因为严杨递过来的那只碗,韩聿高兴了一晚上。他仍旧话不多,不过满桌子话都多,想问什么想说什么,都有人起头,他就只管听就行。严杨今天情绪也比较好,沉淀两晚上了,该想通的都想通了,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偶尔也主动跟韩聿说两句话,没像邢奕华婚礼那天,故意不理他。桌上人都惦记着严杨的破胃,没人让他喝酒,他乐呵地喝了两碗小米粥,以茶代酒一整晚,韩聿倒是来者不拒,喝得多了点儿。严杨眼见着他一杯接着一杯往胃里灌,想说什么又都忍下来。饭局过半,韩聿已经有了醉意,目光灼灼,隔着桌子都要把严杨看出洞来。严杨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借口上厕所,悄悄拿着烟盒出去了。这几年他不常回来,也难得像今天这样跟几个朋友聚在一块儿,恍惚间,突然意识到这些年实在有些操蛋。上次他被人这么评价,还是刚转学那年。严杨自嘲一笑,拿着烟盒走到外面,挑了个没人的树底下,点了支烟。今天没风,夜里也热的人能出一身汗,严杨盯着手指间明明灭灭的火星,低头看着被树根拱起来的石砖地面。“什么时候养的这毛病?”严杨抬头,跟正出来的季豪对上视线。他又吸了两口,把烟灭在垃圾桶里,“记不得了。”季豪走过来,跟他并排站在树底下,“在屋里待不住了?”“没,”严杨笑笑,“就是烟瘾犯了。”季豪不知道信没信,没再问,过了一会儿笑着说,“今天晚上难死聿聿了。”严杨抿了抿嘴,问季豪,“你们都什么时候知道的啊?”季豪看他一眼,“你俩挺明显的,我一开始就知道。”严杨一愣,不再吭声了。两人站的地方光线不是很强,季豪肤色白,就显得有些病态。严杨没忍住捏了捏他的手,见没出汗也不凉就放下心来。季豪知道他意思,主动说,“放心吧,我还早着呢。”严杨一噎,想说他两句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转移话题,“你和蒲萄,你俩怎么回事?”说季豪没有意,严杨是绝对不信的。那年几人一起吃饭,葡萄说到兴头上,被季豪眼神一扫就闭了麦,他认识季豪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对谁这么情绪外露过。说到蒲萄,季豪视线垂了一下,大方承认道,“挺喜欢的。”“我当然知道你挺喜欢,”严杨问,“那你俩现在算是什么情况?”季豪眼神看向远处,过了会儿才说,“我干什么耽误人家呢。”严杨心里一疼,到底是什么都没问。他们早都不是十七八岁的人了,一个个都奔着三字头走,心境大不相同,要考虑的事也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季豪这么好的性子,这么好的人,摊上一个这么破的身子,谁看了都说一句可惜,偏偏一个蒲萄,傻了一样往上撞。那时候一帮叛逆少年,谈到爱情遮遮掩掩又跃跃欲试,长到这个岁数,凡事碰上一个情字,却谁也不敢动了。严杨叹了口气,拉着季豪的手往里走,“进去吧。”包厢门没关严,屋里也在谈论他和韩聿的事,韩聿醉着酒,问什么答什么。高晨说,“聿哥,慢慢来吧。”韩聿醉醺醺开口,“我真的等不了了。”听他这么说,严杨推门的动作就顿在了原地。季豪抬手搭在严杨手背上,他们听见韩聿说,“我跟他在一起不到一年,但我像是跟他过了一辈子,再没有人那样喜欢过我,我也没那样喜欢过谁了。”两人推开门,对上一屋子不知所措的尴尬视线。最坦然的反而成了严杨,他直接走到季豪座位上,挨着韩聿坐下,“豪豪,换个座儿吧。”季豪点头,坐到严杨原本的地方。韩聿醉眼朦胧,受宠若惊地看着严杨,像怕把人吓跑一样,压低声音喊他,“咩咩。”“嗯,”严杨面无表情地应了,从他面前拿走杯子,“少喝点吧,醉成什么样。”韩聿又变回醉了酒就异常话密的韩韩哥,他抓握着严杨的手,当着满桌人问,“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严杨给他倒水的动作一顿,抽回手,还有心开了个玩笑,“谁啊,把你们聿哥灌成这样。”没一个人说话,严杨狠狠闭了闭眼,给韩聿倒了杯水,递给他,“喝了。”韩聿拿过杯子,一饮而尽,呛咳几声之后又目不转睛看着严杨。他盯着严杨抽回去的手,小心翼翼问严杨,“我做的不好,但是现在都改了,能不能再有一次机会呢?”“我有钱了,”他絮絮叨叨说着,“我什么都不怕了,你别走了吧。”他醉意明显,到后边就只会颠三倒四地重复,“咩咩,你别走了吧?”严杨直听得眼眶发酸,他拉着韩聿站起身,“我先带着他回去了,谁知道他住哪儿?”高晨立刻说了个位置,严杨偏过头问韩聿,“你开车了吗?”韩聿盯着他看了半天,慢几拍点了点头。严杨没办法,只能求救,“知道他车停哪儿吗?”邢奕华干脆站起来,“你自己弄不了他,都吃好了,一块儿走吧。”严杨点头,招呼邢奕华来搭把手,两人半托半抱着韩聿下了楼。高晨从桌上拿了韩聿的车钥匙,在停车场按了几圈才找到他车,几人又拖拖拽拽把他塞进了车里。严杨关上车门,目光扫了一圈,没忍住笑了。他一笑,别人也都跟着笑,樊清说,“少爷,聿哥心思咱们都知道,你什么想法我们也都看得出来,差不多了吧?”高晨接上,“这么大人了,小时候那点事还解决不了吗?俩人凑一块儿多不容易,要是还喜欢,就别管这么多了。”他这话正说严杨心坎上,严杨低头叹了口气,又回头隔着车玻璃看了韩聿一眼,“我俩的事,一句半句说不清,留着我们自己解决吧。”邢奕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拍了拍严杨肩膀,“快走吧。”严杨按照高晨给的位置开了导航,预计要走二十分钟,他招呼韩聿,“安全带系好。”韩聿脑子早就懵了,只知道瞪着眼睛看他。严杨没办法,凑过去给他系好安全带,韩聿怔怔地说,“你换沐浴露了。”严杨心脏一疼,推着他脑门让他转过去,“就你话多。”韩聿确实话很多,这一路几乎都是他在说。他歪靠在副驾驶,头偏向严杨,跟他说,“我给你讲讲我行不行?”严杨正看灯,没顾上回,韩聿就又问,“行不行?”严杨点头,“行”于是韩聿就开始讲没有严杨的那些年。“那年卖了房子之后,我带着奶奶去找了程卓,程卓帮我们租了房子,给奶奶请了做饭的钟点工,让我在他公司上班。”提到奶奶,严杨问,“奶奶身体还好吧?”韩聿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好,刚去那两年病了一场,现在好。”严杨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于是韩聿继续讲,“我在程卓公司待了一年,前半年专心上班,挣的钱都还给了他,后半年攒了一点钱,除去房租后,都交了学费,后来我又回来办了转学,在程卓那边读完了高三。”他说到这停了一下,看着严杨说,“那年我回来谁也没告诉,我怕我忍不住找你。”严杨冷酷无情地说,“找我我也不在,上大学呢。”韩聿点头,“我知道。”他说,“我高考完,没再去程卓的公司,他那虽然好,但是我想挣更多钱,我就去送外卖了。”严杨心里一紧,轻声问,“送外卖挣的多吗?”“多,”韩聿像个孩子一样,很满足地点点头,有些骄傲地说,“我是那一批入职的人里挣得最多的,他们晚上都不跑。”严杨车速慢下来,“你晚上也送外卖啊?”“嗯,送到凌晨四点,回去睡一觉,第二天七点继续,”韩聿说着说着就笑了,他伸出胳膊朝严杨晃了晃,“那时候我晒得可黑了。”严杨笑不出来,点点头,表示听见了。“后来我去上大学了,因为离住的地方远,就给奶奶请了保姆,但是第一年请的那个保姆不好,有一次奶奶从床上摔下来,她还瞒着我。”“我后来干脆又休了一年学,前半年在家照顾奶奶,打点零工,后半年去了工地上干活。”“当时我租了一个平房,环境还行,120块钱一个月,我在那住了半年,攒够钱后又继续回去上学。”“大三的时候,我自己成立了一个项目,程卓帮我拉到了投资,从那时候,我才开始真的赚钱。”“我运气很好,没有赔过钱,毕业后拿着那些钱开了一个小工作室,后来就有了现在这个公司,买了房。”韩聿说到这就停下了,恰好严杨将车开进小区,他还给严杨指了下停车场的位置。严杨将车停好,韩聿问,“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严杨沉默良久,说,“没有了,你呢,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韩聿点头,“我有。”小区住户不多,停车场很空旷,严杨熄了火,两人在幽暗的车里默默坐着。韩聿说,“我想跟你说,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能一次性说好多话,不用你再一句句问了。”严杨点头,温声问,“还有么?”韩聿说,“还有。”严杨偏过头看他,韩聿紧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他说,“咩咩,我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