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请假。”一室日光,混入两道音轨不同的喘息,在半空中沉淀厚厚腥糜。听得着,摸不到,眼可见,嘴难尝,任凭爱意交织,落地上天,没人能将时间叫停。快感跌坠,再也拼凑不全。胸腔回荡空虚。“请假做什么?”程真趴在床上,兴奋后的眼皮与身体一样乏力,“新春开市了,白领也上班,酒吧客人多了不少。”赚钱比享乐重要。“今晚情人节,你要陪我。”他亲吻那道骇人的疤,唇角移上程真脸颊耳郭。程真睁眼:“日日如此,你不厌吗?”大年初一不欢而散。过些时日后他又像没事发生一样,堂而皇之登门,发泄般咬得她身上皮肉没几处好。叶世文是个绝对记仇的人。“那你去缩胸咯,说不定我就厌了。”叶世文自行下床,替她擦拭一番后开始穿戴衣服,抬腕一看,2月14日,早上8点30分。程真翻了身,露一张半红小脸:“你去哪里?”“回公司。”叶世文扣着衬衫纽扣,“你睡吧,我白天没时间了。晚上9点,我来接你。”他把衣摆掖好,俯身去吻程真额头。程真掀眼与叶世文对视,眼底夹带对他粗暴的抱怨,嗔恼皆风情。云雨后的她,从表情到脾气都格外绵软,难得娇俏。叶世文把腕表扣起,似是想到什么,侧过头去看程真:“你这个礼拜做完就别去酒吧了,下个月我叫傻强带你去办过户手续。”开年后那只1633的股票势头太猛。阳线一路高走。+号后的数字,每多添一个百分比,叶世文就多一层心惊。总觉得不妥。期货公司那几十万,无非是摆个假意态度给屠振邦看,输赢不计,他当作抛出去填海。翟美玲前几日信誓旦旦,说杨定坚叫她千万不要套现离场。“文哥,我问过了。当时五元入的,已经升到四十,他还说只是小打小闹,绝对能上八十,现在谁走谁是傻佬。”叶世文在刘锦荣通讯录里找不到任何线索,手脚干净得比杜元利落。只有个菲律宾医院电话,屠娉婷儿子确实患上肺炎,并且改姓屠了。洪安屠爷,终于有名正言顺的继位者了,屠家伟恐怕即将转学回海城,伏在屠振邦膝下尽孝。估计远在国外的杜元尚不知情。无论如何,他要先保住程真,关起门来再一五一十与她计较至死。自己女人,怎能让她身陷龙潭虎穴?他的软肋,不能拿捏在杜元手上。“杜师爷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再说吧。”程真懒洋洋闭起眼。对着叶世文,反驳无用。手提电话响起。叶世文一看,是徐智强,摁掉之后交代一句:“走了。”“好。”“别睡过头,记得吃饭。”“好。”“我讲真的,你不要敷衍我。”“好。”“明日去登记结婚吧。”“好。”程真突然睁开眼。叶世文哈哈大笑:“你自己答应的,这次没逼你。”程真羞恼,拿被子盖得自己严严实实:“快点滚。”“叫声老公?”“死仆街。”叶世文挑眉:“我真的死了,你肯定第一个哭。”“是呀——”程真侧身,背对着房间门口,眼皮沉得不想再掀开,“我喜极而泣。”叶世文深知她这三寸不烂之舌,灿不出嗲气的花,全是奇毒。偏偏他爱饮鸩止渴,每次针锋相对之后,只觉得她更可爱,总忍不住主动示好。他拎起放在一旁的外套,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黑色盒子。犹豫再三,轻轻放在程真床头柜灯下。怕她醒来发现不了,还附上亲笔签字的卡片。叶世文关门出来。徐智强似乎很急,不停打来。“什么事?”“文哥你在哪里?”“水阜区。”叶世文边走边接,“叫你去查纵火案,查出来没?”“大佬,你交代我这几日跟B仔去挖屠爷开年之后的出货计划,又要跟踪杜师爷的货,我哪有时间?况且你自己说你有办法查,我还需要去吗?”“去一下你会死吗?”“去去去,我等下就去!”徐智强语气十分焦虑,“你今日有没有看行情?那只1633,升到妈都不认得啊!”叶世文显然一怔:“现在多少钱?”“九十三块五,还在升。前日一开市就坐火箭,我以为只是暂时的,但升到今日,太夸张了。”“你去找翟美玲,叫她去套话。”叶世文坐入车内,“我要赶回兆阳开会,陈康宁留下一大摊烂事。Rex的钱上个礼拜刚到Parko,下午还要去Parko过方案。”他想了想:“傻强,纵火案今日打听清楚,无论程真是谁,我都要先带走她。过两日我再去国金中心找杨定坚,看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徐智强应下,又担忧起来:“文哥,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我知道。”叶世文额角隐隐跳动,“敌不动我不动,各自行事吧。”电话挂断。“叶生——”叶世文与前台站起的职员点头,穿过廊道,往冯世雄办公室走去。开年气温仍未回升,他步伐急得走出一身薄汗,直接把外套剥下随意抛开。内线电话接通,叶世文第一句交代的是买点吃的送来。手表指着下午三点二十分,从早上饿到现在,竟有些胃痛。不知是不安,还是疲劳。有人来敲门:“叶先生,十分钟后开会吗?”叶世文坐在椅上,抬腕看看手表:“十五吧,要改的部分你叫Allen也一起准备,上次那份送批连红线都标错,与土地管理局测绘数据不符的地方全部要改。”来人点头又离开。座机响起,叶世文摁下免提。“叶生,有两位阿sir……”“叶世文!”电话内的女声战战兢兢,话未讲完,叶世文眼前大门随即被用力推开。哐的一声,震得整层楼人人自危,肩头腰脊缩起,眼神又关切地飘向那个奢靡高雅的办公隔间。精英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洪正德穿一身黑西装,发梢干净利落,胸牌警徽熠熠生光。他站在最前面,与这位无数次错身而过的狡猾男人对峙。这次线报,足以让他沸腾整年。“说要找老板……”电话那头的女声终于胆战心惊地把话说完。“知道了。”叶世文摁掉电话。他略带迟疑地从椅上站起,目光紧锁洪正德。迈腿踱了两步,叶世文终于忆起,从似是而非到勃然大怒,一双眼迸发暴戾,强忍愤慨与不能示人的心痛——程真,骗了他。“那晚,原来是你?”叶世文倚着办公桌,站姿故作轻松,语气咬牙切齿,“阿sir,这里没人卖酒水的。”洪正德知道叶世文认出自己。他根本没打算告诉程真,这场虚伪苦恋本就是她冒险的筹码,上赌桌,是要付代价的。况且肉帛相见过,难保她一时心软,不能给她机会通知叶世文。“我们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现在有证据怀疑Parko现任负责人冯世雄,涉嫌参与秦仁青违法投资及洗黑钱一案,我们要带走这里所有财务部门的资料。另外,冯世雄人在康安医院,目前Parko实际控制人是你,请你一并回去协助调查。”叶世文心中掀起巨浪。竟然会是秦仁青?“谁说的?”他用力扯了个冷笑,“我坐在这里,就说我是控制人?外面坐了那么多个人,怎么不说他们是控制人?抓贼要拿赃,我与秦仁青从未有过金钱往来,今日来Parko吹空调而已。”有人从外面急急跑来,在洪正德耳边嘀咕。“老大,钱在去年年底到账,当时是冯世雄签的字。”洪正德眉头紧皱。那人瞄了眼叶世文,又低声补一句:“确实明面上与他无关。”“近期的他也没签字?”对方摇头:“批款用的都是冯世雄私章。”“其他人呢?”洪正德压低音量,“他们不讲?”“他们不敢讲,”下属往洪正德身后缩去,担忧被责备审讯无能,“这里的人怕死,说什么都不知道,也与他不相熟。”洪正德掀眼去看叶世文。当上司说出那句“阿德,开年就有运行了”,他二话不说,集结所有兄弟开会部署。另一位路兄弟领队去了国金中心,带走秦仁青与涉事的期货公司负责人兼操盘手杨定坚。最后一队人马赶赴康安医院,从曾慧云手中抢走了冯世雄。而他,要亲自来擒获叶世文。构陷亲人,独占利益,兆阳地产在这单案件中摘得一干二净,与秦仁青半分瓜葛都没有。来的路上下属感慨一句:“屠振邦生不出儿子,倒养了个跟他十足相似的契仔。”要把所有人当成垫脚石。二人目光交汇,双双恨得牙痒。空气成了硝烟,这处楼高地阔的观景办公室,闲人连呼吸都谨小慎微,怕引火上身。“没证据就不要大声讲话。”叶世文皮笑肉不笑,“阿sir,我这种良好市民,会怕的。”洪正德怒目一睁:“搜!半张纸都不能漏,全部带走!你——”他抬手指向叶世文,“别让我抓到,我不会手软的!”“好啊,我等你请我饮茶。”洪正德立即转身,对整层楼大声呵斥:“在我们未走之前,全部人交出手提电话,一律不准离开,不准交谈!”叶世文泄了半身力气,任由来人翻箱倒柜。他的手提电话一直在响,显示来电人徐智强。打了十几分钟,发现他没接,办公室座机也响了起来。铃声萦绕横梁,心事沉到海底。有人与同僚通报情况。听见“国金中心”“杨定坚”“光头佬”等字眼,根本没有提及屠振邦与杜元,叶世文脑内的弦绷作一张快要扯断的弓。屠振邦把期货公司转到杨定坚名下,是为了摘除自己。这是屠振邦设的局。连秦仁青都敢陷害,看来他借秦仁青之手坐拥了足额财富,决意过河拆桥。违法投资,洗黑钱?那只1633股票怕是障眼法,要洗黑钱也应该是做空期货,套走秦仁青的钱立即离场。叶世文胸闷得快要喘不过气。程真,是杜元的人,也是洪正德的人。原来她这么厉害,一副伶牙俐齿,游走两方,难怪敢一而再地挑衅他。她当然不怕自己出事。一阵昏眩袭来,叶世文跌坐沙发上,耗尽力气保持冷静。但他怕,怕自己即将成为屠振邦餐碟上那块鹅肝。下午五点五十分,来人终于离开。前台敲门的手一直震颤,提着早已放凉的柠啡配蛋治,声音呐呐,如幼蚊求饶。“叶生,你的……”“出去。”叶世文头也没抬。办公室与惨遭洗劫毫无二致。保险柜被翻透,印鉴随意丢开,像一盘挫败散棋,弃子满地。洪正德最后狠狠剜了叶世文一眼,命人捧两大箱东西浩浩荡荡离开。他终于接通徐智强电话。那端的人呼天抢地:“文哥!我的大佬啊!你搞什么?我打了两个钟头电话你都不接!”“秦仁青出事了。”叶世文声线低沉,“他的钱来路有问题,Parko刚刚被搜完。”徐智强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不知过了多久,他咬紧牙关,替叶世文难受:“文哥,阿……呸!她才不是我大嫂,程真她……她……”纵火案真相温度过高,烫得徐智强口齿难清,不敢妄言。叶世文心脏发紧:“你讲。”“她是曹胜炎女儿,那个曹思辰啊!”徐智强简直想拔刀斩人,“你记不记得曹胜炎?八年前的来亚银行执行主席助理,当时屠爷收了秦仁青的钱,叫我们上门堵人。堵的就是那个曹胜炎啊!杜师爷还私自搞了几个有钱佬,追回大部分投资款,帮秦仁青洗脱嫌疑!1993年,曹胜炎老婆林媛在公寓烧死,两个女儿在医院人间蒸发,一大一小,刚好就是程真同程珊的年纪!”这回轮到叶世文说不出话。他从沙发上站起。一整日滴水未进,胃痛袭来,薄汗把衬衫粘紧,成为他剥不掉的第二层皮肤。“还有……翟美玲失踪了。宝姐三日前见过她一次,说要跟杨定坚去看楼。一去,就没再回来。”“是屠振邦。”叶世文缓慢掀眼,望向深不见底的海。天色晦涩,本应湛蓝如粼的水域,沉沉霭霭,像人死后火化的尸灰。他甚至听见海鸥嘶哑地叫,由近及远,翼下的风随振翅回旋,卷走所有生机。“阿强,这招叫将计就计。从一开始,什么都是假的。”徐智强连呼吸都在压抑:“文哥……我们……”曹胜炎曾是秦仁青的座上宾。那桩私自挪用投资款的陈年旧案,叶世文记得,从那之后他就回了冯家,再没过问屠振邦的事。八年前后,两场浩劫,屠振邦竟然毫发无损?看来他势力通天,有人在他背后给线索。冯世雄也被带走,之后肯定是冯敬棠,然后……一个巨大隐忧在叶世文脑海形成。“去金安道!”他连外套也不要了,一边往外疾步跑出,一边急切交代:“你立即去我妈那个档口帮我拿走那份录影,快!”跑到电梯间,他用力猛摁下行键,“拿完之后去B仔住那里会合。如果我没出现,你们明日早上就飞走!”“好!”电梯门打开,叶世文挂断电话,又拨出另一个号码:“你现在去万博大厦三楼等我。”叶世文赶到地下停车场。他把手提电话抛至中控台,掌心透出薄薄一层冷汗。太阳穴下筋脉冲撞,疼痛企图敲穿颅底窜逃。抬起头,只见那只黄得夺目的tweety,日夜对望,大大的眼,翘翘的嘴。叶世文伸手去拿。他捏得很用力,恨不能把这个陈旧公仔当成她,捏得魂飞魄散。指腹下的手感产生变化,他用力按了几处,似触电般惊着,猛地把拉链撕开,那道黄符掉在腿上。头部棉花被挖了出来。黑色窃听器也被挖了出来。叶世文目光停滞两秒,立即把线扯断,积木大小的塑料壳被狠掷在前挡风玻璃上。玻璃毫发无损,倒是叶世文双手布满泄力后的红痕。他猛捶自己胸口两下,才吐出一口气来。又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痛震怒塞满气管,恨意冲出四肢,眼眶热红,喉关发酸。她在笑,又在恼,一双圆眼,流转所有他爱看的七情六欲。不妖不艳,偏生得一张口不对心的嘴,道尽所有他爱听的低吟腻叫。贪欢惹的祸。她毫无人性,不留给自己半分爱情。“阿文,我怕……怕你有一日会憎我。”他是不是已经输了?“如果有那一日,信不信你会死在我手里?”叶世文启动车子。他不能输。讲好的,就算下地狱我也要带上你,程真。白少华穿一件黑色T恤,身板瘦削,在斜阳刚落之际疾步赶来万博大厦。被叶世文训练多年,颧上那双黝黑的眼像初生狼崽,隐现绿光,望人时总掩饰不了混街头的戾气。他的右手是六指。十一岁时想拿刀自行切断。叶世文路过,衔一支烟,白T恤衫、黑西裤,跟不上身高的裤长露出一截脚踝。蹲下后,裤腿往上缩,连汗毛也在招摇。那时的他已处于发育期,体格抽筋剥芽般往上蹿,少年荷尔蒙溢满整张俊脸。“不怕痛啊?”白少华抬头,脸颊有块瘀青:“情愿痛也不想被人笑。”“切断了照样有人笑你。”那天,叶世文帮他讨回了公道。白少华笑得脸颊的伤口隐隐扯痛,他那只六指留在了右手——是一个少年挺起胸膛的义气勋章。“文哥——”叶世文把资料装好,递给白少华:“你带回去。若我明天早上没联系你们,你将资料交给关律师。”他稍顿两秒,“守着宝姐和他儿子,他会知道该怎样做。”白少华点头,脸上出现另一种表情,语气十分忧虑:“文哥,我担心你……”叶世文抬头,望向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兄弟。他没时间交代更多的话,拍了拍白少华瘦削肩头:“做兄弟有今生无来世,其他不多讲,留着命,明晚同你饮烧酒。”白少华快步离开。叶世文把所有印鉴执照翻了出来,包括那份强迫程真签下的购房合同。这处是他私下的一个办公地点,供建筑公司与投资公司注册使用,尚来不及搬进兆阳租下的那层闲置办公楼。百呎面积,屋窄人少,翻箱倒柜后,他砸烂所有铜制印鉴。资料堆成一座小山,叶世文把打火机敲碎,淅淅沥沥在纸张上浇一圈液体,然后用燃掉大半的香烟点燃。烟雾报警器响得及时。叶世文人已出现在防火楼梯,衬衫与额发被汗水濡湿。大厦内尖叫四起,鞋跟敲在每一格瓷砖,啪啪啪,哒哒哒,受裙摆裤腿阻碍,求生节奏听上去有快有慢。身形臃肿的保安守在电梯口,大声阻止所有企图搭乘电梯的人。“走防火梯人太多,通融一下啦!”“通融?出事我要背锅的,自己走楼梯下去啦!”叶世文赶到车旁,摁了感应键,车身毫无反应。一低头,驾驶位车窗徐徐下降,梁荣健把手肘架在车门上。他四肢粗壮,腮须浓密,厚唇吐露烟气。“文哥,好久没见。”叶世文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挡住他的去路。“杜师爷亲自来接你。”梁荣健话刚落音,旁边那台商务车的门被拉开。指间果香味的烟叶烧个透彻,红光暗沉,白雾厚实。许久没啖这口雪茄,杜元身体深处的瘾劲被唤醒。他缓缓吐气,待浓白散去,才舍得开口:“你一向醒目,知道我们肯定会来挖你,制造火警有什么用?值钱的是你这个人,你心知肚明。”杜元笑了,“打算逃去哪里?”叶世文沉默。后座车门被打开。“上车吧,你两个老爸都在等你。”元村靠北边,土地开发进度偏慢,在区中心有一幢废旧工业大厦。它与全区其余遭遇遗弃的建筑物一样,沉闷无声,在道路边角颓靡伫立。五层高,被钢筋水泥构架的生命,凭深扎地底的桩柱,吊着残存的一息。它们是体癣,是疱疹,是在皮肤科诊室掀起衣摆露出的难堪。烂尾楼,是城市不愿示人的病。也是避开道路监控的好去处。车轮刹得十分用力。一个甩尾,横在三楼晦暗不明的空置区域,扬起的尘黏附车身。进了这幢楼,连人带车,都涂上陈旧颜色。叶世文下车。姿态假意从容,身上的汗未曾干过。远远便见一张擦拭干净的长方木桌,围坐的都是熟人。冯敬棠与屠振邦。冯敬棠被一通陌生电话骗出办公大楼,上了黑车。以为是绑架,直到看见多年未见的屠振邦。看来这回要的不是钱。冯敬棠侧过头,对上叶世文视线。他也担忧性命不保,却掩不住无尽痛心失望。叶世文别过眼,去看屠振邦。多少年了?十岁那次,他登门,在叶绮媚腿旁摆下一沓银码阔绰的纸钞。那只半显老态的手,摸在叶绮媚细白膝盖,来来回回,似是想安抚她微微发抖的身体。“冯敬棠不认他?”“屠爷,他认的,但是……”“唉,不用讲了,你一个女人养儿子不容易。我也是可怜世文,没老豆在身边的男仔,容易行差踏错。”那只手摸入裙底,叶绮媚夹紧双腿抵御,浑身僵硬。“让他上契吧,以后我名正言顺照应你们母子。”“屠爷……”叶绮媚抽噎,“阿文入会,冯家不会要他的,我帮不了你。”“你想以后全洲界的男人都进你屋?若他不是冯敬棠的种,还没资格做我契仔呢。”叶绮媚含泪沉默。叶世文从小就失眠。没看过鬼片,但总觉得听见鬼叫,断断续续,如泣如诉,是叶绮媚压低声线的哀怨。她怨了一世。叶世文没有停留,直接走到桌边。拉开木椅,堂而皇之坐下,一点也不像一个赴死的人。怕死,他活不到今日。桌上竟然是丰富菜肴。屠振邦至爱中餐,今晚却礼数周全,命人摆上牛扒牛肋牛骨汤,洋菜洋色,与他一身唐装分毫不搭。红酒杯斟满,似盛了人血般可怖。刀叉器皿照西式规矩摆放。银色折射暗光,如深夜的海,叶世文能从中窥见所有人眼底涌动的不安。谁都没胃口。屠振邦终于抬眼去看叶世文。这个契仔,十足气派,肩平腿长,模样惹眼,念书时就收情信收到书包装不下,天生多情。所以易遭“情”字戏弄。“来了?”屠振邦先开口,“我刚刚还在跟你爸打赌。他说你来不了,会在Parko被带走。我说你做人老爸,一点也不懂这个儿子,他绝对能全身而退。冯总,你输了。”叶世文没说话。冯敬棠终于知道,今日下午秦仁青被擒,冯世雄被捕,这场死局,全部源于叶世文这只白眼狼,放在膝上的手攥成拳头。“世文,是不是你?”“是我什么?”叶世文终于开口,“你想问什么?”冯敬棠语气愤懑,扯高嗓子喊:“慧云体联卫生问题,陈康宁叔侄手脚不干净,世雄被陷害,包括秦仁青把钱给到Parko,都是你安排的,是不是?”叶世文望向仪态尽失的冯敬棠。人是会老的,先发顶变白,然后眼皮耷落,躯壳水分遭岁月蒸干,皱纹与色素同时沉积。一个噩耗就能把风度翩翩的冯总从神坛打落。冯家男人,只顾脸面,没一个有本事。“我安排的?我是有天大的本事,还是有天大的权力?”叶世文收回视线,“难道他们本身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他们跟了你那么多年,谁敢保证自己是无辜的,是清白的,是一心一意为你着想的?贪甚近于贫,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与我无关。”“那个是你大哥!”冯敬棠眼眶透红,说得咬牙切齿,“世雄是你大哥,血脉相连的两兄弟!你贪得无厌,半分家产都不给他留,简直狼心狗肺,你妈是怎么教你的!”“那你问下冯世雄,有没有把我当亲弟?”叶世文笑了,“再问下你自己,有没有把叶绮媚当成老婆?”冯敬棠顿时失声。叶世文却继续说:“这么多年,你来看过我们母子多少次?你自己数过没有?”他直视冯敬棠苍白脸色,“我有数。在她死之前,你来过十五次,平均一年不到一次。我搬去元村祖屋之后,你更不愿意来了。“冯敬棠,她早早就跟了你。你认为你是我爸?你配做我爸?你就是个强奸犯。”强奸一个女人的无邪岁月、纯真未来,把她扼杀在三十七岁那年,连半生都迈不过去。高高在上的冯总,也有淫贱无耻的下等人格。此时此刻,再无表演下去的必要。这些话说与不说,删改不了叶绮媚含恨而终的嗟叹。不过是陈年旧事罢了。叶世文目光如湖,静得出奇。冯敬棠眉心抽搐。这张与叶绮媚极似的脸,平静皮囊下灵魂扭曲,冷漠谴责他的贪色虚伪。她是自愿的,可惜他没胆讲,这句话一出口,更显得他龌龊下流。“我早就说过,我会弥补你!”冯敬棠胸口起伏,“你妈可以怨我憎我,但你不能!因为你是儿子,我是老爸,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你想要兆阳,我也可以给你!”“我等不及了。”叶世文又笑,转头去望一脸看戏的屠振邦,“因为屠爷等不及了。”连“契爷”都不叫了。今夜,怕是魂断元村,父子情终于此。屠振邦舒一口气,朝站在原处的杜元抛了道眼风。不知从哪里接过来的天线,脏黑粗实,连在一台笨重的电视机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协进会讲程序,我们也讲规矩。”屠振邦兴致满满,冲失魂落魄的冯敬棠开口,“冯总,你一向嫌我出身不好。但你别说,这次全靠有我。”屠振邦笑意渐深:“他不是为了他妈,是为了他自己而已。你不懂管教儿子,今日我就替你管教。”叶世文心尖一紧。电视被杜元打开。叶世文抬眼,浑身血液冻在这个初春的夜。是徐智强……“放过他。”叶世文未等屠振邦开口,声线震颤地求,“放过阿强,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杜元出手,徐智强会比死更难受。“世文,现在才来讲义气?你与阿强在我祠堂拜过关二爷,烧过黄纸,立誓的时候不记得了?忠心义气公侯位,奸臣反骨刀下终。无论明朝,还是当今,求财还是求生,三百年来规矩就是规矩,矢志不变。”冯敬棠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已经满身冷汗。屠振邦老目一敛,带了鄙夷和不屑,与恐慌的冯敬棠对视:“冯总,你们讲契约精神,讲程序正义。我们洪安,也讲一个'义'字,铲除奸细,责无旁贷。今日是叶世文反骨,想一人食两家。你的,他要;我的,他也要。”画面被转接到一个片段里。冯世雄开口说话,秦仁青也开口说话——是跑马地包厢。冯敬棠脸色比夜晚冰凉。向来聪明,他怎会不知这是叶世文打算拿来威胁父兄的证据。原来从一开始,他要的是整个冯家,而不是做冯敬棠的儿子。叶世文稍稍往后,腰脊触及铁椅靠背,金属配件的冷,用体温捂不热。环顾四周各人站位,他在忖度:要如何才能逃出生天?画面消失了。又传来叶世文与徐智强商议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如何摧毁冯世雄,如何嘲讽曾慧云,如何利用秦仁青,如何敷衍屠振邦,过分清晰。车上那只tweety,毛茸茸,黄澄澄,无辜神情是世间最恶毒的行凶工具。与程真不相伯仲。叶世文在看见那个窃听器的时候就料到了。但真的亲耳所闻,心里竟会痛得魂飞魄散,像溺毙在水里,狠狠死过一回。他真的可以奉送一切,幻想余生争吵到老,吻她半辈子,未尝不是一桩佳话。可惜她的不愿意,是真的不愿意。哪有什么欲拒还迎?相处每一秒,都是勾魂夺命。八年前,他就不应该心软那一回。杜元把电视关上。目光流连在冯敬棠与叶世文的脸上,果然是父子,颜色苍白得一致。他踱步走到冯敬棠身后。冯敬棠尚未从伤感中回神,就被吓得浑身战栗,话也说不清楚:“屠爷,我……我没得罪过你……”屠振邦瞄了眼冯敬棠,又扬手制止杜元:“世文,你说怎么处置你爸比较好?”叶世文忍下所有翻涌憎恨,与杜元对视,目光转向冯敬棠,再落到屠振邦苍老矍铄的脸庞。他出神两秒。在想:若我也老去,会不会与屠振邦有些相似?怎么可能呢?由始至终,他唯一像的,是叶绮媚。“Parko和慧云体联的资金来源会被调查,但冯世雄个人账户是干净的。冯敬棠背后有势力,已经通过国际学校和冯世雄个人名义注资到兆阳那块地了。屠爷,你的期货公司不过是个套钱的壳,1633那只股票与你根本无关,是你拿来骗我的,你一早就知道我在防你和秦仁青。“你将期货公司转到杨定坚名下,让他操作做空建材期货。期货公司要投资者缴纳差额,我猜秦仁青的钱全部扔进去了,不够钱缴差额,于是你就怂恿杨定坚帮他违法操作免缴。转个身,收集好证据将他们两个捅给商罪科。搞那么多事,无非是想要所有人的钱,包括兆阳那块地。“你借秦仁青搭线,有了钱,但你没资源。冯敬棠有资源,但是不够钱。是你一人想食两家,不是我。”叶世文稳住呼吸:“现在你终于等到了,兆阳最大的股东是我,外资接触过的人也是我。我才是这块地的实际持有人。冯总年纪大,是时候该退休颐养天年了。”他终于把目光落回冯敬棠血色尽失的脸。“叶世文!”冯敬棠双眼几欲爆出眼眶,手掌撑在桌上才不至于整个人滑倒落地,“你还……是不是人?!他只是你上契的老爸,我才是你亲生老爸!”叶世文竟有想笑的冲动,嘴角十足嘲讽:“是你先不要我的,阿爸。”那日他剃了一个寸短的头,规规矩矩,坐在渤湾利场山道西餐厅外摆伞下。冯敬棠至今记得,对面就是食肆,肉脯荤气与杏仁奶香沿街飘荡,显得叶世文略带窘迫的笑容十分卑微。明明长相出众,却无半点自傲。他说考上了大学,要冯敬棠不用担忧,学费他自己去赚。说他从未做过坏事,与屠振邦毫无瓜葛,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野养在外的儿子,乖巧得让人心疼。从一开始,他便惯会讨好,偶尔痞气也只当性情耿直罢了。曾慧云咒骂过叶氏母子虚伪、下流,那款可怜模样只有冯敬棠会心软。他们可是混江湖的人。吞声忍气,不过是逢场作戏。冯敬棠醒悟太迟。屠振邦听罢,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若这是他亲生儿子该多好,能替他打下整个江山。老天厚赏冯敬棠,偏偏不懂珍惜,叶绮媚没了,如今连叶世文也没了。一大一小的声响,冯敬棠像个酗酒过度的人,前一秒仍在感慨世事无常,下一秒立即在梦乡沉睡。叶世文驾车疾驰在路上。柏油马路,淋沥青,用压机推平,再晾晒,过程粗制滥造,成品不能细看。像每日斜阳里无所事事的瘦弱少年,隔远望去,皮光肉滑,走近一瞧,满脸痘坑。车灯照上去反射不了任何光亮,入夜比入殓更瘆人——总是死气沉沉。叶世文眼眶红得要滴血,越线超过几台碍在前头的车。右手手掌被碎布缠了数圈,渗出的血几乎染透整只手臂。痛,痛得魂断,又痛得清醒。他冒险闯去金安道。心存一丝希望,盼着徐智强没事。被洗劫的闲置士多店乱七八糟,所有保存的证据把柄被一扫而空。混乱痕迹擦过门,散发警告意味。人作鸟兽散,那个放木箱的位置仅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灰印。叶世文心脏突突作痛。他无措地转了几圈,低头在沙发角看见一只手提电话。黑色,翻盖。徐智强买来的时候,被他讥笑,与豪客城最丑那个女侍应的手机是情侣款。叶世文翻开通话记录,最后一则通话,很短,短得只够报一个地址。徐智强打给了警察。叶世文把手机狠狠砸在砖面上,“啪嗒”一声,零件比他五脏六腑碎得更离谱。世上没人能比徐智强更傻了,整天只顾笑。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他知道叶世文会被带去元村。可他选择让叶世文走。“大佬,你教的嘛,万一出事,报警求助!”叶世文用力甩了甩头。眼皮比超速摩擦路面的轮胎更炙热,来不及擦拭的泪,总往下坠,与淋漓大汗相融,显得更狼狈。他驶进长角弯道。一个钟头前。屠振邦今晚不讲废话,找人送走冯敬棠,他目光稳稳停在叶世文强装镇定的脸庞上,又轻轻移开。今晚他要叶世文认命。十八年前那句“契爷”,他叫得不情不愿。但再不情愿,也叫了十八年,这份经时光与罪恶稀释过的恩情,叶世文必须还。“世文,行走江湖利字当头,其实大家都没得选。”杜元连嘴角都在狰狞,“该签的协议都备好了,给你五分钟看看?”“杜师爷,”叶世文被两个保镖盯着,声音因恐惧而有些战栗,却不肯轻易认输,“你死了个女人,就找个女人来搞我?程真跟了我这么久,你以为她真的可以置身事外?”杜元目光骤然敛起:“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猜她知道我出事,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心痛?”叶世文扯了个嘲讽的笑,“她不是丽仪,她什么都敢做。”杜元也笑:“看来你还不够了解她。”他顿了顿,语气讽刺,“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世文,只差一点点,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好可惜,我们出来赚钱,拿命同天斗,斗的就是这一点点运气。 输了,就要认。”杜元知道程真是谁。他手里有程真的把柄——曹胜炎两个女儿的身份,极有可能是杜元与那个洪警官一起换的。屠振邦掀了掀眼皮,看这个契仔落尽下风依然嘴硬的表情。叶世文那些追名逐利的手段,是他言传身教的。猛兽若能受驯化,必然少了血性,也就是一只无用的家猫——光吃不做。人可以养猫,但不能饲虎,喂不熟的。尤其是血性十足的叶世文。“世文,今日这一遭,你注定要让步的。”屠振邦慢悠悠开口,“你是醒目仔,知道要明哲保身。来之前听说你还搞了个假火警,想趁乱逃跑?没必要,我们又不是靠拳头生存的,大家生意人,坐下来不妥谈到妥嘛。”叶世文牙关咬得发酸。成全?待兆阳股权变更完成,把Rex引荐过来,他所有努力都要拱手相让。这几天好日子是问老天借的,九出十三归,借来三日拿下半生还,叶世文不想回屠振邦身边做一只“走狗”。他不服输。杜元却不满了:“大伯,我看他从来都不想跟我们好好谈。一身反骨,也不知道是遗传谁的。”叶世文微微侧头,仰视站在自己身旁的杜元。杜师爷,终于等到这一良辰吉日,光明正大,替关二爷铲除这个道义上背誓作恶的契仔。这么多年,他也受累了。要忍要演,还要听屠振邦暗示娶个不中意的女人,除掉自己偏爱的情妇。就为那点商界人脉。屠家男人,没一个有骨气。两个保镖又上前半步,气势夺人,影子压得叶世文喘不过气。他讽刺地笑说:“现在是法治社会,杜师爷。找这么多人围着我,我会怕的,怎么签字啊?股份不要了?”杜元嗤笑:“劝你别耍花样。”叶世文直起腰脊,没有回视杜元,只望着屠振邦,“屠爷,年纪越大野心越大,我怕你吞这么多生意,会消化不良。”刘锦荣回来,是为了制衡杜元。英籍华人,出身清白,Rex这边容易搭得上线。难怪那次奠基仪式有人大肆宣传自己,现在想起来,怕是屠振邦有意为之。他年纪大了,心急,逼着叶世文早点笼络外资,到今日便能为他所用。屠振邦听得出叶世文的嘲讽。无所谓,走到这一步,他已成炮灰,讲三四句晦气话,也情有可原。权作他这个契爷再格外开恩一次。“算了。”屠振邦有些不想再与他对话,许是不忍心,许是不耐烦,眉心隐隐拧出皱纹,“这里不是谈事的好地方。世文,你也跟我们走,家里有床有被,今晚先睡个好觉。”杜元不忿,却不敢说什么。这个关口,不能惹屠振邦恼火,遗嘱比叶世文这条狗命重要。跟了屠振邦这些年,他不能对刘锦荣这个天外来客拱手相让一切。一个钟头后。叶世文在长角弯道下车。离开金安道时他开了一台自己藏起多年的黑色汽车,驾驶位靠背被磨得起球,刮在叶世文衬衫上,有种粗糙微刺的异物感。他察觉不了。他左手受了伤。手痛、头痛、心痛,叠加起来,与身处炼狱无异。那只tweety被握在掌内,由黄染红,可爱变作可怖,像个灵异童话故事的开篇线索。叶世文望了眼沾血的手表,已经十点。说好要来接她的。当然要来,做鬼也要来。脚步踏上三楼。门下有条缝,透窄细的光,似镀了一截奢华金边,有种灰姑娘在陋舍妆点一身奔赴舞会的错觉。叶世文左手搭着门锁,拧开。屋内有股迷人甜味,讲不清是何种奇花异草,与光亮同时细细抚上他再没眼泪的脸。山穷水尽的程小姐,也有生活追求,戒不掉香薰。这是她做曹思辰时留下的习惯。程真见过了九点,致电也没人接,怕是他仍在忙。刚回房间换妥衣服,就听见开门声,她有些兴奋,抬手看表——这只珊珊获奖的手表又回到她手上。叶世文保留表盘,换了表带与机芯,赠予她作情人节礼物。投其所好这种事情永不过时,能让人原谅他不知廉耻地在卡片里称呼“老婆大人”。程真嘴角盈满雀跃,把裙身稍稍往上提。想了想,脸颊一红,又往下扯。不至于献媚到这般程度。程真转身,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