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陆茗茗的,周汀不会食言。周汀打算周一上班时就好好约谈一下钱倍多,让他打消对茗茗的歪心思。没想到等到了周一,她却迟迟没等来钱倍多前来上班。直到齐昱说他离职了,她还有些难以置信。钱倍多一直被众人误认为是顿江传媒的太子爷,他突然离职,同事群里炸开了锅,猜测他这个太子爷当编剧当腻歪了,打算换个头衔空降到公司。周汀早就知晓齐昱才是顿江传媒真正的太子爷,所以对这类猜测只小小感慨了一番。趁着午休,她一个电话轰炸了过去。钱倍多在她拨打了两遍之后才缓缓接听,出口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仿佛是刚睡醒。她揶揄道:“你大晚上的去当采花贼了?这个点儿还在睡觉?”钱倍多的嗓音似勾着笑意:“不愧是汀汀啊,永远都这么了解我。不过这回你猜错了,我才是那个被采花的。”嘴贫的毛病是永远都改不掉了。周汀只得抚了抚额切入正题:“听齐总说你改行去经营酒店了?都不提前知会一声就离职了,你大少爷拍拍屁股一走,我们项目组编剧少一员猛将,任务又得重新调整分配。”男人哭唧唧:“汀汀你可得信我!像我这么爱编剧行业的富三代已经不多见了。我愿意为编剧事业发光发热一辈子,奈何我家老头子不允许啊!我也是迫于无奈洒泪挥别我热爱的事业。”周汀忙打断他:“真这么热爱就赶紧滚回来继续和我一起搞创作。”钱倍多无奈脸:“没办法,哥就是那种在外头混不好就得回家继承千亿家业的苦逼。”倏地,他又想起了什么,恨恨道,“其实哥原本也不用回去继承家业的,可我妹这个小浑蛋非得在国外放飞自我,说什么学习西方商场上的那一套,再在美国待个几年。她好不容易飞回国相个亲,相亲失败怕家里说她,直接就将我给推了出来引导众人将火力发射到我身上。我这个当哥的容易吗?”熟悉的台词,一下子就让周汀回忆起了在谢宅被迫瞧着谢母为谢岑安安排相亲的那一幕。当时钱芽雅提起她哥时,周汀脑子里就冷不防蹿出了“钱倍多”的名字。她下意识问道:“你妹的名字是不是叫钱芽雅?”“欸?你认识?”反问的话,无疑是变相地肯定了她的猜测。周汀不得不感慨世界真的好小。“很不巧,她当时相亲的对象正好是我家谢岑安。”钱倍多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被吓了一跳。他急着自证清白:“汀汀你得信我,我绝对没有让我妹去抢你男人,这都是长辈们安排的,我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再说了,就凭我看不惯眼谢岑安每天都穿戴个几百上千万在身上的架势,我会满意他这个妹夫?”周汀:“……”还真是会瞎说大实话。“这些事情都先撇到一边不谈,”周汀正了正神色,“听说你在极其隐晦地追茗茗?”钱倍多霎时就激动了:“她主动跟你提起我了?她怎么说?是不是被哥那帅气逼人的外表给蛊惑住了?”“少贫!”周汀斥了一句,想起陆茗茗的嘱托,她尽职尽责地开始劝说他打消念头,“你可能知道茗茗她曾经有过几段异国恋情吧?”“谁还没有个过去啊,我不在乎。”再者,他交往过的女人才叫一个多。他可没脸去嫌弃人家。“那你可能还不知道,正因为茗茗每次谈异国恋都惨遭劈腿,她对男人失望透顶,然后……扭曲了自己的爱情观。”“汀汀,咱能简单点吗?别搞这么深邃隐晦。”“简而言之,她不喜欢男人。”“你所说的‘她不喜欢男人’,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她、她、她、她对男人不感兴趣,她对女人却……”电波另一头,钱倍多满脸的惊恐之色,似是完全难以消化这一事实。当周汀觉得自己功德圆满,总算是不负陆茗茗所托时,却传来钱倍多一道开怀的大笑。“汀汀,你这话如果早一天跟我说,我也许还真被你给蒙骗过去了。可惜你晚了一天,昨晚陆茗茗喝醉之后对我上下其手,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你那话纯属瞎编乱造。好了,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了,我还得躺回床上,等她醒来之后对我负责。”电话被挂断,听着那嘟嘟嘟的忙音,周汀有些风中凌乱。她辛勤地给人家做思想工作,没想到陆茗茗自己反倒拖了后腿。生怕她吃亏,周汀不放心地给陆茗茗拨了个电话过去。六月的尾巴转瞬即逝,七月酷暑,太阳炙烤着地面,到处都是抱怨天气的人群。地铁新街口站。作为南州市换乘人流量剧增的站点,此时的安检口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疼!好疼!叔叔,我的手指是不是断了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跪坐在地上,身体保持着前倾姿势,顺着他的手臂,可以瞧见他的整只手已经没入安检机。他的旁边,围了几个消防员。“不怕,你的手指都会完好无损地长在你手上的,再等等就能动了。”一名消防员一边轻声安抚着他,一边检查已经停下工作的安检机。安检机周围,被清出了一片场地,供他们实施救援。周围围堵了乘坐地铁的看客,有人替男孩揪心,有人用手机拍摄着,有人议论惋惜,也有人瞧见了正焦急等在一旁的男孩的母亲,在一旁安慰她。男孩母亲有心想要上前将自己孩子抱在怀里,可又怕自己反倒拖累了消防员进行救援,踟蹰着只能干等在一旁,眸含殷切的光芒。“孩子的手卡住,先尝试拆除安检机滚轴。”一番检查过后,有消防员开始拿工具卸了固定滚轴的螺丝,只不过,却无法拆除滚轴。男孩的手依旧无法顺利脱困。夏日的地铁站内,明明空调的冷气很足,此刻安检机旁的消防员们额上的汗却一个劲地往下流。“还不能出来吗?我好痛,我的手是不是流血了呀?”孩子稚嫩的声音再次传来,声音发着抖,却坚强地没有哭出声。“乖,再等等就好了。你是不是上幼儿园了?幼儿园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们小孩子要勇敢?”消防员继续安抚。小男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师说小孩子适当的时候要勇敢,如果碰到坏人了不能太勇敢,要第一时间逃跑或者躲起来。”消防员噎了下,正要再开口,却听得小男孩继续道:“可老师说,消防员叔叔很厉害,会灭火会抗台风会救地震伤员,会好多好多。如果我们遇到了困难,不仅警察叔叔会帮助我们,消防叔叔也会帮助我们。所以,消防叔叔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对,叔叔会帮你的,你的手一定会没事的。”沉稳的声音染上了一抹坚定。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有人在忙碌,有人在等待,有人在沉思。不知是谁的汗湿透了衣衫,又是谁的汗滚落了脸颊沿着下颌流入脖子滑向锁骨。汗水遮挡了视线,他们随意地抹了一把脸,又继续排查。倏地,旁边一道高昂坚毅的男声打破了紧张的氛围。“尝试用液态扩张器扩大固定滚轴位置的空间。”消防员随着声音望去,就见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男人,他的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女人。两人似乎是来赶地铁凑巧见到了这一幕,那男人就提点了一句。朝他点了点头致谢,几个消防员一合计,觉得可行。中队长发话,由一人负责用液态扩压器,另一人负责照明规避特殊区域。终于,在消防员持续不断地努力之后,小男孩的手被成功地解救了出来。“哇——”一直和消防员聊着天分散自己紧张不安情绪的小男孩,在自己的手恢复自由之后第一时间号啕大哭起来。孩子的母亲眼中早就蓄满了焦急害怕的泪水,见状忙冲了过去,神色激动,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托举着他的小手。早就赶来的医务人员也忙上前查看男孩的手,检查伤情,将人送往医院。在男孩母亲一连串的道谢声中,消防员功成身退,收队回去了。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地铁站内再次恢复了正常运作。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周汀直到此时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今天下班后,谢岑安照例来接她。她心血来潮想要和他一起坐地铁回去,后者欣然应允,让司机将车开回,自己则随她一起到了新街口站。岂料刚一进站,就遇到了这样的一幕。好在消防员们驾轻就熟,对这类突发状况有经验。谢岑安的提议应该是和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对方没有过多思考就开始实行。“谢天谢地,瞧那孩子的手似乎只是磨破了皮,应该没有断指的危险。”她刚才因为跟着紧张,保持着抱紧身旁男人手臂的姿势,手指还下意识地狠命掐着他臂上的肌肉。此刻放松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应是将这男人给掐疼了。她心虚地隔着衬衫布料抚了抚他被掐的位置。谢岑安对于她的小动作不以为意:“那男孩的手不仅仅是破皮了,手指的皮肉也被磨去了一部分。不过入肉不深,他的手是保住了。”刚刚隔得有些远,男孩周围又围了那么多人。周汀也只瞧见他的手破皮了,以为并不是太严重,没想到竟然还伤到了皮肉。她不忍地喃喃道:“他妈该有多心疼啊。”“若父母一开始就能约束孩子的举止,他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场祸事了。”“这是熊孩子的天性,哪儿是说约束就能约束的?如果真的约束了,他们的童年该有多无趣啊。”周汀拉着他去自动售票处,嘟囔道,“养儿不易,反正我以后是不会生的,太难了。”她也就是有感而发,岂料男人却停下了步子,蹙眉望着她:“你想要当丁克族?”“我也就随口一说,反正现在的我是有点怕自己照顾不好孩子的。不过现在讲这些也没用,我们领证了跟没领证也没什么区别。”没有性生活的夫妻谈什么孩子问题?这不是瞎扯淡吗?女人撇了撇嘴,控诉着他某方面的行径。男人了悟她的意思,倏忽间嘴角微扬。周围赶地铁的行人匆匆,他揽上她的肩头,在她耳畔说道:“搬到我那边去住?”周汀的耳朵酥了一下。她这些日子正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委婉提出来呢,结果他总算是主动了一回。不过很可惜,他的主动来得太晚了些。“婚礼都还没着落呢就想要和我过夫妻生活了?免谈!”她甩给他一张傲娇脸。“买岛的事情我亲自跟进着,不过手头一个项目拖延了进度,最快这周五项目才能落地。届时我就亲自飞过去实地考察几座尚算满意的岛屿,尽快选定。如果一切顺利,合同应该可以在一周内敲定。至于其他的,还得再等等。不过婚纱可以先定做了,温女士这几天应该会打电话约你去量体裁衣。”她其实早就忘记了还有岛上婚礼这回事了,买岛的事情,也从未放在心上过。没想到他竟然还挺实诚,真的按照温女士给出的婚礼方案去做了。周汀有些无奈:“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吾等穷人果真是不适合高大上的结婚模式。”自动售票处排队的人太多,她索性就去他裤兜里翻出了他的手机,一阵摆弄之后签了个手机协议替他领了张电子卡。将二维码翻了出来,她这才将手机递到他手上:“刷这个进站吧。”于是,两人一人刷市民卡,一人刷手机过了闸机检票口。乘扶梯往下,新的一班地铁还未到。周汀搂着他手臂往人少的屏蔽门处走,岂料男人掏出了钱夹,直接往她跟前一递。女人莫名其妙,转而想到了什么,瞬间扭扭捏捏起来:“你这么快就将你的钱上交,这不合适吧?以后你每次花钱都要管我拿,被人知道了你多掉面子啊。”下一瞬,她的额头上就被弹了一记。“瞎想什么呢?”男人好笑于她沉浸偶像剧的桥段,直接从钱夹里掏出了一张卡递给她,怕她没看清,还特意给她指了指上头的字。周汀瞪大了眼瞧着上头“南州”“市民卡”等字样,表示大脑不够用:“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你说呢?”他也不点明,由着她自己想明白。新街口站的人流量大,两人站定在一处排队的人相对而言较少的屏蔽门处。周汀盯着他的市民卡,又下意识掏了掏自己的市民卡。随后,她不合时宜地感慨了一句:“原来你也是有市民卡的人啊。”“合着我就不配拥有市民卡?”她讪笑道:“哪能啊!像你这样一位南州市的纳税大户,是最配拥有市民卡的人了。”“那刚刚是谁拉着我去自动售票机那边买票,又是谁拿着我的手机一阵摆弄让我刷什么二维码过闸机?”周汀略有些心虚地替自己辩解:“你每天不是车接车送就是自己亲自开车,我下意识就觉得你不会随身携带这类乘车卡……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给了我错觉。”男人点了点头:“这波辩解,满分。”地铁进站,在车辆的轰隆声中,他贴在她耳畔道:“不过鉴于你不太关心你男人,小惩大诫,罚你今晚下厨。”周汀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的,明明谢岑安是要送她回家的,结果却逮着她去了商场超市采购,随后来到了他所住的南郡府邸,押着她进了厨房。可怜她只想当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安心享受美食的小仙女,却被迫洗菜切菜炒菜和油烟味奋战到底。至于罪魁祸首,竟然也没想着帮忙,直接躲到了楼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忙公事。抽油烟机的运作声中,她卖力舞动锅铲,将一锅蒜薹肉丝当成了谢岑安的脸,使劲戳。很快,一股子焦煳味弥漫开来,她手忙脚乱地加了点水,奈何部分蒜薹已经光荣就义。她索性放弃治疗,关火之后撂挑子不干了。负气摘下围裙,她噔噔噔跑沙发上去看电视了,还不忘朝着楼上喊道:“谢岑安,有你这样当老公的吗?都不知道搭把手?你媳妇儿切菜切到手了,罢工不干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这一喊,气吞河山。书房的门被打开,立刻就传来拖鞋趿拉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紧随着是谢岑安的声音:“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得怎么样?你先别乱动,医药箱在电视柜那边,我来给你上药。”当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瞧见女人窝沙发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时,他才恍然自己被她给骗了。心里松了口气,他无奈地坐在她身侧,手指微屈,赏了她脑门上一个栗子:“以后别随意说这些吓我的话。”“疼疼疼!”他的力道并不重,周汀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并不疼的额头,眼里含着泪水控诉道,“你虐待我!”墙上的LED屏幕中,竟然正应景地播放着女主和男主吵闹诀别的一幕。谢岑安听着二重唱,略有些头疼地将电视给关了,随后冲着周汀凑过了额头,讨饶道:“你随意动手,尽管虐待回来。我只有一点要求,别再用这种泪汪汪的眼神看着我。”女人并没有依样画葫芦地往他脑门上弹钢镚儿报复回来,只是扑闪着泪汪汪的眼:“怎么,知道心疼了?”他凝视着她的眸,沉重的嗓音带着一丝嘶哑:“是啊,心疼了。”心不是一般的疼。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下着小雨的午后,周母站在金陵菜馆回廊上对他说着话。一个慈爱的母亲,剥开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来让他明白她的女儿究竟有多么爱他。“想来你也知道汀汀她爷爷和哥哥是怎么去世的。小谢,汀汀那会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同寻常,她依旧以快乐乐观的心态积极面对着生活。可自从和你交往过后,她似乎变得焦虑起来了。那时我也只是从她的口中听说过有你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她只说你是干消防的,是像她爷爷哥哥那样的英雄,她喜欢你的职业,更喜欢你这个人。“那会儿我和汀汀她爸心里就打起了鼓。你应该明白当父母的心,我们家里已经出了两个消防烈士了,这一行需要随时承担失去生命的风险,我们怕啊!汀汀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我们万万没有想过会让汀汀和一个消防员交往,更别提当什么消防嫂了。“在我和她爸反对之后,汀汀周末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打电话和家里沟通的次数也几近于无。后来我也是去了她学校,才听说她一有时间就会往你们消防队跑,有时候你没时间见她,她就会一直在外头等着,直到天黑了才不舍地回学校。她同学说她似乎谈恋爱谈得患得患失,情绪有些不对劲。“我一直想找汀汀好好谈谈,可也明白真的和她谈了,一提及让你们分手的话,肯定是不欢而散。所以这件事也就一拖再拖。“没想到有一天雨夜,汀汀突然浑身湿透地跑回家,神色恍惚,跌跌撞撞地躲进了房里,不吃不喝也不应人。等到她终于愿意从房里出来,我们只看到她的嘴角微动,嗫嚅了半天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直到又过了一个礼拜,我们才从她口中知道她那个干消防的男友牺牲了……“在那之后,汀汀就一直情绪消沉心情低落,思维能力也急剧退化,整个人似乎有些意识不清,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等到我们带她去做了检查,才知道她患上了抑郁症。“她那副样子,自然是不能再去学校上课了,她每周都会固定接受治疗。时间就这样滑过,她的治疗没有任何起色,我们也只能抱着渺茫的希望继续等待下去。然而谁也没想到,在休学大半年之后,她突然就奇迹般地走出了阴影。“我永远都记得冬日的那天午后,阳光明媚,和煦温暖,她穿着双雪地靴在雪地里踩着积雪,快乐地笑着。而她的手上,还紧紧地拿着一个记事本。她踩雪踩累了,就停下来看几页笔记本上的文字,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天下最喜悦的事,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流泪了。我和她隔着十几米的雪地,她回头看见我,时隔大半年之后,终于喊了我一声清脆哽咽的‘妈’。“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记事本是她大学室友在半年前替她签收的快递,因为一直联系不上她,只能碰碰运气按照她入学时登记的地址寄了过来。而那个记事本上,满满的都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无奈又纵容的爱。”她因他而意志消沉浑浑噩噩过了大半年。要有多深爱,才会对着一个记事本上的文字触动不已,靠着那些文字走出精神崩溃的阴影?“不,不可能。我亲自去迎接了你的遗体回国,我还参加了你的葬礼。如果你没死,那我参加的是谁的葬礼?我甚至还为你哭灵,还送你去火化……我亲身经历的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还能伪造?”她的声音犹在耳畔,所以,这才是她执着地认定自己亲眼看见他的死亡并出席他的葬礼的原因吗?她患了抑郁症具有认知障碍,记忆力下降甚至产生幻觉。她一看到新闻中有关于他的死讯,就将自己封闭在了荒芜的内心世界中,甚至在那只属于她的世界中,与他这个已死之人度过着苦痛的火化之旅。这个女人,真不是一般的傻啊,竟因为那一条假新闻,让自己陷入那样的悲凉绝境。可她,却那般令他心疼。若官方早些辟谣,若官方辟谣的力度再大些,事情是否会朝着不一样的方向发展?他们之间,是否就不用错过这五年的漫长时光?可惜,时光已逝,这个答案永远都无解了。谢岑安想起了那一箱子周汀交给他的物件。那一箱子能证明两人交往过的证据。他当时到底还是太天真,只翻开了那个记事本的封皮,瞧见上头的文字不是自己的笔迹就随意地搁置了。后来,太过忙碌让他无暇翻看,等到想起时打算重新翻看,又有些望而生畏了。想至此,他再不迟疑,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周汀的唇畔溢出一声惊呼,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子:“你做什么?!不是说让我虐待回来吗?出尔反尔打算对我家暴是吧?告诉你,本仙女不是吃素的,你妥妥的要吃牢饭的哦!”女人戏精上身起来,说起话来荤素不忌没完没了。他俯身,直接以唇堵住她聒噪的声音。男人的吻炽热,似带着万千的眷恋缱绻,攻破她的牙关,疯狂席卷着她。周汀被吻得晕晕乎乎,下意识迎合着。当她感受到肺部的空气稀薄得令她呼吸不畅时,她才难受地想要躲开他的吻。直到被松开放下地,她才惊觉自己早已被他给抱上了二楼。站在书房内,她的脸发烫,眼神还有些恍惚。不是该直接抱她进卧室将她放床上的吗?为什么是将她放书房?这和她想象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喂!落地窗帘遮挡住了花园里的霓虹璀璨,越发显得书房面积之大。东面和南面两面墙,墙壁内嵌书架,满满的都是分门别类归置好的藏书。在那藏书中,却混入了一些格格不入的东西。有他曾经送她的一对公仔,有她曾经送他的消防车模型。有他曾经亲手为她制作的书签和花环,有她曾经亲手为他编织的围巾和手套。有他曾经拒绝拍照却拗不过她给她留下的照片,有她整理成相册送他的一堆臭美自拍。有他曾经为她戴上的情侣对戒,有她曾经为他制作的手工锁骨链。有他曾经和她一起在大冷的冬天排了一整夜长队才抢到的限量版女包,有她曾经和他一起去看球赛历经千辛抢到的球员签名T恤。……书架上,堆满了两人曾经的回忆。而这些回忆,那些属于她的,是她亲自整理到了纸箱里,送到了他公司。那些属于他的,是他从储物室尘封的箱子里翻出,凭借着自己的判断整理收拾归类。谢岑安随着周汀的视线落在书架上的那一堆物件上,随后取过了书桌上一个泛着老旧痕迹的记事本。打开封页,是那三行文字。谨遵汀宝指示,给她写下情书两百封,供她批阅。那时候,他一看见这三行不属于他字迹的文字,就直接将周汀的话当成了恶作剧。直到他重新翻阅,才发现这厚厚的本子里,承载的都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宠溺与爱意。这,确实是曾经的他写给她的情书。而最前头的三行文字,则是周汀的字迹。不难猜想,是她给他下达了写情书的指令,并且还特意留下那样几行字借以督促他。他翻到其中一页,视线定格在文字上,薄唇微动,念出了声。“今天队里出任务,我随中队赶赴现场,亲自查验这一批新苗子训练的成果。大火顺利被灭,然而没想到的是,灭火完毕进行检查时,一个密闭的房间缺氧燃烧,竟出现回燃现象,开门的一瞬间导致爆发式剧烈燃烧炸裂开来。我只来得及救下小郭,却无力护住小林。小林送医抢救之后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可这辈子却只能永远与轮椅做伴了。汀宝,在这样沉痛的日子里,我不知我该如何书写这封情书。可这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想要将你拢入怀中,宠到心尖。若你二十六岁还不曾厌我,若我届时依旧尚在,在你生日那天嫁我,可好?我亲爱的汀宝,当一名消防嫂,与我相伴一生,可好?”男人磁性的嗓音染上了一丝轻微的颤抖,在书房内回荡开来。周汀只觉得自己心头微酸,喉头有些哽咽。这个迟到的约定,他终是知晓了。虽然兑现的时间迟了,可到底两人在一起了。她努力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大兄弟,你食言而肥了。我现在都过了二十六了,你也不是消防员了。你这人都没点诚信。”“是我的错,让你等了那么久。”男人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以示安抚,“现在弥补还来得及吗?”“别朝我轰炸糖衣炮弹!我告诉你,本仙女意志坚定,才不会受你蛊惑!”周汀继续维持奶凶奶凶的表情。然而下一秒,当男人都没征询她的同意就将一枚鸽子蛋戴到她无名指上时,她的凶脸再也摆不下去了。这男人太犯规了!虽说是她火急火燎地扯着他去民政局领证的,没个求婚仪式什么的,她也只能认了。毕竟她才是那个着急将他拐入婚姻殿堂的人。可这会儿他送她戒指,又铺垫了这么多,好歹来个单膝下跪等她同意之后再将戒指给她戴上吧?他倒好,在她迷迷瞪瞪间就不由分说将戒指给她戴上了,用那闪耀的鸽子蛋给她下蛊。她不满道:“别以为你这样就算了,你欠我一个承诺。”“那用其他方式补上。”他都如此说了,周汀双眼骨碌碌一转,顺杆子往上爬,忙提出自己的诸多意见。“我需要带着项目组的编剧们参观你公司的生产基地,给参观吗?给现场指导吗?“我不想在海岛上举行婚礼,太张扬太高调了。“我想要你在所有人面前高声宣布你是个食言而肥的渣渣,能满足吗?“我还要找小郭,让他将你的恶行广而告之,让你曾经的战友同志们都明白你对我有多坏。”……女人提的意见,最终消弭在了男人的吻中。“他入选了国家队,正备战消防世锦赛,封闭式训练中,没时间和外界多联系。”金秋十月,举国欢腾。当首都戒严,天安门前万人空巷,阅兵仪式震撼人心时,南州市的一场盛大婚礼,同样惹人注目。婚礼现场汇聚了不少商界权贵和政界名流,记者们更是以能获得采访特权的邀请函为荣。是夜,首都载歌载舞,礼花点缀出绚烂的世界,彰显泱泱中华的富足强大。是夜,南州市某景区酒店的露天晚宴,却不见半分烟火。五颜六色的LED灯点缀的户外庭院,打造出了浪漫的宴会场地。她嫁时烟火寂灭,不是他不愿用漫天的烟火来证明他对她的爱。而是他们都明白,烟火虽美,却极易成灾。为了守护城市的万家灯火,总得有人做出表率,为负重前行者减负。在轻音乐声中,穿着燕尾服的新郎携着身穿晚礼服的新娘款款入场。穿梭于宾客中,两人始终相携相扶,言笑晏晏。“不是说好年底办婚礼的吗?这么急,我的婚纱和晚礼服差点都没赶出来。”女人小声抱怨着。男人轻哄道:“是谁埋怨年底办婚礼太冷,浑身起鸡皮疙瘩拍不出你美美的仙女照?”女人想想也是,又乖乖巧巧地窝在他身边,和他碎碎念着其他琐事。陆茗茗这个伴娘自从在白天的婚礼上遇见了钱倍多之后就被他缠上了,两人经过一阵扯皮,仿佛达成了共识,和谐得如同热恋中的男女。周汀远远地瞧见这一幕,在心底由衷地祝福。璀璨的灯火中,气氛极好,然而谁也没料到,一场冲天火焰燃起,在不远处的夜色中被照耀成了火海。宾客们遥望远方,纷纷心惊。露天LED显示屏上,原本播放着婚礼剪辑的彩蛋,谢岑安疾步找到婚礼策划人员,紧急调到了新闻频道。很快,偌大的显示屏上,主持人的现场播报传来。“……非法燃放烟花和易燃物现象屡禁不止。据初步推测,该火灾是因一盏孔明灯随风掉落在南州市著名的飞燕古寺,火借风势,禅寺大殿被烧,侧殿庙宇皆无幸免。目前消防人员已经赶赴现场,正在进行灭火作业。然而,寺庙古迹具有丰富的研究价值和文物价值,单纯的救火恐无法令其保持原貌,千年传承恐会因此而毁于一旦。”巨大的火灾,总能触发人内心深处的柔软。宾客们已经开始针对火情议论开来,提起古寺灭火的不易,就想到了早前巴黎圣母院的火灾,无不唏嘘。谢岑安却是和前来参加婚宴的小郭对视一眼。小郭从消防世锦赛载誉归来,收到谢岑安和周汀的婚礼请柬之时,感慨着这两人总算是能在一起了。原本国庆他要值班,他特意休了假和妻子一起赶来参加婚礼。此刻遭逢这种事,他完全没时间向新郎官谢岑安告辞。无须再多的言语,仅仅只是彼此对视一眼,两个男人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小郭朝着谢岑安沉重地一点头,松了妻子的手,开始朝着某个方向奔去。矫健的身子越跑越快,不消片刻就没了身影。一直以来都和他相濡以沫的妻子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中没有失落,而是满满的支持与自豪。身为消防一员,敢攀刀山蹈火海,不忘初心,坚守使命。这才是她的男人。谢岑安微敛下焦虑的神色,这一刻的他,想起了公司正在大力推进的项目。目前空中灭火还局限于调用直升机投放灭火剂和洒水,这样的灭火方式会导致诸如古寺等不堪承受重力而坍塌。一款能大范围迅速灭火且不损火场建筑的灭火装置,是消安集团的研发项目之一。看来得加快研发的进度了。“今天不仅是本仙女的大喜日子,而且还是举国欢庆的日子,肯定会没事的。你别担心。”周汀见他心事重重,故意用手指挠了挠他掌心,安抚着他。他朝她一笑,顺势与她十指相扣:“那就请仙女赐福,天降甘霖造福人间?”女人立时就瞪了他一眼:“本仙女可不能做扰乱气候变化的事。这边降雨可能免灾,但谁知道其他地方的人是否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面临各种烦恼?公路、庄稼、工业生产、船运……”谢岑安听着她煞有介事的分析,挑了一缕她今天特意做的卷发:“挺有道理的。”“你是不是遗憾自己当年退出了消防队伍?恨不得和小郭一起赶赴火场?”周汀蓦地一眨不眨地凝视他的眸,似要望进他的内心深处。五年前,正是因为消防器材出现纰漏,才导致5•21国际救援行动十三名消防战士不幸殉职。他既然退役了,既然选择了创立消安集团研发和大规模生产合格的消防器材,从源头上保障抢险救灾工作的顺利展开,那么他就会一直将这条路走下去,绝不会后悔。“无论我是否依旧还是消防一员,我都能用自己的力量守着万家灯火,守着你。”他执起与她相扣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轻柔的一吻。眼神柔和,眸中承载着万千情愫。曾经,他是那个与战友共进退的人,朝着险情果断地迈步。如今,他虽然只能停留在后方,却依旧能用他的方式与他们共进退,期盼着他们的凯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