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小雨之后,碧空澄澈、终日放晴。明媚的阳光使得树叶格外翠绿,花儿格外鲜艳。都说不以物喜,可一望见这大自然赋予生物的勃勃生机,心情真的会随之变好。陆江吟感慨地看向教室窗外越加挺拔的大树,追想起前几日他和齐溪之间发生的点滴,隐约不安又偷偷欢喜。忽然间,窗外明亮的光线与婆娑树影被挡去了一大半。陆江吟蹙眉盯着隔壁班的“不速之客”方浩淼,立时想起那日他做的好事,说起来自己竟忘了找他算账。“陆江吟,那天你和月英去哪里了?”方浩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拎着张月英为陆江吟洗干净的外套来教室找他,看见他时直接将外套搁在书桌上迫不及待地追问。当时忘了取回外套,陆江吟也不便向张月英及时要回,这几天只能穿着自己的衣服来学校。看着装在干净袋中的衣裳,想必张月英该是洗净晒干了才让方浩淼送回来。“怎么不去问张月英?”他提起那袋子放到桌下,握起钢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方浩淼没听到回答,干脆拉开前桌的椅子坐了下来。陆江吟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喜欢她啊?”“啊,什么?”方浩淼一时走神没能立即反应过来,盯着陆江吟看了一会儿,顿时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滑稽万分地反驳道,“不可能!谁会喜欢那种短头发,一点也不温柔还喜欢大喊大叫,就知道读书的女生!一点都不可爱好不好?”陆江吟继续淡定地翻页,随口提醒道:“嗯,你继续说,再说大声点,很快全校就都知道你喜欢她了。”方浩淼惊悚地朝四周看了看,发现本来嬉笑吵闹的男生听到他的话语,之后全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那大片的目光戳得他浑身难受,只能尴尬地重新坐下。“我不喜欢她,就是想知道你俩发生什么事了。”方浩淼“垂死挣扎”,拒不承认,但他下意识地降低了音调。陆江吟在书中的空白之处乱写一些感想,他明知道方浩淼问的是张月英,可他手中的笔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写下了“齐溪”二字,落笔坚定,不带丝毫犹豫。他不自觉地思绪万千,不由得又忆起生病那晚陪了自己一夜的齐溪,以及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极无赖的自己。“喂,你想什么呢?”方浩淼伸长脖子凑近,想知道陆江吟盯着课本一直看是几个意思,可他只瞧见了笔尖下写着的“齐溪”二字,脑子犯浑什么也没多想,一个劲地追问,“你快告诉我,这几天月英可是见着我都不骂我也不打我了呢,奇怪得很!”陆江吟一怔,他抬起眼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方浩淼,无语地叹气:“什么事也没有。在你把那封信扔给我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谁。”“那你就是不喜欢她喽?”方浩淼终于明白了一回,他不知为何搓搓手显得有些高兴,选择抢过张月英写给陆江吟的信,当时的心情到底是捉弄多一些还是嫉妒多一些,他分不清,现在更是。陆江吟那声肯定的“嗯”字还没有到嘴边,外面有同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告诉他,巡捕房的探长要请谢罗华喝茶,谢罗华死活不答应,在校门口撕心裂肺地哭着喊着要见陆江吟。叶超没办法,只能随便吩咐一个在场的同学上楼来喊他。“知道了。”陆江吟当即撇下方浩淼不管,起身快步离开教室。他知道叶超没事定不会来学校,而且来了也只找了谢罗华,这说明有关名片、有关顾一飞的事情有了进展!校门口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叶超叉着腰无语地站在一旁,脚下是躺在地上死等陆江吟的谢罗华。这大热天的,周围看热闹的人又这么多,男同学都在嘲笑谢罗华的胆小怯懦。被嘲讽的谢罗华才不管呢,又不是没见过许景明被带到巡捕房的情形,虽然没有被严刑逼供,但那森严的地方,光是站在门口都会吓得屁滚尿流。“喂,我说——”叶超不耐烦地伸出脚踢了踢谢罗华的腿肚子,“不热吗你就这么躺着?身上的衣服脏了不用自己洗是不是?快起来!”“乖儿子都是自己洗衣服的!”谢罗华宁死不从,“反正不等到陆江吟我是不会起来的!”“快起来。”说江吟,江吟到。他大老远看见躺在地上装尸体的谢罗华,倒不觉得丢脸,只觉得好笑。他俯身扶起谢罗华后,看着叶超,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找到顾一飞了?”叶超没有回答他,而是一挥手让下属过来架着这两个少年就出了校门,上了停在外面街路上的车。陆江吟和谢罗华被硬塞进车里的时候,正巧被出来买小吃的李爱瑶看见了,她立马跑回教室去喊齐溪。但脚力怎么可能赶得上车子的速度,等齐溪和她一起跑下来时,街上早就没了人影。齐溪手撑着膝盖,累得够呛,扫了眼这会儿四下无车的街,喘着气说:“你真的看见江吟和谢罗华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吗?”“是呀,我还骗你不成?”李爱瑶东张西望,心想着他们也走得太快了,她觉得陆江吟肯定出不了什么事,倒是谢罗华呆头呆脑的怕是会惹出什么麻烦,心焦地劝齐溪,“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齐溪心中所想和李爱瑶不谋而合。江吟为人处事稳重聪明,一般情况下不会闯出什么祸,就是谢罗华为什么……她突然反应过来,直起身子笑李爱瑶:“你该不是在担心谢罗华吧?”“我担心他做什么?这种傻傻笨笨的人哪有做坏事的本领?不去看了,我们回教室去。”李爱瑶被说中了心事,立马撇清,“不过齐溪,到时候你替我问问陆江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傻瓜,担心就直说啊,还怕人笑话?”齐溪还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扭捏的李爱瑶,忍不住多开了几次玩笑,“等他们回来一起去问吧。”李爱瑶感激地挽过齐溪,两人转身往回走时,她余光带到了站在学校大门后的张月英,瞬间想起来早些时候在门口见到张月英拜托一位男同学将陆江吟的衣服送还,心想,哟呵,这女生不简单啊。“齐溪你先上去,我要去趟茅厕。”李爱瑶松开她,“你回教室等我。”“我陪你去吧。”“不用,不用!”齐溪也没有怀疑,见她笑眼吟吟地冲自己摆手,也就不勉强了。李爱瑶确认齐溪上了楼之后,果断地走近了张月英。“我叫李爱瑶。你呢?”她上前做起了自我介绍,心想为齐溪宣誓一下陆江吟的主权。张月英认得齐溪,自然也认得她身旁的朋友。不过初次对话,双方都很客气:“张月英。”李爱瑶开门见山道:“我那天见到你给江吟递信了,今天也见到你托人还他衣服。你和陆江吟到底什么关系?”“那天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有我的存在,今日之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关系。”张月英心里头觉得有些难堪,但又苦涩地想,长痛不如短痛倒也好。她说话声温温柔柔的,像是男孩子会喜欢的。李爱瑶本是颇有气势的,但横竖都觉得张月英也有些无辜,便又说:“你那天一递信害得他和齐溪闹矛盾闹了几个小时。要不是陆江吟最后生病,齐溪又心肠软,你在我眼里都要成罪人了。”张月英一愣,紧张地问:“陆江吟生病了吗?”果真是因为把外套给了自己,跑回家淋雨才生病的吧。张月英顿时难受。“啧啧啧,你还心疼陆江吟呢。这家伙太会招蜂引蝶了!迟早惹齐溪伤心,我就说了还是陆江庭好!也不知道陆江吟给齐溪吃了什么药,让齐溪这么死心塌地的。”听着李爱瑶直爽的唠叨,张月英心里既酸楚又好笑。她听出李爱瑶作为齐溪的朋友大概是警告她来了,于是她解释说:“那封信送不送都后悔。反正陆江吟也没看,不知道我写了什么。”“陆江吟都没看?”李爱瑶瞬间心虚,再谈下去似乎自己也不占理,她佯装四下望了望,再开口时便自然地扯开了话题,“我看过你写的诗和散文,虽然有些不太懂其中的情感,但我觉得你写得很好。下次你们要是有活动喊我过来帮忙。”张月英微笑着点点头。事实上写那封信时她便侥幸地想过,青梅竹马不一定日后可以白头偕老,但现在看来不存在这种侥幸。即使陆江吟是因为将外套借给了她才淋的雨,但他生病却绝不会是因为她。“阿嚏——”车子开回到了巡捕房,一下车陆江吟就连打了三个喷嚏,打得晃了晃身子。身侧的谢罗华扶住他,忧心忡忡地问:“这都几天了你病还没好呢?”“没事。”陆江吟脱离了谢罗华的手,跟在叶超身后。淋雨发烧而已,称不上什么病,实际上隔天就好了,只是担心自己一好齐溪又会不理他,于是假装咳嗽装了几天病。幸好家里没人拆穿他,也只有齐溪信了。叶超回头瞄了眼陆江吟,戏谑道:“挂念你的人还真不少。我赌十块钱,你肯定比陆江庭早成家。”“巡捕房薪水很多吗?”陆江吟皱眉反问不正经的叶超,顺带也嫌弃地瞪了一眼偷笑的谢罗华。谢罗华只觉得叶探长的提议有趣,完全没顾上陆江吟的神色,笑嘻嘻地快步来到叶超身侧,轻声道:“那我也赌江吟比他大哥早成家。”“你押多少?”叶超挑眉问。谢罗华搓搓贫穷的小手,缩缩脖子难为情地竖起一根食指:“一毛钱。”话音刚落,叶超狡黠地勾了勾嘴角,掏出手铐利落地给他铐上了,面无表情道:“小赌鬼,我一试就给你试出来了。还一毛钱,我让你只押一毛钱。”“你一个探长怎么能对我这样的学生用如此下三滥的招数啊!陆江吟,快救我!”真是防不胜防,谢罗华就这样被叶超拖着往前走,手腕被拉扯得生疼,只能再一次向陆江吟求助,“我的手腕快出血了!”“自己造的孽当然是要自己负责了。”让你和叶超同流合污开我玩笑,陆江吟不管不问地向前往自己熟知的审讯室走去。“你们到底还要关我多久?”“等我们叶探长回来自然会告诉你的。”三人行走到门前就听见这样的对话,叶超冲陆江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跟着进来。陆江吟记得顾一飞的长相,也认得他的声音,脑子里完整地勾勒出了初次见面时的场景以及顾一飞带给他的印象,就如同刚刚听到的说话声一般,诡异如初。“叶探长别是什么也查不到去外头搬救兵了吧?”这声儿,就像是在台上唱戏的小生,拉长着声音吸引着大家的目光。“嘿,就你这粉面小白脸也敢笑我们叶探长,你笑他就是对整个巡捕房的大不敬!”巡捕手持长枪,见他如此不屑一顾的样儿,都恨不得拿枪把砸他脑壳儿。“你们叶探长只是个小角色,我要取笑的话不如选你们的警务总监,他一外国人横竖也听不懂我在骂什么,说到底你们还不都是外国人的手下,得意什么?”顾一飞的话铿锵有力,倒和他的声音不太相符,此时叶超抬手阻止了想要告状的巡捕,把手铐钥匙丢给陆江吟之后自己走到了正对顾一飞的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吊儿郎当地抬脚放在了桌上。“没准我明年就会升一等督察长,运气再好点还能晋升为特级督察长。我再怎么小角色也不会像你似的只能在戏台上跑龙套,再说了我一等良民也做不来你这勾当啊。”顾一飞细长的眼睛盯着叶超,冷冷一笑:“特级督察长可是只有法国人自己才享有的职务,叶探长可别欺负我不懂行业规矩啊。”叶超也只是笑笑,从容不迫道:“糊弄人的本事我自是比不过你,我如果能把你带进沟里,我岂不就能知道你如何游说那些无辜的人离开这座城市,从此杳无音信呢?常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顾先生到底是杀了人藏尸,还是杀了人藏尸潜逃,还是杀了人藏尸潜逃之后被逮捕准备坦白从宽呢?”“哎哟,这手铐可戴不得,又重又疼还凉。”这会儿门口的陆江吟已经顺利地把手铐从谢罗华手上摘了下来,谢罗华握着手腕轻声埋怨,“这探长怎么和孩子似的突然就翻脸?”陆江吟见识过好几次,也就习以为常了:“他向来如此。”随后望向里头,不等叶超同他招手,他就拉着谢罗华往里走。“你瞧我这身子骨哪具备杀人条件?”顾一飞摊了摊手,不慌不忙地说,“从船上下来就被你抓到了这儿,现在还污蔑我杀人,你这罪未免扣得太大了。”自从叶超手中多了顾一飞画像和名片这条线索,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搜索,派人不断轮值蹲守码头、火车站甚至是机场,与此同时也追着陆江吟给的许景明这条线进行排查,分发许景明的画像,沿路查询发现,许景明曾在霞飞路段使用过那里的公用电话。附近的一位老妇曾说见过许景明,因为这孩子那时候看起来腿脚不利索,但又不像残疾。老妇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许景明在电话亭里待了半天也不出来,出来时还碎碎念着“黄埔滩”。两人擦肩而过时,老妇手中的土豆滚了一地,许景明还帮忙捡起甚至送她回了家。叶超就沿着这条线索锁定了上海最大的黄埔滩。没找到许景明,倒是守株待兔等到了顾一飞。“那你觉得我扣给你什么罪合适呢?”叶超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折痕明显的名片,推到了顾一飞的眼前,“拥有这两张名片的人现在都不知所终,我不抓你抓谁呢?”“对!就是他当初在街上给我发名片!”谢罗华一走近就认出了顾一飞,顿时瞪大眼睛指着他激动地同叶超说,“是他!真的就是他!他手臂上还有一条长长的疤痕!”顾一飞斜视过来,打量着兴奋的谢罗华和不苟言笑的陆江吟,这两张脸他倒是见过。少年气盛,即便样貌不同,气质也是相近的。“看你这样子应该是还记得我们。”陆江吟看着他开口说。他的视线在顾一飞身上游走。今日的顾一飞穿着素色长袍,右手边搁着一顶黑色帽子,头发全都往后梳,显得前额越发凸起。要说有哪里不同,他觉得顾一飞比初次见面时更死气沉沉。证人到位,叶超的目光也渐渐犀利起来。他猛拍了下桌子,大声质问道:“说!人在哪儿!”这突然的拍案吓得陆江吟和谢罗华都纷纷捂着胸口轻拍了拍,唯有顾一飞淡然地收回视线,情绪没有半点波动:“收到我的名片又如何?我不唱戏之后就做起了给人介绍工作的活儿,分发名片再正常不过。探长,你大可以问问这位少年,我给他名片时有说什么不妥的话吗?”这一问,叶超的视线自然落到了谢罗华身上。他皱着眉希望谢罗华能给个准话,不然就算抓住了顾一飞,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和失踪者之间的直接联系。“我……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一些……”谢罗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心中直骂自己笨蛋,不得已向陆江吟投去求救的目光。陆江吟一直看着顾一飞,想从他那张白得过分的脸上读出点什么。可对方的平静让陆江吟感觉不到活着的痕迹,他就像死人一样坐在这里,那双狭长的眼睛今日没了光芒,也没了让陆江吟浑身一颤的害怕。“他没说什么。”陆江吟沉思片刻后回答,“只是看出了罗华家境贫寒,说如果他将来不想上学或者没钱了就可以去找他。”叶超一听,扭头继续审视顾一飞,专挑家境贫寒的下手,他帮穷人介绍工作,能从穷人身上得到什么?“那你介不介意告诉我,如果谢罗华打电话给你,你准备帮他介绍一个怎样的工作?”叶超乘胜直追,他坚信顾一飞和这些人的失踪脱不了关系,“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美差让这些人竟然丢掉这里的一切,顾不上同家里人联系,只想着工作。”顾一飞扫了眼如实相告的陆江吟,他轻笑了下:“我对贫穷的一切都很执着,可我对人眼底的畏惧也非常熟悉。你害怕的事情会马上再发生,你身上笼罩着厄运,你会被吞噬的。”“净说些没用的。”叶超打断他似是而非的话语,顺便又安慰了一句被“诅咒”的陆江吟,“别听这种人的话。是个人都会交好运,也会遇厄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不像他,无需孤军奋找,铤而走险。”陆江吟心底起了一股暖意,但理智一想,叶超大概是把顾一飞的身世背景查了个清楚,所以才说这番话故意激他吧。“说得好啊。”顾一飞语气平淡,“出生便含着金汤匙的少爷的确无需孤军奋战。这个年代有钱就拥有一切,你们上学时我仍旧大字不识一个,没钱连站在学堂门口的资格都没有。若不是师父带我入行学唱戏,我恐怕早已沦落在郊外贫民区乞讨了。”他回忆着继续说:“死即是厄运,可谁又能说不是好运的开始呢?偏偏有人不信邪,你说,摆脱厄运有错吗?”顾一飞又把疑问交给了陆江吟,似笑非笑。“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对错我不予以评判,但如若厄运到来,我会跨过去。我再害怕也不会选择消极摆脱,只要活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挨个解决。”陆江吟不卑不亢,“或许许景明也想过摆脱厄运,所以他找到了你。”顾一飞听到许景明的名字回看向叶超,只说了一句:“他们抛弃贫穷,接受了工作,仅此而已。”“呵。”叶超显然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顾一飞,他轻哼着表示内心的不屑,“我问你介绍了什么工作,你答非所问。那么你又是替谁工作?为什么在戏班子里唱得好好的却转行干起了这样的活?你唱曲唱得好,背后没个爷捧你吗?”顾一飞仍旧不为所动,但陆江吟分明见到了他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颤抖了一下的食指。谢罗华站在那儿听着叶超一句一句地逼问,心里觉得巡捕这工作太难了还是当摄影师好。在场的几人唯有谢罗华心猿意马,陆江吟和叶超都密切关注着顾一飞的情绪反应。“因为你不听话,一开始不肯成为只接待那位爷的戏子,于是被爷带人打伤,手臂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吧。后来某一天你突然就从戏园子里失踪了,此后再出现便成了顾一飞。”叶超自顾自地说自己调查到的事实,瞟了眼略微惊讶的陆江吟,得意一笑。“他原名叫什么?行走江湖原来还要换个名字?”谢罗华也睁大眼睛不解地问陆江吟。“小三儿。”顾一飞挑起细而淡的眉毛,自己接过了话。他很喜欢唱戏,很喜欢师父给他取的“小三儿”的名字。他唱戏很有天赋,“唱、念、做、打”的表演功夫他学得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要理解透彻。师父曾说他男生女相,唱小生和花旦都可以。他学得很开心,从不觉得苦。戏班子有时人手不够,他也会上台演武旦,一天下来能演好几场戏。久而久之,名声便传了出来。富绅携女眷坐在楼上看,他演得好了,富绅鼓掌,旁边的女眷倒是一脸不高兴。每每有人冲到台口不顾身份为他打帘儿,他内心觉得唱戏定会是他一辈子追求的事儿。“别说他们两个年纪小没听说过这名号,就是我也没听说过。但顾先生当时辗转到北平唱戏时确实名噪一时,只是才唱了几场戏便从戏班子里失踪了。从此小三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上海就多了一个叫顾一飞的人。我说得没错吧?”碍于陆江吟和谢罗华在场,叶超所讲述的内容中有特意略去的部分。他当探长这段时间也见识过同权贵搭边的戏子,唱戏的即便是名角也总是遭人轻视,于是有权有势的一些官老爷便会捧角儿、养大腕儿。叶超在证实顾一飞的真实身份是个戏子之后,便托在北平的朋友查了查他,才知小三儿当时也被一位姓侯的老爷看上了,要求小三儿仅成为他一人的观赏之物。男儿身的小三儿被要求“坐膝盖头”,娇柔扭捏博侯爷一笑。吃这碗饭的顾一飞在师父的好心劝说下答应去陪侯爷。可第二天侯爷就被发现死在了家中,小三儿也不见了。于是乎,小三儿成了头号通缉犯。叶超自然是没想到查个失踪人口案子竟扯出了北平的旧案,本打算审讯一番后再交由北平那方处理。可现在看来,他的失踪案依旧没什么进展。“还记得侯爷吗?”叶超开始咄咄逼人,“他死的时候胸口上插着一把刀,那把刀上还有你们唱戏打扮时往脸上抹的粉妆和油妆的残留物。顾一飞,你现在还觉得我扣给你的罪大吗?”“杀人偿命。”顾一飞冷静得可怕,他指节分明如骷髅的手指白森森的恐怖至极。他面上忽而一阵难受,拧眉痛苦地弓起背,片刻之后竟呕出一口血喷在了审讯桌上。叶超立马从座位上弹起,震惊地看向面色苍白的顾一飞。“文韬在哪儿!”叶超立马吩咐下属去叫文韬,下属也被吓得一愣。只有陆江吟反应最快,上前抓过顾一飞的手把起了脉。他虽然没有大哥那么厉害,制药和看病都行,但耳濡目染,多少还是可以班门弄斧一下的。“怎么样?”叶超见他不说话,急了起来,“你行不行啊?实在不行先送医院!”陆江吟盯着顾一飞,只说了一句:“他快死了。”事到如今恐怕连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了,他喟然摇头,“既然将死,为何不把知道的说出来?许景明在哪儿?”顾一飞闻言咧开嘴笑了笑,唇齿上布满了鲜血:“我不知道。”说完便晕了过去,脸直接拍在了那摊血上,污血顺着桌沿滑落到了地上,坠落到地面上时形同碎石砸进水中。审讯室的巡捕紧张地来来回回,叶超一边拉长脸呵斥他们粗鲁的举动,一边不断地鼓励顾一飞别现在死,顺便又骂了几句帮不上忙的陆江吟和谢罗华,一个人忙起来的时候看谁都觉得碍眼。“头儿!头儿!”正在此时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巡捕,慌里慌张地冲叶超喊,“门口来了一个女生说是找到……不是!不是找到!说是失踪的人自己回来了!”陆江吟一听门口来了个女生忙一步上前,但还没有来得及追问,就见到了巡捕身后喘着气急匆匆往他们这边过来的李爱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什么来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