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西。 冯府。 夜色渐深,上卿冯去疾依旧负手静立窗边。 仰望月色多时,神色变幻不断。 先前朝堂之事,依旧历历在目。 回想大王嬴政的果决和急智表现,冯去疾心中振奋不已,哪怕他颇有年岁,也无法压下体内翻涌的热血。 大王年纪轻轻,就懂得以祖制震慑吕不韦,展现出来的魄力和智谋,实在让人欣慰。 假以时日…… 大王,必能成长为一代明主! 就在冯去疾心中振奋的时候,当空皓月突然被乌云掩盖。 霎时间。 他的心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吕不韦乘车离开王宫的画面。 冯去疾的神色,变得严峻不少。 “吕不韦绝不会就此罢休。” “大王今日虽然小胜,能举行大婚,但大婚恐怕不会顺利,此后大王的亲政之路,定也会经历重重阻碍……” 沉吟几息,冯去疾的脸色愈发深沉。 但想到今日嬴政的表现,他的目光很快就变得坚定起来。 “大王颇有才智,胜过先王不少,就算如今还无法压过吕不韦,将来或能成就大业,老臣就算拼死,也要力保大王亲政!” “愿上苍佑我大秦,愿大王能顺利大婚亲政!” …… 月色越来越暗。 不远处的王府,也还亮着灯火。 大厅里。 年轻的王贲正悄声出言,眉眼间难掩兴奋之色! “大王今日,实在叫人刮目相看!” “没想到,大王竟有如此魄力,敢于一而再地否决吕不韦,到最后,还以祖制为由,压过吕不韦一头!” “放眼整个朝堂,也无人能让吕不韦退步!” “这还是头一遭啊!” “大王如今就有此等手段,若是将来亲政,吕不韦定然再也无法嚣张跋扈,没有这老狐狸把持朝政,我大秦必能崛起!” …… 赞叹不过几息。 王贲眼中闪烁着光芒,眉眼间满是期待和畅快。 作为将门虎子,王贲本就心直口快,也早就看不惯吕不韦一手遮天,今日见到吕不韦被怼得无话可说,只觉万般痛快。 此刻在自家府中,并无外人。 他再无忌惮,越说越是激动。 相比之下。 静坐主位的王翦,就显得极为平静。 他静看着儿子眉飞色舞,始终没有应一声。 眉宇间,反倒流露出一丝忧虑。 见到父亲这种模样。 王贲稍稍收起笑意,疑惑做礼出声。 “父亲?” “今日帝王力压吕不韦,帝王之气令人惊艳,我大秦有如此明主,实在社稷之福,为何您不喜反忧啊?” 闻声,王翦微微侧目。 见儿子还是一脸懵逼模样,似乎看不懂局势。 王翦明显脸色一沉,反问出声。 “何喜之有?” “大王今日确实表现不俗,但你以为,大婚真能顺利举行?大王这么轻易就能亲政?” 接连三问。 王贲眼睛越睁越大! 细想几息。 他突然笑意全无,一脸惊骇地站起身来! “父亲,您是说……吕不韦还会从中作梗?” “他竟敢阻拦大王大婚,甚至阻碍大王亲政?!” “这!!!” 见儿子一脸大惊小怪的模样。 王翦收回目光,摇头轻叹。 “哎……” “你太小看吕不韦了。” “此人虽是商贾出身,但论及智谋、眼力,当世罕有人能及。” “早在数年前,他就凭着奇货可居的眼力,对还是人质的先王鼎力相助,后来先王返回大秦,此人也如愿扶摇直上。” “不过区区数年,吕不韦就从商贾摇身一变,成为我大秦相国,权倾朝野!” “这样的人,岂会轻易放弃多年苦心经营得来的一切?” “今日他遵从大王旨意,不过是不得已为之,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 “若老夫预料不错,吕不韦必有后招。” 王翦不仅仅是将门出身,而且还是当世帅才! 即便不在沙场之上,他的智谋同样恐怖,足以看透朝堂内的一切迷局。 听完这话。 王贲才如梦初醒,眼中震动不断! “这……” “吕不韦这老东西,竟如此阴毒!” 话说到一般,王贲眼露狠色起身抱拳。 “父亲,我们身为大秦朝臣,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绝不能让吕不韦的奸计得逞,必须拼尽一切力保大王亲政才是!” 见到儿子如此忠勇表态,王翦眼里一丝欣慰。 此子虽天资有限,但凭着这份忠义之心和后天的勤勉,将来理应能成就一番事业,为大秦建功立业,不至于辱没王家声名。 只不过。 想到对付吕不韦…… 王翦的神色,还是没有丝毫轻松。 “贲儿,你所说之言,也是为父之愿。” “但吕不韦乃商贾出身,行事只看重利益,毫无道义章法可言,加之其城府极深,老夫也不知他会有什么奸计。” “眼下,我等也只能先静观其变。” 王翦的语气很是深沉,神色也极为严肃。 哪怕是他,面对吕不韦也不敢有丝毫托大,若想料敌先机出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面对这样的对手。 他的儿子,实在太过稚嫩。 大王今日表现虽不俗,但也还差得远啊。 想到局势愈发复杂,今后的朝堂必将如履薄冰,王翦心中压力更浓,没有再多出一言,起身,负手离去。 听完深沉叮嘱,又见父亲沉默离去。 王翦再次惊呆! 足足数息,才从震动中回过神来。 “连父亲都这般谨慎……?” “吕不韦,果然是个老狐狸!” “不知这老贼此后会有什么奸计,但愿天佑我大秦,但愿大王能顺利登基……” …… 父子悄议结束,王府陷入沉寂。 夜色渐深,咸阳各大府宅接连熄灯,但今日的寿宴波澜,实在太过罕见,不少人辗转反侧,注定一夜难眠。 整个咸阳,几乎都已进入梦乡。 唯独城东的长乐君府,依旧亮着灯火。 书房里。 赢锦盘坐多时,双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桌案发呆。 他至今未睡,只是因为在琢磨怎么写日记。 尽管今天的烤肉滋味鲜美,酒也还不错,但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还没水够日记字数。 他也试过纯写流水账,谁知字数竟然不算数! 这可就让赢锦犯难了。 看在先前丰厚奖励的份上,他只能先回想一下,看看今日还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好写够字数得到今日的奖励。 就在赢锦琢磨的时候。 突然! 门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声。 “启禀主上。” “寿礼已送入王宫,小人特来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