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三生·永劫之花

浮生如梦亦如烟,只记花开不记年。 她之于他,是盛开于永劫之中,永不凋零,却触碰不得的花。 他之于她,是甜美的沾唇蜜毒,刺穿骨血,这一生 无药可救。 万劫不复,仅此而已。 东陆大赵帝国末年,皇室与权臣宁家产生权力之争。 受宁家胁迫的少女家主燕莲见,在远行中偶遇金发少年沉羽。他动人的情话、诚挚的爱慕,让背负着家族荣辱的燕莲见享受到一段欢愉时光。 而身逢乱世,无人躲得过命运的残忍捉弄,曾经无忧的沉羽成为燕莲见致命的对手。战场上,一对恋人再次相逢,竟要遭遇一场必须手刃对方的生死诀别! 两军对垒,青丝隐于盔甲,倾世容颜无人可辨。 烽烟烈烈中,是谁先催动战马踏破青梅之约? 又是谁先挥剑斩断海誓山盟? 最后的最后,是谁失去了钟爱之人,却君临天下……

第三段
入宫第三年,纤映诞育下了一个皇子,帝王宠爱,更加隆盛。
于是,她终于被彻底推到了这个宫廷的风口浪尖。
各种中伤诽谤乃至于栽赃陷害等等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而她唯一可倚仗的,便是帝王宠爱。
纤映很清楚怎样做,才会对自己最好。
她不辨不驳,所有一切指责都俯首而从。
宫女人数削减、俸禄克扣、甚至于就连自己被赶到宫中冷僻所在,她也毫不抱怨,她只在夜半时分,轻轻独自饮泣——当然时机要巧,只选在帝王将来之时,也不让他看到流泪,只看到一张纤巧柔弱的绝色容颜上隐约有啼泣痕迹。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于是那个把她捧在掌心的男人大发雷霆,整治后宫,申斥皇后,所有对她的毁谤全部置若罔闻。
但是,却阻不了对她暗中刁难。
有一次帝王大宴,她身边宫女被借故抽调一空,结果等到她奉召上殿的时候,有宫妃相约闭锁了宫门,她被困在长廊上,进退不得。
那一天雷雨交加,天空半明半灭,俱是耀眼雷光。她又冷又饿,一身华服被水汽侵染,冷得入骨。
若从走廊上下去,她便势必浑身泥泞,到了皇帝面前,这样不敬,就会给其他人御前失仪的大好借口,就此被赶出宫去,皇帝也不能护她更多,若不去,就是抗旨不遵,一样下场。
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不堪,纤映只冷静的想,自己该怎么办。
想了片刻,发现现在的自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忽然就轻轻掩扇而笑。
纤弱绝色的眉宇间,便带了一种微冷又疲惫的讥诮寥落。
然后,她便看到了沉谧。
当时雷霆一束,刹那明灭,那人在对面回廊,负手而立,修长挺拔。
那人也看她,雷光下,他面容清冽,神态冷隽。她急忙以扇掩面,全顾不得扇上被溅上泥水,心底只一个念头;这样狼狈不堪的自己,断然不能被他看了去。
她不知为何,只在这连话都没有说过的男人面前矜持骄傲,却总是让他看到自己最狼狈时刻。
然后,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便听到对面那人,轻轻叹息。
——明明雨声那么大,又雷电轰鸣,她本应什么都听不到。
但是,那个男人那么轻的一声,便洞穿了这宫阙雷电,清清楚楚,仿佛她和他之间,毫无距离。
纤映惊诧抬眼,便看到那人,穿花拂柳,向她而来。
那个向她走来的人,有笑起来风流倜傥,不笑时候清冷的容颜。
她便有些恍惚,不能断定,这个时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这些年来,她清清楚楚知道关于他的事。
沉家长子,风流倜傥,诗书皆长,曾兰台折桂、曲水流觞,也曾提枪跃马,纵横沙场,如今获封兰台令,掌管诏书,权势熏天。
她身边宫女羞红面颊,说兰令如兰,却可恨调笑倜傥,从不将心付予。
重臣说,如今这乱世,朝廷全靠沉谧才节,才赖以苟全。
她也曾听帝王说道,这大赵帝国,江山万里,得以于权臣之中保全,只因沉谧。
如今,他站在他面前,半身泥泞,手中是他尚未湿透的外衣。
纤映眨眨眼,那件外衣已然披在她肩上,沉谧取走她手中湿透的扇子,把自己的扇子给了她。
沉谧那把扇子泥金泥银,画的是荒原夜露,萩草溶溶,正是她那么多次梦回的所在。
纤映抓紧扇子,心头一动,抬头刹那,她听到沉谧清冷优雅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他问她,我带你过去,可好?
纤映只觉得当时呼吸一滞,眼里只有沉谧对她温柔一笑。
怎么不好?哪里都好,只要是你。
她就这么看着他,本是笑着的,忽然不知怎的,就有眼泪滚下来,落到沉谧指尖,本来那么烫,却在落下之后,就微微的、慢慢的凉了。
她心底终于有些惊惶:她这时本不应哭的,她这时应仪态万千,纤弱袅娜,带着些薄愁轻恨,然后婉转低头,轻声叹息,道一句,妾身无碍,方才合她仪态身份,然而,她却在这个男人面前落泪。
他甚至于只和她说过刚才那一句话。
沉谧没有像皇帝一样,看着她哭就着急忙慌的哄她,他只是那么看她,然后又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有办法一样,轻盈的,把她抱了起来。
他说,我带你过去,你不要哭。
纤映只觉得时光倒转,仿佛自己又回到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无忧无虑,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保护。
她哭得越发厉害,仿佛把入宫以来所有怨愤委屈全部哭出来,沉谧把她抱到对面回廊,小声跟她说不要再哭,她抽噎着回答,说知道,但是止不住。
最后,她听到那个男人有点笑意又无奈的对她说,这样哭下去,满脸妆都花了,要怎么办?
平素纤映都是温柔克己,听了这句,也不知道是突然孩子气了又是怎样,就气鼓鼓的挂着眼泪抬头,说我用的都是上好水粉,水泼不坏,哪里会因为哭一哭就花!
她这么一口气说完,就怔了,她看到沉谧含笑看她。
他也不说话,清俊倜傥的男人只是就这么看她。
她觉得,自己就这样被他看了一生一世。
忽然,便连眼泪也落不下来。
男人看她不再哭了,便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到殿口。
她问他你不进去吗?沉谧笑着摇摇头,说我不去了。
纤映问完之后立刻懊恼,她怎么能不明白,他不去赴宴的理由?为了抱她过来,沉谧一身朝服尽皆脏污,自是不能赴会了。
沉谧听她这个稚气问题,不禁失笑,伸手把她头上乱了的钗环扶正,为她理了领边皱起来的衣服,才柔声道,去吧。
说罢,这个男人转身而去,她望着他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深宫万重之中,再不见踪影。
她终于转过身去,曳起裙摆,擦去泪痕,唇角微弯,眼角眉梢轻轻一缕极薄的纤弱轻愁,就这样,迈入殿门。
大门之后的世界,繁华胜景,皇家盛宴,她艳惊四座,而沉谧所去,深花孤径,雷雨之中。
一生也就这样底定了罢。
她仿佛又听到沉谧一声叹息,萦绕耳边。
她的一生,就这样慢慢的,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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