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关于庞贝的介绍时,我就有一种恍惚,莫名地相信我的前世在罗马。我想象前世的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女奴,却爱上了角斗场上的勇士,我们相约私奔,在被追杀时遇上火山喷发,从而这场倾城恋化作了一个生死相拥的永恒定格;又或者,我因为在竞技场上眼见情人角斗失败,心悸而死。无论怎样,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到罗马,寻找那失落的记忆。今天,我终于来了……我的前世在罗马如果有轮回,我想我的前世在罗马。多少次梦见我穿着拖地的长裙,走在罗马的街巷里,背景是著名的斗兽场——在梦里,它还完整如新,不曾被战争摧毁。角斗士和狮子在场中浴血奋战,而我坐在看台上衣着华丽的贵妇间,独自流泪。而今,我终于有机会来到罗马,第一站就直奔了梦中的家园——弗拉维奥剧场。它由弗拉维奥家族的几位皇帝建造于公元一世纪,通常,人们称之为科洛塞(COLOSSEO,意为巨大、宏伟),又称竞技场,或是斗兽场。经历了近两千年的风雨战火,那伟岸的建筑已残缺不全,但仍足以令人在第一眼看到便震撼到窒息。整个建筑从外部看是不规则的椭圆型,而内部中心赛场为圆型,观众席可容纳五万人。当年剧场建成时,为了庆贺竣工,曾在这里进行了整整一百天表演,其间杀死野兽五千头,超过一百名角斗士为之丧生。而从它建成直至被毁的五百年间,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着人兽大战,可想而知有多少英灵捐躯。因此,亦可以说这座竞技场是由血肉筑成。直到今天,我抱膝坐在空荡荡的斗兽场中,仿佛仍可以听到汹涌的人声。而空气中,亦似乎弥漫着血腥的气息。一千八百年前,我的情人,那英俊勇敢的斗士,身披铠甲,一手执网,一手持剑,与狮子、老虎、斗牛、以及别的勇士,展开一场又一场不屈的斗争。按照规矩,角斗士在开赛前有一个拔剑仪式,一手按剑柄,一手高举行礼:“啊,皇帝,将要死亡的人向您敬礼!”我的武士,他每次敬礼的时候,都会把手准确地指向我的座位,并用眼神告诉我:信我,永远不败!一天天隔着人群看他殊死搏斗,甜蜜而又痛楚。身为角斗士,如果能赢得足够的场次而不死,便可以得到赦免成为自由人。我等待着那一天,可以与我的勇士携手走过罗马的大街小巷。我坚信他永不会败,直到我们在一起。那天是他的最后一战,只要获胜,便可自由。我焦灼地等待着,然而直到开场的时候才知道,从另一扇门中走出的对手,竟然是他的亲兄弟。他们兄弟两个,只能有一个活着走出去。我无声地哭泣着,开赛时已经预知了结果。当不出所料地,眼睁睁看着他大哥的三叉戟刺入他的胸膛,我双手抱在胸前,停止了呼吸。就那样,就那样看着他在我面前轰然倒地,时间就此停止了……前世的我,因心悸而死,最后的记忆便是他倒地的身影。那情形,在梦里一次次重复,催促我回到罗马,寻找梦中的情人。我举着一支冰淇淋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小巷,那么多肤色不同语言各异的陌生人擦肩而过,偶尔会有人向我打招呼,但都不是他。我知道,不是他,因为我的心不曾剧烈地跳动。罗马的交通非常方便,只要在任何一个书报亭买张车票,就可以任意乘搭地铁、汽车,或有轨电车四处游走。从文艺复兴时期的罗马中心地带来到米开朗琪罗建造的坎皮多利奥广场,只需要几分钟。去坎皮多利奥广场,一定要从正前方的大台阶走上来,亲自体验一下米大师的设计匠心。据说这里在中世纪时曾是贸易市场和执行死刑的地方,直到1538年,米开朗琪罗为了迎接卡洛五世皇帝凯旋,设计建造了这座广场。沿着大石阶一路上来,有种朝圣的感觉。而参观坎皮多利奥博物馆的珍藏,也的确可谓是一次朝圣之旅。我想象自己挽着他的手臂一同走过这石阶,一同欣赏博物馆里历任古罗马皇帝的半身雕像,一同站在《临终的卡拉达》雕像前唏嘘赞叹,一同对米开朗琪罗的作品顶礼膜拜,更要一同站在台阶的最高处俯瞰罗马市场废墟。哦,那著名的古罗马市苑,如今虽是断壁颓垣,满目疮痍,昔日的辉煌仍依稀可见:塞蒂米奥凯旋门伤痕累累而屹立不倒,甚至看起来还很完整;维斯帕西诺庙只剩下三根柱子,有种仰首问天的愤怒与悲壮;农神庙主体犹在,而元老院宫殿如其名,就像个老迈而睿智的老人,令人景仰,绝不会因为他的不完美而产生轻视之心。罗马人最令人惊讶和由衷敬佩的,就是他们对古文明的态度——他们没有野蛮地铲除那些残破的断壁败垣,也没有试图去修复粉饰,他们就是那样夷然地保存着,以宽容以敬畏,让历史与现实共存。或许,正是因为罗马人的这种淡定,我才坚信我的角斗士情人不会迷路,即使隔了两千年的岁月流转,也仍会穿过时光来找我。旅游的人有句话——如果迷路了,就顺着水源走。从坎皮利奥山丘下来,经过维斯塔庙和真理之口,便是台伯河畔。河流是城市的精魂,而台伯河之于罗马,便如塞纳河之于巴黎,伊晤士河之于伦敦,或者尼罗河之于卢克索,将城市分为左岸和右岸,东岸或西岸。河边有很多咖啡馆、旅游纪念品商店和服装店,甚至还有家修女服装专卖。我才知道原来穿着修女服饰,也是一种罗马的时尚。店中除了常规的黑色修道服外,还有些样式保守疑似连衣裙的灰色服装,不知是为了渴望时尚的修女们准备的,还是给那些刻意与众不同追求宗教元素的时髦女准备的。我换上修女服,最古老的那一种,然后用“快易得”留了张影,并将照片留给店主,钉在壁报上。我想如果这次不能找到我的情人,也许某一天他会经过这家店,认出照片上的我,从而知道我来过。隔壁的咖啡香如此诱惑,我忍不住推门而进,挑了个靠窗的座位,要了一杯ESPRESSO。罗马的咖啡和冰淇淋同样著名,令人齿颊留香。咖啡馆的四壁装饰着许多名画,虽然是赝品,也足以赏心悦目的了。我一一辨认,识得的有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提香的《圣爱和俗爱》——无一例外都是意大利画家,可见他们对本国艺术的挚爱与自豪。坐在咖啡馆里,我静静地回忆这几天的行程,想我还有什么没做过的:去威尼斯广场,在许愿池里抛下硬币,祈祷与我的前世情人重逢;去万神殿遗址参拜,求万神庇护;甚至在礼拜天赶到梵蒂冈的彼得大教堂,同万千教徒一起祈求教皇祝福——虽然我不是教徒,可是上帝也不能怀疑我的虔诚。我长久地坐在咖啡馆里冥想,等待我的前世情人来赴约。但是我的样子看起来大概更像是一个寻找艳遇的游客,又或是意大利人天性浪漫,总之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个年龄不同穿着体面的意大利男子来搭讪。有趣的是,他们的邀请辞大多并不是请我喝一杯,而是,“请你吃意大利面好吗?”看来,令意大利人民引以为豪的,不止是油画,还有面食。走出咖啡馆,天色已晚,然而黄昏的罗马是最令人心动的。那些伟岸深沉的古建筑镀了一层夕阳的金辉,显得格外堂皇瑰丽。站在桥上,看台伯河的水汤汤流过,苍烟浩渺,两千年历史定格在这一瞬间,我和我的情人在时间的两头遥遥相望。这是我在罗马最后一天,而我的情人杳无踪影。也许,今世仍不是我们重逢的时代,我只有等候下一次的轮回,直到与他相依。疾走罗马一座古都,最大的意义就是存在。以具体的空间形式存在于虚无的时间长度里,保护所有破碎的伤痕如同保护最炫美的水晶。比如,罗马,以及罗马的废墟。罗马,在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文明史上,都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然而对于许多爱电影的人来说,之所以熟知它的大名,却并非因为其历史价值,而多半缘于奥黛丽赫本主演的那部浪漫爱情喜剧《罗马的假日》。从此,去罗马度假就和赫本的白衬衫一同流行了起来。而穿着赫本式的白衬衫坐在西班牙台阶上惬意地吃一支意大利冰淇淋甜筒,则是罗马游的必选节目。去罗马的那个早上,我整个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景象,于是特地换上了一件白衬衫,搭配细褶长裙,然后散开长发,还特地喷了一点女式古龙水,来配合这个怀旧的经典游。竞技场上的武士魂我的第一站是竞技场——如果想在第一时间就清楚地感受到罗马的深度与力度,有什么比站在两千年前的竞技场中更能让人对景瞠目,在瞬间穿越时光,发思古之幽情的呢?电影《饭祷爱》里形容:“这里是罗马,最安静和荒凉的地方之一。这城市几世纪来围绕着这里发展,这里宛如一珍贵的创伤,宛如放不下的心碎,因为这种痛苦令人沉迷。”“这里”,就指的是竞技场。它约兴建于公元72至80年,可以容纳至少五万名观众来欣赏角斗士与野兽对决的殊死表演,所以又叫斗兽场。在那个以力量取胜的年代,这里每天上演着死亡与欢呼,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比死得惨烈更让人快活的事了。那些春心躁动的贵妇们穿着坠满了皱褶与蕾丝的层层衣裙,戴着插了长长缤纷羽毛的帽子,用羽扇遮掩着艳妆的脸,并从扇叶间射出狂热的眼神,贪婪地欣赏着场中角斗士古铜色的肌肤和矫健英勇的姿态——他们不能不英勇,因为每一场角斗都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要么葬身于斗兽之吻或者别的角斗士的剑下,要么赢得比赛并与某个贵妇共度一夜风流。最常出现在竞技场上的斗兽是饥饿的公牛,有时也会是野生的狮子或老虎——而站在竞技场上的角斗士,个个都是打虎英雄武松。但是,武松只要打死一头老虎就可以成为永远的景阳岗传奇,而古罗马的角斗士们,则要不停地与狮虎猛兽及别的角斗士作战,只有连战连捷,胜出相当的次数,才能够获得自由。而其间只要有哪怕一次失误,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角斗的传统一直延续到公元608年,而这其间五百多年,竞技场夺走了多少年轻斗士的英魂,大概只有场地的石基记得住吧?史书上说,图拉真在位期间,这里共有一万名角斗士以死为生;而普罗博在位时,仅在一次斗兽中就同时放入场一百头幼狮,狮吼声震动了整个罗马,不知有多少年轻武士为之丧命。一千五百年后的今天,我站在断壁颓垣的竞技场中,仰望阴霾密布的天空,仿佛仍然可以听见那振聋发聩的獭吼声,感受到当时斗兽场上狂热而血腥的气氛,遥想此刻的天堂,是不是有千万英魂在俯视着我,俯视着自己为之浴血博杀的修罗场。那时候,场地上空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遮掩的,而是有一个中间开口的巨大帐篷用以遮阳。整个巨大的竞技场呈环形结构,由无数的拱、券和椭圆形建筑构件共同组成,有点像我们北京的“鸟巢”——事实上,我觉得“鸟巢”的创意灵感很可能是来自古罗马竞技场。赛场外部有三层拱门,第四层是实心墙,其中80个拱门是出入口,76个有编号,观众按照等级从不同的拱门入场,再按照等级就座于不同的席位。墙内的观众席同样分为四层,皇帝座位两侧是元老院席位,二层席位属于骑士或上等公民,中等公民坐在第三层,而低等公民与平民坐在最高层,身后是二百根木杆挑起的遮阳篷。据说,拉合这些帐篷需要一百名水手工作四天。虽然如今的竞技场破败残缺,然而那些座次的分配,出入的门径,在今天依然轮廓鲜明,秩序井然——这样沉重庞大的建筑在经历了这样多的战争、炮火、地震、与火山爆发之后,如何竟会屹立两千年而依然不倒,也许这才该是我们应该深刻思考的。闹市里的废墟从竞技场出来,漫步经过君士坦丁凯旋门,墙上有罗马版图扩张演示的马森齐奥会堂遗迹,木匠圣朱塞佩教堂,古马梅尔蒂诺监狱,古罗马市苑废墟,一直到威尼斯广场,真的是一步一景,步步惊奇。如果不是太急着前往膜拜罗马市苑废墟,只怕整个下午我也走不完这段路吧。这真是一座价值连城的废墟,虽然伤痕累累,却轮廓依然。当年这里曾经有过辉煌的凯旋门,讲坛,圆柱,神庙,元老院,大会堂,贞女院,以及帕拉蒂诺山丘上的皇宫群,告诉我们古罗马曾经是怎样文明发达的一个国度。虽然战火毁灭了它曾经的繁华,然而那些带着烟薰火燎痕迹的柱廊和神殿遗迹忠实地见证着当时的立法、行政、宗教与民俗艺术,使罗马无愧于“永恒之城”的美誉,将古代文明与现代文明轻而易举地联系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古老而残缺的建筑总能激起我最深的震撼与悸动,比如我国的圆明园遗址,埃及的卢克索神庙,印度的鹿野苑,柬埔寨的吴哥窟……那些残破的遗迹总是比辉煌的建筑更令我低徊留连。曾经有人翻看着我拍摄的旅游照片笑着说:原来,所谓旅游,就是从一个废墟到另一个废墟。然而,古罗马市苑废墟带给我的震撼却仍然是崭新的。这是一段经过大火焚烧却又被岁月封存了的历史。虽然此前我不止一次看过各地甚至各国的古代文化遗址,然而像这样赤裸裸曝露于闹市中心的古都废墟却是初次仅见。当年李小龙有一部名片叫《猛龙过江》,故事发生的背景地正是罗马。女主角带李小龙来古罗马市苑废墟观光,李小龙却不以为然地说:“只是些旧房子嘛,在我们香港九龙多的是。”这不是一句笑话,而正是市苑废墟最吸引我的地方:它乍看上去,就好像一个发展中城市随处可见的未经改建的老城区,破败颟顸,伤痕累累。然而,它分明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却这样夷然地置身在旅游闹市中,就好像一个行走的兵马俑举着红酒杯穿梭在城市新贵中间一样,如真如幻,与其说是历史遗迹,不如说是电影布景更合理,难怪多年来,罗马一直是各国导演最为青睐的取景地。比如《罗马假日》,比如《角斗士》,比如《猛龙过江》,还有另外两部我钟爱的影片《死神》和《平民天后》。关于罗马的电影与传奇《死神》是一部意大利黑白悬疑片,如果不是因为罗马,它会被我归类为闷片行列而束之高阁。故事说的是一个平民混混无所事事地在罗马的街道上游荡,却无辜地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谋杀案中,为了洗脱嫌疑,只得一次次回忆事发当天自己的所经所见。于是,罗马的街景以不同角度重复地出现在镜头下,将回忆与现实有机地结合了起来——也许正是这样,导演才会选择罗马作背景,让情节和环境、真实与历史也同样有机地结合。《平民天后》则是一部好莱坞喜剧片,关于一个美国女孩来罗马寻求艳遇的故事,典型的异国风光加浪漫邂逅,可以看作是导演向偶像大师威廉惠勒的《罗马假日》致敬。就连影片中出现的场景,也多半是《罗》剧中采用过的。而最令人感慨的,是两部片子时隔五十年之久,非但那些景点一成不变,就连街道的状况好像也没有多大改观。出租车永远开得飞快而且不打表,所有的小巷都拥挤嘈杂,惟一的交通规则便是有路即走,有空便钻。到处都是警察,然而并不让人感到安全,反而提醒了自己,这里的警察再多,小偷和强盗却是只有更多。男女主人公邂逅的“特莱维喷泉”前永远都拥集着那么多游客,人们纷纷从口袋里找出硬币来,并且依照传统背转身子,在心底默默许下重返罗马的心愿后反向抛出硬币——故而这里又叫“许愿池”,每个许愿的人可以有三个愿望,而不论你愿不愿意,第一个愿望都必须是重回罗马。传说当年打了胜仗的士兵在归途中又饥又渴,几乎倒毙途中,幸亏得到一位罗马少女的指点,找到了这喷泉水源的所在地才得以活着返回罗马。因此,这座生命之泉的第三个名字就叫作“少女泉”。罗马以喷泉之盛著名于世,故而又有“喷泉之都”的称号,而特莱维喷泉则是其间最著名的一座。它的设计者尼科拉萨尔维,从1730年到1762年共花了三十多年时间才建设完成。这是罗马最晚的一件巴洛克风格的建筑作品,其主体是海神站在贝壳上的雕塑,象征胜利。像所有旅游城市的重要景区一样,特莱维喷泉旁边纵横的小巷里到处都布满着风格各异的咖啡馆和旅游纪念品商店。而每隔几步,就会有个窗口在售卖著名的意大利甜筒。我照足角本地花了三欧元买了一支双色冰淇淋,然后悠闲地散着步,一路来至赫本坐过的西班牙广场台阶前。只是,虽然也会经过一些理发店,我可没有勇气像赫本那样走进去,把一头长发剪掉,换个清爽的短发。已是黄昏时分,西班牙台阶上却依然游客如鲫,或坐或站,到处是相机快门闪动的“咔咔”声——这也难怪,广场上的景点实在是太多也太著名了,那高耸的双尖塔大教堂,同样高耸的从埃及运来的方尖碑,长长的西班牙台阶,台阶前老贝尔尼尼设计的破船喷泉,还有附近那么多的名人故居:李斯特、拜伦、司汤达、安德逊、济慈,都曾在这里做过或长或短的居留,而济慈更是在这里与世长辞。于是,我便穿着赫本式的白衫长裙,坐在正对着破船喷泉的西班牙台阶上,一边慢慢地啜着手中的意大利甜筒,一边在心中默默念诵一首济慈的诗,以此来庆祝这个非常罗马的夜晚。夕阳的暖光照在喷泉的水珠上,发散出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而我的罗马之游,也正像是一个久远的梦。那梦境,还是少女时代的我在看《罗马假日》的时候就曾经做过的。——看来,我已经不需要向许愿池抛投硬币了,因为,我的梦想已经成真。永别了叹息桥对威尼斯向往得太久了。威尼斯,光是念起这个名字,眼前便会泛起汪汪的水光,联想到一个精致、优雅、清秀的水城。从外岛乘轮船赴威尼斯本岛是惟一的途径。白色渡轮行驶在运河水面上,羽毛一样轻盈,远远看到对岸的岛屿,仿佛是一座浮在水上的海市蜃楼,美得不真实。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又一座风格迥异的教堂,巴洛克式的,哥特式的,拜占庭式的,古罗马希腊式的,或尖或圆,傲立在云水间,更有种永恒而神圣的味道。从渡轮上远远望去,岛上塔尖林立,仿佛众天使在此聚会,让人忍不住想:天堂,大概就是这样了。叹息桥20分钟后,渡轮在圣马可停泊点靠岸。说是海岸,却没有一粒沙,沿着海岸线是一条长长的步行街,布满了商铺、摊亭、咖啡馆。我随着人流向圣马可广场走去,反正每个来岛上游玩的人,旅游路线和目的地都差不多,跟着走总没有错。没走几步就要上桥——据说威尼斯岛上共有378座桥,说是一步一桥真是没错。中国的老人们总是喜欢以“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来炫耀自己的人生经验,而在威尼斯居住的人们,的确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甚至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孩子,他过的桥都可能比我多。我的臆想强迫症又要发作了:要是能走完岛上所有的桥该有多好!不过我一定做不到,时间还是其次,重要的是我一定会迷路,会重复地踏上同一座桥而错过了那些没有经历过的桥。好在,我没有错过它——经过一座大理石桥时,发现许多人拥在桥的一旁向水巷里拍照。我随着众人的镜头望过去,看到一座悬浮在两边建筑物之间的空中石桥。瞬间,像有子弹射中心脏般,我猛地意识到:这就是著名的叹息桥啊!我听到这名字有多久,多少次,简直都记不清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这样突然地、轻易地、平白地撞上了。叹息桥建于1603年,距今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一头连着市法院,一头连着死刑监狱。据说之所以得名,是因为犯人在法院受审,宣判死刑后即被押着经过密闭的廊桥,然后投入监狱,从此不见天日——而经过廊桥的这段路,便是他们与自由世界相拥的最后时刻。当他们透过廊桥的雕花窗槅望向水波旖旎的威尼斯,怎能不留恋,怎能不伤心,怎能不一声复一声地长久叹息呢?于是,叹息桥因而得名。但这个只是“泛指”的叹息。还有一个“特指”的传说,是说有个犯人行刑前,在桥上经过时,恰好看到他的恋人正与别的男人在桥下接吻,不禁以头撞桥,凄然长叹。那额上滴下的鲜血同叹息声一起刻进桥栏杆,每到风朝雨夕便会幽幽响起,于是人们名之为“叹息桥”。如此忧伤的典故,不知为何传到如今却会引发了一个奇怪而浪漫的风俗:据说情人们在桥下接吻,便可以祈祷自己的爱情地久天长。因此,威尼斯的恋人定情时,都会撑船经过叹息桥,并在桥下深深拥吻。那些爱的祈祷,会得到死刑犯亡灵的庇佑吗?叹息桥并不对行人开放,人们只能从不远处的桥上遥望拍照,桥下碧波流淌,船夫撑着贡多拉迤逦而过。有资料说这座建造在水上的城市,每年大约有二百多天都浸在水里,而且日渐陆沉。有科学家预言,不到一百年后,威尼斯就会彻底沉没,这使威尼斯凭添了一种悲剧之美。我站在石桥上遥望叹息桥,想起那些流传在风中水上的古老传说,想到它注定的灭顶之灾,忍不住也叹息起来。教堂引发我的臆想强迫症的,不只是桥,还有教堂。威尼斯群岛是教堂的集大成者,区区7.8平方公里的小岛上,集中了128座大大小小的建筑风格各异的教堂,几乎每走过一座桥都会遇到一座教堂。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尝试或是已经执行了将群岛上所有教堂一一历遍的宏愿,但我在听说了这样一个比例惊人的数字后,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想法就是:要是能留在岛上,走遍所有的教堂,应该也花不了太多时间吧?那样,至少也做圆满了一件事。人生有这样多的不圆满,使我们总想穷自己微薄之力,做一些显得不同的事情。最不可错过的自然是圣马可大教堂。来到圣马可广场,这被称为“威尼斯的心脏”的宏伟广场,又有一个美名叫作“欧洲最美的客厅”。然而它最壮观的景象还不是直耸入云的圣马可大教堂或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如织,而是成千上万的鸽子,毫不惧人地横冲直撞,或是随意地停在游人的肩上,手上。有个淘气的意大利女子在广场中央躺了下来,任鸽子落满她一身一脸,引起围观的人们又叫又笑。我也忍不住感染了她的快乐,抢拍了几张照片。圣马可大教堂建立于9世纪,公元829年威尼斯人迎来了圣马可的遗骸,为此修建了这座教堂,他的墓就存放在教堂祭坛的面。主教堂是鲜明的拜占庭风格,具有五个美轮美奂的拱顶,右侧是高一百多米的红色钟楼,两翼由壮观的巴洛克式建筑群围合,有一条宽敞的大道直通港口,站在出口望出去,湛蓝的海面一望无垠,上帝离我们是这样亲近。在欧洲所有的教堂都是免费开放欢迎参加的。我随着排队的人流进入教堂,看到极高的顶,几乎高不可仰,乍一看以为起码有三层建筑,仔细分辨才知道还是两层,只是因为纵深才令人错觉。教堂两壁嵌进去许多拱型神龛,绘着圣经上的人物故事,听说那些壁画均由彩色琉璃即马赛克烧制而成,永不褪色。只是正中神台上的耶酥像有点过于金碧辉煌,因为太大也太亮了,以至有种逼人的精光,反而让人急欲离开。之后我又去了另外三座叫不出名字的小教堂。每座教堂里都有丰富都丽的壁画,有蜡烛与十字架,更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端庄氛围。让人坐下来或是跪下来时,无论是不是教徒,都会不由自主地双手合抱,低头膜拜。纵然念不出任何祈祷词,心里也感到一片空明。教堂里的空气是清冷抑郁的,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每当从教堂里走出,都仿佛看到一个新的世界,感觉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在一间外貌最为简陋的小教堂里有位中年神父,神情安详,步履悠闲,一直在神龛到大门间的夹道上走来走去。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他将右手抚在胸前,深深颔首示意。我仔细地瞻仰过神像,便走至一张祈祷台后坐下来,体味这难得的宁静。神父每次经过我身旁时都会颔首致礼,他是那么优雅,和气,风度翩翩,让人忍不住想与他亲近。当他第三次对我致意时,我忍不住问:“ARE YOU FATHER?”他说是,接着问我是不是教徒,他说:“你看起来这样忧伤,需要祈祷吗?”许是太过紧张,我一时有些失语,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估计他也听不懂的英文,但也足以表达我不是圣教徒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点失望。我莫名地觉得羞愧,不知是因为自己不是教徒还是因为英语太滥,只好窘迫地匆匆告辞了。那位寂寞的神父似乎有些不舍,而我心中其实也十分留恋。出来外边,忽然有种莫名的悲伤,很静很清凉的忧伤。而我似乎宁愿沉浸在这忧伤中,深深回味。漫步在那些婉转狭长的街道上,高高的墙挡住了阳光,有花香随风轻送,我想,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而我,我是孤独的,因为不知道自己可以相信什么。钟声偏偏在这个时候次第敲响了,是五点钟的钟声。在欧洲,只要五点钟的钟声敲响,便是工厂下班商铺打烊的集合号,一天的繁华与劳碌即将结束,连贡多拉的船夫们也都收工回家了。我想,也是我告别威尼斯回到陆地的时候了。也许,今生我都不会重来威尼斯。但是,我会永远记得,在这美丽的小岛上,在那座朴素的教堂里,有一位寂寞的神父,他曾经对我微笑,问我:你为什么这样忧伤?在威尼斯梦游威尼斯的街道错综而狭长,无论沿哪一条路走下去,尽头总是会看到河道——就这样,街道与河水连接着整座水城,双脚与小船是这城里仅有的交通工具。没有汽车的城市,无论多么喧嚣繁华,都会使人有种宁静之感,更何况配上那两头尖尖的贡多拉,还有看不尽的古老教堂,益发有着遗世之美。戏剧登陆尼威斯的惟一方法是渡轮——从一块大陆地舟车劳顿漂洋过海地跋涉,目的只是为了来到水上另一块较小的陆地,这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戏剧,正是水城威尼斯最大的性格特征。首先,它的崛起本身就像是一部剧目的诞生,原是臆造的传奇,却成了传世的经典。其次,它对于意大利戏剧传承做出了许多不朽的贡献,直到今天,喜剧假面仍是岛上最绚目最出色的特产之一。再次,它的扬名于世或多或少借助了戏剧的力量——莎士比亚的喜剧《威尼斯商人》。这部剧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威尼斯这座城,也似乎了解了威尼斯商人这种人群——然而他们其实不了解,至少是对今天的威尼斯商人不了解。威尼斯的小巷曲折幽长,错综往复,稍微宽敞些的道旁都遍布着商铺。商品五花八门,从景画到装首饰应有尽有。由于本地居民只是领取津贴已经衣食无忧,所以对于生意是否赢利并不在意,做生意多半出于兴趣或是家传技能,不可废除。因此客人到来时,他们只是礼貌地微笑招呼,却不会纠缠推销,更不喜欢人家与他们讨价还价。尤其是手工业者,如果你问了价,他非常热情地回答了你并且认真地介绍了这商品的价值所在,而你还拿出讨价还价的本领准备与他舌战一番时,他就会干脆地请你离开,认为你不懂得或不尊重他的艺术技能。玻璃和面具是威尼斯的两大手工业特产,它们一个代表透明,一个代表遮蔽,却都一例是鲜艳魅媚的。面具的材料可以是彩纸、皮具、木头或者石膏,传说其兴起是源于贵族王公们戴着面具私会情人,在面具的后面,贫与富、真与假的界限被模糊了,人性变得更加自由、放纵。威尼斯面具不止用于化妆舞会或者狂欢节,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屡见不鲜的。我虽然并没有亲眼目睹戴面具的当地人,却在路上到处见到戴着小丑帽的少年。这是个多么喜欢伪装的城市啊。它真的可以给孤寂的人带来渴望的爱情吗?水是阴性的,戏剧也是阴性的。因此,威尼斯亦有一种阴柔之美,而且媚,柔艳多情。我有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如果说罗马是男人的帝都,那么佛罗伦萨就像闲置后宫的嫔妃,端娴雅丽,偶尔接待诗人贵族们在宫里吃个下午茶打发余暇;而威尼斯,则是他金屋藏娇的情妇,在兴之所致时,戴上面具前来相娱,浮生偷得半日闲。威尼斯的色彩是艳丽的,这表现在它精致的建筑,琳琅的店面,装饰着雕花又摆满了鲜花的楼阁阳台,以及珠光宝气的货物上——那些瑰丽的玻璃制品和戏剧假面,是威尼斯的两大特产,而它们的制造与陈列本身,就是一场色彩的盛宴。威尼斯是热闹的,旅游首选的地位决定了它人满为患,圣马可广场上永远人山人海,更兼铺天盖地的鸽子游戏其间,对人类毫无戒惧。如果你够胆在广场上平躺下来,周身洒一点玉米粒或者面包屑,那么恭喜你,五秒钟之内就会被成千数万的鸽子掩埋。然而威尼斯又是忧伤的,这座在水上凭空建造起来的小岛每年都在陆沉,终有一天会回到水下。这就像你看着一个绝世佳人正在由盛转衰,时时为她不可方物的美丽与迫在眉睫的老去而感伤。近三十年,海潮袭城已经上百次,每一次潮起潮落对于威尼斯都像是一场灭顶之灾。虽然风雨之后,我们看见威尼斯仍然屹立不倒,然而我们也知道,它离覆没又近了一步。《威尼斯商人》是一部喜剧,然而以喜剧而著称于世的威尼斯却正面临着日渐陆沉的终极宿命,这真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贡多拉威尼斯的小巷千条万道,威尼斯的水道也星罗棋布,连接路与路的是桥,而连接岸与岸的则是船。威尼斯的船有很多种,渡轮,小渔船,舢板,而最特别的则是本岛特有的贡多拉,威尼斯独有的标志。有很多人误解贡多拉就是船的意思,其实不是的。贡多拉(GONDOLE)是特指这种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船,它们尺寸统一,都是长十一米,宽一点五米,船身狭长,两头尖尖翘起,宛如新月,通体漆黑,有金色装饰。据说每条贡多拉的打造都需要经过上百道工序,光是上漆就需要七遍,其中黑漆的配方还是不传之秘。制造这么一条不对称的小船,需要280种不同木料,造价不菲。购置一艘大约需费四至六万欧元,相当于我们买一辆名车了。这就难怪威尼斯的船夫们如此精心地将自己的爱骑打扮得金碧辉煌,各有风味,有些看起来简直像是国王国后的宝座呢,远不是在我国水乡里乘坐的那种拖泥带水的舢板船。现在,一个工厂每年最多只制造三四只这样的小船,无论建造、购买、行驶,都是需要专门证件的。每艘船可以乘坐四至六人,船票15至20欧元。如果独自包下一艘船的话,则要60欧元。很多游客会觉得只要到了威尼斯,那样一座小小的岛屿,凭双脚已经可以走遍大街小巷,实在没必要再花上几百元船资做一番水上游。然而我要奉劝大家,已经千辛万苦地到了威尼斯,一定不可以错过这无可替代的本地风情,坐在贡多拉上,由船夫撑篙驾驶,曲折地行进在深幽婉转的水巷里,与在陆地巷间看到的威尼斯,另有一番风情。那些半浸在水中的楼房,可不是在巷子里能够清楚看到的,而闭上眼睛听着船夫的渔歌,感受微风挟着水汽拂在脸上的感觉,更是笔墨难以形容。威尼斯的水道纵横交错,五月的意大利风清日媚,正是最好的旅游季节,岛上丁香盛开,各家各户门前窗台都摆着草木小花。船行水上,船头几乎与桥洞平齐,风挟着水意与花香,分外清凉,沁人心脾。两边房子的底部都浸在水里,许多人家的门阶甚至浸在水线以下,水已经漫过台阶去,这让我十分好奇屋子中该是怎样的情形。好希望看见一扇敞开的门,然而可惜的是,难得看到一个本地人,也只是见他转进某个深不可见测的门洞就不见了,竟无法窥探任何一户人家。有些家的门前会停着小艇或水上摩托,大概这便是他们的交通工具吧。我甚至还看到一两户水上咖啡馆和裁缝店,难道那些来喝咖啡的人也都是乘着船或水上摩托来的吗?但是店门前并没有看到他们的座驾,店门也紧闭着,不知道是不是另有一个后门出入。这风情而神秘的小城哦,我多么希望可以深入它的腹地,真正地了解它!如果就这样坐着贡多拉,看两岸风景,什么也不想,只醉在风中水里,从风清日丽一直走到月明星稀,该有多么惬意。在威尼斯,无论是桥,是船,还是路,都是这样的让人迷醉。让人不得不想起一句中国老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桥与路的人生,谁能说哪一条更为通畅呢?在威尼斯,选择它们任何一种,都会到达你所希望的终点,而那里,总会有一座教堂的门对你敞开。而威尼斯对我而言的最大魅力正在于城中不许任何车辆通行,连自行车也不例外,因此这是一个最适宜行走的小城。我可以无目的无休止地在小巷间穿梭散步,可以随意地推开一家精致的店门略作浏览,与店主人相视一笑,而后什么也不买地离开;可以走到路尽头的河岸,与船夫讨价还价,然后登上贡多拉做一段水上游,对那些紧闭门半淹在水里的房屋做一番揣测;可以在走累的时候随时找到一间教堂推门进去,或是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小息。这就像一场梦游中的情景,眼见的一切都这么绚丽,优雅,陌生,自由,美得不真实,而又缠绵亲昵。就像梦里历险,再恐惧也会醒来,发现一切安好;而在威尼斯的小巷里穿行,只要时间充足,无论怎样迂回曲折,最终都一定会回到来路。这真是一个上帝关爱的圣岛,贡多拉,就是它的诺亚方舟了吗?翡冷翠的天堂门自从徐志摩将Florence译作“翡冷翠”,那个位居意大利中部的遥远都市,在中国文艺青年心中就有了一种清冷碧绿的感觉,翡一般瑰丽,翠一般清澈,广寒殿一般精致梦幻。那是米开朗琪罗雕塑《大卫科波菲尔》的地方,那是但丁写下《神曲》的地方,那是波提切利画出《维纳斯的诞生》的地方,自从十四世纪欧洲文艺复兴在此发祥,全世界的艺术家、诗人、画家都将其视为朝圣之地,“在有生之年去一次翡冷翠”成了无数追梦人的终极梦想,繁华崇高了几个世纪。当我终于踏上翡冷翠的街道时,连脚步都不由放得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一个中世纪的美梦。圣母百花大教堂搭旅游车去翡冷翠,早早在城外就停了,因为翡冷翠的内城是不许旅游车进入的,这正合我意——反正是热爱步行的,于是沿着石头的小径一路走进城去。第一感觉微微有些失望,因为街道狭窄拥挤,到处都在维修,显得破败潦倒,有些灰扑扑的。然而细一看,街道两旁一色的石头房整齐高挺,对面而峙,造型宏伟阔大,气宇轩昂。再想想这些建筑全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距今已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便不由肃然起敬起来。在我国,最古老的民居就是清末民初的建筑了。徽州的牌坊街,西安的书院门,北京的四合院,说是明清建筑,其实只是就风格而言,真正追溯修建年代,最多不超过一个世纪。尤其近年来各地方政要为了彪柄政绩中饱私囊,更是大兴推翻古迹重建人工景点之风,就更剩不下多少真迹了。然而这翡冷翠的街道,却是棱角分明,实斧实凿的中世纪建筑。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沿习的是罗马风而更见精致,石墙,木门,窗上的防盗栏显然是后装的。我向街边晒太阳的一位老者打听住在房子里的是什么人,老人家说,这里的大多房屋已经征作办公用途,诸如美术馆之类。但仍有少部分是普通民居,住在翡冷翠的老居民。不过他们只有居住权,没有装修权,一切的装饰和格局必须维持原状,并由市政人员定期检修。老人接着用意大利语抱怨起来,我一句也听不懂,但通过表情和手势,猜得出他大概是在抱怨市政府的维修不利吧。辞别老人,我沿着小街慢慢地走着,只觉得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美丽的秘密。走过长长的小街,未到尽头已经远远看见一座红、绿、白相间的哥特式建筑,即使只见一隅,也觉壮观精美。我的心猛烈地跳起来,知道圣母百花大教堂就要到了。那是位列世界第三的大教堂,最早建造于十三世纪(具体的年代不详,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每个说法都不同),经过了几代名设计师之手,其主体建筑加上钟楼、洗礼堂的内外设计,前后共耗费了一百五十年。翡冷翠人为了追求尽善尽美,想建造一个世界上最大的穹顶,这使得教堂的完工因此推迟了将近二十年。然而这是值得的,建筑大师布鲁内勒设计完成的第一座文艺复兴式八角圆顶博得了全世界人民的赞誉,米开朗基罗曾说过:“我可以建造出比翡冷翠教堂圆顶更大的圆顶,但却无法及上它的美。”渴望使我加快了步伐,走出小街、来至教堂广场的刹那,整个意识立刻被一种近乎眩晕般的仰慕给攫住了。这是多么绚丽、雅洁、恢宏的建筑啊。整座教堂由玫瑰红、孔雀绿、和奶白色三种颜色的大理石建构而成,组合成不同的几何形状,除了世界最大的圆顶之外,那巨大的蔷薇花窗以及外墙上十二门徒及圣母玛丽亚的雕塑也足以令人瞠目了。而内部天花顶上《末日的审判》的壁画也是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一组完整的教堂建筑群应由主教堂、钟楼和洗礼堂三部分组成。圣母百花大教堂旁边的圣乔托钟楼据说有82公尺高,是一座四角形尖顶的立柱状塔楼,为了与主教堂相呼应,同样是采用红、绿、白三色大理石建造,底部有精致浮雕,顶端是巨型花钟。而对面的圣乔万尼洗礼堂是翡冷翠最古老的建筑,属于罗马式建筑,相传建于公元五至八世纪,十四世纪初重新设计了内部装饰,其建筑上最可称道的就是三面青铜门浮雕。在1401年,当时最著名的六位艺术家进入了洗礼堂北门设计的最终决逐。吉柏提凭着《以撒的祭礼》的镀金铜雕设计与布鲁内勒获得双冠军。然而成名已久的布鲁内勒不屑与年轻的吉柏提合作,拂袖而去,于是北门的设计最终落入吉柏提之手。吉柏提一夜成名。那一年,他只有25岁。北门是一座浮雕青铜门,共分成28块4叶饰嵌板,雕刻着基督、四福音的生平故事,浮面的隆起度很高,不同于一般的浮雕而更像是透雕。北门的成功设计使吉柏提完全取得了人们的信任,于是顺理成章地又得到了东门的设计权。东门的设计比北门更见大气娴熟,共有十块圣经旧约故事的浮雕铜板,线条洗练有力,构图精美宏阔,1452年揭幕时,即时抓住了全翡冷翠人的眼球,并得到了“天堂之门”的美名。传说只要在东门前留影,死后就可以穿过天堂之门进入天堂。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东门前挤满了想上天堂的游客,久久不愿离开。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也没有一个机会可以走近前去瞻仰一番,只好远远地隔着熙熙攘攘的人头拍了几张照片便离开了。米开朗琪罗的手围绕圣母百花广场的是无数的小巷子,名牌店鳞次栉比,是本市著名的商业圈。我找到一家咖啡馆坐下来要了杯卡布奇诺,一则稍作歇息,二则也想尝尝著名的意大利咖啡,然而感觉平平,泡沫是咖啡的五倍之多,十分无趣。出了咖啡馆再穿过圣母百花广场,沿着小巷子一直进去,走不到百米,便是另一个同样著名的西尼奥列广场,又叫作市政厅广场。我国的市政府建筑通常都是以方正和大气为特色,然而翡冷翠的市政厅乍看上去,却不过是一座褚黄色的破败的老房屋,名头倒是响亮的,叫作维其奥宫。既然称之为宫殿,想必曾经丽辉煌过,然而现在看上去,却只觉年迈失修,老态龙钟。豪华的是广场上众多的大理石与青铜雕塑,包括海神波塞冬喷泉,科西莫一世骑马像,被缚的女奴雕塑,和那座闻名遐迩的大卫科波菲尔。当我第一眼看到这“标准美男子”的雕塑时,几乎愣住了,一时不能相信从小便从历史、美术课本上熟知的大卫雕像就这样突兀随意地出现在我面前;当确定那真的是大卫雕像时,便忍不住拿出相机对着它狂拍起来。那是由一整块巨石雕刻而成,当时米开朗琪罗的工作速度之快让很多人为之惊讶甚至怀疑:为什么他不像别的匠人那样精雕细琢,难道他不怕一下子用力过度削多了一块石片吗,那样整个雕塑可就全毁了。要知道,这是大理石,可不是油画,一旦败笔,可是没得修补的呀。然而米开朗琪罗说:不怕,我只是把石头表面上多余的东西去掉,里面的人物自然会出来。他的话曾被认为是狂妄,然而他说到,也做到了。大卫科波菲尔就像中国的孙悟空一样,从石头中跃然出世,左手握紧投石机,右手拿着一块石头,上身略为后倾,左腿微台,右腿落地,仿佛在找寻角度,随时要抛出手中的石头袭击敌人。石像完成后,艺术家们曾经专门为它的存放问题在教堂里举行了一次讨论会,最终米开朗琪罗自己决定:雕像作为人民权利的象征,应该放在市政厅门前的平台上。于是,从那时到现在,市政厅门前广场一直都是人群不断的露天雕塑博物馆。审美追求是全人类共通的,然而审美体系中西方却有着不小的差异。中国的绘画和诗歌、音乐一脉相承,讲究的是写意,画家几乎都会吟诗作赋;而欧洲的绘画却与建筑、医学相结合,追求的是写实,画家往往同时是雕刻家。比如米开朗琪罗,就曾经在圣斯比里托修道院里呆了两年,潜心研究尸体解剖与人体结构。正因为这样,他后来的雕塑才能那般传神与精到。其代表作《圣殇》的柔美力量,足以令观者落泪。圣母怀抱着死去的耶酥,脸上流露出沉静的哀伤,那张开的双臂似乎仍想保护她死去的儿子。赤裸的耶酥无力地垂着胳膊,身上的肋骨、筋脉、血管棱层可见,手背、脚背上的钉眼诉说着无言的悲恸——这样的细腻与逼真,如果不是有解剖刀打底子,单凭勤练画笔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巧的是,那一年的米开朗琪罗也恰恰是25岁。人们无法相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会有这样精湛的杰作,纷纷猜测这雕像应是出自某位大师的手笔。从没有给自己作品署名习惯的米开朗琪罗一时气盛,连夜悄悄在圣母的肩带上刻下了自己的全名:米开朗琪罗*迪*路德维科*波那洛提*西莫内,足有一米之长。这幅雕塑作品目前仍存放于梵帝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后来我终于有缘亲眼目见,震撼感反而不如第一次看照片时的心动,是因为站得太远,看不清楚的缘故吧。——然而也许,是因为我在去梵帝冈之前,先来到了翡冷翠,看到了圣母百花大教堂。在米开朗琪罗的理念中,只有雕刻家的手才可称为上帝之手。因为上帝创造了人类,而只有雕刻家才能重现人类在空间的形象。他在诗中写道:任何一种美,只要他是为那些有悟性的人所看到,它就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接近了天国。他在用自己的双手,为所有爱美的眼睛打开了一座通往天堂的门。廊桥遗梦英国历史学家彼得霍尔在《文明中的城市》中将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与十五世纪的雅典,伊丽莎白时代的伦敦相提并论,并写道:“那些城市的黄金岁月是珍贵而又特殊的光之窗户,既点亮了自身,又照耀了外部的世界,但这光也只是一刹那闪过。这一瞬过后,窗户又关上了。”可是佛罗伦萨的这扇窗,实在太明亮太广阔了,既便关上,那余光也仍够再照亮几个世纪的。它最具体的方式,是在城市中心又开了无数个小窗户,包括40多所博物馆、美术馆和60多所宫殿,以及大大小小的教堂,艺术收藏不计其数,加之从文艺复兴时期存留下来的众多建筑,可以说整个城市就是一座全世界最大最丰富的人文博物馆,记录了一个人类文明史上最繁华盛大的时代。就在我喝咖啡的市政广场的南面,就是素有“文艺复兴的艺术宝库”之称的乌菲兹美术馆,穿过美术馆长长的走廊就可以看到绕城而过的阿诺河,美丽的廊桥横跨两岸,连接着乌菲兹美术馆和皮蒂宫。皮蒂宫是梅帝奇家庭族住处。翡冷翠的兴盛离不开梅帝奇家族。那是当地势力最大的贵族,最富有的商人,虽然并没有得到过教皇的任何封衔,却是翡冷翠的无冕之王,政治、经济的最高管理者,从十五世纪至十八世纪中叶,控制或者说是守护了翡冷翠三百年。后来的社会主义者为了反抗梅帝奇家族的统治进行了许多年不屈不挠的战争,然而我却认为梅帝奇的权力集中应是翡冷翠之幸——因为这个家族世世代代都对艺术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追求,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与金钱来召集和扶持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波提切利、达芬奇、但丁、伽利略、米开朗琪罗都曾受到过梅地奇家族的保护与资助,人们在这里聚集、切磋,形成了一个非正式的文艺沙龙,为翡冷翠创造了大量杰出的建筑、雕塑与绘画作品。这有点像我国明清时候的“养家班”,让伶人们生活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衣食无忧,除了学戏就心无旁鹜,于是技艺精进就成了他们惟一的追求,名伶大量地产生了。等到解放后,戏子成了演员,戏班变成学校,生旦净墨被成批地生产出来,戏曲也就随之式微了。可幸的是,翡冷翠并没有忘记梅帝奇家族为这座城市做出的贡献,至今,本市的市徽仍然是梅帝奇家族的族徵——狮子。它将永远守护着翡冷翠的艺术与文明。从皮蒂宫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分,我再一次漫步在廊桥之上,想到这里是但丁和他的梦中情人贝特丽丝相遇的地方,不禁悠然叹息。也许就是因为但丁的缘故,廊桥成了恋爱的圣地,桥栏上挂满了非常中国风的同心锁,用以锁住情人们生死相恋的期许。我的相机无意中拍到了一个中年男人,透过镜头,看到他对着我笑,于是放下相机,还以一个友好的摆手。没想到这下子招惹了他,那位衣冠楚楚的男士立刻走过来向我伸出手,并以意大利语问候。我只好伸手与他相握,说声HOLLO。于是他又换了英语,问我是来旅游还是留学,呆几天,并邀请我去他家做客,共进晚餐。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紧张,忙说我晚上已经有约了,而且很快就要离开翡冷翠,没有时间去他家吃饭。他似信非信,又问我可不可以一起喝杯咖啡。此前一直听说意大利男人热情洋溢,这次我算领教了,并且因为他自从握住我的手就一直不放,以至于使我竟在这大庭大众光天化日下害起怕来,一边连声SAY SORRY一边用力抽出手来,直到匆匆下了桥再回头,还可以看到他留恋不舍地对我频频点头,仍然是带着微笑,倒也没有一点悻悻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无比茫然,怎能想到,我的追梦之旅,从天堂之门前开始,却结束于廊桥的同心锁呢?也许这是注定的,注定了我的翡冷翠之行,只有梦,没有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