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雪:走一步看一步

人生也是一次随兴的旅程,而身体是灵魂借住的客栈,与畅销书作家西岭雪走一步看一步,美妙体验印度之旅,埃及探访,欧洲奇遇,南非惊魂,泰国感悟,吴哥畅思……与她相约,一起走进目的地的历史文化绚烂场景:印度街道上看到对面骑在象背上的新郎腼腆的笑,曼城球场外热烈相拥的两个中东女子,威尼斯广场上忽拉拉飞来又飞走的鸽群,琉森湖畔黄昏五点整同时响起的钟声,冬日星光下将自己浸入箱根露天温泉时忍不住发出的一声呻吟……

瑞士篇
瑞士的浮光掠影
到达日内瓦,是在一个细雨如丝的午后。真的是丝一般绵细,以至于我都想不起打伞,只是将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沿着日内瓦湖慢慢地走着,望着迷蒙的湖面,感觉是水上起雾了。
这样的天气里到达一个这样的城市,人无由地会变得有点钝,懒于思考,更懒于判断、分析、决定,甚至懒于感受。
我就只是这么慢吞吞地走着,看着,忽然湖面上腾起一股巨大的水柱,来势汹汹,并大有越来越强之势,吞天饮地一般。看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是喷泉,就是那个号称全世界最高的水上喷泉。
这喷泉是日内瓦的象征,用高压冲上140米的高空,停留在空中的水重达六十多吨,但是因为离得远,便也不觉得有多么壮观。人是喜欢色彩的,单纯的毫无装饰的喷泉远看去既无声亦无色,未免单调平淡。
不过,说到颜色,湖畔就是举世闻名的地标性园林设计:瑞士花钟。其实就是用花草修剪的一个钟型园景,与在国内公园中随处可见的“欢迎你”草坪类似。区别是这里的颜色更丰富,而钟表既是瑞士的代表作,这花钟园景自然也就随之成为名胜,而且表针是会走的。
据全球幸福数据库评测,多年来瑞士一直名列全球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从客观物质条件来说,这个国家可以用两个词一言以蔽之,便是“小国寡民”与“富甲天下”。瑞士国土面积41万平方公里,只有七百多万人口,而人均生产值却有四万多美元,是我国公民的四十倍。
最重要的是,瑞士是世界上著名的中立国,历史上一直保持着政治与军事上的中立,这一点真是卓绝不凡。中国儒家思想的核心就是讲究中庸之道,明哲保身,然而事实上这句话却往往只在当事人想装模作样讲大道理时拿出来虚晃一枪,从来都没有真正做到过。无论是中国政府还是中国人,其常见毛病正是多事,多嘴,极不中立。否则,中国历史上也不会有“焚书坑儒”和“文化大革命”了。
哲学家们同时得出结论说:幸福的根源是信任——信任国家,信任制度,信任你的邻居,你的伴侣。
我们能够信任多少呢?倘若一个国家存在着严重的贫富不均,政策摇摆不定且含糊其辞,高官们一味粉饰太平,人民会觉得幸福吗?——当然,高层们在独党专权的同时总会想法设法为人民洗脑,但是对于信息高度发达的今天,思想,真的可以约束吗?幸福,真的可以伪造吗?
我在街上转了转,首都日内瓦的城市人口只有十七万多,但车流量却很大,一辆紧接着一辆,难得的是空气依然清新。有人说过瑞士的司机上是世界上最循规蹈矩的司机,可能真是这样。我站在街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塞车,也没有超车。
有轨电车咔咔地经过,两边的建筑多半是希腊罗马式的简约古朴,倘若不是那拥挤的车流,日内瓦看起来会更像一个幽静的小镇。
当晚入住美华达酒店。早餐是惯例的西式自助,但种类极其丰富,除了常规的面包、沙律、肉食、水果、鸡蛋之外,还有榛仁、杏仁等干果,最得我心的是咖啡是有选择的,除普通的美式咖啡外,还有浓缩咖啡和卡布淇诺,以及我不熟悉的米奇咖啡等。于是我每样喝了一杯,喝到醉,走路都有些飘飘的。
近三小时的行程后,中午抵达琉森。乘缆车登上阿尔卑斯山需要八十欧元,我犹豫了一下,决定省下这笔开支,放弃登山,而进行我最爱最环保的无目的行走。
廊桥、天鹅湖畔、教堂、街角咖啡店、礼品屋、钟表店,我漫无目的地闲逛,浏览,背上一只包包,脖子上挂着相机,是标准的观光客。
说到瑞士,人们总是会想起几个关键词:滑雪,巧克力,瑞士军刀,还有手表。
既然我已经放弃了登山,自然更不会考虑滑雪,而宁可坐在湖畔远眺雪峰,有一种“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的自得感;其次,手表这种东西是不能轻易打发的,要买就得一掷千金,否则对不起瑞士名表几个字;军刀呢,倒是可以挑两把馈赠亲友,但我分不出好坏,就只能选那种典型款的礼品装,做个十足的笨蛋游客。
最后,可以让我对瑞士进行感观零接触的,就只剩下巧克力了。虽然我不是糖果专家,可是一样有条挑剔的舌头,有着对甜蜜的向往与独家感受,这可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替我做主来选择和判断的。
于是我走进了一家巧克力商店,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巧克力品种,它们被包装成各式各样,像布置一棵最华美的圣诞树那样撑满了整个糖果店,仿佛不是待出售的商品,而只是这商店的装饰艺术。
散装的巧克力黑而油亮,香喷喷地躺在一个个玻璃缸里,让你恨不得每样品尝一颗;盒装的则打着漂亮的缎带,严装密裹,却又偏偏镂空一角只用玻璃纸隔离,仿佛春光乍泄,又像是婚夜的新娘在等着你为它宽衣解带;至于装在花篮里、金币里、糖果玩具房、水晶樽、宝葫芦里的巧克力,就更加让人恨不得买椟还珠了——当然,真正买了瑞士巧克力的人,是怎么都不可能舍得“还珠”的。
我就这样拎满了大包小包的巧克力继续上路了,一边在心里拟着广告词:瑞士巧克力的味道,一点苦,一点甜,幸福的味道。
幸福从来都不是予取予求完美无缺的,而一定要先苦后甜,回甘无穷。专家说大嚼巧克力会给人带来幸福感,而根据统计,瑞士是世界上巧克力消费量最大的国家,最高记录为2001年人均消费巧克力12.3公斤——难道这就是瑞士成为全球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的重要原因?
那么,当我把瑞士巧克力打包回家的时候,也可以把这份幸福一并买赠吗?
晚上入住于琉森度假酒店,就位于阿尔卑斯山下的琉森湖畔。小小一座楼,房内简约精致,床很软,被单洁白如雪,蓬软如云,让人但愿长眠不愿醒。
早晨醒来,推开窗,即见到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起伏的山峦线条柔软,清晰在目,琉森湖像带子一样温顺地缠绕着它。这样著名而稀罕的美景今晨为我所有,触手可及,仿佛在呼唤我早些投入它的怀抱。
水笼头里流出的水很冰,是阿尔卑斯山上的雪融化的吧?我掬起喝了一口,凉彻脊背。调了热水,匆匆洗个澡,顾不得厚厚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我换上衬衫长裤便出门了。偏头疼的毛病如期发作,然而湖光山色如此美丽,真正一步一景,目不暇接,也就常常忘记了头痛。况且,拂过山林的微风清新亲昵,比妈妈的手更加温柔,有种镇痛的作用。
沿着山间小路一路向下,寂寞的山径上只有我一个人,于是忍不住引吭高歌起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我纵不往,子宁不嗣音?
一直走到山路尽头,宁静碧蓝的琉森湖豁然在目,太静了,也太美了,美得像个梦。
我终于有心情停下来,将相机调成自拍模式,为自己拍了两张照片。绿的水,蓝的山,白的雪,芳草萋萋,小桥曲折,空气清澈得连乌鸦的叫声也动听起来。我一个人坐在湖畔的木桥上,遍山望不见一个人,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富有,仿佛整个天地都为我所有。
没有冥想,也没有再拍照,就只是这么呆着,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小时,仿佛被谁偷走了一般。
虽然在瑞士不过呆了两天两夜,连走马观花都谈不上。然而我知道,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美丽的早晨,这幽静的小镇,这相亲相爱的阿尔卑斯山。
这一刻,我好像理解瑞士人民的幸福感了。
我在琉森湖畔想你
我在琉森湖畔想你。
眼前的琉森湖,身后的天鹅广场,到处都看不见你,却处处充满着你的气息。
阳光并不猛烈,湖风也轻柔,游人如鲫,天鹅悠闲,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白雪皑皑,不可逼视。
白色的天鹅,白色的游艇,白色的阿尔卑斯山。
据说贝多芬《月光曲》第一乐章所要表现的主题意境,就是“犹如在瑞士琉森月光闪烁的湖面上摇荡的船儿一样”。 琉森是瑞士联邦的发祥地,不仅历史悠久,而且风光怡人,托尔斯泰曾为这美丽的城市写下名篇《琉森游记》,尼采、瓦格纳、司汤达、马克·吐温,雨果等也都在此留下了足迹,瓦格纳更是在湖边造了别墅定居,雨果则这样形容:“卢塞恩幽雅、静谧,碧水轻轻地拍着河岸,柔水在我的脚下流淌……”
我在琉森湖畔的天鹅广场想你。
天鹅广场因为琉森湖里的天鹅而得名。著名的景点是位于湖上的廊桥,全木质结构,相传建于十四世纪,于1993年曾经火焚,后由瑞士的顶级工匠依照文献记载完美重现。由于刻意做旧,新桥呈现出的是一种古色古香的黯褐色。廊顶上雕绘着圣经故事,两边有扶手,连接湖水两岸。我从桥上慢步走过,于水畔步行一段路后,又从另一座廊桥上走回来,看了一场又一场的民间表演。
琉森是真正的音乐城市,每年夏天在琉森湖畔举行的“琉森音乐节”是国际乐坛最重要的音乐庆典之一。2003年8月,指挥大师阿巴多邀请帕胡德、莎宾梅耶等一流独奏家与乐坛好手共同筹组的琉森节庆管弦乐团首次登场演出,立即轰动世界,从此管弦演奏便成为了琉森一景。
从廊桥下来,正遇上一场湖畔长管乐队演出,服装严整,队型俨然,金灿灿的长管映着太阳熠熠闪光,不等表演已经声势夺人;对岸的桥头又有老师带着鲜衣靓衫的学生在唱歌,打开的琴盒里零散地抛着几枚硬币,那是来自游人的打赏,那画面看起来就像是电影《音乐之声》的宣传海报。
不知道他们吹奏的是什么曲子,也听不懂歌词,然而这时候,不论什么旋律,都会使我想起你。
我在琉森湖畔的廊桥尽头想你。
我想你陪我看雪山,想你同我一道走过长长的廊桥,一起欣赏天鹅的舞姿,还有分辨往来游客的人种与国籍。那是我们从前最喜欢的游戏。
那牵着爱犬散步的该是本地人了吧?那在桥头拥吻的可是大胆的游客?情人们在异乡会变得格外浪漫而热烈,而我只是在清冷的春风中孤独地想你。
不时有不同肤色的人坐下来道一声“HELLO”,不乏英俊青年打算攀谈,可惜语言不通,双方只得以微笑开始,挥手结束。
我买了一只面包慢慢地撕碎了,一边自己吃一边喂天鹅。
在德国流传着一个关于黑天鹅爱上天鹅船的故事——黑天鹅误把一艘形似天鹅的白色小船当成了白天鹅,恋恋不舍,苦守不离。那场糊涂的爱让各国的游人既笑且叹,更为黑天鹅注定无果的爱情担心。
琉森湖上也停泊着一艘艘白色的天鹅船,而我,孤独地坐在琉森湖畔,又何尝不是一只痴蠢的黑天鹅?
我坐在天鹅广场的长椅上想你。
广场正对着的大街尽头,是琉森最大的双尖顶大教堂。教堂的两个尖顶像两根尖利的刺直指上空,看了使人无由地心疼。
我一路地走过去,走得很慢,很犹豫,不时停下来拍一张照片。教堂建在高地,石台阶足有几百级,我慢慢地拾级而上,闻到杏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欧洲的花期比国内略晚,但是香味似乎特别浓郁,只是一树杏花,已经漫天飘香。
推门进去,教堂里稀疏的几个人,两壁绘着圣经人物故事,中心主教台上是金碧辉煌的耶酥像,一排排的坐椅。我选了第三排坐下来,闭上眼,低下头。我想许愿,却不知道该许什么,只得重新站起来,一个人默默地走出去。
教堂的围墙内除正院门外,三面都是回廊,廊下是一座接一座的墓碑,雕镂精致。我在廊下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脚下并不是石板路,而是一座座紧捱着的石棺,惊得一下子跳了出来。
早就听说天主教徒死后喜欢葬在教堂里或附近,但第一次这样摩肩擦踵地与亡灵亲密接触却是第一次,这让我有些震撼。回廊之外,甬道两旁亦是露天的墓碑,虽然没有屋檐的遮蔽,但每座碑前都有一些盆栽或装饰,耶酥受难的小小十字架更是随处可见。
在教堂里,婚礼与死亡是这样的接近。有人在结婚,有人在哭泣,这是谁的礼堂?又是谁的墓地?
我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想你。
忽然,五点钟的钟声敲响了。琉森和瑞士所有的城市一样,几乎所有的建筑都喜欢以钟表做装饰,教堂,塔楼,店铺,商厦,甚至政府办公楼,都毫无例外地镶着一只钟。五点钟,所有的钟都同时敲响。我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倾听,那仿佛是来自天堂的声音,诉说着时间,诉说着永恒。
早在罗马时期,琉森还只是一个没有几户人家的渔村,后来,为了给过往的船只导航而修建了一个灯塔,因此得名。琉森,在拉丁文里便是“灯”的意思。
可是,这时候阳光正好,还远不到点灯的时候。然而五点钟的钟声是集结号,所有的商铺都闻声关门,所有的工厂都下班了。而我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好在,咖啡馆是不关门的,广场上的咖啡五法郎一杯,小孩子踩着滑轮车在我面前倏然来去,满头银发的老人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我觉得感动。我想我年老的时候,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你今天的模样。
而我自己,可还记得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曾经独自走在瑞士的琉森湖畔,在五点的钟声里,一个人,默默地想你。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