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的消息是哪一天传来的,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我在当年的日记里找了一找,发现了这么一段:1977年10月21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教育部召开全国高等院校招生工作会议,对今年招生工作进行了重大的改革,强调了文化考试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我一定要认真对待文化考试,认认真真备好课,不慌不忙迎考试,同时要做到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还要做到坚持抓革命促生产,不能停工停产复功课。现在看了这个日记,心里真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觉得当初对自己的要求也太高了,要做到这么多的方面,可真不容易。其实,有的要求能够做到,有的是做不到的。比如“不慌不忙迎考试”那是不可能的,下乡插队几年了,早把中学里的东西扔得一干二净,临时再拣起来,时间又那么的紧,还自己要求自己“不能停工停产”,得用劳动之余的时间。哪像现在的学生,要花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准备高考。从10月21日到11月28日的初试,中间只有三十七天时间,怎么可能不慌张,不着急?这就有了另一段日记:最近温习功课遇到了难题,由于在学校时没有好好打下基础,这一部分的自学简直无法进行,我一时感到很烦躁。烦躁怎么办呢,总得自我安慰,那时候的自我安慰,无非就是找一点豪言壮语或者富有哲理的东西来支撑,那一次我给自己找到的是这样一句话:“大自然在给人们带来困难的时候,也给人们增添了一份战胜困难的勇气。”现在我们都知道说空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在某些历史时间,某些空洞的高调,却还真的能够鼓励如我这样的头脑简单的人呢。其实日记里的我同时又是一个虚假的我,或者说是两面的我。我一方面着急、紧张,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变成两天来复习功课,顺利地通过考试,考上大学,但另一方面,在紧张复习的那短短的几十天时间里,我竟然看了七部电影和一部话剧,这些电影分别是《永不消逝的电波》《年青的一代》《铁证如山》《上甘岭》《保尔·柯察金》《征途》《十月的风雨》,话剧是《春风暖军营》。在那个历史时期,能看的电影总共才有多少?几乎都让我看过来了,真是过足了瘾。记得在初试的前两天,看完电影回来,被我哥哥发现了,骂了一顿,父母倒没有骂。不过我也有自我克制的时候,以11月27日的日记为证:1977年11月27日:明天就要参加初试了。下午,同学买了两张票,约我去听评弹,又听说这次说的是《三试华子良》,非常成功,这时,我思想上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去,还是不去?明天考试,今天听书,不说别的,单讲对考试的态度就不够端正。后来我终于说服了同学,把票退了,回家温习功课。就这样牛牵马绷地通过了初试,又通过了复试,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考得好不好,不像现在的学生和家长,出了考场就基本上知道考了几分、能上哪所大学了,真是本事。那时候我们糊里糊涂,没脑子,在县里统一参加省统考(即复试)的时候,我坐在第一个教室的第二个位置,后来有人跟我说,你不简单呀,一女同学,初试考了全县第二名呢。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复试的考号是按初试的分数排的,一看考场的座位就知道谁是第几。不过,翻看了当年的日记,虽然觉得那时候许多想法简单到傻,却也有一些意外的收获,甚至觉得自己还有点先见之明呢,比如有这么一段:1977年12月20日:复习就是为了应考,我感到这种说法有些问题,诚然,要应考,必须认真复习,但复习却不单是为了应考。如果复习是为了应考,那么考试过后,就可以停止学习或复习了?复习是为了学到更多的东西。这段日记里的我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我在三十年前就对应试教育有了看法,现在想想,还是蛮值得骄傲和回忆的呢。考过之后就是等待。等待,尤其是完全蒙在鼓里的等待,实在是一件非常煎熬人的事情。“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是骗骗自己的,内心只被一种准备一种希望控制着,因为不能一分为二,在差不多两个月时间的等待中,就几乎走进了绝望。入学通知书接二连三地来了,可我没有盼到发给自己的,而且我填报的几个大学也都分别发出了通知书。于是,我就感到了绝望了。当然,接着我会狠狠地批判我的绝望心情,我努力劝慰自己“在别的工作岗位上也一样能够学习”,但是现在重新回忆那段绝望心情,仍然是刻骨铭心的。好消息姗姗来迟,一直到二月底,我的入学通知书终于来了。“1978年2月28日:今天,我接到了江苏省高校招生办公室的通知,我被录取了,江苏师范学院中文系,愿望实现了,崭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曾经有一阵,我写下许多古体诗,并沉迷于其中,在每一首诗中都加入一些极为冷僻的古字,许多年以后,如果不凭借古汉语字典,我恐怕是很难解释清楚了。记得那时候,碰到什么事情就瞎写几句,考上大学了,当然是要写的,我写道:春风送喜来家院,一纸薄书寄万言。自幼歆文今卞虑,才智甚谫怎如愿。牵差已在遮无,捩况还得力向前。学海无垠擘师广,宏程灿烂艺逵鲜。中间漏掉了一个字,在当年的日记里,这个字就没有写上去,不过如今已经记不起来是某一个字不会写还是根本不知道这里应该用一个什么字,据我的经验判断,当时我肯定是有一本古汉语字典之类的工具书在手边的,因为,这么多的古字从来就没有存在于我的人生的字典中,所以这个空缺的字,很可能是我在当初就不知道该用什么字才遗漏下来的,一直到今天,面对这些怪里怪气的诗和那些无法认读的字,我十分的惶惶然,当然更没有能力将那个遗漏了二十多年的字填进去了。就这样我们进入大学了,聚到一起才知道,我们这一届的学生,来源很广,下过乡插过队的,做过好多年工人的,当过兵的,也有刚从中学毕业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也有的同学,孩子都已经上了中学,自己倒又回头坐到了课堂里。我在日记中写道:几天来心情一直很激动,激动之中充满着焦急,看到新同学有许多做过多年老师,有许多在各个岗位上实践锻炼,经验丰富,一比之下,自己远远地被抛在后面了,因此心中焦急。为了赶上这些同学,我将准备花数倍的时间和功夫……我又写了古体诗说:欢声排闼叩心扉,热泪奔突润两眶。今肇配徽成学业,翌将成腊亮人家。真是半通不通,半知半解的。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我们曾经荒废了许多年,曾经流失了许多时间,所以,每一个人都在努力追回青春。那又是一个拨乱反正的年代,我们考取了大学,生活向我们展开了迷人的微笑,我们脚下是一条铺满鲜花的路,但是,在七十年代末的高校里,人的思想,人的行为,都还固守着许多年来一贯的传统,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还不能完全地真正地开放自己,心灵的桎梏远远未曾打开。但值得庆幸的是,从走进大学的那一天起,我们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处境,更明白了一个道理:最需要改变的,是被窒息了许多年的灵魂。记得我曾给学校的一个文学刊物写过一篇小说,那是我最早的小说,这篇小说就叫《解放》。大学校园,这是文明进步的地方,与落后的农村相比,它应该是一个可以让人的思想和灵魂自由飞翔的地方,但是事实上在我们走进大学那时候,仍然有许许多多的目光锁住了我们的翅膀,其中,包括我们自己的目光。翻看我在70年代的一些日记,我一直是很要求进步,听党的话,无论是全家下放,还是自己插队,无论碰到什么样的事情,基本上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即使劳动辛苦,生活艰苦,前途渺茫,我也发自内心地感觉到生活的美好,没有压抑感,没有沮丧。但是到了大学里,我却在日记中写道:谨慎,还是放开自己,年轻人应该是放开自己,可是不行,我不行,我的言行不属于我自己,我必须谨慎,必须谨小慎微,我讨厌这样,我喜欢大方一些,开朗一些,按我的性格行事,但是我又不能这样,我违心地,也违背我的性格生活着,并不十分愉快。但是我必须这样做,否则,也许会出些什么问题,至少,结果会不太好,因为环境造成了的是无法改变的。生活如一张无形的网,不让我展翅,生活如一条无形的锁链,不让我自由地呼吸,不让我自由地享受幸福,生活呀生活,多么残酷,多么曲折。写这些日记时我的心情很明显是不大好,完全没有了在农村时那种热情和信心,在农村生活艰苦前途无望,但心里很踏实。人到了二十五六岁,又改变了自己的环境,情感的因素不可压抑地要升起来,又被压下去。我一位中学同学,考上外地一所大学,他给我写了几封信,表达他的感情,每一封信都很厚很厚,每当班里的同学从信箱里取出这信,交给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许多让我心惊肉跳的目光盯注着,我给他回了一封信,言词激烈,态度很恶劣,我并且将这封回信,在宿舍里念给几位同宿舍的女同学听,我等于是告诉她们,我没有谈恋爱,这一封一封的信是他单方面的问题。我将信寄出去了,再也没有下一封信来了。我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我从来不会去欺负别人,也不想刺伤别人的自尊心,可是我这么做了……如果在我的一生中曾经对不起一些人,我想,他就是其中的一位,这样的事情,我会记住一辈子的。今天的大学生也许已经不太能够理解我们在当年的这种感受了,但是这种感受对于当年的我们来说,实在是很深切的。相信我的七七级同学们,他们也都和我一样,在那样的年代,我们共同拥有的一个心愿就是:解放思想。最值得我们自豪的是,我们经历了一个从保守到开放,从压抑到张扬,从自卑到自信的历史过程,我们和我们的老师,共同努力,为的是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心灵能够自由飞翔的世界。今天,我重新翻看我当年的日记,我的日记里充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二十多年过去了,今天的生活早已经实现和超出了当年的憧憬,或者我自己已经根本不把它们当一回事情了,如今我也不再写日记,也不再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愿望,但是我们仍然在不断地憧憬,仍然在不断地为自己树立理想,然后我们努力地接近它们,达到它们,之后又远离它们,再去寻找新的目标,就这样,我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在漫长的道路上,也许我们会忘记许多东西,但是有一点我们会永远放在心头最重要的位置:我们是七七级的大学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