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一边唱着他的新歌,一边在宽广的大地上走来走去。相比于刚才那首将星星和太阳召唤出来的歌曲,这一首应该算是小清新的歌曲,更加欢快,也更加柔和。狮子一边走一边唱,歌声飘过山谷,山谷就被迅速生长出来的小草染成了绿色。绿草的生长速度非常快,它们成片成片地从狮子身边冒出来,眨眼间就蔓延到了丘陵上,几分钟之后就会出现在远处的群山上。随着绿草的生长,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新鲜,清风吹过绿草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没过多久,其他的东西也从草地上钻了出来。远处的高山上长出了紫色的石南花,脚下的峡谷里也长出了一片更为浓绿的植物,植被逐渐扩散开来,很快就覆盖了一大片地区。在这些植物没有长起来的时候,狄戈雷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有点儿尖锐,还有很多枝干,直到这些植物长大、长高时,他才发现原来是树。这一系列的变化让狄戈雷非常惊讶。后来,波丽说,这里的景色虽然美丽,但你根本就无法安静地欣赏一下——这是最让人讨厌的事情。就在狄戈雷还在因为这些树而惊讶的时候,安德鲁舅舅又跑到了他身边。幸好他及时躲开了,要不然安德鲁舅舅的手就伸到他口袋里去了。到现在为止,安德鲁舅舅还以为绿色戒指是回家的戒指,所以他想偷的也是绿色戒指。其实就算被他得手也没什么用,但狄戈雷并不想失去绿色戒指,也不想让安德鲁舅舅得逞。“快停下,”女巫说,“都站到后面去,你要是敢出现在这孩子周围十步以内的地方,就做好脑袋被我敲碎的准备吧!”此时,那根从路灯上卸下来的铁棍还被她拿在手里,还是一副随时准备扔出去的样子。这个时候,没有人敢说她会扔偏。“我看出来了,”女巫说,“你就是想丢下我,自己和那个男孩偷偷回到你们那个世界。”安德鲁舅舅突然变得非常生气,至于对女巫的恐惧,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他说:“女士,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打算这么干。这是我的权利。对于你的到来,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展现出绅士风度来招待你,可你不但没给我好脸色,还羞辱我,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吗?而且,你还干了什么?你竟然去抢劫声望很高的珠宝商!没错,就是抢劫!你还要去吃那种除了价钱贵之外就没有任何优点的午餐,我也同意了,为此甚至把我的金表和表链都拿到当铺去了(女士,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家除了我那个在义勇骑兵队的表哥爱德华之外,从来就没人去过当铺)。这些我都忍了,那顿让人反胃的饭我也认了,而你还是让我觉得脸上无光,你不但成功地用你的言行举止让饭店里的人对你产生了反感,还让那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得安宁,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去那家饭店?另外,你还打了警察,还偷了……”“先生,请停一下,安静一些!”马车夫说,“安静地看看和听听发生在眼前的故事吧!”这里值得去看、去听的东西真不少。狄戈雷最先看到的自然是眼前那棵山毛榉,它的树枝正在几个人的头顶上随风摆动——这可真是一株参天大树!碧绿的草地让人感觉分外清凉,他们站在上面,看着脚下零星散布着的雏菊和金凤花。远处的河岸上有相邻而望的一棵棵垂柳,垂柳周围则是一片一片的盛开的茶藨子、丁香花、野玫瑰和杜鹃花。那匹马正在肥美、鲜嫩的绿草上狼吞虎咽。在这期间,狮子一直在边唱歌边来回走动,似乎正在自己的领地上巡逻。每次巡逻完一圈,狮子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都被拉近了一些,这让他们非常吃惊。波丽觉得,那些音乐和这里发生的事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而自己好像也开始明白这种联系了,所以她对那歌声越来越感兴趣。当她发现一百码之外的山坡上突然长出了一棵墨绿色的冷杉时,她觉得这一定是因为狮子在一秒前唱出了低沉、悠长的音符;周围突然出现的一大片报春花也并没让波丽感到震惊,她知道这是因为狮子刚才唱了一组欢快、轻松的音符。现在波丽可以确定,这一切的变化都是源于“狮子的头脑”(波丽自己取的名字),他其实就是在用歌声把他大脑中的世界传递给你,在你了解了他脑中的世界后,周围的世界就会变成你了解的样子。这个发现让她非常高兴,甚至忘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但是,狮子一次次的巡逻让他和几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狄戈雷和马车夫多少都感到了一丝紧张,至于安德鲁舅舅,早已经被吓得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抖着双腿站在原地,就连牙齿也一直在颤抖。狮子唱着歌,继续缓慢地向人群靠近,眼看双方的距离只剩下十二码了。就在这时,女巫突然冲动起来,她举起铁棍跑到了狮子面前,狠狠地朝着狮子的头砸了下去。在这么近的距离打下去,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没有失手的可能,更不要说比普通人厉害很多的女巫了。铁棍正好打在狮子的两只眼睛之间,可是,除了铁棍落地时发出的一声重响,什么事都没发生。狮子就像是没有受到任何攻击一样,仍然迈着缓慢的步伐向前走着。当然,在这种情况下,那看似轻柔又没有任何声响的步伐带来的压力却是巨大的,大地似乎都震动起来了。女巫尖叫了一声,然后就跑进树林里消失了。见女巫逃跑了,安德鲁舅舅也想逃跑,可他刚转过身就被树枝绊了一跤,脸朝下掉进了一条小河里。至于孩子们,他们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跑开,索性就站在原地没有动——当然,也可能是被吓得不敢动了。狮子一直在张着血盆大口唱歌,他若无其事地从两个孩子身边走过,那一刻,他脖子上的鬃毛对于两个孩子来说触手可及。可是,就算是这么近的距离,他也没有去关注这两个孩子,更没有朝他们咆哮,似乎根本就没看到他们。他从他们身边走过,朝着东方越走越远。整个过程中,两个孩子的心里都非常矛盾,一方面他们害怕被狮子发现,另一方面又希望狮子能看一眼他们。狮子走远之后,掉到小河里的安德鲁舅舅爬了上来,他应该是被水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说:“狄戈雷,快点!趁着那个女人和狮子都不在,赶紧戴上戒指把我带走。”“你别过来!”狄戈雷一边后退一边说,“波丽,到我这里来,离他远点儿!安德鲁舅舅,你最好不要再向前走了,否则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你这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最好能听话一些。”安德鲁舅舅说。“不用你管,”狄戈雷说,“我就是要留在这里,看看这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本来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喜欢这里,你不是很想了解其他的世界吗?”“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里?!”安德鲁舅舅情绪激动地高喊着,“我穿的礼服和背心可都是我最好的衣服了,但你看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先是从一辆被摔成碎片的马车里钻出来,又掉进了一条满是淤泥的小河,这种情况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好不到哪儿去,更何况他穿得那么好,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得更悲惨了。“况且,这个地方也太无聊了吧!”安德鲁舅舅继续说,“不过这里的东西和气候都很不错,空气也很清新,这一点我还是比较满意的。如果我再年轻一些——或许我应该找一个年轻、有活力、有经验的猎人到这儿来。当然,如果现在能有一把枪也挺好的。”“要枪干什么,没什么用。”马车夫说,“或许我应该去看看草莓,它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聪明,我还是先给它刷洗一下身体吧!”说完,他就走到了草莓身边,开始给它刷洗身体。“难道你觉得你能用枪把那头狮子打死?”狄戈雷说,“你没看到它中了女巫一铁棍之后还毫发无伤吗?”“那要怪她自己太冲动了,孩子,是她自己的错。”安德鲁舅舅说。似乎已经忘记了对女巫的恐惧,在谈到女巫的时候居然还揉搓着双手,把手指弄得咔咔直响。“她本来就不该那么做,狮子又没有碍到她什么事。”波丽说。“看,那是什么?”狄戈雷一边说,一边向几码之外的地方跑去,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波丽,快跑啊!”狄戈雷回头冲波丽喊道,“赶紧过来!”安德鲁舅舅也跟了过来,不过,他可并不关心那里到底有什么,只是不想离两个孩子太远而已。当然,要是能把他们的戒指偷过来,那就真值得高兴了。不过,当他发现狄戈雷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大概有三尺高的路灯模型时,连最后那点儿兴趣也失去了。他们观察路灯的时候,路灯也正像树木一样不停地生长着,最后按照比例长成了一个高大的路灯。“它是活的……嗯,我是说它真的是一个能发亮的路灯。”狄戈雷说。确实是这样,不过,如果不是人的影子恰好遮挡了阳光,那点微弱的灯光还真不一定被发现。“不简单,太不简单了,”安德鲁舅舅喃喃自语,“这样的魔法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路灯竟然和其他生物一样有生命,都在生长着。我现在倒是很想知道它是用什么种子种出来的。”“你可真笨,连这都看不出来。”狄戈雷说,“难道你没发现这就是女巫从门口那个路灯上拧下来的铁棍掉落的地方吗?就是因为它当时掉进了泥土里,所以才长出了小路灯。”不过这时候不能叫它小路灯了,就在狄戈雷说话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大路灯。“看来真是这么回事,太让人惊讶了!”安德鲁舅舅说。他的双手仍在揉搓着,不过用的力气比之前更大了。“哈哈,我那个妹妹简直就是个笨蛋,居然说我是疯子,其他人也嘲笑我的魔法!现在我发现了这个充满了活力、生机勃勃的新世界,看他们还有没有脸再来嘲笑我!哥伦布发现了一个美洲就成了他们议论的人物,那我发现了这里岂不是更值得骄傲?和这里一比,美洲算得了什么?美洲的土地能像这里一样,只要把废铁种下去,就能长出任何你想需要的东西吗?哪怕是火车和军舰都可以!到时候,我把长出来的东西拿回伦敦一卖,这样我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成为百万富翁。这样看来,这可真是一个有着无限商业潜力的地方啊!再有,这里的气候也不错,我才待这么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到时候我只要把这里弄成旅游或疗养胜地,或者干脆开一家好的养老院,估计年收入两万都不是梦!当然,这个秘密我只能告诉少数人。不过,想要实现这些想法,就必须先把狮子干掉。”“你和女巫真不愧是一路人,”波丽说,“似乎除了杀戮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安德鲁舅舅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波丽的话,他仍在继续幻想:“像我这种超过六十岁的人,最关心的就是长寿的问题。这里应该是一个神奇的青春国度,要是我能一直在这里生活,说不定就不会变老,能一直活下去了。”“啊!”狄戈雷突然大喊了一声,“你认为这里是青春的国度?”他又想起了因为听到莱迪姨妈说的那些话而产生的想法。“安德鲁舅舅,”他说,“你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能治好妈妈的病呢?”“你是在说梦话吗?这里可不是药店,哪儿能治好你妈妈的病?”安德鲁舅舅说,“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狄戈雷生气地说:“原本我还以为你会看在我母亲是你妹妹的情况下关心她一下,没想到你根本就不在乎她!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去求狮子帮我。”说完,狄戈雷转身就走了。看他的精神状态,应该并没有受到打击。波丽稍微思考了一下,也跟上了狄戈雷的脚步。“你这孩子是要疯吗?别再走了,赶紧回来!”安德鲁舅舅说。虽说他觉得狄戈雷疯了,但为了不彻底离开绿色戒指,他还是跟了上去。只是出于对狮子的恐惧,他离孩子们还有一段距离,并不敢靠得太近。不久,狄戈雷就在树林边停了下来。此时,狮子又换了一首更加豪迈的小调在唱,让人听了之后情不自禁地想要奔跑、跳跃、攀登、放声大叫或冲进人群里去战斗。这首歌让狄戈雷亢奋了起来,就连安德鲁舅舅身上也发生了一些改变。狄戈雷听到安德鲁舅舅说:“女士,虽然你的脾气不是很好,但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一个美丽、聪明的姑娘,真是太美了。”当然,产生变化最大的还要数这个世界,它的变化远远超过了狄戈雷和安德鲁舅舅。眼前这片草地上所发生的事情,应该从来就没人想到过——它根本就是一锅已经被烧开的水。周围的草皮不断地膨胀起大小不一的鼓包,这些鼓包小的和老鼠差不多,大的则有棚屋那么大,其他还有一些和独轮车差不多大的。这些升起的鼓包一直在地面下不停移动,似乎是在寻找能钻出地面的通道。所有从地面下钻出来的动物都是真实的。老鼠从地下钻出来时和正常的老鼠出洞一样。狗出来时像在钻篱笆的窄缝,费了很大的力气,钻出来之后就在那里不停地叫。鹿从地下出来的时候先露出了自己的角,狄戈雷刚看到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其他地方钻出来的都是动物,这里却长了一棵树呢?最后才发现原来是鹿。青蛙们从地下钻出来后,就“呱呱”叫着跳到了河里。豹子这样的动物很注重自己的“武器”,它们出来之后都会在第一时间将前爪磨得锋利一些,并把后腿上沾的泥土甩掉。至于那些数量众多的鸟、蝴蝶、蜜蜂等,基本上都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要么在空中翱翔,要么就在花丛中采花。最后,那两个最大的动物也从地下钻了出来,那宽阔的后背、大大的脑袋和四条强壮的腿先后露出了地面——不愧是大象!出现时就像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此时,各种各样的动物的声音早就已经将狮子的歌声彻底掩盖住了。事实上狮子并没有从狄戈雷的视线中消失,只是他的歌声被掩盖了而已,他还是那么高大耀眼,深深地吸引着狄戈雷的目光。突然,一阵马蹄声在狄戈雷身后响起,随后,那匹拉车的老马风一般地掠过他的身边,冲到了动物群中。(看来这匹马和安德鲁舅舅一样,都感受到了这里空气的好处。现在的它,腿也直了,头也抬起来了,再也不是伦敦那个疲劳、老迈的拉车老马了。)这时,狮子的歌声突然停止了。他走到动物们中间,但那些动物似乎并不害怕他。他每次都会在某些种群中选择两个动物(每次都是两个),比如两只海狸、两只豹子、一公一母两头鹿等。这些动物在被狮子选中之后,立刻就会变成狮子的追随者,离开族群跑到狮子身边,最终在狮子周围形成了一个大圈。其他的动物都选择了离开,而留下的动物又没有随便乱叫,结果这里立刻安静了下来。除了猫科动物偶尔会摇动一下尾巴,所有的动物都一动不动地盯着狮子。当时,除了流水声之外,周围就没有任何声音了,这种情况还是自这个世界诞生起第一次出现。狄戈雷的心动加快了,虽然还在为妈妈担心,但他却觉得这里马上就有大事发生了,所以并不敢随便行动。狮子用火热的目光仔细地看着那些动物,似乎要让它们全都燃烧起来。过了一会儿,这些动物都发生了变化:小一点儿的动物,就像老鼠、兔子那样的,它们的身体变大了;至于大象那种庞大的动物则变小了一点儿。紧接着,所有的动物都摆出了同一个造型,它们用后腿端坐着,把头偏向了一边,似乎是在认真地听着某些教导。狮子则张开大嘴,喷出了一口温暖而悠长的气,将所有的动物全都吹倒在地,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突然,躲在蓝色天空里的星星又唱起了一首难以理解的、纯洁、冷淡的歌曲。之后,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火焰一样的亮光——这道光不是天空发出的,就是狮子发出的,总之速度非常快。虽然这道光并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却点燃了波丽和狄戈雷身体里的所有血液,紧接着,他们听到了一个低沉、原始的呼唤声:“醒过来吧!纳尼亚,纳尼亚,纳尼亚。去爱,去想,去说话。让树木可以行走,野兽能够说话,让神圣的水湍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