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拿开!把你的手拿开!”波丽大声喊着。“我没碰你。”狄戈雷说。就在这时,他们浮出了水面,看到了这个处在过渡地带的安静、阳光明媚的森林。从那个接近末日的世界回来的他们,此刻觉得这里异常安静、温暖和丰饶。我觉得,如果条件允许,他们一定希望再一次半梦半醒地沉醉在这片森林中间,忘记自己是谁,也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可惜现在的条件并不允许他们这样做,因为那个女王还是女巫(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由于牢牢抓着波丽的头发也被带到了这里。发现了这一点,两个人立刻警惕起来,而波丽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不停地喊着“把手拿开”。这就说明安德鲁舅舅并没有把戒指的全部作用告诉狄戈雷,也就是说,想要借助戒指穿梭在世界之间,并不一定非要碰到戒指。就好像大家都知道磁铁吸别针的事情,只要用磁铁把一个别针吸起来,那么其他碰到这个别针的别针也会被吸起来。不过我相信安德鲁舅舅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作用。来到这个森林后,金蒂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苍白,看起来也没有以前那样美丽了,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似乎并不适应这里的空气,腰弯得很低,有一种上不来气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狄戈雷和波丽都已经不害怕她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波丽说,“赶紧把手从我的头发上拿开。”“听着,我让你现在就把抓着她头发的手松开。”狄戈雷说。他们转过身开始和她厮打,并很快就让她松开了手。在这个森林中,他们的力量要比她大很多。在厮打的过程中,金蒂斯女王差点儿摔倒,她现在很累,也很害怕。“狄戈雷,快点,”波丽说,“赶紧换上绿色戒指,然后跳进回家的水潭。”“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女王在后面追着他们,不过她的速度很慢,呼喊的声音也很小,“不要把我扔在这儿,这里太可怕了,我会死在这里的。”“这是国王的想法。”波丽生气地说,“你在你那个世界里杀掉了那么多人之后,也是这么说的。狄戈雷,你抓紧时间。”此时,他们已经将绿色戒指戴到了手上,但是狄戈雷说:“哎呀,我们不能这么做。”他好像为这样对待女王而感到内疚。“不要犯傻,”波丽说,“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看她八成是装的。”随后,他们两个一起跳进了通往家里的水潭中。波丽还感叹了一下:“幸好我们在这里留下了记号。”可是,就在他们跳下去的时候,狄戈雷突然觉得自己的耳朵被两根很大、很凉的手指抓住了。不过他已经没时间想这件事了,随着他们逐渐下沉,他们离原来的世界越来越近,而抓着他耳朵的那两根手指的力量也越来越大。狄戈雷很想挣脱开,可惜没什么用,这就说明那个女王的力量已经恢复了。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安德鲁舅舅的书房。安德鲁舅舅就在书房里,当他看到波丽和狄戈雷回来的时候,一下子惊呆了,因为这两个孩子似乎从另一个世界带回了一个奇妙的礼物。其实也不怪他会觉得惊讶,就连波丽和狄戈雷也目瞪口呆。此时的女王早已经从虚弱状态中恢复了。当她处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常用物品中间时,她实在是太美丽、太吸引人了。她那庞大的身躯在齐安城时就让人害怕,到了伦敦之后,简直是让人恐惧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大——狄戈雷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人。当然,传说齐安皇族具有巨人血统,所以狄戈雷的感觉还挺准确的。但是,她的身高和她的美丽、残忍、野蛮以及那比大多数伦敦人都更加充沛的精力一比,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安德鲁舅舅似乎是被吓到了,他弯着腰、搓着手,像只虾米一样站在女王旁边。但是后来波丽在回忆时说,安德鲁舅舅和女王有一个相同的地方,那就是脸上都有魔法印记,金蒂斯在狄戈雷脸上没能找到的印记,其实就是专属于那些邪恶魔法师的神情。大家都知道,一个人见过响尾蛇之后,蚯蚓就不会让他觉得恐惧了;一个人见过疯牛之后,奶牛就不会让他觉得恐惧了。女王和安德鲁舅舅站在一起,也能起到这样的效果,那就是看过女王之后,安德鲁舅舅看上去也不再那么可怕了。“哼,安德鲁舅舅哪里算是一个魔法师!”狄戈雷想,“在真正的魔法师金蒂斯女王面前,他什么都算不上。”安德鲁舅舅在那里搓手的同时一直在不停鞠躬,其实他很想说点儿什么,毕竟自己的实验成功了。可是,就是因为实在是太成功了,结果出现了一个他甚至都没想过的情况,搞得他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天晓得现在这个情况到底有没有危险,要知道,当了这么多年的魔法师,他可从来都没把危险往自己身上揽过。就在这时,金蒂斯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整个房间还是因为她声音中所蕴含的某种力量而开始颤抖。“是哪个魔法师召唤我到这个世界的?”“啊……哦……夫人,”安德鲁磕磕巴巴地说,“我非常高兴……非常非常激动……从来没有这样光荣的感觉……早知道我就应该把准备工作做得更好、更充足一点……我……我……”“你这废物,我是问你魔法师在哪儿?”金蒂斯说。“是我啊……夫人,我就是您要找的魔法师。如果这两个孩子……嗯……得罪了你的话,我想他们一定不是故意的,希望你能够原谅他们。”“你说是你?”女王说话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气。随后,她一步跨到了安德鲁舅舅的面前,伸手抓住他的灰头发就向后扯——其实她就是想看看他的脸。安德鲁舅舅舔着嘴唇,并且一直在眨眼睛,他看起来很紧张,而她则像当初观察狄戈雷一样观察安德鲁舅舅。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放开了安德鲁舅舅,安德鲁舅舅猝不及防,差点儿摔倒,还好他靠到了墙上。“我看出来了,你确实可以算是一个魔法师。”她似乎很不屑,“但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算是一个魔法师而已。你没有皇族血统,这一点我确定,你是怎么成为一个魔法师的?还有,你是一个正在和同类说话的魔法师,不要像条狗一样躺在那儿,站起来。”“呃,严格来说,我确实不是真正的皇族,”安德鲁舅舅磕磕巴巴地说,“但是夫人你要知道,我们凯特里家族在多塞特郡是一个古老的家族,非常古老。”“不要说话!”女巫说,“我知道你是谁,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师,因为你根本没有魔力,充其量就是一个只会借助书本来自我吹嘘的小魔法师。在我们那里,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没有你这样的人了。但是在这里,我还缺一个仆人,就先用你凑合一下吧。”“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这是我的心里话,没有骗您。”“你的话可真多。现在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征服这个世界。但首先我需要一个交通工具,我知道这里是个大城市,我也不难为你,随便给我弄一辆两个轮子的马车或者一条飞毯或者一条经过训练的龙都可以,实在找不到的话,就把你们这里的皇室或贵族常用的交通工具随便给我弄一个来。然后,我还需要一些服装、首饰和奴隶来彰显我的身份,你要带着我一起去购买。”“我……我……我们这里只有出租马车,我去叫一辆吧。”安德鲁舅舅欲言又止,最后磕磕巴巴地说。“等一下,”还没等安德鲁舅舅走出门,就又被女王叫住了,“看到我的眼睛没有?它能看到墙另一边的东西,也能看透人心中的想法。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劝你千万不要背叛我,最好连想都别想。要是被我发现了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就会对你施加诅咒魔法,让你坐的任何东西都会变成烧红的铁,让你躺在床上的时候,脚下总会出现无形的冰块。现在你可以走了。”安德鲁舅舅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出去了。因为在森林里发生了那些事情,两个孩子很担心金蒂斯会找他们算账。然而金蒂斯当时并没有提起这件事情,后来也没有再说过这件事情。我觉得(这也是狄戈雷的想法)她肯定已经不记得那里了,就算她去过那里很多次,并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现在也一定不记得那个平静的地方了,因为绝大多数女巫们都是极端的功利主义者,她们是不会去关注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和事物的。就像在齐安城的时候,金蒂斯基本上没有正眼看过波丽(除了最后时刻),因为那时只有狄戈雷有利用价值;而现在,她虽然是和两个孩子单独在一起,但现在对她来说,有利用价值的是安德鲁舅舅,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关注这两个孩子;至于那片森林,她更是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金蒂斯的忽视,这个房间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只不过从金蒂斯用脚拍打地板的动作来看,她好像不想再等下去了。过了一会儿,金蒂斯自言自语道:“那家伙可真是一个笨蛋,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带根鞭子过来的。”说完之后,她理都不理那两个孩子,自顾自地走出房间,找安德鲁舅舅去了。“呼……”波丽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都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回家了,要不然家人会骂我的。”“那好吧,不过你得早点儿过来啊!”狄戈雷说,“她太吓人了,我们得想个办法早点离开这儿。”“这事情都是你舅舅的魔法实验搞出来的,”波丽说,“你应该让你舅舅去解决。”“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不管这边到底发生什么情况,对不对?不管了,反正我觉得你不能把这些破事都丢给我一个人处理。”“我从隧道回去,这样快。”波丽说,不过语气并不是很好,“你是不是该先和我道个歉,然后再说让我回来的事情?”“为什么要道歉?”狄戈雷说,“好了,你不要再磨叽了,我不是也没做错什么吗?”“对,你是没做错什么,”波丽说,不过不管怎么听,她的话里都充满了讽刺,“只不过像个只会欺软怕硬的懦夫一样,差点儿在那个满是雕像的房间里把我的胳膊拧断;只不过是干出了用那个小锤子把钟敲响的白痴行为;只不过是没有及时跳进水潭当中,结果把她这个可怕的存在带到了这个世界。嗯,其他就真没什么事情了。”“啊,”狄戈雷很吃惊地说,“好吧,我为在满是雕像的那个房间发生的事情向你道歉,为所有的事情向你道歉。那现在我都和你道歉了,你一会儿就再回来吧,就当是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了。要是你不回来的话,到时候我一定会非常悲惨的。”“我不觉得你会有什么悲惨的事情,就算是要坐像烧红的铁一样的椅子,或者是睡觉的时候脚下被放上冰,那也是凯特里先生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我不担心那个,”狄戈雷说,“是我妈妈的事情。我怕那个怪物会跑到我妈妈的房间里吓到她。”“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波丽终于不再阴阳怪气地说话了,“看情况吧,如果我有机会回来的话,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就执行‘和平女神计划’。不过现在,我还是要先回去。”随后,她就通过小门进入了隧道。此时此刻,波丽的心情非常平静,根本就不像几个小时前进入隧道一样充满冒险精神。行了,现在再说说安德鲁舅舅。经过一阵磕磕绊绊之后,他终于走到了楼梯下面。此时他非常紧张,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额头也一直在冒汗,擦都擦不过来。他跑回自己的卧室,反锁上门之后就从衣柜里拿出了藏在那里的酒和酒杯。酒不是什么好酒,但他还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一口就喝了下去。之后,他终于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了。“差点儿吓死我!”他自言自语道,“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能碰到这样的事情呢?真够倒霉的。”他又喝了一杯酒,随后就开始换衣服。只见他先把一种能保持下巴一直高高抬起的、坚硬的、闪亮的高领子戴在了脖子上,又在胸前挂上了一个金表链,然后穿上了一件有图案的背心,之后又穿上了他最好的礼服和礼帽,这两样东西可都是他在参加婚礼或葬礼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的。做好这些之后,他又在扣眼上插上了一朵花,这是他从梳妆台上的那瓶花(莱迪姨妈的)中拿的,接着又把一个干净的手绢(现在已经没有这么好看的了)从左面的小抽屉里拿了出来,并在上面喷了一些香水。最后,他又戴上了那个系着黑色缎带的眼镜,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幸好我还记得他的穿着,而且我相信你肯定从来都没见过这种打扮。小孩子会犯傻,大人同样也有糊涂的时候,这一点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安德鲁舅舅其实就有点儿糊涂了。因为女巫没在身边,他就忘记了她的可怕,反而开始对她的美貌垂涎三尺。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先生,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极品的女人。”这种想法持续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觉得那个美丽的女人是他自己用魔法从其他的世界召唤过来的,而不是那两个孩子带回来的。“帅气的安德鲁先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没想到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把自己保养得这么好,就像个小伙子一样。”看吧,这个老东西以为喝了两杯酒、换了一身衣服,女巫就会爱上他,这难道还不是糊涂吗?当然,他能够成为一名魔法师,还要感谢他这和孔雀一样的性格。他开门下楼,先是命令一个女仆(那个年代有仆人很正常)去叫一辆亨瑟姆马车过来,随后就看向了客厅,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在那里看到莱迪姨妈。果不其然,客厅窗户边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床垫,莱迪姨妈正跪在床垫上对它进行一些修补。“啊,亲爱的莱迪,”安德鲁舅舅说,“我要出门去见一个很好的古娘(他说的古娘其实就是姑娘),嗯……你能借我五英镑吗?”“亲爱的安德鲁,我是不会借给你钱的,”莱迪姨妈低着头坚定地说,情绪没有任何波动,“我记得我已经无数次地对你说过我不会把钱借给你。”“亲爱的古娘,不要这么绝情,就当帮帮我,”安德鲁舅舅说,“我真的有很重要的用途。你要是不借我的话,我会很丢脸的。”“我很纳闷儿,安德鲁,”莱迪姨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为什么你向我借钱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觉得脸红呢?”莱迪姨妈这句话源于一个发生在大人之间的故事,而且是又臭又长的那种。你只需要知道,莱迪姨妈因为把生意交给了亲爱的安德鲁舅舅处理,结果在三十年当中,她的资产减少了很多,因为他不但不去管生意上的事情,还欠了很多白兰地和雪茄的债务(每次都是莱迪姨妈替他还)。“你可能还不知道,亲爱的古娘,”安德鲁舅舅说,“我今天需要招待一个客人,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的花销。你就不要再磨叽了,赶紧借给我得了。”“安德鲁,你的客人到底是谁?”莱迪姨妈问。“哦……就是一个重要的客人,她是刚刚才来的。”“你这个骗子!”莱迪姨妈说,“刚刚这段时间,没有一个人来我们家做客,连门铃都没响过。”突然,门被撞开了。莱迪姨妈回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华服、光着手臂的高大女人,而她正紧紧盯着自己——正是那个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