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兰声音朗朗地说道:“做得很好!”狄戈雷明白,阿斯兰的话已经传到了纳尼亚所有居民的耳中,从此以后,他们的故事会在新世界一直流传下去,几百年,一千年,直至永远。不过他可不会因此而骄傲自大,在阿斯兰的面前,他从来不会有这种心思。他发现自己已经有勇气直视狮子的眼眸了,所有的烦恼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心里只剩下了充实和满足。“亚当之子,你做得很好!”狮王再次夸赞道,“把苹果扔到河畔松软的土地上去吧。你曾梦想得到这个苹果,你为它流过眼泪,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亲手把它种下了。它是一枚树种,以后会是纳尼亚的守护之树。”狄戈雷毫不迟疑地照做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听到苹果落到泥土中并向下沉陷时的轻柔声音。“扔得不错。”阿斯兰说,“好了,现在我们要为纳尼亚的国王弗莱克和他的王后海伦举行加冕仪式了。”孩子们闻言才注意到国王和王后也在这里。他们身上的华服漂亮极了,肩头披着的华美袍服长长地拖曳在身后,四名小矮人和四名河仙子分别为他们托着衣摆。两个人都没有戴头饰,海伦的长发披散着,风姿绰约,动人心魄。令他们看起来精神焕发的不只是服饰和发型,更是他们脸上洋溢着的清新爽朗的气息。尤其是国王,他本质上是一个善良而勇敢的人,只是在伦敦当马车夫时,环境迫使他变得油头滑脑、争强好胜、尖酸刻薄了。现在,他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了。这或许是受了阿斯兰话语的影响,或许是新世界的新风貌让他洗心革面,或许是两个因素共同的结果。飞羽低声对波丽说道:“不可思议,现在他确实有资格做我的主人了!我敢打赌,我这位前任主人的变化丝毫不亚于我自己的变化。”“看出来了。”波丽说道,“不过你别在我耳边说话,痒死了。”“是时候了。你们去几个人,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树枝分开来,瞧瞧里面有什么。”阿斯兰说道。狄戈雷扭过头,这才发现有个地方长着四棵树,它们的枝杈盘缠交错,死死地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囚笼一样的空间。两头大象走过去,用鼻子使劲拽那些树枝,几个小矮人也前去帮忙,他们挥舞着小斧头一下一下地砍着。很快,笼子被打开了,大家看到了三样东西:一棵像是黄金铸成的小树;另一棵像是白银铸成的小树;一金一银两棵树中间,蜷缩着一个满身泥浆、模样惨兮兮的家伙。“我的天!是安德鲁舅舅!”狄戈雷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我们需要回头说一说这段故事,要不然大家无法理解这一切。你们还记得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吧?动物们把安德鲁舅舅当成植物来栽种,给他浇水,试图让他清醒过来。没想到他真的因为水而恢复了神志,他醒来后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的,大腿被深深地埋进了泥里(因为土一浇水就成泥了),周围挤满了野兽,这真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情景。他立刻大喊大叫起来——这种反应是可以理解的。话说回来,这其实是件好事,最起码大家(包括野猪在内)终于相信他还有生命。他被野兽们从地里挖了出来(这时候裤子早已破烂不堪了),腿刚刚脱困,他就想逃走,不过动作敏捷的大象用鼻子拦腰一卷,他就动弹不得了。动物们一致认为应该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等阿斯兰有空了,就带他过来瞧瞧,看该如何处置这个玩意儿。于是他们就做了这么一个既像笼子又像监狱的东西,把他圈养了起来。他们弄来各种各样他们所能想到的食物来喂他吃。驴子驮来一大捆蓟草丢进笼子,不过安德鲁舅舅好像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小松鼠们好心地把一颗颗坚果抛给他,可他却双手抱头,左支右挡,一味地躲闪。还有几只鸟儿,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逮到的虫子丢给他。熊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他发现了一个野蜂巢,自己都舍不得吃(他都快馋死了),却发扬高尚精神,把蜂巢带了回来,送给了安德鲁舅舅。不过他扔蜂巢的时候正巧扔到在了安德鲁舅舅的脸上(里面可还有活着的蜜蜂呢),所以试验又失败了。熊并不能理解安德鲁舅舅慌张后退,不小心摔倒在地,又一屁股坐在那堆蓟草上的举动——被一个蜂巢砸到,对熊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不过野猪说道:“别担心,那个玩意儿的嘴里灌进去了很多蜂蜜,绝对没有坏处。”他们真心喜欢这么一个稀罕的“宠物”,甚至希望阿斯兰允许他们一直喂养下去。他们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白兰地”,因为他嘴里老是发出这样的音节。至少,一些比较聪明的动物笃信从他嘴里发出的某些声音是有意义的。那天,阿斯兰一直忙着为新国王和王后做指导,还有很多别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哪儿有工夫去瞧这位可怜的“白兰地”?所以,动物们最后只能把他留在那里过夜。如果你认为安德鲁舅舅的晚餐有苹果、梨子、香蕉和坚果什么的,看起来非常丰盛,就认为他过了一个很舒适的夜晚,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这时,阿斯兰说道:“把那个玩意儿放出来吧。”一头大象用鼻子把安德鲁舅舅卷起来,放到狮王的脚下,安德鲁舅舅吓得动都不敢动。波丽说道:“阿斯兰,麻烦您说点儿什么安抚他一下行吗?然后再说点儿什么让他永远也不能再回来,好吗?”“你认为他还想再来吗?”阿斯兰问。波丽说:“或许……阿斯兰,他可能会派别的人来。灯柱断下来的横梁长成了路灯,他亲眼看到了,他当时特别兴奋,没准儿他想——”“孩子,他的想法非常愚蠢。”阿斯兰说,“这个世界如此富有生机,是因为我用歌声为它灌注了生命力。这股生命力直到现在还随着空气流转,向着大地的四面八方扩散。不过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很抱歉,我无法安抚他,也无法让这个罪徒听懂这些,是他自己不让自己听到我的话语的。我对他说的任何话,在他听来都是狮子的吼声。唉,亚当的后裔,你们总是喜欢把有益于自己的东西摒弃、隔绝,做起这些来比做什么都得心应手。算了,我送他一件他唯一可以接受的礼物吧。”阿斯兰满怀悲悯,高贵的头颅微微低垂下来,朝着惊骇欲绝的魔法师脸上吹了一口气。“睡吧,睡一觉吧,把你施加给自己的折磨和一切枷锁都忘掉吧。”阿斯兰说道。安德鲁舅舅很快就躺下来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呼吸也变得平稳了。阿斯兰吩咐道:“把他抬到那边,让他平躺着。小矮人们,到这边来,让我看看你们的铁匠手艺吧,帮你们的国王和王后制作两顶王冠。”数不清的小矮人一齐向着那棵黄金树奔去,这情景实在出人意料。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树上的叶子采摘下来,还折了一些树枝。直到这时,孩子们才明白,那棵金光闪闪的树真的是一种柔软的黄金。这棵黄金树是安德鲁舅舅的那半英镑金币长出来的,当时他的头是朝下的,金币就从他的口袋里滑了出来。至于那棵白银树,当然就是银币长出来的。小矮人们弄来一堆干柴做燃料,又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些铁锤、钳子、鼓风箱和一个铁砧。没过多久,随着风箱发出呼呼的响声,火焰越来越旺,黄金已然熔化成汁水了,锤声也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小矮人们对自己的工作十分专注)。之前,阿斯兰派遣两只鼹鼠去挖掘什么(这是他们最骄傲的技能),现在他们回来了,把一堆非常珍贵、罕见的宝石放在了小矮人的脚边。没过多久,两顶王冠就在这些小矮人工匠们那无比灵巧的手里成型了。比起时下欧洲的那种又粗陋又笨重的王冠来,这两顶王冠实在太精致了,外形漂亮不说,还特别轻便,就连尺寸也刚好合适,没得挑剔。国王的王冠上镶嵌了红宝石,王后的王冠上镶嵌了绿宝石,相得益彰。最后,小矮人们用河水将王冠冷却、定型。弗莱克和海伦在阿斯兰的祝福下,跪在他的面前,阿斯兰亲自为他们戴上了王冠。“纳尼亚的国王和王后,请起身!从现在起,你们就是纳尼亚、阿钦兰以及无尽岛屿的众王之父和众王之母。我为你们送上最诚挚的祝福!希望你们永远秉持公正之心、怜悯之心,还有勇敢之心。”阿斯兰说道。接下来,大家欢声雷动,有的嘶吼,有的啼鸣,有的拍打翅膀。国王和王后带着一丝羞涩,严肃而端庄地站在那里,大家越看越觉得他们高贵。狄戈雷欢呼的时候,忽然听到阿斯兰说了一声:“你们看!”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显得格外深邃。所有生灵都扭头去看,而后喜上心头,满脸欢愉,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旁边多出了一棵葳蕤挺拔的大树——刚才它还不存在呢!肯定是趁他们把心思都放在加冕仪式上的那会儿,它才像升旗一样迅速长出来的。它的枝杈投下来的仿佛不是阴影,而是光芒;它的果实如同银色的星辰,在树叶下闪闪发光、忽隐忽现,它们散发出的香气比它们的样子更加诱人。那片刻的时间里,大伙儿的脑袋仿佛被清空了一般,一切杂念都消失了。“你做得很好,亚当之子,这就是你种下的那棵树。”阿斯兰说,“至于你们,纳尼亚的臣民们,这棵树是你们的守护之树,所以你们也一定要守护好它。我跟你们说过,女巫已经逃往北方国度,她会蛰伏在那里,黑魔法会使她越来越强大。不过只要这棵树生机盎然,她就不敢来纳尼亚。你们闻到这棵树的香气后只会更加健康、快乐、富有生机,而她闻到后却会恐惧、绝望,甚至死亡,所以她绝不敢踏入这棵树的百里范围内。”生灵们庄严地凝望着这棵大树,阿斯兰甩了甩头(他做这个动作时,一身鬃毛爆发出金灿灿的光华),他那大大的眼睛最后转向了孩子们。“孩子们,你们怎么了?”他问道。孩子们这时候正在你推我我推你,还小声咕哝着什么。狄戈雷红着脸回答道:“啊,尊贵的阿斯兰,我有一件事忘记跟您说了。女巫吃到了一颗这样的苹果,我是说,跟那棵树上结出来的苹果完全一样。”他并没有把心里话全说出来(狄戈雷担心被人嘲笑自己愚蠢,这一点比波丽还要强烈),不过波丽接过他的话茬儿,替他说了出来:“所以,阿斯兰,您是不是说错了?女巫一点儿都不怕这种苹果的香味。”狮子问道:“夏娃之女,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因为……因为她吃了一个啊!”阿斯兰说道:“孩子,凡是在错误的时间使用不正当手段采摘苹果的人,都会得不偿失。这就是原因。对她来说,剩下的每一颗苹果都不亚于毒药。苹果本身是好的,但从那以后,它们便会排斥她。”“原来是这样!我懂了!”波丽说道,“她以不正当的手段得到了苹果,所以苹果对她有害无益,对不对?我是说,她并不能通过苹果获得长生,对吗?”不料阿斯兰摇了摇头,说道:“你错了,遗憾的是它的确有这功效。任何事物都有它本身的特性,这是不会改变的。女巫的确实现了她的欲望,如今她和女神一样,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和力量。不过,她很快——也许已经体会到了,对一个肮脏的灵魂来说,永恒的生命只意味着永恒的痛苦。要知道,欲望可以随意达成的人并不一定是幸福的。”狄戈雷说道:“阿斯兰,我——我自己也差点儿忍不住吃下一颗。”“苹果肯定有效——它也一定会体现效用,孩子。”阿斯兰说道,“但是它并不能让自私自利的人获得幸福。任何一个纳尼亚臣民,为了保护纳尼亚而把苹果偷来,种在这里,它的保护效用也会生效。不过,那样的话纳尼亚也就失去了祥和,会变得和齐安帝国一样,虽然强大,却充斥着残暴和戾气,那不是我想要的国度。女巫一定诱惑你去做另一件事情了,我没说错吧,孩子?”“是的,阿斯兰,她蛊惑我带一个苹果给我妈妈。”“你要明白,苹果会让你妈妈的身体康复,可它也会剥夺她的快乐。最后,你和她都会发现,那种生活生不如死。”狄戈雷泪眼迷蒙,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想救自己的妈妈,却不得不放弃那种希望。他现在知道了,比起失去至亲的痛苦,还有令人更加痛苦的可怕之事。“孩子。”这时,阿斯兰耳语般轻声对他说道,“偷窃来的恶果你是尝不到了。不过,我会赐给你一颗快乐之果。它并不能给你的那个世界的人带来长生,却拥有治病救人的功效。从树上摘一颗苹果吧,去吧!”狄戈雷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晕乎乎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走向那棵树的时候,就像在梦游一样。国王和王后大声叫好,替他高兴,在场的所有生灵也都欢呼起来。狄戈雷将苹果收在自己的衣兜里,走回阿斯兰的身边。“狮王,我现在能回家吗?”狄戈雷问道,他甚至忘了说“谢谢”。但他心里确实是充满了感激之意的,说是千恩万谢也不为过,阿斯兰又怎会不懂?神奇的果实阿斯兰的声音在孩子们耳边响起:“用不着使用魔戒,我和你们一起去。”他们只是眨了下眼睛,可再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在那两个世界交界处的森林里了。安德鲁舅舅依旧在沉睡,正躺在旁边的草地上。阿斯兰说道:“你们是该回去了,孩子们。不过我要交代两件事,一个是命令,一个是告诫,你们看这里。”他们转过头去,发现了一片洼地,洼地底部长着许多干枯得快要冒烟的杂草。阿斯兰说道:“上次你们到这里的时候,这片洼地还是一个池塘,你们正是从这里跳下去,才到达了快要结束的齐安城,看到了那一轮即将熄灭的腐朽太阳。现在水塘干涸了,那个世界也彻底消亡了,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你们是亚当和夏娃的后人,一定要引以为戒。”“遵命,阿斯兰!”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道。不过,波丽又问:“阿斯兰,我们的世界还没到跟那个世界一样差劲的地步吧,是不是?”“还没到呢,夏娃之女。不过,虽然还没到,却正向那个方向发展着,而且越来越像了。”阿斯兰说道,“谁也不能保证你们当中会不会有一个疯子也发现了某个邪恶的秘密,像灭绝咒一样能毁天灭地。用不了多久了——端倪早就出现了——或许还没等你们步入老年,这个伟大的国家就会落到一个暴君手里,他的个性可能比金蒂斯女王还要扭曲,这个国家没有快乐,不讲公正,缺失仁爱。这就是我对你们的告诫,你们的世界已经到了不得不警惕的地步了。接下来我就要说命令了,那就是立刻把你们舅舅的魔法戒指带离这里,最好深埋在地下,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得到它们。”两个孩子仰着头,怔怔地看着狮子,听他说完了这番话。仿佛只是因为眨了下眼睛,狮子的脸庞就变成了金色的大海,而他们漂浮在大海中,全身上下都浸在一种无法形容的甜美当中,无穷无尽的力量注入他们的身体——从未有过这样的一刻,他们感到自己如此富有活力,如此充满智慧、头脑清明、幸福洋溢、善良开朗(后来他们也没有弄清当时发生了什么)。那一刻的记忆深深地烙在他们的脑中,陪伴着他们度过了漫长的一生。每当他们害怕、伤心、愤怒的时候,那股存储于他们脑海中的美妙体验和美好记忆就会真切地再现,似乎就藏在某扇门的后面,或者在某个街头的拐角。因它的存在,他们总是笃信一切都会安好。很快,三人就发现他们已经置身于燥热、喧嚣、空气呛鼻的伦敦了。这时,安德鲁舅舅也醒了过来。他们站在凯特里家门前的人行道上,除了消失的女巫、马车夫和马,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就连人群也都还在原地,还有那缺了一边横梁的路灯和粉身碎骨的马车。人们依旧蹲在受伤的警察身旁,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他醒过来了!”“老伙计,你感觉怎么样?”“别急,救护车马上就到了。”狄戈雷暗暗嘀咕:“我的神,难道我们这段冒险经历没有耗费一丁点儿时间?”当初孩子们离开时,并没有人看见,而今他们回来,同样没有人过多关注,只是有好多人还在疯了似的四处寻找金蒂斯和她那匹马。安德鲁舅舅被糊了一脸的蜂蜜,他的衣服也跟离开前大不一样,所以也没有人认出他来。他们看到房子的前门敞开着,女佣正站在门廊里津津有味地看热闹呢,这帮了他们很大忙(对这位姑娘来说,这一天还真够多姿多彩的)。孩子们趁人不备,赶紧催促安德鲁舅舅一起进了房门。最先跑上楼梯的是安德鲁舅舅。刚开始孩子们还有点儿担忧,以为他想先进入阁楼把他的魔法戒指藏起来,不过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奔着藏在衣柜里的酒瓶去的。他一头冲进卧室里,把门从里面反锁上。没过多长时间,等他再出现时,他已经换上了睡袍,径直走进了浴室里。狄戈雷说道:“波丽,我想回去看看妈妈,你能一个人去取其他戒指吗?”“没问题。我们回头见。”波丽说完,便蹦蹦跳跳地下了阁楼。狄戈雷站在妈妈的房门外,花了好几分钟才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走进房间,看到妈妈正像从前无数次看到的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妈妈靠在略微支起的枕头上面,脸色苍白,脸颊瘦削——不论谁看到都会忍不住鼻子发酸。狄戈雷将那颗苹果从衣兜里拿了出来。从纳尼亚山顶花园里摘到的苹果的确不一般,正如女巫金蒂斯在我们世界的模样和在她的世界的模样也有相当大的差距一样,平常的卧室里色彩缤纷,床单、被罩、墙纸、妈妈那美丽的淡蓝色外衣,以及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可谓五颜六色,然而狄戈雷刚刚从衣兜拿出那颗苹果,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光彩尽失。包括阳光在内,每一件东西都像是褪了色一样,变得暗淡无比。苹果的光彩射向天花板,神奇而美丽的光芒在天花板上铺展开来,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对其他东西失去兴趣。苹果散发出的香气在屋子里氤氲开来的时候,就如同天堂里一扇窗户敞开了。妈妈说:“我的孩子,它真好看。”“吃了它吧,妈妈,吃吧。”狄戈雷说。“我不知道医生怎么看,”妈妈说,“不过我觉得我可以吃,真的。”狄戈雷把苹果的外皮削掉,将苹果切成片喂给妈妈吃。妈妈刚刚把苹果吃完,就带着微笑靠在枕头上睡着了。那绝不是吃某种该死的安眠药的效果,而是自然而然的入眠,轻松、祥和地睡熟了。狄戈雷非常清楚,这正是妈妈现在最需要的。他看到了,妈妈的脸色正变得好看起来。他俯身吻了妈妈一下,带着苹果核轻轻地走出了房间。接下来就是等待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有时,他看到周围的一切都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一点儿魔力都感觉不到,就不由得低落起来,感到绝望;但只要一想起阿斯兰的脸庞,他就会重燃起希望。当天晚上,他把苹果核埋进了后花园的泥土中。翌日清晨,狄戈雷斜靠在楼梯的扶手上侧耳倾听,这正是医生按照惯例来为妈妈诊断的时候,他听见医生和莱迪姨妈一起走了出来。“凯特里小姐,这简直就是奇迹!我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奇怪的病例!它……我暂时还不想对小男孩说什么,盲目地给他希望是不对的,不过根据我的判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接下来的话狄戈雷就听不清了。下午,狄戈雷来到花园,吹响口哨向波丽发送暗号(在这之前她一直没有过来)。波丽把脑袋伸过隔墙,问道:“有什么好消息吗?我是说,你妈妈的情况有好转吗?”狄戈雷回答说:“我想……应该有了起色。我现在还不太想谈论这件事,请你别介意。戒指怎么样了?”“你看,一个不落,我都拿到了。”波丽说,“我戴着手套,非常顺利,现在把它们埋起来吧。”“好,现在就去埋,昨天晚上我在埋苹果核的地方做了个记号。”波丽从墙头爬过来,他们一起来到了埋苹果核的地方。眼前的一幕说明,狄戈雷压根儿不需要做什么记号——那里已经长出东西来了。那是一棵从泥土里探出脑袋的小树苗,和纳尼亚的那棵新树不太一样,它的生长速度没有肉眼可见的那么快。他们拿出一个铲子,将包括他们自己拿着的所有的魔法戒指围着那棵新树苗一一埋了下去。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了,狄戈雷妈妈的病情大有起色。又过了一星期,她已经可以来花园里坐一坐了。一个月后,这栋房子改头换面,呈现出了新气象。莱迪姨妈按照狄戈雷妈妈的喜好,将一切都重新布置了一番。窗户打开了,又闷又热的窗帘拉开了,整个房间敞亮了。房间里处处可见鲜花和各种各样的美食,那架旧钢琴也重新调了音,妈妈又能展现她美丽的歌喉了,她还跟狄戈雷和波丽玩起了游戏。“马布尔,我看你也是个孩子。”莱迪姨妈打趣道。当霉运临头的时候,你会发现糟糕的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然而在运气好转之后,所有的事情也会一件接着一件回到正轨。开心的日子持续了六个礼拜后,狄戈雷的爸爸从遥远的印度寄来了一份长长的家信,里面说了不少好消息。年迈的叔祖父离世了,爸爸继承了一大笔财产。他正打算告老还乡,离开印度,回家与亲人团聚。狄戈雷一家拥有了一幢乡间大别墅,他以前经常听说,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这幢别墅里收藏着一整套铠甲,配有马厩、养狗场、温室、葡萄园,附近还有公园和树林,后面则是群山起伏。就和你们的想法一样,狄戈雷也相信,他们将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不过我想,这些肯定还不能满足你们的期望。从那以后,波丽和狄戈雷成了永远密不可分的好朋友,基本上每个假期她都会到他们的乡间大别墅跟这家人待上几天。他们教会了她游泳、骑马、烘焙、挤奶、爬山……而在纳尼亚,动物们平静而快乐地生活着,一连好几百年,这片乐土都没有受到女巫或任何人的侵扰。弗莱克国王、海伦王后与他们的孩子们也在纳尼亚和和美美地生活着,他们的儿子后来成了阿钦兰王国的国王。男孩子迎娶了河仙子,女孩子嫁给了河神和树神。每当夜晚来临,纳尼亚的森林里就会亮起一盏路灯,那是当年女巫无意中种下的,而这个地方后来被称为灯柱荒原。直到很多年过去,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又有一个孩子从我们的世界进入了纳尼亚,那盏路灯依旧长明不灭。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一次的冒险故事其实是我正在给你们讲的这个故事的延续。事情是这样的。当初狄戈雷把苹果核埋在后花园,那里便长出了一棵树苗,之后它一直茁壮成长,最终长成了一棵特别漂亮的苹果树。它结出的苹果比英格兰任何苹果树结出的苹果都漂亮,而且还有益寿延年的奇效,不过因为是在我们世界的土壤中成长起来的,所以并没有太强的魔力,也不可能再治愈像狄戈雷妈妈患的那么重的病了。不过这棵树流淌的汁液、它的核心,从来都没忘记最初的故乡——纳尼亚。这棵生长在英格兰的果树有时候会无风自动,特别神奇,然而据我猜测,那一定是因为纳尼亚刮起了大风。在强猛的大风下,那里所有的树都摇摇晃晃,随风而舞。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表明那棵树显然还存有魔力。狄戈雷步入中年后,已经是有名的学者、教授和旅行家了,凯特里家的那栋故居也落到了他的手中。有一次,英格兰南部刮了一场很大的风,那棵果树被连根拔起,倒在了地上,狄戈雷自然舍不得把它当成柴火劈开来烧掉,所以就取用了一部分木料做了一个衣柜。他根本没发现这个衣柜具有非凡的魔力,就把它留在了乡下的故居里,后来其他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就通过它去了纳尼亚,开始了新的故事。在其他的书里,你可以读到接下来的故事。对了,狄戈雷一家人往乡间别墅搬迁的时候,把安德鲁舅舅也一并带上了,因为狄戈雷的爸爸说:“我们不能让这个老浑蛋继续作乱了,再让他欺负可怜的莱迪就太不公平了。”从那以后,安德鲁舅舅再没进行过任何魔法实验,台球室成了他的新爱,他总是待在那里,向客人们讲述一位神秘女士的故事——一位外国贵族来伦敦游历。他会这样说:“那可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女啊,就是脾气有点儿暴躁,先生,别不相信,她绝对是一位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