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五天过后,名蕊2011年冬季新品发布鸡尾酒会如期在皇冠花园大酒店顶层的旋转宴会厅内举行。尽管这一次的派对高雅而奢华,却并不对外开放,也拒绝了杂志或其他媒体的采访,这也是名蕊的惯例,因为将会有最新的设计稿在本次酒会上出现,为了保护设计师版权,防止公司外部人员在新品正式上市之前窃取创意,只有手持名蕊员工证明的人,才得以放行入内,有许多记者慕名来到了酒店门口想要蒙混过关,却被精明的保安尽数拦下,无法套得第一手的资料。这样的场合,左大小姐哪一次不是精心打扮盛装出席,高调地吸引所有或爱慕或嫉妒的目光,而今天,她却恨不得往脸上抹两把煤灰,把自己变成名副其实的灰姑娘,而且是十二点钟过后的那一位。事情的起因是某位好事者在公司的论坛上发了这样一个投票帖,题目是:新品发布鸡尾酒会上,你最想看到谁来开舞。原本只是一个单纯的投票讨论帖,却被版主加精置顶,一时间点击率暴增,隔天公司便有传言,既然是名蕊内部员工的聚会,开舞者便由大家自己投票选出。不管这个传言是否属实,那个投票贴的热度始终有增无减,在男性的选项中,雷诺不出所料地独占鳌头,当仁不让地占据了99%的选票,而在女性选项当中,左懿和瞿清绫的支持率一度呈现交替上升的拉锯局面,最终以瞿清绫被定为司仪为由,这项人人艳羡的艰巨任务最终落在了左懿的头上。尽管尘埃落定,跟帖者还是络绎不绝,许多人都纷纷对左懿这位“前女友”表示同情,猜测她应该如何应对与“前男友”共舞的尴尬局面,浑然不觉自己也是那位投了票的侩子手。要不是事情关系到自己初试啼声的首饰设计是否得到肯定,左懿宁可大病一场也不要去面对那种可怕的局面。自从那天违心地对雷诺说了狠话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后半辈子大概只能当一只鸵鸟了,惹不起只好选择躲得起,却没想到人民群众的力量还是不厚道地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无精打采地挑了一件咖啡色的长袖小礼裙,上半身包的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看点,一头慵懒的大波浪卷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天鹅一般白皙优美的颈项还是足以吸引不少目光,然而左懿却无心例行公事地自恋一番,礼貌性地化了淡妆便拎着小包出了门。从家到皇冠花园酒店只花了十五分钟车程,面对酒店门口不苟言笑的保安,左懿不紧不慢地亮出实习生证,没想到却并没有被顺利放行。“小姐,请出示名蕊员工工作证或ID卡。”一名高瘦保安抬起手臂拦住了左懿的去路,并不因为对方是美女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是实习生,没有什么ID卡,但是我也参与了名蕊冬季新品设计。”左懿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可以联系一下主办方确认。”“不好意思,小姐,我们只认证明,今天想混进去的人实在太多,万一出了岔子我们也不好做啊。”另外一个稍胖的保安看起来态度较好,但也明确地表示没有通融的余地。“……嚣张个鬼,你们以为我想来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左美女不负众望地爆炸了。保安们只是耸了耸肩膀,既不计较,也不松口,仿佛这样的人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就在左懿恨恨地转身准备离开之际,一辆银白色的迈巴赫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然后稳稳地停在了酒店门口。作为曾经在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呆过的人,左懿用膝盖想都知道即将从车上下来的人会是谁,脊梁骨猛地蹿上一丝寒意,条件反射地想躲,却麻木得怎么也无法挪动脚步。胖胖的保安忙不迭地走上前去,恭敬地拉开了副驾驶座那端的车门。眸光就在那一刻凝滞。她曾经自负地想象过,除了她,还有谁有胆量坐上那辆车的副驾驶座。邹思卉从副驾驶座上小心翼翼地走下车来,一身甜美的桃红色抹胸小礼服,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她的长发披散下来,鼻梁上的那副大眼镜不知所踪,精致的妆容,看上去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而她羞怯的气息却不因为这迷人的妆扮而削减,清纯与妖娆于一身,仿佛迷路的森林公主,与平时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她大相径庭,令过往的男士们无不驻足,惊艳地吹起长长的口哨。左懿还站在那里没有动。邹思卉有些紧张地抓住裙摆,仿佛对这一身妆扮不太习惯,她缓慢地向前走了两步,一抬头便看到了僵立在那里的左懿,原本羞怯的笑容滞在脸上,不知所措地回头去找雷诺的目光。将车钥匙交给胖保安,一身咖啡色西装的雷诺迈步上前,与邹思卉并肩站在一起。他湖绿色的双眸淡淡地扫过左懿苍白的侧脸,略微地偏过头来,对那名较瘦的保安说道:“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让她进去吧。”“是。”保安立刻点头,面对左懿抬起手臂示意放行。用力地握拳,直至指尖刺入掌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今天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来,没有必要矫情地转身离开。左懿没有多说,她瞪了保安一眼,便向酒店大堂的观景电梯走去,转身之际,她看到雷诺抬起了胳膊,邹思卉害羞地笑着,将自己的手臂挽进了他的臂弯。高高地昂着天鹅一般的颈项,她告诉自己一定要让背影看起来骄傲有气场,加快了步伐,不能让那两个人看到她拼命忍住却还是微红了的眼眶。ACT 2“雷总,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不好意思。”也许是不太适应高跟鞋的缘故,邹思卉勉强自己跟上雷诺的步伐,走得有些踉跄,而一向细心周到的雷大少却没有发现,尽管手臂挽在一起,却板着面孔依旧健步如飞。“没什么。”他的口吻听不出波澜起伏。“是我自己记错了时间,交接班高峰期,家住得远又叫不到计程车,实在没办法才打电话给你……”邹思卉犹自解释着,单手拎住裙摆艰难地稳住平衡,却还是不慎绊了一跤。雷诺这才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邹思卉,眸底浮上一丝歉疚的神色:“抱歉,是我走得太快了,你没事吧?”“没关系,没关系。”邹思卉神色黯然地站稳了脚步。她想,她大概能够猜到他心不在焉的原因。“之前一直听到有人说雷总和左小姐的事,今天晚上也会由你们开舞,可是刚才看左小姐的表情,好像怪怪的……”她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地问道。左懿已经搭乘上一班电梯去了顶楼会场,两人止步于观景电梯之前等待,吸引了不少同样在等待电梯的名蕊员工的注意,窃窃私语地讨论着雷诺身边那位清纯美女到底是谁。“别听信那些小道消息。”好看的眉头淡淡蹙起,只是一瞬却也落进了邹思卉的眼底。“抱歉,我不该问这些。”她谦卑地垂眸。尽管双臂挽在一起,却仍然觉得身边的人离自己很远。“电梯来了。”意识到刚才的心不在焉或许对身边的女伴太不礼貌,雷诺收拾了心情,扬起一丝浅浅的笑容。左懿走出观景电梯,神色落寞地迈步踏入宴会厅,辅一登场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零零碎碎地听到“前女友”、“开舞”、“雷诺”等等令人无力的词语,左懿伪装的高傲表情险些有些挂不住,她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宴会厅,太多陌生的面孔竟然让她萌生退意,想到雷诺和邹思卉在不久之后便会偕同出现,到时候又免不了一阵的八卦轰炸,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嘿。”一只温暖的手从后面拍上她的右肩,回头一看是杨延书熟悉的面庞,一向是休闲时尚打扮的杨延书今晚居然也规规矩矩地穿了西装,看起来雅痞又帅气,左懿双眼一亮,不由分说地就缠上他的胳膊,害得杨延书手里的鸡尾酒险些拿不稳。“你干嘛。”收视率节节攀升,他条件反射地想要把手臂抽回来,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唯一无法掩饰的就是逐渐变红的面颊。“你没见别人都有男伴女伴的吗?”左懿没好气地反问,缠紧了他不打算撒手。“你的男伴是雷诺,网上都写着呢。”他的话像是闹着别扭。“雷诺带了女伴了,就在后面呢,是朋友就给点面子。”左懿压低声音与杨延书咬着耳朵,然而旁人只看到了两人暧昧得过分的动作和距离,却没看到左懿脸上狰狞凶狠的表情,威胁就此变成了调情。“这么快?”杨延书怔了怔,一时间也忘了别扭,同仇敌忾地为左懿抱不平,“虽然看他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可是这么快就换新女友,也太过分了。”左懿的表情垮了垮,刚要开口解释这个陈年误会,却只听四周响起一阵阵夸张的抽气声。太阳穴条件反射般地疼了起来,不用回头她便知道登场的人是谁,冰凉的双手将杨延书挽得更紧了些,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以为意。“雷总今天带的女伴是谁?”“漂亮是漂亮,但跟之前那个美女实习生比还差了一截,他是因为这个女生才和实习生分手的吗?”“怎么看起来有点像邹思卉?”“不可能吧,思卉那丫头土气得不得了……不过经你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像……”这对新搭档的登场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在确认雷诺挽着的女生确实就是邹思卉之际,现场更是炸开了锅。原本的二号种子选手瞿清绫仿佛已经成为过去,邹思卉闪亮登上了历史舞台,灰姑娘与公主,新欢旧爱大对决,原本是一场精彩的戏码,但传说中的“旧爱”似乎已经找到了新欢,无辜的杨延书交友不慎,就此被带进八卦漩涡。由于邹思卉一贯的好脾气和低调作风,在女性社员当中也有几位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雷诺随着酒会工作人员离开去确认流程细节,邹思卉立刻被围了个密不透风。只见她满脸通红地否认着什么,但那羞涩的笑容和幸福的神态却更加印证了众人的想法,不禁纷纷羡慕起她近水楼台的好运气。趁此机会,左懿拉着杨延书躲到一旁,毫不客气地拉过他拿着酒杯的手,就着那只手喝了一口。“你太便宜他了。”杨延书还在忿忿不平,“以你的性格,不应该大步走上前去,把酒泼到他的脸上吗?”“你要我说几次,他的事情跟我无关。”左懿强硬地说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不屑一点。“你除了会嘴硬,还会什么。”杨延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接着换上一副痞气的笑容,“今晚我就牺牲行情,陪你到底吧。”与杨延书斗嘴抬杠总是会让心情变得轻松一些,左懿正想回嘴,原本华灯璀璨的宴会厅却在刹那间暗下,宴会厅四周的壁灯亮起,晚上七点整,鸡尾酒会正式开始。瞿清绫盛装出现在前方的小舞台上,声音甜美依然,笑容却令人觉得有些勉强,大家纷纷猜测是因为邹思卉成功上位的缘故。“下面让我们欢迎本公司首席设计师琼尼,为本次的新品设计大赛致辞,之后再由雷总和邹思卉小姐为我们开舞!”瞿清绫清亮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快,而场下的众人也一阵哗然。“不是说开舞的人是根据投票结果决定的吗?”“女生最高票是左懿,邹思卉连大名单都没有进吧。”“真可怜,这大概是雷总的决定,看来他们俩是彻底掰了,还是撕破脸的那种。”……各种千奇百怪的议论和猜测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想不听都不行,左懿呆不下去,在杨延书耳边丢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不许跟来”,便疾步走出了宴会厅。“还说他的事与你无关。”杨延书看着她的背影,胸口也一阵一阵地发闷,昂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垂首仍是自言自语,“骗谁呢。”前方的舞台上,琼尼已经致辞完毕,例行公事的掌声过后,宴会厅内的灯光变成了柔和的橘色,华尔兹优雅的前奏开始蔓延,只见邹思卉满面含羞地从舞台的左侧缓步走到了中央,纤细的手臂拎着裙摆,等待雷诺从舞台的另外一侧现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至前奏结束,柔和亦充满节奏感的慢三拍主旋律响彻整个宴会厅,气氛却在一点一滴地僵硬。邹思卉表情木然地站在那里。音乐还在继续,却敌不过舞台下嘈杂的窃窃私语。男主角始终没有出现。ACT 3左懿没有想到,露天西餐厅的观景台旁居然早已经有了人。浓浓的夜色掩盖了轮廓,远远地只看到模糊的挺拔身影,她一边放慢了脚步接近,一边猜测着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这么无聊地跑出来吹风。远远地还能听到宴会厅里的华尔兹旋律,她抱紧了双臂抬起头来,所有的星子都仿佛垂于眼前,唾手可得,站在这里俯瞰一片灯火琳琅,不由得想起了秋岳山的那个晚上,他似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如果我变成你的追求者,怎么样”。想叹气,却没想到呼吸间呛入一口冰凉的冷风,左懿不由得咳了几声,轻微的响动还是让站在观景台旁边的那人察觉,缓缓地回过头来。湖绿色的双眸漫过一丝迷离,眨了眨眼,仿佛是在确认他没有看错。她毫无防备地便对上他的眸,一时间喉咙也不敢再痒,微张着双唇怔在那里,时间似乎被人按下了停格,耳边只剩下风声。雷诺看着她,眸色很沉,难辨喜怒,好像不打算开口,也不打算撤回目光。“你好……”左懿终究还是没有撑住,白痴地选择了最陌生的开场白,千万般疑虑这才涌上心头,这个人不应该在宴会厅里拥着他的新欢翩翩起舞吗,为什么像她一样,失魂落魄地跑出来吹风自虐。对方并没有回应的打算,一双深邃的眸子看得她发憷,明知道这个时候逃跑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左懿却莫名其妙地想留下来,理智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想表现得更自然一些,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假装若无其事地再次开口:“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和邹思卉一起为宴会开舞的吗?”雷诺凝视着她的面庞,胸口一把火温吞地烧着,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真的不会隐藏,以为面上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神却泄露了慌张。他怎么可以顺水推舟,任她自导自演。“让我不要再接近的人是你,说了讨厌我的人也是你,你凭什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雷诺终于开口,嗓音暗哑,俊美如铸的面庞隐约藏着怒意。突如其来的低气压令左懿萌生退意,她后悔自己一时脑热去捋了老虎的胡须,偏偏此刻脑海如同糨糊,不仅想不出半条缓兵之计,手腕还不知何时被人牢牢地扣住,一路逼退到墙角,彻底沦为囚笼中的小鸟。眸色深如子夜,雷诺看着左懿表情惊慌的面庞,眼前却浮现出她与杨延书在一起时的画面,还有刚才两人手挽手的亲密模样,在心彻底冰冷之后,她却再次出现,露出那样难过的表情,无法分清那到底是不是对他的不舍,却如同一场燎原大火足以摧毁一切。这一刻他不需要理智。“你……”稀薄的空气里,左懿尝试着开口,没想到才颤抖着说出第一个字,后面的话语便尽数被他的唇瓣吞没。距离在顷刻间消失殆尽,滚烫的双唇加温空气,辗转轻咬,带着惩罚的性质强迫她接受。左懿无力地仰起头,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却仍旧感觉到体温迅速地攀升着,双眼失焦地半睁着,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眼底的肌肤,氧气一点一滴地被对方抢走,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直到他终于放开她的手。“给你个忠告。”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喘,声音轻却低哑,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却又仿佛是无奈的叹息,“离我远点。”双手无力地垂落,却还是残留着被他握住的错觉,寒冷渐渐地降落,耳边只余怦乱作响的心跳,和他那一句危险的叮咛。雷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观景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失去了他的支撑,全身仿佛被抽光了力气,软绵绵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无论怎样下定决心划清界限,他总有办法令她溃不成军。没想到,终究还是功亏一篑。ACT 4等左懿再回到会场,冬季新品发布会已经几乎接近了尾声。巨大的幻灯银幕上刚好显示出琼尼的主打设计图,高雅又不失时尚感设计令在场的所有人由衷地惊叹,以至于除了杨延书,没有人注意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你还好吧。”杨延书看着她红白交错的脸色,无意中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得吓人的温度立刻令他没有犹豫地握住,险些气得跳脚,“你这个白痴,你不会真的在外面吹了大半天的风吧。”“嗯,我错过了什么?”左懿强迫自己清醒地与他对话,一半的魂魄却还是浑浑噩噩地游离在身体之外,连手被对方握住都浑然不觉,离席了这么久,她明显已经跟不上发布会的节奏了。“你错过了一场好戏。”杨延书没好气,“开舞嘉宾原本应该是雷诺和思卉,思卉上场了,但是雷诺却不见了,没有人开舞。”她一愣,却并不觉得意外。假若他如约去担任开舞嘉宾,那出现在观景台上的那一个,难不成还是她的幻觉了。如果真是幻觉也好,起码现在也不会这么失魂落魄,鸵鸟症状加剧,恨不得逃跑到地球的另一端,老死不相往来。“嘿。”摇了摇她的手,杨延书轻声地提醒道,“轮到我们了。”左懿怔了怔,回神之际,灯光转为柔和的海蓝,只听瞿清绫报出“雷诺”二字,仿佛暗器一般顺着双耳直击心底,背脊顷刻间便僵硬了起来,还未等听觉筑起堤防,雷诺修长的身影竟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央。热烈的掌声并未淹没他给她带来的震撼,尽管他所站的位置离她很远,从他的位置看下来,她大概也只是人群当中的一个小黑点,却还是拼命地想要隐藏自己,不敢去看那双曾经如此接近地凝视过她的那双眼眸。舞台上,雷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却还是强打精神让自己的笑容显得不那么敷衍,他的手中有几张白色的烫银卡片,里面写有五组设计新人的名字,按照设计最终得分,由低到高排列。按照公司之前的承诺,得分最高的头名设计稿,将会正式投入生产,与前辈设计师们的作品一起作为季度新品上市,其余的四名也有相应的奖励金额,但对于想要正式踏进时尚圈的设计师们来说,奖金什么的都是浮云。同为设计部新人,瞿清绫站在一旁也显得相当紧张,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抑制住不去偷看雷诺手中的名单,背景音乐换成了细碎的鼓点,观众当中时不时传来兴奋的尖叫。雷诺缓缓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挑开卡片,眸光不着痕迹地在某个名字上略停数秒,然后转移到那个与它并排相连的另外一个名字上,唇畔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勉强。大家都只以为雷诺的沉默是在卖关子,所以也买账地等待着,直到他终于回过神来,才有些乱了阵脚,强自镇定朗声报出左懿和杨延书的名字后,却惊觉自己弄错了顺序。随着第一组设计新人的名字被报出,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不少人向着左懿和杨延书的方向看来,小声地恭喜着他们斩获第五名,十几组的新人参赛,能取得这样的名次已经不错,然而两位当事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左懿自然不必说,一副彻底放空的状态,而杨延书则是仿佛松了口气,释然多于遗憾,之前扬言要一举夺魁的人,似乎只满足于这第五名的成绩,若是熟悉他的人,必然会觉得奇怪。而第五名显然不是发布会的高潮,在短暂的掌声过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雷诺的身上,等待他宣读余下的四组获奖者。“抱歉。”面对台下众人期待的目光,雷诺的表情少有的尴尬,“刚才我弄错了顺序。”不解的哗然声层层叠叠地响起。杨延书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左懿也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气氛有些奇怪,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获得第五名的小组应该是……”只得重新报出另外一组获奖者的名字,雷诺暗自叹了口气,眼看场面已经压不住,只怪自己走神得太离谱。既然都这样了,雷诺索性将第四名至第二名的获奖者没有停顿地接连报出,瞿清绫组饮憾摘得第二名,她强作惊喜地鼓掌,表情却难掩失望和不甘心,因为雷诺最初的失误,已经使得所有人都知道了第一名到底花落谁家。而按照名单从第五到第一由上至下的排列,一般人绝对不会如此荒谬地本末倒置,弄错顺序,除非那个名字足以让宣读者失神,这次雷诺的失误和他反常地缺席开舞,都给足了人们想象和八卦的空间,事件男主角旧情难忘,女主角却已经投入他人的怀抱,受害者和加害者立场对调,左懿即刻升级为女性公敌。当雷诺最终报出第一名毫无悬念的去向时,密密麻麻的视线再次聚拢到了那个角落,或羡慕或嫉恨的都有,奇怪的气氛钉住左懿的魂魄,紧张的气氛让她无法再继续走神,却也不敢去看舞台上的那个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右手暗地里扯了扯杨延书的衣袖,对方却始终没有反应。有些奇怪地侧过脸,将视线在他的面庞上对焦,左懿这才看清了杨延书的脸上没有笑容,眉心的褶皱处沉淀下淡淡的阴影。舞台前方的液晶屏幕上开始播放获奖作品的设计图稿,以朦胧的品红色搭配冷硬的铁灰,“燎原”这款设计虽然比起前辈设计师们的创作还略显生嫩,但作为新人设计师,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作品。第一名意味着这件作品即将正式投入生产,本应该狂喜庆祝的两位获奖者,却都仿佛丢了魂一般,一个茫然一个沉默,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也成为了当天继雷诺缺席开舞之后的第二大谜团。ACT 5几天前,左爸爸的肩伤还未愈合,便买了机票直飞新加坡。这招苦肉计相当奏效,左妈妈原本也就是赌气,其实心里从未真正相信过丈夫会有出轨的一天,她的悲伤在于左爸爸不肯吐露真相,孩子气地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仿佛伤心难过都与他无关。“哎哟,你都不知道,那天真是把我难受得够呛。”左妈妈在视频中夸张地挤眉弄眼,与前阵子萎靡不振的模样判若两人,“我也是刚好有事才去机场,本来想给你爸一个惊喜,却发现他跟小姑娘抱在一起。”忿忿不平的语气,脸上却漾着甜蜜。“都跟你说了是恩人的女儿,人家发烧昏过去了,我条件反射地接了一下,怎么能说是抱在一起……”旁边传来左爸爸无奈的声音,较真之余还有一丝宠溺。“好啦,你们就好好玩一圈再回来吧,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弄得跟电视连续剧似的。”左懿笑着吐槽,看着左妈妈幸福的表情,疲惫不堪的心总算有了安慰。“玩什么玩,你爸的伤还没好全呢。”左妈妈说着便转过脸去,耳提面命地教训道,“你这几天哪都不许去!”“……”尽管一家之主没吭声,但想也知道肯定是憋屈地无条件投降。“对了,小懿。”左妈妈敛起玩笑的表情,一脸正色地对左懿说道,“你爸把所有事情都和我说了,那对母女最近没再找你的麻烦吧?”“当然没有。”左懿挑了挑唇角,“她们俩充其量就是两只纸老虎,要不是老爸心软,总是惦记着她们是恩人的家属,她们哪敢这么兴风作浪。”提起邹思卉和陈兰母女,她的口吻依旧是毫不客气,尽管的确很感激邹思卉的父亲曾经救过自家老爸的性命,但她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越过了左懿的底线,恩怨本就不该混为一谈。“可是,你真的答应离开小诺了吗?”左妈妈的表情既愤慨又可惜,“你们多般配啊!”“……妈。”猝不及防便听到那个名字,心底险些再次崩陷一块,只几秒钟便强打起精神,换上一副不屑表情,“早就跟你说了,叫你不要一厢情愿地胡乱撮合,我本来就跟他没什么,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最讨厌长相花俏的人了。”“是吗……”口气还是相当地幽怨,下一秒钟便换成了兴奋的表情,神奇得堪比川剧变脸,“对了,这次我在新加坡呢,又看中了一个好青年,长相绝不花俏!不如你这个周末也搭飞机过来,两家人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早已经习惯了自家老妈的这种戏码,左懿也训练有素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喂喂,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我这里好像收讯不好,下回再聊吧,拜拜!”还未等左妈妈回答,左懿便眼疾手快地关掉视频,飞速下线,在确认没有国际长途追杀过来之后,才拍拍胸口舒了口气。这些天来,因为新品正式投入生产,设计部新人暂时得以喘口气,给了几天的休假,宣传部一派兵荒马乱,联系各时尚杂志与广告公司,准备在下个月初全面开始宣传名蕊的冬季新品,而在新人竞赛中拔得头筹的设计“燎原”,公司竟然给予了极高的重视,签下混血名模泽香来演绎这套设计,仿佛可以预见它的火热大卖,令其他的设计部新人艳羡不已。尽管这次夺魁对左懿来说是很大的鼓励,但“反常的雷诺”霸道地占据了她更多的情绪,并且对失去的初吻耿耿于怀。按道理说,二十几岁的年纪还留着初吻的女生在某种程度上会被人另眼相看,丑女也就罢了,若是左懿这样的美女,如果声称初吻还在,听众不仅绝对不相信,她自己还会被扣上伪装纯情又做作的帽子,所以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装出一副情场老手的模样,反而更加符合普罗大众的想象。但是,眼下她已经没必要装了,尽管是一场由对方发起的突然袭击,还从头到尾都是被动,但它确实已经长着翅膀飞走了。心情复杂得无法解释,雷诺会有这样的举动,至少说明她当初对他的冷酷拒绝,对他造成了伤害,而这个吻的背后到底是为挽回自尊,还是因为压抑着喜欢,对于智商无限趋近于零的左懿来说,自然无从分辨。如果当初没有对邹思卉的母亲许下那个承诺,或许事情会好办很多,而出尔反尔,从来不是她的风格。正迷迷糊糊地发着呆,忽然感觉到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左懿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用电话跨国追杀的左妈妈,正犹豫着要不要接,余光却适时地瞟到来电显示上“Maggie”的大名闪烁着,立刻力挽狂澜地接起来。“小左,你现在在哪,有没有时间到公司来一趟。”Maggie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隔着电话还能听到那边嘈杂的谈话声,仿佛是在会议讨论中。“有是有……”左懿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吗?”“如果可以的话,你先到公司来吧,具体情况到时再说。”尽管说话方式依旧镇定,语气却流露出一丝无措。心头即刻疑惑大起,左懿还是应了下来,Maggie匆匆收线,仿佛事态紧急,左懿也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换衣,十五分钟后坐车来到公司楼下,才踏进大堂便感觉气氛怪异,有不少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却又仿佛不是在针对她。搭着电梯上了十二层,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左懿发现Maggie并不在座位上,却看见原本像自己一样应该在休假的新人们竟然大部分都在,然而大家却不是在工作,而是三五个聚作一堆,忧心忡忡地谈论着什么,看到左懿的出现,又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有几个甚至不再说话,却仍未收回看向左懿的目光。除了杨延书,左懿对其余的同事们并不能称得上是熟悉,但她发现杨延书却成了唯一的缺席者,只好开口询问在场的所有人:“出什么事了?”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瞿清绫站出来,将一本杂志塞到她的怀中,说话口气仍是不友好,却听得出一丝同情:“你的运气也太背了。”不明白她话中所指,左懿狐疑地低下头翻看杂志,这是今天才出刊的11月号《夏蜜》,在90后的年轻女生当中有着相当高的传阅率,也是圈内的新锐时尚杂志之一,当她翻开第一页时,便震惊于那横垮两页的大幅照片,不因为照片上的人是日本顶尖当红模特观月夏实,而是因为她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这不是……”错愕地掩住双唇还是抑制不住惊呼,银色的戒圈,宝石的颜色是朦胧的品红,四周镶着细碎的未完全打磨的黑曜石,折射散发出硬朗的铁灰色,搭配着观月夏实的抹胸红裙与妖娆妆容,美得令人屏息。而右下角的品牌LOGO,分明是名蕊近期的主要竞争对手公司,亚特兰蒂斯。就在这一刻,Maggie推门进来,左懿震惊的神情落入她的眼底,知道她已经明白了情况,一开口便是无奈与挫败:“我们的设计图被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