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的小心,整个人已经变得麻木了,脑袋不转了,昏昏沉沉的,八字胡让他走,他就走,让他停,他就停,像是变成一个木偶。八字胡不禁苦笑,担架上躺着一个神志不清的高手,现在身边又多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心,还真是麻烦。他摸着两撇胡子,叹道:“小家伙,你现在知道了吧,兵蚁可不是好当的。”一个放牧蚁忍不住说,“那个野牛首领,说话也太伤人心了!”另一个也道:“二公主也是,没半点同情心!她跟大公主比起来,差远了!”他们从小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工种的不同导致了身份的卑微,不免要受到歧视。“打住,打住!少在背后说人闲话!”八字胡往周围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来,低声说,“所以嘛,咱们放牧蚁效忠的是大公主,不是她二公主!”“对,对!我们坚决拥护大公主!”他们抬着担架,转过几座大帐,又回到了操练场。还没等走到,鼎沸的声浪就一波波地传过来。从一座帐篷后面转出来后,他们看到操场里黑压压地站满了蚂蚁,像煮开了锅一样。八字胡愣了愣,他发现那都是些小蚂蚁,心中一动,难道是实习蚂蚁?正要问小心话,突然,人群里有两个小家伙吆喝着跑过来,“小心,小心!”小心却依旧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地,不闻不问。那两个实习蚂蚁正是肥肥和毛毛,他们冲过来后,马上把小心紧紧抱住,惊喜地说:“我们可找到你了,你怎么会到兵营来?”原来,昨天傍晚一回到树洞,他俩个就分头去找花爷爷和诺诺院长,说了小心失踪的消息,两人当时就急了,马上找到侦察蚁的驻地。脾气火爆的花爷爷还当场跟闪电干了一架。之后,他们撒下人手,连夜四处寻找,但一直没发现那孩子的踪迹。小心的走失,身为培训师头头的高老大当然脱不了责任,她的心一直悬着。现在乍然见到他出现在兵营,当真是惊喜交加,但随即涌上来的却是愤怒,她当着所有实习生的面开始训斥他了,“你这孩子,这些年在保育院里是怎么受教育的?怎么一点纪律性没有?一点集体观念没有?”她越说越气,全身都在哆嗦。人群里,一撮毛几个不免幸灾乐祸,暗中吃吃地发笑。“我告诉你,这事不能说算就算了,对于这三天的实习成绩,你肯定是不及格了……”昏头胀脑的小心只知道在嘴里来回说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一点,他倒是跟高手学的很像。那人从头到尾,也只会说两个字——“高手”。八字胡见高老大真的动怒了,赶忙插嘴,“前辈,你先消消火,让我插句话行吗?”高老大没好气地说,“你是放牧蚁的头头吧?我们可没有安排孩子们晚上去牧场实习!”八字胡打个哈哈,“你误会了,我要说的不是那事!”他抓起小心的手,“这孩子昨天晚上一直跟我们在一起,这个话题你感兴趣吧!”当下,便把如何碰上的小心,如何带高手来到兵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肥肥和毛毛本来担心小心会受到处罚,现在听说他原来是为了救人才离队的,长长松一口气,满心欢喜。高老大冰冷的神情也慢慢融化了,到后来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哎呀,这么说倒是我错怪这孩子了!”八字胡嘿嘿笑道,“真实情况就是这样,要赏要罚,只凭前辈你来处置了。”毛毛吐吐舌头,“高老师,这么一来,小心的实习成绩不但要及格,还要加分是吧?”肥肥也道:“当然要加分,见义勇为可不是小事情!”高老大憋不住乐了,“好了你俩个,小心的事我会考虑,现在呢,我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是!”“你们马上抬着这个伤员,带着小心去见花爷爷和诺诺院长,他们现在指不定有多焦急呢!”“得令!”两个小家伙马上打个敬礼,上去接过放牧蚁手中的担架,没精打采的小心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临走时竟然也没有跟八字胡打个招呼。他恍恍惚惚的模样,看上去便像个梦游患者。八字胡不禁轻轻摇头,暗自替他担心。这时,野牛陪伴着二公主走进场中,四下登时响起了如雷的掌声,还有兵蚁们吼吼的叫声。八字胡一皱眉,朝两个手下挥挥手,“咱们快些走吧!这地方我可是一分钟也不想再呆下去了!”毛毛和肥肥兴奋地抬着担架,一路小跑地出了兵营,小心低着头,只管在后面跟着,任凭他们怎么询问,就是不肯说话。奇怪啊,怎么一夜不见,他就变成闷葫芦了?毛毛和肥肥心里充满了疑惑,他们知道,小心肯定是出事了,他现在看上去简直就是木偶一个。会不会跟躺在担架上的这个高手有关呢?细心的毛毛很快就发现,那家伙的触角竟然跟小心的长得一模一样。而在这之前,蚂蚁王国所有的人都认为小心的触角是畸形的,因为他像钩子一样往里弯曲,跟所有的切叶蚁都不一样。毛毛和肥肥当然不会忘记用触角去探测高手的身体,结果表明,他身上的信息素跟他们的一样,他确实是自己人。可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树洞王国里还有这么一个长着奇怪触角的人呢?抱着种种谜团,他们朝着食堂匆匆走去。伙食蚁的驻地位于蚁巢左边,花爷爷所在的御膳厨房则设在“香喷喷”小路上,紧挨着王宫,这方便他们能够将刚做好的膳食尽快送到蚁后跟前。食堂是一排非常敞亮的叶子屋,上面还竖着三根高高的烟筒,煮食物的香气不断飘过来。肥肥不禁咕嘟咽了一口涎水。他非常乐意来这地方,因为每次来找花爷爷,总有不少好吃的享用。御膳厨房建的却要精致小巧得多,作为首席御厨,花爷爷用的刀、叉、漏勺、铁锅、碗盘都是特制的。现在,离中午还有两个半时辰,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蚁后和公主的午饭了。有两名伙食蚁打下手,头戴高高的白帽的花爷爷本来很悠闲,往常这个时候,他只要坐在椅子上,泡一壶好茶喝着,再抽上几口好烟,便能指挥手下人备好材料。可今天不行,从昨晚起,因为小心的事老家伙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还看什么都不顺眼,专门挑刺,把个御膳厨房弄得鸡飞狗跳。两个伙食蚁吓得战战兢兢,干也不是,不干也不是,躲在角落里叫苦连天。幸好这时,毛毛和肥肥抬着担架赶到了,他们老远就喊,“花爷爷,小心找到了,找到了!”哗啦一声,房里响起了器皿跌碎的声音,跟着,老头子就一头闯出来,眼珠子瞪得老大,看到小心果然回来了,张开大嘴乐开了,“哈哈,你个小东西真回来了?”咚咚地跑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可是,他高兴得快,火气上来得也快了,很快便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看我不打你!”果真抡开巴掌,对准小心的屁股啪啪打起来。他每打一下,就问一句,“快说,还敢不敢了?”谁知,小心丝毫不作反抗,只是在嘴里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哎呀,爷爷,你错怪小心了!”两个伙伴赶忙放下担架,上前抓住老头子的手。花爷爷吹胡子瞪眼,“我怎么错了?他不是乱跑,不讲纪律吗?”“不是这么回事!”毛毛和肥肥一起摆手,一个说:“他走丢了,是因为去救人!”一个则说:“他去救人,所以走丢了!”“救人?”花爷爷放开小心,大步来到担架前,看到高手浑身是伤,不免有些吃惊。“看他这块头,应该是个兵蚁,要不然哪会受这么重的伤?”“我们刚从兵营来。”肥肥说,“人家说,队伍里头没这么个人。”“那就奇怪了!”老头子转头问,“小心,你是从哪里把他救回来的,知道他的来历吗?”小心眼神发呆,像是聋了一样没有反应,毛毛赶忙推了他一把,“小心,爷爷问你话呢?”小心这才抬起头,看看毛毛和肥肥,又看看花爷爷,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他叫高手!”“哇,这名字牛气!”肥肥惊叹道。没想到,这时候担架上的伤员真的张嘴说话了,当然还是那句:“高手,高手……”毛毛噗嗤乐了,“原来,他的外号是自己封的。”花爷爷摸着胡子道:“嘿嘿,有意思,老子当年纵横天下,还不敢把高手二字挂在嘴边,这家伙倒是不谦虚!”老头子围着担架走了两圈,又转头瞧瞧失魂落魄的小心,默默地掏出烟袋,将一把烟丝装进烟锅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喷出一股长长的烟柱,这才对毛毛和肥肥说,“你俩个先回去参加实习吧,小心先留在这儿,我来开导开导他。”两人答应着,跟小心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御膳厨房。房间里静下来,伙食蚁早躲开了,只有花爷爷抽烟袋的呼噜声,偶尔地,高手也会梦中呻吟一两句,“高手,高手……”小心的一对触角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脑袋上,说来也怪,自从高手获救后,它就像失灵了一样,没有再接到什么信号。即便是跟高手隔得很近,两人的触角也没有反应。今天的兵营之行,对于他来说,简直就像经历了一场恶梦,野牛和二公主将他的希望和理想完完全全地砸碎了。那残酷的一幕,他再也没有勇气想起,所以小心不由自主地选择了自我封闭,借此忘记那些可怕的事。现在,花爷爷的一锅烟抽完了,走到他跟前,噗地下将一口浓烟喷在小心的脸上,他猝不及防,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老头子抬起胡子拉碴的脸,凑近小心,“说吧,出什么事了?”小心把眼前的烟雾扇开,蔫耷耷地说:“没有事!”“不,你肯定有事!”老头子晃着脑袋说,“因为我小时候,有一次也像你一样,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因为我害怕被人知道真相。”“爷爷你……你也会害怕吗?”“当然了,爷爷当年也是一只小蚂蚁呀!”花爷爷怜惜地抬起手,轻轻拍拍小心的脑袋。“那爷爷你那时怕什么?”“说起来挺可笑,爷爷那时最怕的是一条蛇,一条做得非常像的假蛇,可那时我明明知道它不会动,不会咬人,就是怕得不行。每次保育蚁让我过去动它,我都会吓得哇哇哭!所以那项测试,我每次都会得一个大鸭蛋(零分)!”“那后来呢?”“后来,这便成了保育院的一个笑话,每只蚂蚁都知道我害怕假蛇,甚至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蛇怕怕!”听了这个外号,小心噗嗤乐了,“那爷爷后来不是也成了特工吗?”“对,那是因为兵蚁首领来考察我的时候,针对我这个怕蛇的毛病,给我来了一个以毒攻毒的疗法。”“那是什么呀?”“他把我一下子就扔到一条真蛇的身上,当然了,那是一条死蛇,被工蚁拖回来当干粮用的。”这兵蚁首领的作风可真够强悍的。小心不禁瞪大了眼睛。花爷爷长长吐了一口气,“嘿嘿,就这么一下子,我的毛病便给治好了。从那以后,我的胆子比谁的都大!”小心听到这里,不觉又耷拉下脑袋来,心里面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他低声说,“爷爷,我当不成兵蚁了!”“哦,为什么这么说?”小心的眼泪哗地就挂下来,像两道小瀑布,“是野牛亲口对我说的!”听了这话,花爷爷的神情竟然很平静,慢慢在他身边坐下,“兵蚁首领这么说,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以你目前的条件,确实连一点谱也没有。”小心呜呜地哭起来,“爷爷,我知道,我是个废物,谁都比不上!”“混账!”花爷爷一把将他揪起来,“你忘了,你自己是一名黄金特工!”“我不是,我不是!”小心哭喊着,“我根本不是黄金特工,肯定是搞错了,哪里会有我这么脓包的特工?我甚至连做一名兵蚁的资格都没有!”“不,你现在不行,将来一定可以。”花爷爷对准小心耳边吼,“我告诉你,就算不当兵蚁,你也不能比他们差,甚至还要超过他们!你一定要让野牛看看,你虽然没有当兵蚁,但最终却能打败兵蚁!知道吗,你个小傻瓜!”“可是我……”“没有可是!”花爷爷死瞪着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小心虽然神情还有些犹豫,但在老头子的激励下,还是点点头。本来耷拉在脑壳上的那对弯钩触角,也慢慢竖立起来。“所以,从现在起,你要提高自己的目标,修改自己的口号。”花爷爷说到这里,突然卡壳了,他拍拍脑袋问,“对了,你那句口号是怎么说的?”小心马上挺起胸膛,“我要像兵蚁一样去战斗!”只是,今天在说到兵蚁二字的时候,他的声调明显降了下来,没有一点底气。“对了,咱们要做就做一名特工,兵蚁算什么,从今天起,你的口号就是,要像一名特工一样去战斗!”花爷爷大声吼着,“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给我重复一遍!”“我要像特工一样去战斗!”“没错,就该这样气势!”花爷爷哈哈大笑着。偏偏这个时候,担架上的高手也跟着叫了两声,“高手,高手!”这一老一小先是愣怔了下,然后便一起哈哈笑开了。经过花爷爷这么一开导,小心的心结解开了,思维也开始活泛了。他欣喜地告诉老头子,他见到三公主了,并且还当场对天发誓,一辈子效忠于她。“爷爷,单膝跪地那一套,我可是跟你学的。”花爷爷听了眉花眼笑,“哎哟这小东西,别的不行,就这点随我。”他一挺胸膛,“就是嘛!你既然发誓要做三公主的骑士,那就要勇往直前,永不放弃,因为公主需要的可不是一个懦夫,而是一名特工,一个英雄!知道吗?”“知道!”小心脆生生地回答。现在,他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向全世界的蚂蚁宣布他那个新的奋斗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