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嫁

一个是燕朝首位女将军,一个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同样强势而又隐忍的两个人,要如何才能走近对方,将思慕变成婚嫁?? 她是被皇帝暗恋的女人。皇帝自幼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彼时两人还年幼,一个在深宫一个在边关。十多年后,他在战报上看见她的名字,霍时英三个字瞬间在他的眼前勾勒出一幅苍凉的画卷,大漠飞烟,骏马奔驰,金盔卫甲,立马横刀的英武女子,荒凉而充满生命的张力,残酷而柔情。他悄悄地给了她很多的机会,她的名字一次次地出现在战报上,一次次的功绩,鲜血淋漓,杀戮决断,他无数次幻想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后来他知道她的小字叫安生。安生?他如何能给她安生,她像雄鹰一样翱翔天际,天空是她的羁绊;他似巨龙深潜海底,皇宫是他的牢笼。

第八章
一
当日后来着实乱了一阵,太后抱着皇帝嚎啕大哭,哭过以后收了眼泪后又变回一个高贵的妇人,她擦干净泪水,还披头散发的就能昂首挺胸下了一连串命令:“传御医去交泰殿,掌珠拿我的手谕带含蕴他们回家去,你们……伺候皇上回去,这就……都散了吧。”太后吩咐完转身回去,拒绝所有人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得僵硬而疲惫。
皇帝是被人抬上銮驾的,霍时英怀疑他全身的关节都已经被冻硬了,浑身瘫痪一样倚在座椅里,就那样他还是扭着脑袋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看得她如芒在背,但那时候她又觉得如果那时候他看的是空虚之地,怎么说都有几分可怜,人在虚弱的时候眼睛能有个着力点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他给自己的内心找了一个支撑点,虽然她作为这个支撑点不太乐意,但这和她乐不乐意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霍时英换岗回去以后狠狠灌了几碗姜汤,又泡了个热水澡,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轮到她沐休在家歇了三天,在家这几天她也淌起了清鼻水,嗓子也疼,府里养着的大夫给她开了几服药连着喝了三天才见大好。
等三天后她再回宫宫里却有了一些乱象,皇帝病倒了,而且病得很严重,三天都没起床,太后却在那日以后的第二天去汤泉宫养病了,汤泉宫是皇家在城外的别院,因为有温泉所以得名汤泉宫,离着皇城有二百里远,太后走的干脆似乎也不管儿子的死活了,而皇后在那天以后也病倒了,整个御医院忙翻了天,宫里一下子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
霍时英在交泰殿换岗的时候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是长公主,长公主一身宫装大服,庄严肃穆的神色中带着一丝憔悴,她匆匆扫了霍时英一眼,大步而去,身后跟着一串嬷嬷宫娥。
交泰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御医来了又去,气氛凝重而压抑,傍晚时长公主又匆匆折了回来,不知道到哪里去冲锋陷阵去了一般,妆容有几分散乱,这回她连看霍时英的时间都没有,福康从里面迎了出来一脸焦急,似乎皇上不大好,听里面窃窃私语,皇上高热不退,临近傍晚的时候已经米水不进了。
霍时英听见长公主屏退了所有人,然后才似乎找到地方坐下,长长地疲惫叹气,那时候她已经快换岗了,其实也不是多么关心。
冬日里白昼变短,天黑了换岗的人才来,外面无声地交接,交泰殿的殿门从里面被打开,长公主站在门内:“时英,你进来看看他吧。”
她就那么看着她说,霍时英即将走出去,立在那里的身形是个进退两难的姿态,她静默地看着她,最后道:“我已经换岗了。”
长公主两道英眉微微皱起,眉心拱起一个川字,她是一个惯于威严不善于求人的人,她一手抚上门框,疲态尽显:“他把你放在身边都好几个月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无动于衷的?”
霍时英定定地站在原地,和她一起换岗下来的人都埋头走了,新换岗站在那里的都装聋作哑把自己当个背景,方寸之间仿佛就剩下她们两人这样对峙着,长公主就那么看着她,霍时英却不能接她的话,她知道只要她一张口就等于一脚踏了进了某种暧昧的氛围里面去了。
她们站着互相看了对方很久,后来长公主忽然斜着身子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身上的精气神仿佛被抽走了一样,她幽幽地说:“霍时英,你难道还要我求你吗?”
霍时英僵立着,长公主说完以后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留下一个大开的殿门,霍时英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么转身走了,她对女人总是多着一分同情和耐心,长公主说不求她但她的姿态已经是在求她了。
交泰殿的暖阁里空气流动着一股闷热的气息,长公主坐在一张太师椅里,正对着龙床,层层床幔被金钩挂起,皇帝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个宫女在一旁伺候着。
霍时英慢慢地走过去,长公主扭头看了她一眼,没露出什么表情,仿佛已经算到她势必是要进来的,霍时英站在她的身后两人半天都没吭声,后来公主冷不丁地开口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霍时英回答得很从容,惹得公主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重的样子。
“我一会还有事。”公主撑着脑袋说:“外面现在乱的很,含蕴不一定撑得住,还好有王寿亭帮忙镇着。母后也是两手一撒什么都不管了,正是乱的时候,什么都凑在一起了。”公主很头疼的样子,站起来又是要走的架势。
公主招人进来伺候她整理衣裳,套上斗篷,霍时英看着她,公主隔着两个伺候她的宫女对她说:“你帮我守着他,要是他醒了想办法让他吃点东西,他要是这么昏个十天八天的就要出大事了,我可不想应对那种局面。”
公主匆匆地说着,霍时英不禁好笑地问她:“我在这能帮什么忙?”
公主一顿,挥退伺候她的两个宫娥,走到霍时英身前,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问道:“时英,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这话问的霍时英有点尴尬,长公主也笃定地不需要她的回答接着就道:“人活着有时候就是活一种精气神,相信我当初我成婚的时候,你大哥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以后要好好跟我过日子的时候,我心里就跟开了朵花一样,那种感觉除了他谁也给不了。”
长公主匆匆走了,霍时英想明白公主的意思是她就是那个能让皇帝心里开花的人,然后很颓废地坐进了她刚才坐的椅子里。
暖阁里灯火幽暗,霍时英窝在椅子里把自己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皇帝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胸口在起伏着就跟个死人一样,宫女不时地把湿手巾敷在他的额头,发出一点点声音。
霍时英看见他的嘴唇上已经烧起了一层燎泡,他这种症状是内火加上外寒所致,以前在军营的时候霍时英没少处理这样的症状,只是手法粗暴了一些,皇宫里的御医不敢那么干,只好用药压着,慢慢调养过来。
霍时英坐在那里动都不动的维持了几个时辰,中间福康进来走形式地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可谁敢在皇帝的榻前吃东西,霍时英没吭声地摆摆手,福康又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夜深之时,霍时英被暖阁中的热气熏得昏昏欲睡,守在床前宫女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就在这时一直挺尸一样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霍时英后脊梁一紧,没有动。
他应该是没有清醒的,因为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对着什么人露出这么温柔而又软弱的眼神,他看着霍时英的方向良久忽然露齿一笑说:“你来了。”
幽幽暗暗的房间里忽然响起的人声惊醒了宫女,她惊吓地看着皇帝又心虚地回头看了看霍时英,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霍时英坐在那里,整张脸隐没在床幔的阴影里,他说:“你不高兴了?”霍时英不动,他向着她的方向伸出手臂,似乎想要触摸她,他急促地喘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每次看见你……你总是不高兴的……我经常在想,你真心为一个人伤心或者是喜悦是什么样子的。”他艰难地说得断断续续,望着她的眼神却是执著。
“出去!”霍时英从嘴里阴冷地吐出两个字,惊慌的宫女提着裙摆慌乱乱地退了出去
宫女跑了出去,霍时英再看向躺在那里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清醒了,他的手臂垂了下去,又轻微地说:“我们这样的人早就不会真心的笑,也不会认真的落泪了。”他长叹一声,力气用尽一般闭上了眼睛。
床上的人彻底安静了,仿佛刚才他睁眼说话没有发生过一般,霍时英长久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落间气息微弱,她隐没在暗影里任由思绪漫无边际的飘散,后来不知过去了多久,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站在床头看了床上的人良久,最后轻叹一声,转身出去拉开暖阁的门,问守在外面的福康:“能弄些冰来吗?”
没多大的工夫铜盆里装满了碎冰被端了进来,霍时英站在床头让小太监往盆里注满凉水,要来一块大方巾,伸手准备放下床幔,福康终于忍不住上来问了一句:“都虞侯您这是……”
霍时英不紧不慢地挽着袖子,对福康道:“你们再这么任他烧下去,再有两天就是人醒过来脑子也坏掉了,你想要个脑子有问题的皇帝吗?”
福康认真地看了霍时英良久,霍时英一手端着铜盆闲闲地站着由着他看,其实她倒是巴不得福康能阻止她,顺便把她轰出去,但福康似乎左思右想地衡量够了,就默不吭声地退到了一边还顺便挥手把屋子里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霍时英端着铜盆走到床前,看了福康一眼还是伸手放下了层层的床幔,幔帐笼罩下,床内的光线更加的昏暗,气息闷热了几分,霍时英放下铜盆,站在那里又凝神看了床上的人一会,然后豁然弯腰一把掀开锦被,三下五除二把床上的人扒了个精光。
霍时英今天干的事够被砍十次头,或者够一百个理由让这个男人把她娶了也或者被浸猪笼,她在心里把自己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却管不住自己的手,粗暴地把男人扒的赤条条用裹着冰块的湿毛巾沿着他的奇经八脉全身上下的狠搓,她一点都没可惜自己的力气,在男人的身上拖出一条条的红痕,擦完前面一盆冰水全部化开,又叫人换来一盆,再次毫不客气地把人翻了一面,把人摆成一个大字型,一点都不惜力气的又是一顿狠搓,直到趴在那里的人浑身都红透了,有的地方皮肤油皮都被蹭破了,泛出一点点的血点子。
霍时英出了一身大汗,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又把人翻了过来,然后她就对上了一对晶亮的眼睛,皇帝醒了,霍时英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他冷冷清清地看着她,霍时英的眼神一下子就撞进了他的眼睛里,她和他对视片刻,挪开目光,又继续顺着他的颈窝腋下一路擦下去,他的目光胶着在她身上,赤条条地躺在她面前,一丛火从霍时英的心里一直烧到全身,手来到他肚脐以下忽然走不动了,她停顿了一下,豁然直起身,背过身去把手巾往盆里一扔,溅起一阵水花,挑帘大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床幔外面除了站着福康长公主也站在那里,她脸上混合着一种惊讶和傻掉了的表情,霍时英走到她跟前一边慢慢地放下衣袖一边冷淡地道:“皇上醒了,一会多给他喝些水,要是下午或者晚上再烧起来还照着这法子给他擦洗就行了。”
“哦。”长公主张着嘴应了一声,眼睛已经往床上看去,霍时英看了她一眼道:“我走了。”
长公主已经顾不上霍时英了,应了一声带着人就朝床里走去。
霍时英一脚踏出屋子,长长出了一口气,懒得再去管身后混乱的局面,大踏步逃一样的离开了交泰殿。
二
霍时英转日进宫当值的时候被叫进了交泰殿,皇帝已经大好,只是盘坐在榻上披着外衣,端着药碗的样子不像是个见外臣的样子。
霍时英进去跪见以后,皇帝从药碗里抬起眼睛瞟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昨日多谢你了。”
霍时英站在当地弯腰埋头道:“不敢。”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喝了药,又漱了口,然后就批起了折子,也不再理她,晾着霍时英站在那里就跟罚站一样。
霍时英觉得皇帝应该对自己的大不敬有些怨气的,就这么罚她站不追究了她倒是挺愿意的。
霍时英站了很久久到她都开始看着自己的脚尖走神。
“霍时英!”忽然的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抬起头发现皇上倚在靠枕上不知道看了她多少时候了。
霍时英愣了一会才回道:“臣在。”但是皇帝却不说话了,他看着她似乎那一声只是为了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他静默无语地看了她一会,忽然眼皮一垂闭上了眼睛,他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整个倚进硕大的靠枕里,连脖子都失去了支撑力,他脑袋向后仰着陷进软绵的棉絮里,初冬黄昏的余晖温柔地洒落在他的眼睑上,他很累,霍时英看得出来,他这样的人或许也就在生病的时候才会让自己的情绪外露一点出来。
屋子里寂静无声,福康和两个执笔太监伺候在一旁,他们都垂头看着地面和刚才霍时英一样,他这辈子连敢和他正视的人都没有几个,霍时英这样想着,眼睛却还是望着那个仰靠着的人。
皇帝靠在那里长久没有动静,就在霍时英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动了动,慢慢抬起脖子,自己蹭着要从榻上下来,福康听见动静赶紧上去伺候,皇帝一边穿鞋一边吩咐道:“福康,去拿一件棉袄来,我出去走走。”
福康蹲着身子给皇上穿鞋小声地回:“皇上,就要传膳了,要不等用过晚膳再出去吧。”
“无妨,去叫人来吧。”皇帝站在地下说了一句。
“是。”福康应了一声退出去叫人。
不一会几个小太监拿着衣服进来,皇帝走到屏风后面片刻后再转出来时已经一身穿戴整齐,他向门口走去,路过霍时英的时候随口叫了她一声:“你也来。”
太液湖里的荷花又凋落了,岸上的垂柳也是一幅枯败样,离着上一次在这已经一年过去了,霍时英落后皇帝半步的距离,君臣二人几乎是并肩而行。
皇帝一路走着没有说过话,他平时也基本是个寡言的人,外面正是初寒乍冷的天气,他裹着棉披风走的很慢,霍时英知道他特意找自己出来一定是有话要跟她说的,只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不是很好奇,这种暧昧的局面她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灰意冷。
“行刑当日是你父亲去给裴大人收的尸是吗?”皇帝终于开口,他望着脚下步伐不停问的随意。
霍时英跟在身后埋头回:“是,这几日收敛在府里正在做法事,父亲说过几日要选个好日子再亲自送裴大人回扬州安葬。”
皇帝走在前面沉默一会才开口接道:“裕王是个有情有义的大丈夫,替我给你父亲带个话,就说朕和太后多谢他了。”
“是。”霍时英躬身领命。
皇帝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走了出去,霍时英起身跟了上去。
“霍时英。”皇帝又忽然开口:“过个两三年我还要把韩林轩召回朝,你在当日有没有想到。”
在三个月前,整个朝廷中霍时英应该是唯一一个知道韩林轩最后是不会死的人,当日皇帝夜探大理寺诏狱的事情她连霍真都没有告诉,她有三个月的时间观察和思考,从王寿亭熬得像人干一样,不惜豁出身家性命殚精竭虑的要往死里深挖韩林轩,到最后却被皇帝亲自出手逼不得已草草收场,这里面的前因后果她自然能看明白,所以皇帝这样问她也丝毫没有感觉到吃惊,只是垂着头没打算回答。
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道:“你是不是看明白了?”霍时英垂着头,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实际上她什么都不想明白。
皇帝的语气格外的温和继续道:“裴世林的牺牲不是为了把韩林轩所代表的从先帝时期就根基深植的势力连根拔起,氏族是整个国家的支柱,怎么能全部推倒他们?他牺牲唯一的作用就是还江淮一片稍微清廉一点的政局好让王寿亭的新政得以推行,新政推行以后王寿亭的声望将达到鼎盛,内阁新老交替跟不上,不久之后满朝就将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这个时候就只有韩林轩能出来担任制衡的角色,这就是政治的制衡,你是懂的是吗?霍时英?”
皇帝微笑地看着她,霍时英望着远处的一棵枯树沉默不语,实际上皇帝还有一点没说,两三年后韩林轩再回朝廷就不是原来的那个韩林轩了,他现在已经是原来势力集团的一颗弃子,没有几个人能想得到或者敢想他还能回来,因为现如今死的是裴世林而且两三年后太后肯定还健在人世的,两三年后皇帝再把他召回来,他的立场不改变也会被逼的改变,从策略上说这是一招精妙之棋,她也忍不住要喝彩的,而且她也想过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干的。
可是皇帝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是为了借她的口安抚霍真?其实她心里明白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霍时英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相貌始终那么出色,永远腰背绷得紧张,其实那是一种多么孤独寂寞的姿态,他身居高位,他曲高和寡他也……很寂寞,他本应是个冷漠到刀枪不入的人,可是他现在有意无意的把什么都暴露给了她……
霍时英发现自己有点放纵自己想的多了,草草收回目光。
湖边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地站了许久,后来霍时英不自觉地放轻声音说:“皇上,回去吧,风大了。”
从那天以后日子又恢复如常,皇帝修养半个月后开始上朝,太后一直住在汤泉宫,说是要等到明年开春后再回来,而皇后是真的一病不起,雍和宫御医来往不断,霍时英恢复每日当值尽忠职守地管好藏书楼的保安事务,再也没有人来传唤过她,日子在她那里平静的过着没再起波澜。
十二月初三,焦阁老的寿辰,霍时英难得请了一天假去贺寿,前一天江南下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皇城被白雪覆盖。
霍时英出门的时候裕王府前的整条街到处是扫雪的家丁,他们住的这条街都是些达官贵人,早早的就派了家仆出来扫自家的门前雪,倒是出了大街,街上到处是泥泞一片,来往百姓皆是一脚的稀泥,踩得到处脏污。
因为不是整寿,焦府也没打算大办,连请柬都没发一张,来贺寿人不多,不过是几个走的近的门生故交,霍时英因为出门早,到了焦府她也是头一个到的。
霍时英是对外宣称的焦阁老的关门弟子,这似乎是个特别的称谓,因为最小所以也理所当然多享受一些疼爱,特权也比别人多一些。
霍时英在焦府历来是可以横冲直闯的,比在自己家还要自由,连焦老爷就是焦阁老的长子都要让着她几分,一路从大门直达内院,连通报都不用。
焦老头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霍时英到了他的院子没找着人,找人打听了才知道老人家七早八早的就到后院的梅园去了。
梅园是焦府后宅的一个四方小院,里面种了一院子的梅花,是个附庸风雅的地方,霍时英在一棵老梅树下找到的人。
老头带了一个小童正在院子里扫雪煮茶,看见霍时英来了还是挺高兴,嘴里说道:“你来的倒是时候,第一壶茶刚出来,过来尝尝。”
老梅树下摆着个四方小案,地上一个炭火小炉上面煮着一壶水,正“咕咚咕咚”冒着热气,霍时英坐过去,正是口干,拿起面前的小茶杯一口干了,还觉得不够伸手去拿过老头面前茶壶,茶壶只有巴掌大正宗的宜兴紫砂壶,霍时英对着壶嘴就往嘴里灌,片刻就喝了个底干。
焦阁老眼珠子瞪得老大,终于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一把小扫把劈头盖脸的就往霍时英身上抽了过去,隔着一张案几老爷子打得不方便,宽袍大袖扫得案几上的茶杯倾倒,茶具乱飞,叮叮咣咣地一阵乱响,霍时英挨了两下,抱着茶壶一跃而起跑到两丈外看着老头“哈哈”的大笑,老头本来收拾的整整齐齐,大清早的带着小童来扫梅花上的落雪煮一壶茶打算找点清幽的意境,结果一瞬间道骨仙风的形象全毁了。
老头气得胡子乱颤,破口大骂:“老子折腾了一早上,就换来你个牛饮牡丹。”老头哆嗦着指霍时英:“你过来,你过来。”霍时英笑嘻嘻地走回去,老头等她坐稳了,小扫把狠抽她的后背,霍时英笑嘻嘻地让他打,跪坐在一旁的小童抿嘴笑,最后老头也觉得没意思,气哼哼地把扫把扔了。
笑闹够了,一老一小都消停地坐好,小童收拾了案几重新冲泡好茶水递给他们,焦阁老从激动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才慢条斯理地问:“入宫这段日子过得可好。”
“不太好。”霍时英小口饮着茶水,答的干脆。
老头撇了她一眼道:“你心思根本没放在上面,当然不好。”
霍时英盘着腿弓着腰,转着手里的茶杯回的痞里痞气:“放在那上面也不一定就好了。”
老头用眼睛横着看她,骂道:“你懂个屁!”停了一下又不解气接着怒斥道:“你家老太爷以为你是个惊涛伟略的人物,谁知道却培养了个市井之徒出来,你的野心呢?你当初沙场拼杀的豪气哪去了?你当初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信念是什么?丢出去喂狗了吗?”
霍时英缩在那里不说话,老头还在教训:“我以为你这几个月在宫里行走应该学了不少,结果却还是一肚子的狗屁烂帐的自我纠结。”
老头有越说越激动趋势,霍时英终于忍不住顶了一句:“你能不能别一见我就骂个没完啊?”
老头眯着眼睛看她:“那你能不能别让我一看见你就暴躁啊?”
霍时英咂嘴继续顶:“我没让你暴躁啊?”
老头看了她一会,终于不说话了干脆把身子扭到一边看都不看她了,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
后来前院来人请老爷子出去见客人,老头收拾收拾就走,也不叫上霍时英,倒是罚她把这一院子的落梅雪都收起来装坛,结果霍时英准备了几车的寿礼来贺寿却连顿寿宴都没吃上反倒是干了一天活。
霍时英从早干到晚收了几大坛的雪水,累得腰酸背疼的,到了晚上老头还算有良心单独准备了一桌酒菜,把她叫了去,也没叫上旁人,就爷俩单独对饮。
老头大概应酬了一天火气小了不少,没跟早上似的横眉冷眼的,对霍时英温柔了不少,他平时晚上都吃素,却弄了一桌子鸡鸭鱼肉的好东西,他也不怎么吃倒是大多数时候默不吭声地看着霍时英狼吞虎咽的,目光和蔼弄得霍时英又愧疚了起来。
吃完饭,爷俩对坐着饮茶,霍时英因为心里有点愧疚没再顶撞老爷子,老头也反过来嘱咐她没事的时候还是要多看些书,不说做什么大学问至少要修身养性,一时倒也气氛良好,霍时英也就在这老人面前才能放松片刻,一时又腻味着不想走了,老头也不赶她,一直听着老头絮絮叨叨的到半夜,后来老头实在是精神不济,说着说着都哈欠连天的了就那样也没舍得赶霍时英,霍时英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赖着了,这才起身告辞了。
从焦府出来已是三更天,各行早已歇业,街上空无人烟,霍时英坐的马车走在大街上回声格外的空旷,拐下十里长街,进入裕王府前的夹道,此处俱是深宅大院,道路更见幽暗,唯有马车两旁挂着的裕王府的灯笼照亮一点方圆之地,这样幽暗的夹道上忽然一声马匹的惊嘶,格外让人胆寒,马车骤然一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霍时英豁然睁开眼,夜半惊马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她看向怀安,抬抬下巴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怀安久去不回,外面的争执纠缠之声却越来越近,霍时英仔细听了一会,终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马车前面怀安正跟一个人纠缠,霍时英提高声音喝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正被怀安推挤的一个人影朝这边看了过来,忽然发疯一般推开怀安,扑到霍时英脚下大呼:“大人救命啊!”
霍时英头疼地看着趴在脚边十五六岁的少年,抬头问怀安:“怎么回事?”
不等怀安开口,地上的少年忽然一把抓住霍时英的脚,抬起头,双目通红,一脸焦急而悲凄:“请大人救救我家公子吧!”
折腾了半天霍时英才算是听明白,原来这少年的公子病倒在离这里不远的后巷里,这深更半夜无人无医的眼看就要死了。
这事一看就蹊跷,这附近都是深宅大户,正经是这里人家的公子又怎会要病死街头,这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本来不寻常,但单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装出来的,霍时英站在那里又多看了地上的人两眼,最后还是说:“你家公子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地上的少年见终于遇见了救星,一下子就从地上爬起来摸了一把眼泪道:“多谢大人,请大人跟我来。”
霍时英迈步出去,怀安上前两步欲言又止,霍时英看了他一眼道:“无妨。”跟着少年走了出去。
那是一条背着主街的暗巷,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后门,路边果然有一个人躺在那里,远远就看见这人身下躺的是一块卸下来的门板,全身从头到脚盖着一块青布像是个死人一样被停尸在那里,霍时英走近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可闻青布下微弱的呼吸声,门板的边缘往下滴答着血迹,可见不是生病了是受伤了。
“大……大人。”少年已经看出霍时英是个女人,叫的犹犹豫豫,霍时英看了他一眼,蹲下身子轻轻挑起盖在那人头上的青布,怀安打着灯笼照过来,看清那人的瞬间霍时英呼吸骤停。
“周展!”两个字咬在嘴里没有吐出来,从第一次听见他的那一声亮相她就知道她的命中会有一劫,她不急不躁,安稳地等着,终于,他们以这种形式相遇。
三
周展的身上只意意思思地套着一身里衣,而且破烂不堪,从脖子往下浑身布满鞭伤和各种钝器的伤口,但致命的伤口却是在两股之间,那里汩汩地流着鲜血,一条里裤被浸泡在血水里,这些都不是好来的伤口,以霍时英的经验一眼就看出是被人虐伤所致。
“大人。”
少年忽然扑通一声给霍时英跪下,霍时英扭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哀弱恳求地看着她:“救命!”他含着眼泪跟她说。
霍时英没有应他,又看了周展一眼,放下捻在手里青布,然后站起来,她平静地站在那里,半个身体隐没在阴影里,脸上毫无表情,少年绝望而又期盼地看着她。
“郡主。”怀安犹豫地叫她:“再耽误府里怕就要出来寻我们了。”怀安这样跟她说,他在提醒她这种事沾不得。
而怀安说完以后,霍时英忽然动了,她快速地解下自己的披风,弯腰盖在周展身上然后起身吩咐怀安:“你们两个把他抬到车上,坐我的车先回府,你让周通给他安排个住处,让府里的大夫先给他疗伤,就说是我吩咐的。”
少年跪在地上给霍时英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咚咚”响,霍时英没理他,接过怀安手里的灯笼给他们照路。
两个都是少年人,吃力地把人抬到车前,车夫又帮忙把人弄到了车上,车里横躺着一个又钻进去了两个,地方也不多富裕了,霍时英站在车门边不上去,怀安转过身来问她:“郡主你呐?”
霍时英说:“你们先走,我自己走回去。”
怀安犹犹豫豫地看着车里躺着的人想说什么,她却不给他机会直接把门关上了。
霍时英招呼了车夫一声,车夫赶着车走了,她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很久之后才提着灯笼慢慢地走了出去,一盏灯笼亮在暗夜里,她往裕王府的方向慢慢走着,步伐格外的缓慢。
周通终是带着人在半路迎了来,估计怀安一回去已经折腾起了半个王府,看着周通一脸焦急又无奈的神色霍时英有点挠头。
周通估计想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憋住了什么也没说,带着一帮家丁前呼后拥的把她迎回了府,进了大门,霍时英一句都没问周展,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周通到这时候脸上才好看了一点,到了院子门口他跟霍时英道:“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府里的大夫正给看着。”
“哦。”霍时英一脚踏在院子门口随口应了一声。
周通又弯腰问道:“郡主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霍时英回头看他莫名其妙地问:“你不是都安排了吗?”
周通抬着眼皮瞄了她一眼,霍时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又把脑袋低了下去道:“那郡主早些歇息吧,我这就再去看看。”
“嗯。”霍时英不咸不淡地应了他一声,周通转身走了,怀秀从里面迎了出来,霍时英站在院门口又看了周通走的方向才转身进了院子。
一夜无事,第二日霍时英照常起来洗漱完去给长辈请安,没想到府里非常诡异的一切平静如常,没一个人问她昨天晚上弄回来一个人的事,搞得霍时英准备好了一晚上的说辞都没地方用的上。
等到中午霍时英换了衣服准备进宫周通却又来了,他站在厅里一五一十地跟霍时英汇报:“那人名叫周展是得月楼唱武生的,跟着他的是他的小师弟,叫德生,昨晚上应天府尹家的二公子办堂会,您遇见他们那地方就是府尹家的后门。”
霍时英正在往腰上挂佩刀,回头问了周通一句:“应天府尹家的二公子?”
“是。”周通埋头应。
霍时英挂上刀问他:“有什么来头吗?”
周通弓着腰站在一旁回:“倒是没有什么大的来头,他今年二十有二,已经娶妻,没有功名,也没有什么正经差事,上面有个兄长倒是在户部任侍郎,因为是小儿子听说平时很得家中夫人的宠爱,传言行事颇有些荒唐。”
“嗯。”霍时英心下了然,上有掌握权柄的父亲和能干的兄长,下有后院妇人的溺爱,是个下作纨绔罢了。她拔腿往外走,随口地吩咐周通:“他人要是醒了,暂时不能挪动的话就先让他在府里养着吧,等过几天能走动了通知得月楼来把人领走。”
霍时英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起身走了,周通站在原地暗暗松了一口气,眼看着她出了院子走远了,才挪步往霍真那里去回话。
三天以后周展走了,据说得月楼没来接,那个叫德生的少年雇了一顶轿子他们是自己走的,霍时英从头到尾都没去看过一眼,怀安拿着当日霍时英盖在他身上的披风来复命,什么话都没有,既没说来拜谢,也没留下什么感谢的话,就连那披风也是原来的样子,边角上还留着一滩血迹,什么样到他身上的又什么样送回来了。
霍时英拿着披风看了许久,心下对那人倒生出一些好感来,她随手把披风扔给怀秀去处理就再没过问这件事,如此照常的过了半月年关将近,王府里各种杂事忙乱起来,霍时英每日照常入宫当值,出宫回家,家里几个主子绷了几天都暗暗松了口气。
十二月二十一,周展离开裕王府半个月了无音信,二十一这天得月楼挂出牌子周展这天重新登台,霍时英这天从交泰殿换岗下来,换了腰牌,酉时出宫,只带了怀安一人去了得月楼。
正是夜幕拉开,华灯初上之时,得月楼里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戏台上得月楼的台柱林幼棠正唱的热闹戏台下满堂喝彩。
霍时英进了自己的包间,要了一壶茶水,耐心地等着,周展不是什么名角,他的戏还要往后靠。
林幼棠依依呀呀的唱了大半个时辰,霍时英实在听不懂他唱的什么,茶水倒是喝了大半壶,终于等他唱完拖着长裙袅袅而去,台下响起巨大的轰鸣,后台的锣鼓再次喧天地响起,下一幕戏终于开始。
林幼棠下去以后应是周展的武戏,按道理林幼棠从下场门出去,他就应该从上场门里出来了,但是开场的锣鼓都响了两次了上场门那里挂着两个大大出将门还是人影空空,就连霍时英这种外行的外行都看出了不对劲来,下面大堂里的人群喝起了倒彩,乱哄哄的要出事的样子。
霍时英望着空荡荡的台子,端起茶碗来凑到嘴边,骤然间高昂的胡琴声豁然响起,几个婉转间林幼棠再次登台,还是刚才的扮相,他是救场的,霍时英一口凉茶含在嘴里,周展出事了。
三楼的包间是贵人踏足之地,没有什么人敢在这里大呼小叫,而那个叫德生的少年一路慌乱地闯进来再次扑倒在霍时英的脚下,连喊得话都是一模一样的:“大人,救命啊!”
霍时英垂着眼皮看脚下的少年,脸上纹风不动,慢条斯理地把茶碗里的冷茶喝了个干净才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从他手里抽出自己脚道:“带路吧。”
三楼有楼梯直达下面的后台,下了楼梯,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黑黝黝的通道里忽然窜出一个人来,那人有个油光的脑门,头上没剩几根头发,一张圆胖脸似乎什么时候都在笑着的样子,就算他现在都要哭了,那样子也跟在笑一样,他哈腰站在那,要拦着霍时英的意思,一脸苦哈哈地道:“这是怎么说的,惊动了大人,大人赎罪。”
霍时英正眼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一愣,抬着眼皮只敢虚瞟一下她道:“小人知道。”
霍时英点头:“你知道就好,带路!”
后台里没有想象的混乱局面,戏子们在镜子面前上装,卸妆,还有人在互相帮忙,看见霍时英他们进去都停下动作看了两眼,但都没有什么表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和劣质的熏香味道,一间不大的屋子几乎一眼就看完了全景,屋子的西南角供着关二爷的画像,那熏香的味道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关二爷的画像下面有一张供桌,供桌旁摆着两张太师椅,霍时英被那个头上没几根毛的人请过去坐下。
这间后台看上去表面平静其实乱的不是这里,就在离着霍时英身侧不远的地方有一道门,用一道灰扑扑的布帘遮着,扑打和嘶吼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
有人上来上茶,霍时英看了一眼立在旁边哈着腰的男人问道:“你是班主?”
男人弓着腰:“小的是班主。”
霍时英不再说话,她看着那班主,又似乎不是在看他,手指敲着椅子的扶手,眼底一抹沉思,帘子后面动静见大,有人在里面无声的厮打,有桌椅板凳翻倒的声音,偶尔几声闷在嗓子里的闷哼,班主满脸的汗虚瞟一眼霍时英又扭头看帘子,左右焦躁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德生站在怀安身后,两手绞得发白。
忽然两声清脆的巴掌声隔帘传来,一个男人阴毒的声音传出:“周展你长脸了是吧?在裕王府住了两天以为自己得势了是吧,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戏子!知不知道,指望着人家郡主看上你了,做梦吧,老子玩你是看得起你,就是玩死你也是你上辈子积德了!”
霍时英扭头看着帘子,敲在扶手上手指敲击的节奏缓缓慢了下来,然后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怀安忽然上前两步拦住她:“郡主,莫要脏了您的手,小的去。”
霍时英看着怀安忽然就笑了,她对怀安的反应还是非常满意的,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一边看着,今天让你看看你家郡主也耍一把横。”
霍时英走到帘子跟前顿了顿,然后撩开帘子从容地走了进去,她明知里面是个陷阱还是一脚踏了进去。
一帘之隔的屋子里面,灯光昏暗,桌子板凳、戏服道具倒了一地,周展被人扒了裤子按在一张化妆台上,霍时英进去的瞬间他羞愤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霍时英站在门口看着,她觉得就冲着他脸上那份真实的绝望她一脚踏进来也算是值了,压在周展身上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真有人敢闯进来,用了点时间才收住脸上狰狞的表情。
那人其实长得不错,五官挺秀气,人很瘦,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一双狭长的眼睛下两团青黑,整个人看起人气质不好,给人一种阴柔阴毒的感觉,他吊儿郎当地从周展身上下来,一边大剌剌地提裤子一边阴阳怪气地朝霍时英道:“呦,这是谁家的大姑娘还是小媳妇啊,骚得跑到戏园子里来抢男人了?”
霍时英闲闲地站着,眼神清冷冷清清的从上到下地看他,看得那人系腰带的手平白就有分慌乱,他草草系上腰带又理了理衣服下摆才抬起眼睛对上霍时英人模人样地问:“都虞侯,有何赐教?”
霍时英往屋子里走了两步,到了那人跟前默不吭声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才开口道:“顾二郎,对你这种人我一般好话只说一遍,所以你务必听好了,你,现在,马上从这里出去,多说一个字我把你的牙全都敲掉。”
霍时英用一种极其轻蔑的仿佛看一团狗屎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顾二郎的脸上瞬间扭曲,眼睛里瞳孔暴怒地骤然一缩:“你……”他半个字还没吐完,霍时英一巴掌抽了过去,这可不是他们那种街头流氓的打架架势,顾二郎被抽得飞了出去,半边身子撞在墙上,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地掉到地上,当场就昏死了过去,血糊了半张脸,一嘴牙掉了一地。
霍时英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头看向傻了一样的周展,这是霍时英第一次清楚地看清这个人,他长得真是很一般,唯一有点特色的应该是他看起来非常男人,四方国字脸,很高,皮肤黝黑,身上还有一点带着泥土气息的憨厚气质。
霍时英走过去,他身上只得一件长袍,裤子被扔在地上,两条健美的大腿光在长袍下面,霍时英把裤子捡起来递给他的时候,他浑身僵硬而又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羞愤于如此暴露在霍时英面前,但又无从逃避,只有死死地闭上眼睛,一脸被逼到绝境的无奈和绝望。
霍时英把裤子放到他手边的台子上,然后转过身去道:“你把衣服穿上出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霍时英撩了帘子出去,班主诚恐诚惶地看着她,霍时英走回刚才坐的位置,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才看向那班主道:“周展在这里闹成这样子,他再留在这里也是给你招祸你说是不是?”
那人一头的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呼着道:“我们也是讨一口饭吃,求大人给小的留条活路。”
霍时英坐在那里声色不动,半晌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我今日把他带走,赎人的银子明天给你送来可好?”她和声乐气地冲下面的人道。
班主把脑袋磕的咚咚响:“不敢,不敢要大人的银子,周公子的身契小的这就拿来。”
霍时英把茶碗放回桌上才出声道:“那倒不必,我也不仗势欺人,你仔细算好帐,明日我再派下人过来取,人我今天先带走。”
班主头点地直说:“是,是,就按大人说的。”
霍时英停了一下又道:“至于里头躺着的那个想必你也知道他的身份,他若追究起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
班主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连忙直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霍时英不想再在这里多废话,看向门帘,周展这时候也走了出来,他的神色已经平静不少,脸上木木的。
霍时英看他一眼,起身准备往外走,周展忽然出声叫住她:“大人!”
霍时英回头,侧过身,周展直直地看着她道:“大人,我还能带一个人走吗?”霍时英找到缩在怀安身后那个叫德生的少年,又看了周展一眼点点头。
周展微微点下头:“多谢。”
“嗯。”霍时英站在原地看着他应了一声。
周展再次开口:“我在这里多年有些身外物,大人可否容我去收拾收拾。”
周展笔直地站在原地,他的瞳仁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晶莹的光泽,他的眼里有一种东西,而且霍时英发现直到现在他一再向她提出要求他的腰背都是挺得直挺挺地站在她跟前,而且目光始终直视着她,她终于感兴趣地转过身直视着这个人,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道:“去吧,我在这等你。”
周展带着德生出去了,霍时英一直坐在关二爷的画像下面喝着冷茶耐心地等他,班主在她旁边坐立不安,时不时恐惧地看两眼门帘仿佛里面关着一个魔鬼。
周展很快就回来了,他和德生手里一人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裹,这就是他们半生所有的家当看着有些凄凉,周展神情还算平静德生却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
霍时英起身而去,周展自动跟在她身后,班主恭送他们出门,一脚跨出得月楼的后门,前面是漆黑的暗巷,天上挂着一轮明月,霍时英走出去回头,周展迈出门槛的一刻微有停顿,最后很大的一步迈了出去,没有回头,他的身后锣鼓喧天中,林幼棠拖着优美高亢的唱腔唱了个满堂彩,霍时英看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是否这就已经逃出生天!
四
幽暗的街头站着四个人,三个人都看着霍时英等着她拿主意,霍时英这辈子没干过包娼养面首的事,里面的套路不太清楚,虽然没什么好惧怕的但多少还是有点心里没底。
她站在街头想了片刻,用商量的语气对周展道:“今日天色已晚,我让怀安给你们找家客栈先住下,等明日找了房子再安顿你们可好?”
周展从暗处迈出两步,站在霍时英的身前,半弯着腰道:“凭郡主安排。”
霍时英看着他点点头,转身对怀安吩咐了几句就打发他们走了,看着怀安领着二人消失走远她也转身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霍时英深夜回府,没有惊动旁人,洗漱完后打发了怀秀一干人,坐在在灯下等怀安,怀安三更过后才回来复命,身上带着一身露水,介乎于成年和少年的一张脸上带着点不苟言笑的深沉,霍时英有意无意地调教了他大半年,对他的沉稳还是有着几分满意的。
怀安在灯下躬身对霍时英回话:“小的把周公子安排在了城东的悦来客栈,我亲自去要的房,他们从后门进去的,应该没人看见。”
“嗯。”霍时英随口应了,起身往书架走去,她不太在意怀安怎么安排的周展,反正这种事是藏不住的。
霍时英从书架里拿出一本书,从书页里抽出两张银票回来又递给怀安道:“明日去银庄取一笔银子出来,先去把他们两人的身契赎出来,然后再给他们找个合适的房子让他们去住下,房子不要找太张扬的地方,只要干净能住人就行,不拘多少银子,只要快,明天务必要把他们安顿好行不行?”
“行!”怀安接过银票用力地点头保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霍时英很满意,点点头打发他去了。
怀安走后,霍时英起身吹灭了油灯,回房躺进了黑暗里,暗夜中她望着帐顶,更深夜重她长长叹出一口气,翻了一个身闭眼睡去。
翌日清早霍时英起床,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洗漱完去请安,在王妃院子里和霍真王妃吃了早饭,回到前院,府里平静如常。
快到午时,怀秀给霍时英更衣准备入宫,霍真忽然来了,霍时英挂好佩刀从里间出来看见霍真一身常服坐在厅里眼神暗了一下。
霍真一只手搭在案几上,手指急速地弹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他急速的节奏可以看出他现在很焦躁。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一撞,霍真张了一下嘴,憋着什么难言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霍时英却从容的近乎冷淡的把眼睛挪了开去,她的从容让霍真的眉头一皱似乎让他更加的难以开口。
霍时英整理着衣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问道:“有事?”霍真半天没吭声,霍时英也不急稳稳地站在那里。
“你在昌盛票号存的银子,今个一大早出了一笔一千两的款项?”憋了半天霍真终于开口。
霍时英一点都没吃惊,她钱的来处霍真全知道,和羌族休战以后,两国的边贸再开,当初为了给她手底下阵亡的那批将士兑换那批银票,冯挣给霍时英介绍了一个人,这人原是个皮货商人,霍时英靠着霍家在凉州根深蒂固的关系和这人搭伙做起了生意,粮油,皮货,丝绸除了私盐不敢贩以外什么都做,她这边的账房还是霍真拨给她的人,霍时英大笔地动用银钱银庄肯定要通知账房,霍真第一时间就知道也难免。
“你到底想干什么?”霍真无奈又恼火地问她。
霍时英居高临下地看着皱眉恼怒的霍真,然后她在他面前蹲下身去,伸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她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语气里露出疲惫:“爹,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霍真闭眼不愿与她对视,再睁开眼睛人已经平静了不少,他难得无奈而又语重心长地跟霍时英说:“你要知道,你爹当初我就是再荒唐也没干出过包娼养妓,弄出个外宅的事情来过,时英你还要不要你的名声了?”
霍时英没有退缩地望着他,说的也是无比的真挚:“爹,你现在平安地退下来了,二哥治家严谨,宜哥儿资质平庸,霍家韬光养晦至少可保三代人的平安富贵,霍家其实已经不需要我了,爹你何不就此放我走?”
霍真叹气:“你以为我就没为你谋划吗?当爹的总想把最好的给你,你知不知道?”
霍时英轻轻地摇头站起来:“我不需要你的谋划,爹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多年觉得最舒服的是什么时候吗?就是每次打仗后不管是要累死了,还是要疼死了,第二天睁眼后能跑到嘉定关的卢家面馆吃一碗他家油泼面的时候,我不喜欢朝堂谋算,我也不喜欢花前月下,我只喜欢柴米油盐。”
霍时英觉得她说的已经足够多了,言尽于此,慢慢后退两步离开霍真,最后转身而去,留下霍真一人独坐厅中,望着她的背影爱不得恨不得,大声叹息。
今天是大朝会,霍时英午时去御书房外换岗的时候皇帝已经回来了,上一班换下来的侍卫脸上不太轻松,看见来换岗的集体都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不用想也知道今个御书房里气氛不大好。
霍时英笔直地站在门口,右手在袖子里抠手指玩,眼睛看着自己胸前的第三个排扣,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或者期待的情绪。
终于里面掐好时间一样传出一个很大的声音:“霍时英来了没有,来了就让她滚进来。”
霍时英当然不能真的滚进去,福康出来领着她好好地走了进去,福康脸上平静的没有表情,但走动间身子离她远远的透着冷漠。
霍时英在御案下跪下,行参拜之礼,上面半天没有动静,但她的耳朵太好听出座上之人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而且沉重。
“霍时英,你大胆!”很久以后上面终于传来一个压抑过后的声音。
霍时英垂头不语,忽然一堆东西从天而降,砸在她身边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她跪着捡起一本看了看,是御史台参她的折子,她的嘴角扯了扯,心想这动作可够快的。
皇帝走下来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他们正愁抓不到把柄,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怎么就敢……”
霍时英直挺挺地跪着,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平静无波,一点应该难堪焦急的情绪都没有,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直愣愣地看着她。
霍时英先把目光挪开,像刚才一样把头垂了下去,皇帝慢慢地收回眼神,他缓缓地走到矮榻上坐下,望着霍时英的眼神有些难以置信:“霍时英。”他含糊地喊出她的名字,竟然是失魂落魄的恍惚。
霍时英跪着不动,后来皇帝起身走了,背影有些踉跄仓促的逃避之意。霍时英扭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难过,他们之间终于图穷匕现,他知道了她不是幼稚的正义感作祟,莽撞地闯进别人的圈套,她只是执意要逃!
霍时英一直在御书房跪到掌灯的时候,最后福康亲自来传话解了她的禁制,当晚一夜无事,第二天她进宫以后圣旨就来了,她被罚俸半年,被贬到禁卫军的西山大营练新兵去了。
这种私德有亏的事情放在一个普通的官员身上,被参被贬他的政治前途也就完了,皇帝也并没有袒护她。
霍时英在侍卫营接的旨,连去面圣谢恩的机会都没有,福康带着人宣完旨就走了,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收拾东西走出侍卫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交泰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心里没有解脱的轻松,反而有点难受也有点惆怅,但不是很严重,至少不影响她的思考和行为,很冷静地办好了交接手续,换下侍卫服,往宫门走去。
通往大正殿要路过风雨桥,桥下水波荡漾,桥上烟雨迷蒙,霍时英知道早晚有一天她要与皇后坦荡的对面一回,却没想到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是这样一番日薄西山的光景。
皇后半坐半躺地靠在一张巨大的抬椅里,头上支着华盖,身上盖着雪白的兽皮,桥面湿滑霍时英一步步地走过去。
“我就知道,你不会去找我告别的。”皇后的身后垫着很大的一块棉垫子,支撑着她的半个身体和脖子,她气虚得厉害,一句话说的气喘吁吁,她虚虚地用尽了最后一点精力看着她。
霍时英站在她的仪仗跟前,望着这个虚弱到了极点的女人,她记得她从不让她在她面前下跪,这个拥有天下最尊贵身份的女人,给过她最大的礼遇。
霍时英站在她面前身姿如松石般挺立,蒙蒙的细雨为她的面孔笼上一层水雾,皇后向她伸出一只手:“你过来。”她艰难地说。
霍时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们的手一样的冰冷,皇后笑笑地说:“我是真羡慕你,如果有来生我也想像你一样活一回。”
霍时英干干的说:“你都知道了?”
皇后莞尔一笑:“中秋那一回我听过那武生唱戏,他配不上你,时英。”
霍时英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皇后侧着头看着她又道:“你怎么那么狠心?你我这一别,怕此生就再无相会之日了,我一直在雍和宫等你,却等来你就要出宫的消息,只好亲自来截你了。”
霍时英把她的手塞回兽皮下面:“我无以回报您的厚谊,心生愧意不敢去见您。”
皇后望着她淡淡地笑,口气笃定:“你会回报我的。”
霍时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皇后扭头看着烟气弥漫的湖面平静地道:“承嗣性子暴虐,怕将来不是个好的储君人选,我只望他能安稳地活一生,好好地做人,不要走了歪路就好。”
“既知他是如此性子又怎么不从小好好拘束,反倒放纵成这般模样。”霍时英从口里说出这句话,带着寒冷苛责之意。
皇后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道:“你不懂一个做母亲的心,我若身体强壮,又怎会如此溺爱他,但我又有多少日子好陪他,只想让他事事顺心罢了,时英你以后替我好好管教他,我信你。 ”
皇后带着希翼的目光看着她,霍时英静静地与她对视,她有片刻的不忍和犹豫,但最后还是清醒地退后两步道:“娘娘托付错人了,时英没有那个资格。”她冰冷地拒绝了这个命如飘絮的女人。
皇后却是不以为意,只看着霍时英的脸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这一笑让她又变回了一个精明算计的女人,她的那一笑把霍时英心里那点同情和悲哀一扫而空,她们之间僵硬地沉默了一会,后来皇后冷冷清清地问她:“时英你这就要去了吗?”
霍时英躬身道:“是的。”
皇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挥了挥手:“我累了,你去吧。”
霍时英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而去,皇后看她弯腰看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而去,冷漠而从容,她背对着她侧耳倾听着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时英!”她忽然微弱地开口唤她。 霍时英停了脚步,站在原地。
“好走!”皇后低声地说,霍时英僵立片刻缓缓转身跪下,朝着她的銮驾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起身后转头大步而去。
皇后侧头静静地听着,很久后她低低地轻语:“霍时英,与你相识三生有幸。”在她的喃喃低语中霍时英的身影消失在蒙蒙细雨中,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五
霍时英把顾二郎的满嘴牙都打掉了,第二天人家把她告上了公堂,但他自己的老子就是应天府尹,没道理自己家的人审自己家人的,最后应天府尹顾大人把案子转给了大理寺。
这中间耽误了几天,霍时英被降职贬到禁卫军的西山大营的圣旨就下来了,大理寺过了一次堂,霍时英人都没到场,霍家赔给顾家一笔银子,案子就了结了,当然这里面霍家没少了曲曲折折的运作,关键也是皇帝的圣旨下的太快,没给有心要把这件事情闹大的人机会。
霍时英在年前去了西山大营,临走之前她去了一趟安顿周展的房子,怀安给找的房子在城东,是个一进的院子,很巧的是离着唐世章的房子也没多远。
霍时英去的时候是下午,来开门的是德生,看见门口站的霍时英两腿一软就跪倒地上,战战兢兢地口呼:“大,大人。”
霍时英被他的惊惧弄的一愣,缓了一缓才道:“你起来说话。”
德生站起来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脑袋都低到胸口上了,像只被惊吓到的老鼠一般,德生估计平日里被欺压的怕了,也没见过什么世面,霍时英对他这种无缘无故的畏惧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只好问他:“你师兄呢?”
德生压着脑袋往里指了指,周展这时侯也正好从一扇门里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襟长裤,脚上一双千层底的黑帮布鞋,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个街头讨生活的力工,一边往外走一边还用一块布巾在擦着手,两只手上红艳艳的一片不知道粘着什么东西。
周展走过来弯腰低头道:“大人,您来了。”
“啊。”霍时英上下看了他一眼应道。
周展把霍时英往堂屋里面让,霍时英走着随口问了他一句:“你干什么呐?”
周展走在她身后,弯着腰低着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让大人见笑了,小的正在腌咸菜。”
“哦?”霍时英好奇地回头看他:“带我去看看?”
周展把霍时英带到厨房,果然地上摆着几口坛子,空气里飘着一股甜酸味,一口敞着的坛子里浮着一层红彤彤的汤水。
从厨房出来,霍时英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院子不大地上扫的很干净,墙角处一棵秃了枝桠的老树,厨房的墙根下放着一口水缸,上面盖着一层竹帘,屋檐下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腊鸡和腊鱼。
霍时英不动声色地进了堂屋,这屋子有点西晒,下午的光景屋里倒比较亮堂,屋里摆设简陋但被收拾的干净,几案和椅子都被擦得纤尘不染,霍时英被请到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德生又来上了茶,周展一直站在一旁,弯腰低头地看着地面,一副随时等着被吩咐的样子。
霍时英撑着下巴看着他琢磨了一会,然后道:“你坐吧。”
“是。”周展弯着的腰又矮下去几分,才在下首坐下。
霍时英坐在上边半天没说话,周展也低头闷不吭声,霍时英看他半晌见实在是等不来什么话,就从怀里拿出那两张卖身契道:“这是你和德生的身契,你收好。”
周展终于抬头,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霍时英,霍时英道:“是去是留你可以自便,若想留在京城,过两日我就让怀安把这宅子过户给你,若想回乡,我也让怀安给你送银两盘缠来。”
“大人。”周展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霍时英又道:“实不相瞒,我其实听不懂戏,当日偶然听见你唱腔中含有逃意。后来既然有牵扯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富贵繁华之中自有藏污纳垢之处,你今日既得脱身,就好好的过清白的日子去吧。”
周展起身参拜跪地:“大人再生之恩,在下……在下铭感五内。”
周展跪拜不起,激动地哽咽,霍时英却站了起来,不愿受他一拜,她站到一旁去开口冷淡地道:“周展,我不需要你的感恩戴德,今后你能清白的过活,就是不枉我当日能听懂你唱腔的缘分,你起来吧。”
周展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他还是塌着腰,低眉垂眼面目模糊地站在那里,霍时英多看了他两眼,觉得这个人原本不应该是这个模样,他应该是个腰杆挺直的憨厚而又知足的汉子。
霍时英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抬脚走了出去,怀安听着她的足音打帘把她迎了出去,周展和德生一直把她送到院门口,开门之际周展忽然在后面叫她:“大人!”
霍时英回头,周展在瞬间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他说:“大人我不走,我想大人留着我总有用的着的时候。”
霍时英看着他,目光沉沉,很久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周展和唐世章住在一条巷子里,霍时英去的时候,他刚午睡起来,人还没怎么清醒握着本书就出来见客。
师生二人在内堂里坐下,霍时英见他眼睛里还糊着眼屎,忍不住打趣他道:“老师这是和谁去神游去了,怎地如此好睡?”
唐世章这时候才发现手里攥着一本书,没好气地往桌子上一扔道:“嗨!我这是头悬梁锥刺股去了,昨日三更才睡,还好睡呐?”
霍时英望着摊在桌上的论语笑道:“老师这是打算要干什么?”
唐世章捧起茶碗瞟了她一眼道:“你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明年就是大考之年了,王寿亭非要我搏个功名在身。”
霍时英借着茶碗挡住瞬间收起的笑容,王寿亭终于也要往朝中安插自己的势力了,她看着唐世章颓废又掩饰不住眼角眉梢的跃跃欲试之情,心里一阵黯然。
唐世章放下茶碗也打趣她道:“王爷揍你没有?”
霍时英笑着应道:“他懒得揍我,现在天天躲着我,也不给个好脸色。”
唐世章拨着茶叶末子,轻描淡写地笑道:“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想拘着你,非要把你逼得跳墙跑了,他们就安生了。”
霍时英但笑不语,唐世章早年是个游方居士,喜好自由这点两人倒有些共通之处。
他们师生二人这些年越发处得像朋友一般随意,霍时英在唐世章那里叨扰了一顿晚饭,深夜才回到王府,转天一大早就去二百里外的西山大营报到去了。
霍时英这次被连降两级发配到一个偏僻之极的山坳坳里去带新兵,她是年前赶去上任的,新兵却要开春以后才来,军营里只剩下二十几个杂役冷清异常,本来她可以留在京城里过了年再来却被霍真早早的赶了过来,也是让她避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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