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嫁

一个是燕朝首位女将军,一个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同样强势而又隐忍的两个人,要如何才能走近对方,将思慕变成婚嫁?? 她是被皇帝暗恋的女人。皇帝自幼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彼时两人还年幼,一个在深宫一个在边关。十多年后,他在战报上看见她的名字,霍时英三个字瞬间在他的眼前勾勒出一幅苍凉的画卷,大漠飞烟,骏马奔驰,金盔卫甲,立马横刀的英武女子,荒凉而充满生命的张力,残酷而柔情。他悄悄地给了她很多的机会,她的名字一次次地出现在战报上,一次次的功绩,鲜血淋漓,杀戮决断,他无数次幻想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后来他知道她的小字叫安生。安生?他如何能给她安生,她像雄鹰一样翱翔天际,天空是她的羁绊;他似巨龙深潜海底,皇宫是他的牢笼。

第七章

七月初十,霍时英正式就职的日子到了,家里还大摆着宴席,她这边却也要正经入宫去听差了。
霍时英这次封侯入侍卫营,霍真一改先前回京后夹着尾巴做人的低调,大摆筵席,三天过后府里仍然宾客满座,意外的高调,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霍时英这几天被霍真带着见了不少人,真正如霍府这一辈的当家人一样,以女人姿,却以男人的装扮立于人前,他们自家不再掖着藏着,意思我家这一辈就是这么个人了,别人不管是什么心思,反正就是这样了。
初十这天,霍时英寅时而起,着麒麟服,足蹬白底黑帮皂靴,腰间挂宫禁腰牌,配三尺长刀,她高而且瘦,侍卫麒麟服饰阔袖束腰,下摆宽大,腰部纳大折,腰带宽阔,行走间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风流之姿。
收拾洗漱完,撩帘从内室出来,却见霍真七早八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外间坐着了。
霍真没说什么,起身走过来,象征性地给霍时英理了理衣领,霍真长得好,中年以后身材都没有走形,高挺,修长,站在那里比霍时英稍微高了一点,脸上的神情不见几分喜色,倒是很惆怅,霍时英知道他很疼自己的,就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人这一辈子能让自己随心所欲的事情没几件,他也是多的不如意。
霍真收拾完,拍拍她的肩膀,让出一个身位来,霍时英知道他这是要送自己出门的意思,也不多言率先走了出去。
王府外院还是张灯结彩的,宴席还要摆两天,霍时嘉已经累趴下了,王妃听说也不行了,后院还是静悄悄的,父女俩走到府门外,霍时英因是武官,所以可以骑马上朝,一匹西域悍马已经被家仆牵着等在门外,到了门外,霍时英站住脚步等了一会,没挪步,霍真扭头问她:“怎么?”
霍时英望着前面问他:“爹,问你个事?”
霍时英抿了一下嘴角,想着她为了这个家可说是鞠躬尽瘁了,有些事还是问一下才好,于是道:“你能告诉我祖母为什么不喜欢我吗?”
霍真愣了一下,似乎被这个问题问的很是尴尬,又嘬着牙花子,又是挠头皮,最后道:“这事吧……”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这是一个子不言父过的时代,霍时英静静的看着他,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碰上,霍真道:“你知道你祖母的娘家不?你祖母是永昌侯家的郡主。你现在不知道永昌侯了吧,那是因为老永昌侯只有你祖母这一个女儿,他一死宗人府就把爵位收回去了。”
霍真虚瞟着霍时英:“她其实也不是不喜欢你,她是跟你爷爷有间隙,但凡你爷爷喜欢的她都要对着干,她拧巴了一辈子都成习惯了。”
霍时英心里明白了,她祖母是从小活的太好了,爹妈为了她连个继承家业的继子都不曾过继,倒是给她找了一个好男人嫁了,看她现在的性子,想必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专横的,她爷爷常年驻守边关,夫妻关系估计也是不睦,但估计她祖母也是喜欢她爷爷的,所以总是喜欢拧着他爷爷的意思来,这一般是没有脑子又专横的人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而干的事,这事霍真明白,他一说霍时英也明白,但是却不能说的太透。
霍时英点点头,没再为难他爹,不再问了,霍时英往台阶下走,霍真亲自接过马缰绳送她上马,霍时英站在马下,接过马鞭,状似不经意地又问:“那我二哥又为什么从小就喜欢我?”
霍时英一脚踏在马镫上,霍真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的腰把她往上一举,霍时英坐稳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霍真仰头和她对望着才道:“因为你替他干了他这辈子都想干却干不了的事情,他也不只是喜欢你,他还妒忌你,但他不会害你,只会一辈子看着你,明白不?”
霍时英点点头,牵起缰绳,临走时,最后又丢下一句:“不管陈家打我什么注意,你什么都不能答应,知不知道,我能保住我们家,不管什么时候。”
霍时英格外的严肃,霍真却讥讽地露出一个笑容:“陈家?”说完一掌拍向马屁股,马儿吃疼嘶鸣一声奔出去,显然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跟霍时英讨论的问题,望着霍时英绝尘而去,他这才拍拍手回去了。
霍时英卯时入宫,先去侍卫营换了腰牌,辰时才被宣到御书房去谢恩。
今日的皇上依然是金冠龙袍加身,霍时英进来后三叩九拜谢主隆恩,他始终安坐御座上,眼里蒙上一层东西,脸上无动于衷,及至霍时英起身抬眼之时,他反倒还低下了头,用眼皮遮住了视线。
霍时英站在当地,皇上不开口,一下子一室的寂静,霍时英心里明白不管皇帝曾经说的多么坦荡,但他们之间总有些躲躲藏藏的暧昧的东西,她知道,皇帝也知道,但是谁也不能捅破了。
最后皇上淡漠地指着一旁的矮榻道:“到那边去等一会,张子放来了给你们引见。”
霍时英老实地过去坐下,片刻之后有小太监端了一碗东西在她跟前放下,霍时英一看是一碗酒酿汤圆,霍时英抬眼看看远处的皇帝,皇上低着头看着御案上的文书,没人搭理她,她自己识趣的端起碗吃了起来,她早上起得早没吃早饭,权当是当早点吃了。
她这边吃完了,一放下碗,那边就有人进来通报:“侍卫统领张子放求见。”这边小太监收了碗出去,那边就有人打了帘子进来。
一般能在御前行走大多都不能有个太差劲的相貌,张子放是个高高大大的个子,三十多岁,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略微有些厚,下巴处一片永远刮不干净似的青胡渣,有股忠厚相,走进来龙行虎步的,埋头就拜倒口呼万岁。
皇帝半边身子靠在扶手上,坐姿有几分懒散,让张子放起身后,他望着霍时英坐的方向懒洋洋地道:“你过来。”
霍时英走过去,皇帝又朝着她抬抬下巴对张子放道:“都虞侯我就交给你,她常年驻守边关,怕是有些规矩还不明白,你提点着一些。”
皇帝这种口气就如长辈托付的语气一般,张子放微微一愣才弯腰到:“子放遵旨。”
这边霍时英蹭着张子放起身的工夫也赶紧弯腰一作揖:“有劳张统领了。”
张子放连说不敢,霍时英心里就有些忐忑,本来前天裕王府设宴的时候霍真已经已经给她在侍卫营打通关节了,张子放她也早就被引见过了,本来按理说是断不会吃亏的,但是不知道皇上今天这么来一下,张子放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后来皇上一点头道:“行了,人我交给你了,你领走吧。”赶他们走的意图明显,两人都不敢再留,谢恩出了御书房。
霍时英跟着张子放出了御书房,张子放领着她往西南方向而去,开始走着的时候张子放没有说话,过了几道宫门以后他才忽然吭声:“时英。”
他一出声,霍时英就放下一半的心,赶上前去与他并肩而行,张子放接着道:“我长你几岁,少不得要托大一些,你若看得起我,不妨叫我一声大哥。”
霍时英停步弯腰,没说什么花哨的直接叫了一声:“张大哥。”
张子放看着他似乎很满意,然后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哥,那有些事我就少不得要跟你言明了。”
霍时英依然弯腰道:“张大哥您请讲。”
张子放回身接着边往前走边说:“俗话虽然说,前人栽树蒙荫后人,但长辈就是再给我们铺了一条金光大道,也要我们自己去走不是?”
霍时英应道:“那是。”
张子放回头看她一眼道:“你明白就好,一会的事,你要知道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你若会想就当知道我是在帮你。”
霍时英低头又应了一声:“是。”张子放回头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霍时英紧跟着他一时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按说她也识人无数,这个张子放看起来不像是个奸猾之人,反倒有几分磊落之气,只是这人左一句右一句,没一句说到点子上,让她倒糊涂了起来。
两人约莫走了有半盏茶的工夫,来到一处院门外,门上无匾额,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从里打开,里面传出一阵呼喝之声,霍时英才知道原来是个练功场。
这是一个占地极为广阔的院子,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全是身着侍卫服的小伙,院子中央有一个高台,应是平时用来比武的场地。
张子放带着霍时英走进院子,院里的小伙自动让开一条路,直到张子放撩袍往台子上一跳,再转身之际,霍时英终于心里隐隐明白,他要她干什么了。

张子放跳上高台,环顾一圈调侃道:“今儿个人挺齐啊。”
下面一阵哄笑后张子放一手叉着腰,大马金刀地道:“知道你们这帮崽子憋着坏呐,我就把话说明了吧,咱们这今儿个来新人了,是个女的。”他朝着霍时英抬抬下巴:“就那,人我已经领来了。”
四面八方聚拢来无数的目光,霍时英抬目粗略一扫,有鄙视的,有新奇的,有揣测的也有冷漠的,最多的还是看热闹的,不一而论,她站在人群之中,拱手向着四方微笑行礼:“各位兄台,霍时英这厢有礼。”
没有人理她,现如今她站的是被一整个集体排斥着的位置,高台上的张子放又出声道:“我知道你们这帮崽子都是怎么想的,自古没有女人进过侍卫营,这是老祖宗的规矩,我张子放也不敢妄下评断,可今个事情就到这了,总要有个解决的道道,我是个武人出身,不喜欢背后鬼鬼魅魅的那一套,有事今天当面解决了。”他一顿,环视着四周又道:“凡是能进侍卫营的多少都会些拳脚,我们做这一行,不管你身后身价几何,说白了,都是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我是你们的头,今天我就代表你们跟霍时英打一场,我若赢了,以后你们背地里使绊子,玩花活,我就当没看见,可我要是输了,那就说,她比你们大多数人都更有资格站在这里,你们那些整人的手段就都给老子收起来,若被我发现了,就都给老子滚出侍卫营,我说到做到,管你们爹是王侯还是公卿,老子照赶!”
张子放的声音雄浑而铿锵,面孔不怒自威,下面静了片刻,他转头朝着一边喊道:“拿我的乌金棍来。”就这么一下的工夫下面人群中传来问话:“头,要是你放水呐?”
张子放回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道:“你一会要是觉得我放水了,大可以自己上来试试。”
四下再无声响,张子放走到高台边上,弯腰从两人的肩膀上提起一根乌黑长棍,他站直了乌金棍往身边一杵,“咚”的一声,石头砌的高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张子放朝霍时英一摊手:“来!”
霍时英望着张子放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目光平和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张子放这人并不像他外表那么憨厚而豪放,霍时英清楚得很,侍卫营这帮人能进来的都是些背景深厚的官宦之家,真有什么本事的也不在拳脚上,真正有本事的不在禁卫军也在五城兵马司里面,他这么做其实是给她一个明目张胆罩着她的理由罢了。
这种人上下不得罪,还做的一副坦荡、冠冕堂皇的样子,深懂厚黑学,想到这霍时英就笑了,慢慢从台阶走上高台,朝着张子放拱手弯腰:“时英无礼了。”
张子放大咧咧地往那里一站:“你选一样趁手的兵器吧。”
霍时英放眼望去,高台下面有两排兵器架,十八般兵器都有,霍时英扫了一圈,最后把自己腰间的佩刀解下来道:“我就用这个吧。”
霍时英不是拔刀而是连着刀鞘一起解了下来,她解释道:“我平日善用斩马刀,锋芒过利一些,张统领用的乌金棍也是钝器一类,我就连着刀鞘一起大家点到即止吧。”
霍时英此举有着轻慢的意思,下面嗡声一片,张子放却微笑着伸手道:“请。”
霍时英把刀柄上的绳子连着刀鞘和刀柄缠绕在一起,侧身而立,身长玉立抬手铿锵一声道:“请!”
张子放目光一凝,霍时英与之眼神相对,张子放微一点头,电光火石间右脚一抬一脚踢向脚边的棍稍,长棍横飞而起。
“喝!”一声暴喝,霍时英的头顶照下一片棍影,夹裹着风声罩顶而来。
霍时英站在原地不退不进,豁然一动长刀圈转,刀鞘迎上棍稍,就听“嗡”的一声金石嗡鸣之声,直刺人耳膜,闻者皆有一阵血气翻滚的恶心,紧接着就是一阵如打铁一般“叮当”之声不绝。
霍时英一刀荡开直削而来的长棍,刹那就见台上一道红影翻滚如枭,刀鞘刀刀砍到乌金棍身上,星火迸溅,张子放连退数步。
霍时英一招封死张子放所有招式,并不出击,横刀立于台上,两人挥动间搅动的空气在她周身激荡,撩起她的长袍飞舞,肃穆而风姿卓越。
张子放稍一站稳,又是横扫一棍,带着峭壁千轫,风雷之声,雷霆而来,这次霍时英豁然展开身形,刀法大开大阖就听一阵沉闷不绝的金石撞击之声,如闷雷滚滚,台上棍影纷飞从四面八方笼罩着中间的一道红影,金属撞击之声不断,两道人影乍开又和,看得人眼花缭乱。
片刻之后,又听着台上一声爆喝:“喝!”张子放猛然跃起,身在半空大吼一声,一棍照着霍时英头顶而来,从上而下吹来的劲风扫的看台四周灰尘飞扬,一方看台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烟尘中,就见朦胧的灰影中,台子中央身长而立的人,从容地抬手一抓,激荡的风声立止,一只手掌抓住棍身,右手抬起,带着刀鞘的长刀,在半空中往张子放的胸前一拍一撞,张子放落地往后连退数步,胸口血气翻涌,脸上一片殷红,两手不知何时就松开了棍子。
霍时英站在当地,等着张子放把气息调均匀后才弯腰一行礼道:“多有得罪,不要见怪。”说着还把乌金棍恭敬地举过头顶递了过去。
张子放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过来,霍时英刚一起身,身后就是一身大吼。
“呀!”一个介乎于成年与少年的的吼声,干净的无畏的很是特别,霍时英耳朵好,往往一种声音可以听出很多内容,只有处在青涩的年龄要熟不熟的男孩子,才能拥有这种音质,吼出这种声音。霍时英不知道她自己是个声控,当然那个时代还没有发明这个词。
身后的腰间一股劲风扫来,她人不回头,刀身往后一拍一送,扫向她后腰的木棍就转了个方向,一棍子插到了地上。
等再转过身来,就见台子的边上站着一个人,也是一身朱红色的麒麟侍卫服,瘦瘦的,少年人的身量,人还长得特别好看,剑眉乌目,皮肤呈健康而有活力的麦芽色,笑嘻嘻地露着两颗虎牙,一看就是那种特别招人喜欢的少年人。
少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硬木做的很普通的兵器,他笑嘻嘻地朝霍时英道:“我也来试试行不?”
霍时英也朝他笑:“报上名来就可以。”
少年像模像样的抱拳拱手:“殿前七品侍卫,蒋玥童。”
侍卫的品阶分很多种,殿前侍卫就是能站在皇帝办公的殿外当值的侍卫,能经常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别看只有七品的官阶,但其实是很了不得的,霍时英对他温和地笑,抬手一挥道:“请。”
蒋玥童抬脚一挑,木棍飞起重新回到他手上,嚣张地一指霍时英:“看棍!”这孩子一出手就知道是张子放的徒弟,招式上学了张子放的一个皮毛,显然不是从小教起的,可人却比张子放跳脱活泼多了,上来横扫一棍又是“呀!”的一声大喝,从胸腔了爆发出来的还带着些稚嫩的声调,霍时英很喜欢他的声音,笑笑地斜跨出去一步,刀鞘往他棍身上一拍,棍子往回一荡,从容化解他一招。
蒋玥童马上改横扫为直劈,又大吼一声“喝!”举棍朝霍时英的门面砸来,霍时英站着没动,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上半身微微一斜,刀鞘从下往上抬起再往下顺势一拍,棍头“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
蒋玥童招式用老,身体随着棍身一个翻转,抽回棍子,爆喝一声 “呀……”越向半空,一棍子抽下来,他拖长了腔喝出那一声,拼尽全力,像个爆发中的小老虎,凶狠却没有什么杀伤力,而且声音还很好听。
霍时英还是一抬手一把抓住棍身,往内一带,再一放,一收一放间蒋玥童已经抓不住棍子,踉跄着就往后退去,还不等他站稳,右边的脸庞一阵劲风吹来,眼角处一条长棍向着他的脑袋呼啸着横抽过来,风声贯耳,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就觉得风骤然一停,再睁开眼就看见霍时英站在他的对面,一手横抬着他的兵器,棍子堪堪停在他的耳朵边上,霍时英笑盈盈地问他:“服了吗?”
蒋玥童马上露出两个虎牙一笑:“服了。时英姐。”他笑的调皮,嘴巴也甜。
霍时英收棍站好,横刀一笑对着全场朗声道:“还有谁要来试试吗?”
没人吭声,外面的院门却在这时候“咣当”一声撞开了,就听见一个太监独有的声音在门口问:“都虞侯在这吗?”
不一会门口让出一条路出来,一个红袍小太监气喘嘘嘘地小跑到台子下,抬眼看见霍时英就叫起来:“哎呦,我的都虞侯哎,可算找着您了,赶紧的吧,皇后宣您觐见呐。”

已是正午时分,整个雍和宫内来往宫人步履轻慢,安静异常,出来接霍时英的是当日在皇后身边伺候名叫姬玉的女子,从正殿出来迎着霍时英福了一福开口叫道:“时英姑娘!”
霍时英愣了一愣,她的身份很多,自己王府里的下人叫她郡主,在外面行走官面上的男人称呼她一声都虞侯,叫姑娘的倒是头一遭。
姬玉是个不多话的利索人,领着霍时英进入内殿没多说一句话,如那日一般,穿过正堂直接往后面内室而去,姬玉站在门口给霍时英打帘子,霍时英往里一走,就看见室内已经摆上一桌饭菜,皇后就坐在桌旁,撑着下巴眼巴巴看着她走进来的门口。
皇后没穿大服,而是一身旧衣,青色的布衣,袖口和领结都呈现出浆洗多次后的柔软,她抢在霍时英叩拜前叹息一声道:“怎么这半天才来,菜都上过两次了。”
霍时英稍一愣,就要撩袍拜倒,她刚一有动作,那边皇后却不耐烦地招手:“快过来。”
霍时英手上的动作微一停顿,还是跪在地:“参见娘娘!”
屋内有那么一瞬间的静默,僵硬,然后才听见上面的女子带着特有的气虚的声音软绵绵地道:“起来吧。”
霍时英起身,站在当地眼睛规规矩矩地望着脚下三尺之地,姬玉从她身边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摆放碗筷,偶尔一两声磁碟磕碰的脆响传过来。
等姬玉重新站到一旁,那边才又传出一个声音:“怎么?还要我亲自去拉你不曾?”
霍时英无奈地抬头正对上皇后那双大大的眼睛,眼角含着一丝嗔怪的意味,皇后是个很有风情的女人,而且她生育过,那种韵味更是不一般,望着霍时英嗔怪的逗弄的,弄得霍时英很是不自在,有点被调戏的感觉,而且还是被一个女人调戏了。
皇后看她一眼道:“过来。”娇嗔的,宠溺的,霍时英大是头疼,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皇后端起一个小碗,又撩了她一眼道:“吃吧。”
桌子是一张不大的小圆桌,皇后就坐在霍时英的身边,两人稍不注意腿脚就能磕碰到一处去,霍时英的面前摆了四菜一汤,菜式都很简单,一个竹笋炒肉,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芥蓝,还有一大碗白菜豆腐汤,最后是一小碗剁的碎碎的辣椒。
菜式特别简单,手边放着一大碗白米饭,霍时英看看皇后手里的白玉小碗,再看看自己眼前的这个碗口粗大的饭碗,没说什么端起来,夹了一筷子菜吃了起来。
姬玉一直站在一旁,这时就伸手拿过一个空碗来给霍时英添汤,然后霍时英就听她说道:“娘娘等了你半个时辰了,她身子不好,吃饭都是耽误不得的,中饭晚了半个时辰,一会喝药就误了时辰,药效就不对了。”
姬玉说话的声音就像她那张严肃的脸一样,平平板板的,皇后喝着自己碗里粥,抬起眼皮撩了她一眼,霍时英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大口吃着,还端起她盛的汤大大地喝了一口。
皇后垂下眼皮,又吃了两口才又问霍时英:“还合胃口吗?”
霍时英往嘴里大口地扒饭,抽空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道:“很好吃。”
皇后微微一笑道:“是姬玉用雍和宫的小厨房给你做的,冷了来回做了两次,我们家的父兄常年在边关征战,我就知道你们胃口都差不多,那些精细的东西,反倒是入不了你们的眼的。”
“嗯。”霍时英嘴里含着饭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抽空还抬头朝姬玉点了一下头:“多谢。”姬玉明显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倒是皇后看着她们笑了笑。
姬玉连着给霍时英添了三碗饭,她自己吃的有风卷残云的意思,却见皇后始终只吃她面前自己碟子里的东西,一小碗不知道什么熬成的粥,飘着淡淡的药味,几个碟子里全是素菜,俱是一些煮黄豆,凉拌芹菜,花生,韭菜之类的东西,清寡的可以,一碗粥看她吃了多半天了,还是有多半碗,碟子里的菜也是被她挑挑拣拣的,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
皇后知道她在看自己,就说到:“我就是这个命,一辈子吃不到好的,稍稍吃点不对头的就是要折腾十天半月的,自从生了承嗣,荤腥的东西就更是碰不得了,说不定哪天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
她说的清淡,自嘲的无所谓的语气,而她生的娇娇小小的,很容易让人能升起一种怜惜之心,霍时英忍了几下终于没忍住,拿着筷子望着别处道:“您要是觉得难受,我可以给你推拿一下,我幼时起就学的一套功夫,对人的奇经八脉都多有研究,虽不能起什么作用,舒筋过血的功效还是有的。”
说完霍时英就埋头扒饭,皇后看着她却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然后问道:“你一会要上哪去?”
“一会回去还有些公务要处理的。”霍时英含糊地答,皇后点点头没再说话,一顿饭平平静静地吃完了。
霍时英一顿吃了五碗饭,几盘菜全部被她吃光了,一旁伺候的姬玉丝毫不吃惊,司空见惯了一般,手脚麻利地收拾完,还伺候她净手漱了口。
都收拾完了,皇后也收拾利索了,回身问她:“这就要走了吗?”
霍时英弯身道:“若是娘娘没有什么吩咐,时英想这就去了。”
“嗯。”皇后应了一声,然后转头朝姬玉道:“去,把大殿下抱过来。”三人站在屋子里,皇后和霍时英面对面站着,姬玉站在皇后的侧后方,皇后吩咐完这句话,霍时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一派了然的平静,姬玉反倒豁然抬头,眼里惊讶,张嘴一句话含在口里说不出来,半天没有动。
皇后等了片刻,似乎颇不耐烦,也不管姬玉朝外面提高声音叫道:“去个人把大殿下抱过来。”
这时姬玉才有了动作,朝着皇后福了一福道:“我这就去。”说完匆匆地走了出去。
不过片刻,大殿下承嗣就坐在一个小太监的胳膊上进来了,小孩今天没淘也没闹,坐在人家怀里,还昂首挺胸的,天气热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长衫,一路进来左右顾盼圆圆胖胖的像个庄严的小菩萨一样。
小太监抱着大殿下要给皇后行礼,小玩意连腰都不弯一下,皇后伸手要接他过来,半路被姬玉拦了过去:“大殿下一日重似一日,您抱不了他了。”
皇后也没说什么,有些失望地收回手,然后凑过去亲了亲孩子的脸蛋笑问道:“承嗣,吃饱没有?”小孩很不给面子抬手蹭蹭被她娘亲过的地方,转过头去,不搭理他亲娘。
皇后也不在意,转过身来对上霍时英,霍时英赶紧上前就要给承嗣行礼,却被皇后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指道:“你歇着吧,在我这雍和宫我永远不想看见你跪来跪去的样子。”
霍时英无奈只得重新站直了,这时皇后又道:“你过来。”
霍时英走上前去,皇后把承嗣从姬玉手里接过来,转手就塞进霍时英怀里,然后就打发人道:“去吧,你不是还要去侍卫营吗?把承嗣也带去,等你下午出宫的时候再给我送回来。”
霍时英大惊,赶忙道:“臣不敢。”
皇后淡淡地问:“为什么不敢?”
霍时英低头:“大殿下金贵,臣担当不起,娘娘您……饶了微臣吧。”
皇后一挑眉毛道:“我说你担当得起就担当得起,磕了碰了不算你的。”这女人完全不讲理了。
霍时英怀里抱着孩子就像抱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还是个精贵的不得了的山芋,这山芋的妈还很不讲理,逼得她只能低着头道:“臣不能……”
不等她说完,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大叫一声:“啊!”一个单音节的怒吼,老大的一声,众人都去看他,小孩暴躁地扭动着,看着霍时英很是不耐烦。
皇后和霍时英同时看向他,接着又一起转过来看着对方,小孩怎么扭都脱不开霍时英的手臂,暴躁地去揪她的头发,霍时英丝毫不受影响伸手就扒拉开他的两只爪子。
皇后就借机道:“你看见了吧,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三岁了还不愿意说话,你抱走吧,给我教教他。”
霍时英还要再说,皇后却已经不耐烦了:“我们家,我爹四个儿子,我知道男孩子应该怎么长大,磕着碰着多正常的事,在这宫里未必还有谁敢害了他不成,快去吧,你出宫时给我送回来,走吧,走吧。”说着就推着赶人了。
一国之母都动手赶人了,霍时英实在是没法跟她讲理,昏头脑涨地就抱着个孩子被赶出了雍和宫,等出了宫门外面太阳一晒,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回头看看身后的宫门,只能无奈地笑笑,对着孩子小声道:“你这个娘,厉害啊。”
不知道孩子是不是听懂了,抽手就朝着霍时英脸上招呼过来,霍时英抬手往孩子掌心一弹,小孩的手豁然弹开,手心一点殷红。
霍时英抬步往前走,以为孩子会哭,却没见动静,低头一看,却见小孩眼里含着一泡眼泪,凶狠地瞪着她,不禁莞尔一笑,把孩子脑袋闷在肩膀上,大步走了。

这一天,霍时英抱着个孩子回了侍卫营,整个侍卫营作为保护皇帝和皇帝整个家庭成员的机构,拥有五百余人的编制,在皇宫的西南角拥有一个占地广阔的院子作为办公场地。
霍时英抱着孩子进院子的时候正好和张子放走了一个对面,张子放看见霍时英手臂上坐着的孩子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问:“你怎么弄了个孩子来?”
张子放问完了,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宫大内,刚才霍时英可是当着那么多人被皇后传旨叫走了的。
张子放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立在当地,他一脸不敢置信,霍时英也不好说什么,抱着孩子两人在院子里愣了一会才道:“这是大殿下。”
张子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口呼:“卑职参见大殿下!”
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场面,霍时英抱着孩子躲也不好,不躲也不好,也不能把孩子放地上自己站一边去。
张子放跪在地上没得赦令不敢动,霍时英看怀里的小孩,一脸的小面瘫样,刚才凶狠的眼神这会倒是呆了起来。
好在最后还是有人解了围,皇后到底不是全放心,让一个小太监跟了来,这小太监是承嗣的大伴,应付过很多这种场面,缩在霍时英后面递过来一句话:“殿下让张统领免礼。”
这就是走个过场,张子放常年在宫廷里行走,门清得很,当下埋头谢恩,就利利索索地站了起来,起来以后就朝霍时英挤眉弄眼的,意思问她:“你怎么把人带这儿来了。”
张子放年纪不算老,看样子平时是一个平易近人的领导,他似乎也不把霍时英当成一个特例来对待,于是霍时英一脸很无奈地向他摊了一只手,意思:“我也是没办法。”
张子放一脸的烦躁,朝她挥挥手带着三人往里走了进去。
霍时英领着一个副都指挥使的职位,自己有一间办公的屋子,她分管的工作在皇宫的东南角,那里是历代皇室的藏书之地,里面收藏众多珍贵的文献,字画,古籍,霍时英手下有百十号的人,要管着防火防盗,侍卫排班,她自己本身还要当值,也是不少的事情。
张子放今天本来是特意等着她来要交代工作的,他领着霍时英往屋里走,小太监不敢进去,到了门口往旁边一站,低眉顺眼地守在屋子外面,霍时英看了他一眼,只好抱着孩子跟了进去。
张子放似乎拿着霍时英和她怀里抱着的孩子比较头疼,他很烦躁但又不敢烦躁,还有几分怕担责任的心思在里面,拿来几本文书和花名册,稀里糊涂的一番交待,急急忙忙地就要走,霍时英听了一个囫囵,大概知道是怎么个意思,她千军万马都统领过,这差事对她来说也就是混时度日的闲差。
张子放跟后面有人撵着一样心急火燎地就往外走,霍时英只得起身去送,顺手把小孩放在案头上,转身跟了出去。
张子放走到门口还说:“你别送了,就这些事你先熟悉熟悉,侍卫都是轮班的,人你一时半会也见不全,慢慢来,等都摸清楚了就好办了。”
霍时英跟在后头客气地道:“有劳张统领了,时英改日再谢。”
张子放一回身说:“不用,你父……”一句话没说完,结果看见霍时英一直抱在手里的孩子没了,然后往后一看孩子正摇摇晃晃地坐在书案上,那脸一下子就扭曲得相当精彩。
“你……”张子放抬头看着霍时英犹豫着要说什么,可没容他说完,后面就是“咚”的一声,张子放一脸惨痛,眼睛一闭,腰一弯:“大殿下,臣这就告退了。”说完,一起身大步流星而去,一眨眼就没人影了。
那“咚”的一声传来,霍时英就知道不对劲,赶忙一回身,就看见胖嘟嘟的小孩直挺挺地躺在了书案上,一动不动的,她也是吃了一惊,几大步走过去,就见孩子闭着眼睛还在喘气,心里稍安,抱起来一番查看才忽然明白,这孩子是困了,睡着了,怪不得从刚才起就见他眼神呆滞的,也不捣乱了。
孩子的后脑勺被磕红了一块,但睡得还安稳,呼吸悠长而均匀,霍时英就笑了,心想这孩子是个心大的,有点意思。她开门把门外的小太监叫进来跟他说:“你家殿下睡着了。”
小太监自己还是个孩子,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站那才到霍时英的胸脯那么高,巴巴地看着霍时英抱着的自家殿下小声道:“殿下平日午间都要午睡的,今日倒有些晚了。”
霍时英看出他对自己有些畏惧之意,于是道:“既然殿下要午睡,我就和你一起把他送回去吧。”
小太监低下头,又小心翼翼地抬着眉梢瞟一眼霍时英嗫嚅着说:“娘娘不让,娘娘说定要等您出宫的时候才能把殿下带回去。”
霍时英皱眉,最后对着他一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小太监磨磨蹭蹭地出去,还把门也带上了,霍时英没有办法只好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做事情。
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人抱着,身边有个体温挨着他让他有了安全感,睡得格外安稳,跟着霍时英的走动晃来晃去的,愣是不醒,还睡出一身汗。
等这小玩意醒过来霍时英已经把文书看的差不多,日头有了偏西的样子,正是一年里天气最热的时候,她抱了孩子一下午,就觉得跟抱了个火团一样,两人都捂出一身汗来,她自己胸口还湿了一块,是小孩流的口水。
承嗣醒了没像别的孩子那样嚎哭,他脑袋枕在霍时英的臂弯里,腿搭在霍时英的大腿上,睁着眼睛从下往上好奇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霍时英才发现他醒了。低头一看发现这孩子把一根大拇指含在嘴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霍时英镇静地把他的爪子从他嘴里抠出来,问他:“你要干吗?”
小孩不说话,又把手伸嘴里,霍时英再抠出来。
小孩一愣,等了一下,忽然嘴一撇,小脸一绷,霍时英顿时就觉得腿上一热。静默了有那么一刹那,然后霍时英冷静地朝外面喊:“来人,你家殿下撒尿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小太监提着一个食盒,抱着一身衣服走进来,表情很是镇静,霍时英两手架着孩子把他递了出去,小太监熟练地接过去,抱到书案上就给小孩脱衣服。
霍时英看他手脚熟练,也没多说什么,起身去了里间,张子放因着霍家的关系,很是照顾霍时英,因为她是女人的关系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个带内室的房间,她值夜的时候,是需要歇在宫里的。
霍时英在里间换了衣服,净了手出来,看见小太监已经给承嗣换了干净的衣裳,正把他放在自己的座椅上,端着一碗奶在一勺一勺地喂他,霍时英看他很有眼色就问了他一句:“你叫什么?”
小太监回头看了她一眼回道:“小的叫阿福。”
霍时英过去收拾案头的文书,随口又问道:“没有大名吗?”
小太监又转过头去把勺子往承嗣嘴边凑,小声地说:“还没有。”
霍时英手上就一顿,没再接着问下去,阿福长得很平常,唯一的特色就是他长得白,看起来很干净,而且似乎性子也很好,承嗣一边吃一边吐着玩,他都耐心地喂一口再给他擦干净,小孩身上脸上始终是干净的。
霍时英等在一边耐心地等他们喂完了,站起来看着承嗣道:“我要出去巡视,你要不要跟我去?”承嗣抬着头看她,当然没表示,霍时英就转头跟阿福说:“你抱着他跟我来吧。”
阿福起身退了两步,畏缩地说:“娘娘不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霍时英还是听的明白,闹不明地问他:“这是为何?”
阿福又退了一步才道:“小的也不知道,娘娘说,只要您在的时候就不让我抱大殿下。”霍时英一下子一个头两个大,也知道实在是没地方说理去,只得自己弯腰抱起承嗣往外走。
一出了门外面凉快了不少,太阳比起正午的时候温柔了很多,霍时英抱着一个娃,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不小的娃,一路出了院子往皇宫的东南角去了,路上惹了不少人围观,想来不用等到她出宫,她弄的这一景就能在皇宫里传遍了。
承嗣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本来就这样,霍时英抱着他一路走过来,小孩没闹也没跟她叫板,坐在她手臂上左右看,面瘫一样的一脸严肃。
转过一面宫墙,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满一种高大的阔叶树木,枝头还开着大朵大朵的白花,花香缭绕令人瞬间神清气爽,霍时英看左右无人,对怀里的承嗣说:“自己下来走走?”
她用对待一个大人的口气对他说,也不等他反应就直接把他放到了地上,承嗣穿着一双虎头鞋,老虎的眼睛上缀着两颗大珍珠,又可爱又好看,可是鞋底却是纤尘不染,三岁的孩子还不自己走路,霍时英自然知道这是要不得的。
承嗣被放到地上似乎愣了一下,这显然跟他平常的待遇不一样,但是似乎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霍时英比他高得多,只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抓着,带着他往前走了半步,承嗣不自觉地就走了出去,他会走路只是平时不用他自己走罢了。
承嗣走的步履蹒跚,霍时英的一只手指被他虚虚地抓着,小孩子柔软稚嫩的皮肤让她的手指痒痒的,连着心里似乎也有点酥麻的感觉。
他们走了一小段路,霍时英忽然停住脚步,回身对阿福说:“你过来,看着殿下。”阿福赶上去两步在承嗣身后站住,霍时英松开承嗣的手,承嗣抬头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霍时英朝他诡异地笑了笑道:“等着。”
霍时英转身一个助跑向着他们前方的一棵大树跑去,到了跟前猛然一跃,一脚蹬在树干上,再一跃窜上枝头,手一招,一个翻身又窜了下来,前后不过刹那的工夫,看的阿福和承嗣都直了眼。
手里拿着一枝海碗大的白花,霍时英笑盈盈地走回来在承嗣面前蹲了下来,承嗣好奇地看着她,霍时英把手往前一伸:“要不要?”
承嗣下意识地伸手,霍时英一反手把花像帽子一样倒扣在了小孩的脑袋上。

承嗣头上扣了一朵大白花,如小仙童的脑袋上带了一个地主帽,不伦不类里透着几分滑稽和可爱,她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承嗣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愤恨地一把把花抓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承嗣狠狠地瞪着霍时英,这回倒是没有伸手过来抽她耳光,这孩子非常聪明,在屡试屡败中已经知道这个人的耳光他是抽不到的。
霍时英笑眯眯地从地上捡起花朵,拉过孩子的书放进他手里:“好看,给你母后,她会高兴。”她蹲在孩子面前仔细观察他,承嗣垂着眼皮看自己的手,脸上竟然有几分成人沉思一般的神色,最后他还是把手里的花枝握紧了。
霍时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拍拍手站起来,牵着他又走了出去。
承嗣是约莫在自己走了一盏茶,大概就是一刻钟的工夫闹起来的,他走累了,停下来没找霍时英,转头找去自己的大伴,站在阿福的脚边伸手拉阿福的衣服下摆,阿福跟他是配合得最默契的,平时只要一拉他阿福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阿福为难地看着自己的殿下,然后苦着脸对霍时英说:“殿下累了,要我抱。”
霍时英走过来,站在承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殿下,说话,把你的要求说出来,我就抱你走。”
承嗣扭头看她,停了片刻依然回头去拉阿福,霍时英直接对阿福说:“阿福,你先走到藏书阁等我们。”
阿福赶忙弯腰朝承嗣行了一礼,绕过他跑了出去,承嗣有点傻乎乎地看着他跑远了,没闹明白怎么回事,等只看见阿福的一个袍角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继而勃然大怒,朝着阿福的背影“嗷”的发出一声怒吼。
霍时英再次在承嗣的面前蹲下,两人双目对视,承嗣暴躁而愤怒,霍时英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向他伸出手,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承嗣犹豫片刻终于伸开手一头扎了进去。
霍时英再次把孩子抱在臂弯上,对着他的眼睛道:“抱。”承嗣扭开脸看向一边,霍时英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抱。说一声,我知道你会说。”
承嗣暴躁地吼出一声:“抱!”他的声音很大,音质也很清澈,霍时英大笑出声,一把把他举起来,放自己肩膀上坐着。
霍时英举起承嗣手里拿的白花:“花。”
承嗣怒吼:“花。”霍时英再教:“母后。”承嗣接着大吼:“母后。”霍时英又说:“请安。”承嗣哼哼:“请安。”
宫墙之下,走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的坐在大的肩膀上,一路说过去,路过朱太妃的宫苑顺手摘了她院子池塘里的一片荷叶,又扣在承嗣的头上,承嗣带着坐在霍时英的肩膀上,一路摇头晃脑地左右摇摆,
两人到了藏书阁,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侍卫,霍时英扛着承嗣躲到路旁,小伙子们被她们的组合弄得吃惊,走过去的每一个人都扭头看他们,霍时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暗暗记下每一个人的面孔以及走过去的人数,承嗣坐在她的肩头,左右摇晃,“啪啪”地拍着霍时英的头顶催着她往前走,这回霍时英让她拍到自己了,就是在他过分的时候在他屁股上警告拍了一巴掌。
霍时英在藏书楼外面找到了阿福,又带着他们在里面转了一圈,今日在藏书阁内当值是个老太监,已经是要老的要进棺材的那种老,弯腰驼背,眼睛昏花,穿着四品蓝色的内务太监服饰,但也就这种人一生中什么稀奇事都见过,对霍时英她们的这对组合相当淡定,霍时英给他看了自己的腰牌,他慢悠悠地起身,恭敬地带着他们在书阁的上下三层转了一圈。每一层挨个介绍,慢悠悠断断续续的述说,说的人只想睡觉。
由于老太监实在是太老了,走一步要晃三晃,所以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太阳差不多都已经偏西了,承嗣在里面不耐烦使劲拍霍时英脑袋,出来的时候手掌都打红了,但好在这孩子跟别的孩子有点不同,他什么时候都不哭,你不满足他的要求他也不哭闹,只是一个劲的发脾气。
从藏书阁出来霍时英看时候已经不早,带着承嗣和阿福回雍和宫,承嗣长这么大少出雍和宫,他娘有点变态地惯着他,怕他疼,怕他病,怕他冷,怕他热,怕他委屈,怕他不高兴,怕这,怕那,所以他一直被圈养着,这一下午跟着霍时英没有一群人跟着,委屈了,发怒了,还说话了,就跟历险一样。
他们进雍和宫后,皇后早早得了消息站在正殿前面等他们,承嗣头顶上顶着一张荷叶,手里拿着一朵硕大广玉兰,坐在霍时英肩膀上,顾盼之间是一个得意洋洋的顽童样子。他娘伸手来接他时候还顺手给花插在她的脑袋上,皇后瞬间脸上就笑成了一朵花。
霍时英在一旁弯腰行礼:“娘娘,把大殿下带回来了,臣这就要换牌出宫去了。”
皇后笑的心满意足,对霍时英道:“你去吧,明儿再来。”
霍时英没接她的话,只是弯腰道:“微臣这就告退了。”说完又象征性的向承嗣行了一礼,承嗣被人抱着,望着她弯腰,望着她后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他母亲一叫他就转过了头去了。
霍时英这边一走,那边皇后一进内殿就把阿福叫了过去,把这一下午的情形仔仔细细地问了个清楚。完了以后皇后坐在那里沉思,末了轻轻笑了出来。
姬玉一直在她的身边,后来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这是走的哪一步棋啊?”
雍和宫内种着大片的芍药,正值盛夏,大朵大朵艳丽的花朵怒放着,阳光照射在花朵上在地上形成大片的光斑,皇后看着窗户外面良久才慢慢地说道:“姬玉你还记得我三哥吗?”
皇后半躺在一张矮榻上,姬玉坐在她脚边,给她捏着脚,姬玉说:“当然记得三少爷,前些日子您不是说他在军部领了个差事,去雍州了吗?”
皇后撑着下巴看着姬玉,未开口前她挥挥手挥退了室内的所有人,她天生说话就带着一种气虚的温柔,慢慢地说道:“姬玉你可知道我三哥不是我们家的人,其实他不姓陈。”
姬玉惊讶的看着皇后:“怎么会?”
皇后笑笑:“三哥是我爹从雍州带回来的,他来我家的时候已经八岁了,我那时候才四岁的光景,那时候你还没来我们家呢。”
皇后笑盈盈地说着,目光就又转向了窗外,悠悠地带着回忆的口气:“三哥刚来我家的时候可没少吃苦,我爹一回来就让我娘把他记在她的名下养着,我娘当然是不愿意,她心里恨的很,可又不好发作,我爹一回雍州去就把三哥给冷落了,下面的人也是见风使舵的奴才之辈,三哥那几年可没少吃苦,直到我爹又回京述职,发现我三哥衣衫单薄,院子里锅台灶冷,连个尽心伺候的人都没有而且还一直都没有进官学,我爹气坏了跟我娘大吵了一架,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爹愤怒之下才说出三哥其实是一个救了他性命的同袍的孩子。”
姬玉专心致志地听着,皇后慢悠悠地说着笑了笑又道:“你看,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一诺重千金,我爹的同袍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你看我爹是怎么对我三哥的,他对他比对自己的三个儿子还要好,他们这种有血性的人,就是这样,你当这次我三哥去雍州干什么?朝廷要开海运了,他是去督造造船的,这个差事往近了说油水丰厚,往远了说前途无限,他除了不能继承我爹的爵位以外,我爹什么没给他。”
皇后说完,姬玉抬头问:“娘娘您难道是想把大殿下托付给都虞侯?”
皇后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说:“这世间有时候父女,兄妹,血亲还抵不上有的人的一句话。”
姬玉低头道:“侯爷,世子不能不管大殿下的。”
皇后却轻蔑地一笑:“承嗣托给时英比托付给父亲哥哥要安全得多。”说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道:“她是那样的人,君子一诺,万不回头,她若答应照顾承嗣一生我还有什么走的不放心的。”皇后低下头,身影淹没在窗后的阴影里,嘴唇上的颜色越发的浓重。身后的姬玉越发的一脸愁苦,皇后回头看着她就笑道:“有什么难过的呐,我多么感谢菩萨在最后的时候送了一个这么奇异的女子来!”

这一日霍时英从宫里出来,回自己房里吃了一顿晚饭,再洗漱完已是天黑,房内烛火通明,她叫人来灭了几盏灯,屋内变得昏暗后再把人斥退了,独自立于窗前的阴影下,望着头顶的四方天际良久无语,直到月上中天霍真过来一次,问她可有什么事情要问他的,霍时英在灯下认真地看了他许久,最终摇了摇头,霍真也没再追问,带着人走了。
一夜过去,转过天来寅时一过霍时英照样起床,收拾完往宫里去了,入宫换了牌子,往御书房外面一站就是三个时辰,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杀戮,江南潮湿的空气取代了漫天的黄沙,树荫下日光的浮光掠影取代了西北没遮没掩的毒辣日头,她的侍卫生涯开始于这样一个闷热而潮湿炎热夏季中的一天。
像霍时英这种四品的侍卫,在整个侍卫营里面有六十二人,分四班倒,平时是跟在皇上身边随侍的。
霍时英第一天在御书房外当值,皇上下了早朝,接着在御书房里议事,御书房里大臣来了走,走了来很是热闹,里面一会有人慷慨陈词,一会又有人“嗡嗡”地把话含在嗓子眼里说,一会热闹一会又让人昏昏欲睡,无奈霍时英耳朵太好都听得清清楚楚,皇帝的声音很好听,但是说的时候少,来往众人进屋的时侯大多都会看她一眼,霍时英不在意,知道时间长了,习惯以后就不会有人再看她了。太阳从刚冒出个头热浪就来势汹汹,树上的知了叫的声嘶力竭,她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在卢龙寨守城门的夏天,烈日,黄土,知了吵得人要发疯。
御书房外面站着的霍时英有一个伴,很意外地是蒋玥童,蒋玥童的身材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他很瘦但是高挑,把侍卫服穿得很好看,他有些黑,但是皮肤光滑,又是一张少年的面孔只会让人觉得他很帅气,他绷着脸,有模有样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如果他身上不是若有似无的总是传来一股小葱、芫荽、烧饼、熟肉混合的食物香气,他看起来还是很是那么回事的。
霍时英天生五感比常人发达,蒋玥童身上的味道勾得她很烦躁,原来她在一般的情况下早上会起得比现在晚一些,要出完早操再回来吃早饭的,现在作息被打乱了,早上起得太早她没胃口吃早饭,等熬到这会她饿了。
蒋玥童身上肯定是有吃的,按理侍卫们在进宫出宫的时候都会有例行的检查,为的就是防止各种不洁和偷窃的行为。蒋玥童是整个侍卫营里年纪最小的,人又乖巧,长得也好,很容易让人给他放水。
霍时英进来第一天就已经发现侍卫营的管理实际上很松散,但她也没有去改变的念头,真到乱的不可收拾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出来管,再说在她看来,侍卫营存在的实际意义已经脱离保护皇族安全的这么一个宗旨,实际上保护皇帝和其家族的另有其人,他们是什么人霍时英看不见但是听得见,她听得见御书房的房梁屋角有两道呼吸声,微弱,迟缓而悠长,比正常人慢了很多很多。
熬到将近中午,御书房终于安静了,里面传出声音摆驾,不一会皇上一身锦缎黄袍走出来,外面已经准备好銮驾,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阳光有些灼眼,片刻后才说了一句:“撤了吧,我走一走。”
于是一行人摆驾,前呼后拥地走进太阳地里,一刻钟后到了交泰殿。
正午皇上在交泰殿传午膳,霍时英他们这一班交班,三个时辰站下来,侍卫服里,前襟后背全部一片汗湿。
这样的天气穿着裹了三层的侍卫服,相当让人难受,走在一旁的蒋玥童鬓角都在往下淌着汗滴子。
“好饿。”蒋玥童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
霍时英扭头看他:“你身上不是揣着驴肉烧吗?”
蒋玥童:“……”
霍时英终于见到了这孩子怀里揣着的两个驴肉烧,用荷叶裹着的,两人落后众人,走到一个背阴的树后面分着吃了。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蒋玥童直接把油手往身上蹭:“姐,我以为你要说我呢。”
霍时英心里想着我没那么严肃好不好,然后严肃地回了他一句:“嗯,下次不要这样了。”
蒋玥童:“……”
两人从树后面拐出来,快步赶上前面的队伍,眼看就要到地方了,忽然有人斜蹿出来截住霍时英。
霍时英认得跟前这人就是昨天把她从练武场叫走的那个太监,看着他不说话,那太监一躬身道:“皇后娘娘有请都虞侯。”
整个队伍都停下来看着她,霍时英只好淡定地对来人道:“有劳公公带路。”
雍和宫内,殿中一片清凉,内外殿的屋子四角都堆放着硕大的冰块,还有宫娥对着冰块扇风,当然是凉快。
进到内殿,皇后母子都在,承嗣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姬玉正蹲在他面前给他喂饭,小孩似乎还不太挑食,姬玉喂他什么他就吃什么,霍时英进来还很赏脸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皇后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吃饭,霍时英进去要给两人行礼,被皇后一把拉住了,她像两人是熟得没法再熟的人一样,直接给她按在椅子上:“吃饭吧,这天热死了,闹的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饭依然是好饭,很合霍时英的胃口,等三个人都吃完了霍时英还被伺候着洗漱了一通,最后皇后笑眯眯地把承嗣往她怀里一塞:“去吧,出宫的时候给我送回来。”
霍时英没说什么很平静地接过孩子,她知道皇后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这种事情也不是像她想的那么容易,她拉拢自己,自己就一定要投桃报李吗,这里面最最起码要有一条是她自己愿意,这种带着目的性的示好她并不怕,对她来说至多就是麻烦了一点。
霍时英接了承嗣走了,皇后一直笑盈盈地把他们送出去,站在宫门口看他们远去,一直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在这场谋划里她似乎也不急,她是深宅内院的女人,最擅长的就是琢磨人心,在这场谋划中她坚信自己会是最终胜利的一方,因为她们太弱势了,孤儿寡母,以霍时英这样的人只要接触了就绝不会对她们放手。
霍时英抱着承嗣回到侍卫营,推开院门,里面沸腾的喧哗豁然一止,院子里或蹲或站着一群大老爷们,统统衣衫不整,还有几个干脆就光着膀子的,一地的西瓜皮,所有人像傻了一样看着霍时英。
霍时英镇定地抱着孩子,带着一个小太监穿过院子,推开自己的屋子走了进去,院子里这才传来动静:“操!老子的衣服呢。”
“她看见我了吧?”
“我操!肯定看见了。”
一阵鸡飞狗跳,然后又彻底安静了,过了一会门口伸进来一个脑袋:“姐你吃西瓜吗?”
屋里霍时英正把承嗣放在案头,两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着小眼,承嗣不知道在想什么,霍时英却在想着怎么带着这小玩意打发这一下午。
正琢磨呢蒋玥童抱着半个西瓜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霍时英就朝他道:“进来吧。”
蒋玥童进来把手里的西瓜往桌子上一放:“姐吃西瓜吗?我给你留的。”
霍时英抬头看他:“谢谢。”
蒋玥童的眼睛溜到承嗣身上:“这是……大殿下?”
“嗯。”霍时英点点头。
蒋玥童绕到书案另外一边站在两人中间,犹犹豫豫地问承嗣:“大殿下吃西瓜吗?”
承嗣看了他一眼,又转到霍时英这边来,很是矜持的样子,霍时英开口道:“你弄个碗和勺子来喂他看看吃不吃。”
蒋玥童跑出去一会又拿着碗和勺子跑了回来,他用勺子把西瓜的心挖出来弄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我把碗烫了三遍,干净的,大殿下你吃不?”
承嗣吃了,蒋玥童把勺子挨到他嘴边他就一口咬住了,蒋玥童笑得很骄傲,似乎承嗣给了他莫大的面子,霍时英起身去书架上拿东西不再管他们。
等霍时英再走回来,承嗣已经吃的满嘴流汤阿福举着手帕给他擦,蒋玥童给他喂,两人围着个孩子,承嗣两条腿在桌面下晃来晃去,很热闹,霍时英看了一会,忽然就说:“你们把大殿下带出去玩吧。”
“嗯?”
“啊?”
两人同时抬头望过来,霍时英看着蒋玥童认真地道:“我现在是给你一个和有可能是未来的储君建立起良好关系的机会,你应该把握好才是。”
蒋玥童瞪大了眼睛看着霍时英:“姐,你不要开我的玩笑。”
霍时英低头整理书案并不看他道:“我说的是真的,没开玩笑,你想一想是不是?”
霍时英说的半真不假,奇怪的是蒋玥童却没出声反驳,于是霍时英依然没有抬头地道:“就在这院子里,不要出我的视线。”
蒋玥童把承嗣抱了出去,霍时英的房门大开,院子里的人基本散干净了,不一会廊檐下就传来啪啪的巴掌声,蒋玥童委屈地大叫:“殿下!你为什么打我。”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不一会,一阵“哒哒”的声音传来,承嗣摇摇晃晃地从门口跑过,霍时英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房前的脚步声始终不停歇,前面一个哒哒的跑的欢快偶尔从嘴里“呵呵”的蹦出两声笑声,后面两个仓惶仓促嘴里大呼小叫,“呼”的一趟来,“呼”的一趟去,终于听见蒋玥童大叫一声:“殿下!”然后没声了。
霍时英放下笔,起身走出去,承嗣两腿大张着坐在地上,看样子不是摔跤了,霍时英估计是他跑累了,自己坐在那的,蒋玥童蹲下去想抱他起来,霍时英看见承嗣坐在地上打哈欠就上去对蒋玥童道:“殿下困了,我带他去睡觉吧。”
“哦。”蒋玥童收了手,霍时英抱起承嗣,承嗣往她怀里一靠很快就没精打采地闭上了眼睛。
霍时英抱着承嗣回了屋里,蒋玥童也准备换了腰牌出宫去,临走霍时英托他明天带一些小孩子的玩意来,蒋玥童一口答应了。
进屋不久,承嗣已经睡着了,霍时英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他放到内室的床上去,自己一手抱着他一手批文书。
孩子一觉睡得好,醒来半个下午已经过去了,孩子睡的这一觉两人都是一身汗,一起换了衣服,霍时英照样带着两人去巡视了一番,招猫逗狗地玩了一路,直到傍晚再把承嗣送回了雍和宫。
至此霍时英算是和雍和宫扯上关系了,她天天一换岗就会被一个机灵的太监拦住,然后到雍和宫吃一顿午饭,顺便把承嗣也带出来,带着孩子一下午再给送回去,皇后娘娘不急不躁的,霍时英也一直忍耐着,直到某一午后太后派人来侍卫营接走了承嗣,承嗣去溜达了一圈又被送了回来,再没过几天皇上也让人来把承嗣接去溜达了一圈也是给送了回来。
霍时英不知道这是不是个信号,直到那天睿王从御书房出来,特意在霍时英身边停了一下问她:“都虞侯,我有些日子没见到承嗣了,最近天热这孩子苦夏了没有?”
霍时英看着肥壮的睿王,两人大眼瞪小眼,霍时英黑着一张脸不说话,最后把睿王熬得没办法,只好摸摸鼻子自己走了。
那个时候霍时英终于不想忍了,这一家子也太没个章程了,老老小小的都想把个孩子塞给她,什么意思?总要看她愿不愿意吧,于是那一天霍时英换岗以后就跑,和蒋玥童早早出宫听戏去了。

那一日,霍时英和蒋玥童鸡飞狗跳地躲过皇后派来人的围追堵截,兴高采烈地跑出了皇宫,多年以后霍时英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由自觉得当时的自己还多少有些少年心气,欠缺些稳重却是很容易觉得快乐,当然也很容易心动,而那又是个炎热的让人躁动不安的季节。
人的这一生总有那么一两个至关重要的记忆片段,会贯穿整个记忆之河,陪伴你一生,总也不会忘记,后来的霍时英每每有时间整理自己的回忆时,她发现她不太记得她第一次光明正大踏进金銮殿受封的情景,甚至就连自己都以为会刻骨铭心的伴随了她整个幼年和少年时代的西北的风沙和寒冬都随着时光而淡漠了,而唯有那一天的情景多少年以后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本应是个好天气,奈何这个夏天的好天气太多了,雨水太少因而酷热难当,两人穿着便服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一人手里摇着一把纸扇,很有几分纨绔的样子。
那天蒋玥童先带着霍时英去王吉茶寮喝了两大碗他们家特质的凉茶,多少年过去每每回想起来那苦涩中带着甘甜的凉茶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流连一般,然后他们去了运河边上的画舫里吃了一顿午饭,午饭有一条松鼠桂鱼,是一道名菜,鱼身被炸透挂上汤汁,鱼嘴还在一张一合的。霍时英不喜欢吃那一道甜腻腻的菜,但那一张一合的鱼嘴却成了开启某种记忆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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