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傅西棠频繁往返于北京上海两地,傅春莺一生未婚,在那种保守的年代生下傅西棠,独自抚养长大,定居北京。傅西棠正忙于中秋节要正式开演的《玉簪记》,黄秋意是导演,傅西棠除编剧外兼任技术指导,不曾得闲。傅春莺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时候,傅西棠连夜飞回北京,幸好人救了回来,心中放下了块大石头。而傅春莺刚醒,就跟傅西棠说要见孟逢川,傅西棠这才连夜给孟逢川打电话。孟逢川是在二十四岁那年见到傅春莺的,早年间只是略有耳闻,殊不知傅春莺早已经看过他很多戏了。他挑大梁的第一出大戏是十六岁那年的《桃花扇》,昆曲式微已久,千禧年后才开始活跃起来,当年那出《桃花扇》寄予着业内一众前辈的厚望。他十六岁唱《桃花扇》,十八岁公演《牡丹亭》,二十岁唱《西厢记》,通常说的古典四大名剧便是这三出,昆曲舞台上的男主人公都是巾生,手拿折扇,正合他的戏路。还有一出《长生殿》,李隆基却是冠生,要戴髯口,声洪大方。傅春莺颇擅昆曲,只是市场不景气,年轻时才多上演京剧。女小生常见,能唱冠生且唱得好的女子却只有她一个,二〇〇三年的时候全国巡演《长生殿》,场次不多,那时孟逢川年纪还小,在戏校学艺,没能亲眼得见。后来没多久傅春莺就退休了,孟逢川保留了当年其中一场的视频,直到二十四岁才到北京下挂问艺(带艺拜师),只为学这出《长生殿》。中间的那四年间,他把小生行当几乎学了个透,穷生的“三双拖鞋皮”(指《破窑记》的吕蒙正、《绣襦记》的郑元和、《永团圆》的蔡文英)以及雉尾生的“三副鸡毛生”(指《连环计》的吕布、《白兔记》的咬脐郎、《西川图》的周瑜)他都唱过,很有钻研精神。可惜直到他二十五岁退出舞台,也未能上演这出《长生殿》,算是他和傅春莺共同的遗憾——剧院里有专演冠生的前辈,《长生殿》偶有上演,院方不肯冒险让他试水。孟逢川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第二天起了个早,姜晴半夜做了噩梦的原因,也睡不安生,感觉到他频繁地翻身,也跟着醒了。她在料理台旁边做咖啡,孟逢川做早餐,于一片细碎的声音中开口:“晴晴,我买了高铁票,一会儿得去趟北京。”姜晴看了一眼时钟,才八点刚过,点头答应:“你老师怎么样了?”孟逢川揉了揉眉头:“人是救回来了,还不知道怎么样,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姜晴体谅他的心情,爷爷去世的时候她记事了,老人缠绵病榻之际,家中没有不担心的。“你去吧,晚上还得飞回上海?”“嗯,得回去,月末有新戏,还有中秋晚会。”这么一看他确实忙,姜晴把先做好的那杯咖啡递给他,低声说:“其实你这周不用来的,也不能每周都往我这儿跑,累死了。”他脸上的表情略微舒展开来,朝她淡笑:“再忙也抽得出时间看你一出戏的。”姜晴凑上前去抱他,语气分外柔软:“还是要谢谢你,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昨天晚上我的感受,毕业两年了,在舞台上从来没有那么舒心过。”孟逢川放下手里的杯子,抚摸她的头,发出承诺:“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做你最忠实的观众。”姜晴故意拿乔:“怎么还得我愿意?我不愿意你就不做啦?”孟逢川低笑:“不做了,你得跟我互相承诺。”她埋在他胸前,忍不住说:“孟逢川,有你真好。”孟逢川独自去了北京,顺便改签了自己回上海的机票,解锦言留在天津,当晚也得飞回上海。中午解锦言找姜晴一起吃饭,姜晴说孟逢川的老师病了,还问他怎么没跟着去探望。解锦言想了半天:“他哪个老师在北京来着……他老师太多了,记不起来了。你们这些唱戏的都五六七八个老师,哪像我们,一辈子就一个老师。所以你考虑考虑我,我专一啊。”不知怎么的,解锦言的追求在姜晴眼里就像是开玩笑,至少她从未认真过。姜晴回他:“专一吗?那你一辈子就一把胡琴拉断腰?”解锦言语塞,指了她两下,笑得好看:“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结账的时候他也没跟姜晴抢,姜晴说好请他,他便心安理得地受着,所以她更加确定,解锦言是好朋友。孟逢川到了北京后直奔医院,许是昨天半夜折腾太晚的缘故,傅春莺还在睡觉,胸前放着张装框的照片,手上布满老年斑,皮肤泛着被钝刀割出来般的褶皱,睡容还算安详。他刚想上前把那张照片拿走,睡觉时压着胸口总归不太好,傅春莺进来了,拽开他的手臂,叫他出去说话。“姥姥姥爷留下的照片少,就剩那一张了,她得捧着睡,带到棺材里。谁要是给拿走了,保准立马睁开眼。”傅西棠说。孟逢川内心五味杂陈,他当年在傅家墙上看到过那张照片,背面还题着时间,民国十八年二月廿四,太久远了,只是他并不陌生。正是因为那张照片,他才知道傅春莺是傅棠的女儿。所以导致后来至今很长的时间里,孟逢川对傅春莺的感情都是复杂的,傅春莺在他眼里又年长、又年幼,他也分说不清。但对于傅西棠,就少了那种复杂,傅西棠和解青鸾年纪差不多,是他的长辈,曾经的恋人黄秋意是孟逢川的老师,也是教过他最久的老师。没多久傅春莺就醒了,两人进了病房,孟逢川亲自端着碗喂傅春莺吃了两口粥,傅春莺摆了摆手,才换成护工。吃完饭后她像是有了点精神,傅西棠直说与昨晚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傅春莺催傅西棠:“回去,不是快演了?”说的是那出筹备已久的《玉簪记》,傅西棠不紧不慢地说:“都挂记着您呢,剧团歇了半天,秋意跟我一起来的。”孟逢川这才知道黄秋意也来了,黄秋意捧着束花进来,凑近给傅春莺看了眼,关切道:“傅老师,怎么样?”傅春莺笑了,嘴上还是说:“浪费钱。”黄秋意一本正经地说:“人人都爱花。”屋子里的人都跟着笑了出来,气氛还算不错,孟逢川也短暂放下了心。在医院里陪了傅春莺一下午,天黑的时候,孟逢川和傅西棠、黄秋意坐同一班航班飞回上海。那年中秋和国庆恰好在一天,其他行业的人能放个小长假,剧院却不得闲。先是《玉簪记·新意》要正式首演,还有地方台的中秋晚会,请了剧院的武旦武生表演,孟逢川负责跟进。除此之外,还有一年一度的虎丘曲会,也在中秋节当日,于苏州举办。虎丘曲会是自古留下来的民间昆曲集会,随着昆曲衰微也沉寂了,八十年代的昆曲爱好者尝试推进,直到千禧年正式恢复,称为首届。主办方邀过孟逢川,他实在是忙不过来,才推拒了。但还是帮忙请了个老前辈出山,老前辈定居苏州,他便跑了趟苏州,回到上海又继续忙另两件事。整个九月过于繁忙,孟逢川没再飞往天津见姜晴,她其实也没什么空,周末都有演出,两人各忙各的,往往直到深夜才能打一通电话,好好聊上几句。月末前一周,姜晴在天津演完倒数第二场《秦香莲》,还有一场在十一假期之后。顾夷明夸她这次表现不错,要给她安排出折子戏,师徒俩正商量着戏码——十月份南癸祠楼折子戏专场的票已经放出去了,她的得安排到十一月,时间还宽裕。那晚孟逢川问他要不要去上海看《玉簪记·新意》的首演,他要忙到十月三号才能放假,姜晴串休,提前两天开始休息,正合适去出门。她在戏院看过不少京剧,昆曲倒是没有,更别说全本戏。想着他最近辛苦,两人也大半个月没见了,姜晴答应。说话的工夫她手机就收到了出票信息,姜晴质问手机另一头的人:“你守在电脑前盯着呢?”孟逢川低笑:“嗯,怕你反悔。”他的声音挂着疲累,忽然低了些许,像在她旁边耳语,“快来吧,晴晴,最近真的很累,想见你。”姜晴告诉姜军和张慧珠,中秋不能陪他们一起过,知道她要去上海,张慧珠没当回事,声称她这么多年中秋都没离过家,出去一次也没什么。姜军就不一样了,看着门口柜子上放着两盒蟹,还有一瓶好酒,是孟逢川特地寄过来的,让姜晴给二老送来。姜军说:“当天津没螃蟹?送这些就把我闺女哄走了。”张慧珠白他一眼:“人家逢川一点心意而已,你瞧瞧你。”姜晴用手机搜那瓶酒的价格,低呼道:“爸,这酒可贵着呢。”姜军被吸引了注意力:“我瞧瞧,真的假的。”张慧珠故意说:“贵?那转手卖了吧。”姜军反驳:“卖了干什么?放架子上留着。”姜晴见状忍不住偷笑。抵达上海那日,天已经黑了,像是临时出了事,孟逢川本来在去接机的路上,权衡之下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调转了车头。姜晴下飞机后和他通话,孟逢川语气抱歉:“你直接打车回家好不好?我还得晚点回去。”姜晴问他还要忙多久,孟逢川说不出个具体来:“说不准,你几点吃的晚饭?饿不饿?”他还在分神关心他,姜晴说:“你先忙,别管我了,等我到家了跟你说。”他还在开车,两人没再多说,电话先挂断了。他把家里的密码告诉了她,姜晴直接打车到他家里,把行李放下。她这次来没带睡衣,因为上次从云南回来故意留在了他这里一套,本来打算换上睡衣宅家休息,打开衣柜就看到看到她的睡衣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那儿,显然已经洗过,和他的衣服挨着,柜子里闻得到浓郁的茶香气,味道应该出自挂着的香氛蜡。那瞬间她忽然觉得满心安宁,一扫飞行后的疲累,甚至迫切地想要见他。她给他打电话,他本以为她会不高兴,跟人周旋的时候还在想着回去怎么哄她,没想到她语气如常,问他现在在哪儿,要去找他。“在中秋晚会现场,剧院有节目,出了点问题,我还在等他们上面的负责人出来交涉。”至于姜晴要来,他本来是不赞同的,“快放假了,这个时间外面正堵车,你在家等我?”姜晴执意要去,他便不再阻拦,匆匆给她发了个定位,她一看正好在地铁线路上,便坐地铁过去了,肯定比打车快。门口站着个剧院的实习生,脖子上挂着工牌,显然是孟逢川授意在这儿接应她的。姜晴随着人进去,说了几句才知道这个实习生还是她师妹,今年刚毕业。她大学读的并不是戏校,而是一所知名的综合大学,因为那年顾夷明受邀前往任教,也是学校开始兴办戏曲班的第一年,格外重视。眼看着快要到后台,师妹提醒她:“师姐,一会儿进去你可别乱碰乱拍。”姜晴点头,她去过电视台录节目,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时天都黑很久了,不少人都在加班,各忙各的,匆匆走过头都不抬。姜晴甚至有些后悔非要来,忍不住问那个师妹:“节目出什么问题了吗?”师妹脸上的表情有些讳莫如深:“有些地方没沟通好,孟老师要跟人吵架呢。”姜晴想不出孟逢川吵架的样子,到了后台之后远远地看到了孟逢川,身边正围着几个人,听不清在说什么。师妹刚要带她过去,身边横插过来一群人匆匆奔着孟逢川去,两人停住脚步,让他们先走。带头的是个涂红唇的短发女人,在这种混乱的后台还踩着高跟鞋,看起来就很精明强干。师妹小声跟姜晴说:“这个是文艺部部长,秦溶月,可年轻呢。”两人一起站在不远处看热闹,姜晴说:“长得真漂亮,孟老师干什么跟人吵架?”师妹看了她一眼,本来以为她是孟逢川女朋友,眼下又有点不确定了:“你不应该担心孟老师吗?孟老师看着就不像会吵架的人,吵不过秦部长。”姜晴一愣,“哦”了一声:“我担心错人了是吧?”孟逢川看到来人后,不禁错愕了一瞬,秦溶月在心中嗤笑,她见多了男人这种反应,强势开腔:“孟副院长?您有什么指示?”孟逢川很快回过神来,平静地说:“指示谈不上。我之前跟你们相关的负责人说过,我们的节目要铺地毯,今晚响排怎么还是没铺?”秦溶月剜了一眼旁边的负责人,先应付孟逢川:“您提的这个要求我了解,但实在是做不到,现在舞台布景先进,脚踩的都是LED屏,随着节目表演会有美术老师做的舞台画面……”她一边说一边给孟逢川指点着,孟逢川岿然不动:“我不需要了解你们是怎么运作的,我这边代表院方的诉求就是必须铺地毯,演员平时排练演出脚底下踩的是什么你们就得放什么。”秦溶月和他斡旋着:“可能是下边的人传达我的意思有误,你们没怎么来我们的现场排练,应该适应一下我们的舞台,有没有地毯差别不大的。”孟逢川纠正:“差别很大。演员穿的大多是皂靴,也就是厚底鞋,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只有氍毹才能做到缓冲。你们的舞台太滑了,今天我们有一位武生演员在排练的时摔倒,现在在医院里,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表演,你能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吗?”氍毹专指戏曲舞台上铺的地毯,姜晴在旁边听得真切,注意到他原本迁就外行说的是“地毯”,“氍毹”脱口而出,可以看出来他有些心急,或许还有愤怒。秦溶月听说有人受伤,心里揪紧了一下,可她也有自己的任务在身,不得不想办法说服孟逢川:“美术老师给你们的节目设计了非常漂亮的动画,如果铺上地毯,整个地面屏幕被遮挡住,会大大影响节目效果。我们做的是晚会,自然要追求美感,还是希望您能理解,让演员们克服一下。”她这种外行像是觉得戏曲演员无所不能一样,苦吃得多了,不妨再苦一点,吃不死人就没事。孟逢川觉得心痛,寸步不让:“人命就一条,秦部长,恕我不能理解吃这种没必要的苦。”他拿准了眼前这个节骨眼上,秦溶月不可能再砍节目,她想和他和稀泥、打太极,孟逢川不吃这套,冷声说最后一次:“希望明天的响排能看到地毯,这对我们双方都好,否则我们不会再参加彩排。”秦溶月也算有苦说不出,咬牙盯着孟逢川,两人对视,谁也不让,急坏了旁边的人,没有一个敢开口打圆场的。姜晴也跟着紧张,生怕秦溶月破罐破摔,忍痛把节目给砍了,又希望她能答应孟逢川的要求,因为同为戏曲演员,她知道那些唱武戏的有多不容易,氍毹太重要了。秦溶月终于开口,冷着一张脸问旁边的下属:“莉莉,我们仓库里最大的地毯尺寸是多少?”莉莉说:“我得去看看,应该,应该是不够大的。”秦溶月说:“应该什么?还不立刻去看?”莉莉赶忙跑去仓库,周围电视台的负责人跟着打寒噤,孟逢川却松了口气,略微舒展开脸上的表情,贴心提醒:“只要保证舞台中间部分有覆盖就好,全覆盖的话,铺和收都比较麻烦。”秦溶月冷笑回应,想他倒是贴心,反正都要铺地毯,大小不重要,反正事已成定局,她让步了。秦溶月说:“很少有人能说服我,孟院长,你算一个。”他像是无意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谦虚地说:“我不是什么院长,代理而已,明年晚会你绝对见不到我。”秦溶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接着大方地递过手机:“方便留个手机号?”旁边的相关人员见状都各自散去,姜晴本来一副看八卦的眼神想看孟逢川怎么拒绝,没想到他根本没拒绝,十分顺从地接了过去,输入了手机号,递回给秦溶月。虽然知道两人留电话更多的是为工作上的事儿,姜晴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吃味,因为秦溶月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聊工作,而是有些放松地朝孟逢川笑着。事情总算解决,离开的时候加班的人也都快走光了,孟逢川开车回家,敏感地察觉到副驾驶的姜晴有些沉默。“坐飞机累到了?”他看了眼手腕的表,已经十一点多了,这段路还在堵车,“要是没来找我,这时候你已经睡了。”姜晴瞟了他一眼,低声说:“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从剧院退出来了吗?”孟逢川说:“听我妈说过一嘴,她是腰伤?”姜晴点头:“很严重。也是录制晚会,当年刚开始搞现在这些花里胡哨的LED屏,她是唱武旦的,打戏一绝,排练的时候就总爱摔,回家说舞台滑,但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场彩排,谁承想直接摔了下来。”其实她一直觉得后来张慧珠还是能唱的,只不过张慧珠对自己一向要求过高,自认达不到该有的标准,实在唱不动了,就利落地主动退出了。刚刚她看孟逢川和秦溶月交涉时,寸步不让,心里多少有些慨叹,想着当初要是有这样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为铺氍毹而坚持,张慧珠如今是不是和解青鸾一样还活跃在舞台上?孟逢川体会到她的伤心,不顾交通规范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安抚地蹭了蹭她:“我现在有一定的能力,就会做能力范围内该做的事情,晴晴,你还年轻,会有你来改变规则的那天。”更别说她早已身先士卒地改变过了,他只是在遵照她过去留下的脚步而已,这句话孟逢川在心中默默地说。姜晴露出一抹笑容,旋即扭头看他,话锋一转:“虽然我知道你们是要聊工作,可你给秦部长手机号的时候,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孟逢川愣住:“我当时很开心?”姜晴冷哼:“很开心很开心。”孟逢川反驳:“没有吧。”姜晴逼问:“赶紧说,当时有多开心?”孟逢川憋不住,笑了出来:“好吧,确实很开心。”姜晴大叫:“你承认了!被美女要手机号,当然开心,换我我也开心。”孟逢川笑着摇头:“不是,我给她的是解锦言手机号。”姜晴一愣,想到刚刚他把手机递回给秦溶月之后,秦溶月显然拨了过去闪他一下,他则拿出自己的手机,像是收到了一样点头,秦溶月便很快把电话挂断了。此时回想,姜晴忍不住感叹:“孟逢川,你好能演啊。”“小事。”他把车子停进车位,下车之前转头问她:“不生气了?”姜晴扫了他一眼,低头解安全带:“谁生气了?”“不是生气那是什么?吃醋?”他语气一本正经的,像是在思考问题。姜晴抬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笑,孟逢川伸手挂了下她的鼻子,牵着她一起回家。《玉簪记》又被称为中国十大古典喜剧之一,自从昆曲兴起后,舞台上常演不衰,各地昆剧院改了不少版本,相差不大。其中尤以《琴挑》《秋江》二折最妙。傅西棠新编的版本没有动这两折,近些年戏曲都讲究革新,但很多剧作家忽略了革新应该在继承的基础上进行创作,大刀阔斧地改了个稀烂,引发业内评论家的强烈批判,傅西棠在这方面倒是把火候把握得不错。首演那日,时间和中秋晚会的撞上,孟逢川先开车跑了一趟晚会现场,最后落实了一遍安排,剧院也有负责人和老师在现场跟进,他才和姜晴一起去了戏院。姜晴跟着他到了观众席,并未坐前方座位,而是到了二楼东南角的一个包厢里。说是包厢,其实就是单独辟出来的几排座,一般都是留给院方自己人的。比如说今天来的就有两个昆曲界的老前辈,还有省台领导、戏校教授,都是大人物。孟逢川算是晚辈,少不了陪人说话,聊上几句。他把姜晴安置在靠边的座位,直到快要开演才得空,回到姜晴旁边坐下,无声吐了口气。姜晴小声跟他感叹:“都是大拿呀。”孟逢川朝她一笑,点点头:“重视这出戏。”姜晴又说:“早知道我不来了,跟他们坐一块儿,我都替台上的人紧张。”孟逢川说:“你得来,这场阵容往前往后数五年肯定是达不到的。”不只是黄秋意导演、傅西棠编剧兼指导,唱陈妙常和潘必正的都是年轻一代最顶尖的昆曲演员,除此之外,伴奏、服装、舞美都是最好的,布景都是请的大师操刀。戏开演了之后,两人默契地收声,认真看着台上。潘必正穿月白色褶子,绣着玉堂富贵,戴小生巾,登场一曲《懒画眉》。陈妙常穿的则是墨绿色与鹅黄色相间的水田衣,梳大头,手执拂尘,看得出服装都是新设计的。墨绿和鹅黄都是她喜欢的颜色,水田衣她也喜欢,只是京剧里不常见穿水田衣的戏码,她也没学过,所以没穿过水田衣。昆曲就不一样了,戏曲扮相上佛道不分家,女子都穿水田衣,知名的剧目就有《孽海记》《玉簪记》,女主人公分别是尼姑和道姑,还有《桃花扇》最后一出李香君入道,换的也是水田衣,比京剧里常见得多。姜晴忍不住凑近孟逢川,低声跟他耳语:“昆曲里水田衣的配色有什么说头吗?”孟逢川摇头:“颜色没有规定,全看服装师设计。”姜晴小声嘀咕:“虽然我没穿过,但我总觉得水田衣应该用蓝黄配色,忘了在哪儿见过了……”孟逢川一愣,偏头看她,她还盯着舞台,没有注意到孟逢川分外殷切的注视。他不敢多想,只能如实说:“蓝黄这个配色,太常见了。”姜晴点头,并未当回事。可接下来整场戏孟逢川却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神思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戏词里唱“天长地久君须记,此日里恩情不暂离,把往日相思从头诉与你”,他不禁想到那句“还有来生的话,会再见的”,如今见倒是见了,她却全都忘了——可他还记得。谢幕的时候,两人正坐在那儿鼓掌,孟逢川随口问她:“你最喜欢哪折?”姜晴语气有些俏皮:“《玉簪记》这出戏,是不是都说《琴挑》和《秋江》最好?可我有点俗气,我喜欢《偷诗》,还想着回去找找视频看,你有别的版本推荐吗?”她这点倒是没变,有自己想法,还喜欢看热闹。孟逢川说:“黄(秋意)老师和梁翠萍老师有一版很经典,回去我找给你看。”姜晴点头,说到孟逢川的老师,她便想问:“那你和尤美珵也唱过?”没等孟逢川开口回答,身后有人碰了他肩膀一下,把他叫了过去。姜晴扭头一看,周围坐着的本来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领导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个年轻女孩,她忍不住感叹“说曹操曹操到”,虽不知道尤美珵长什么样,但那瞬间笃定,那个女孩就是尤美珵。接着便听到孟逢川上前打招呼,叫了句“美珵”。电台的赵主任笑着说:“美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正看戏呢,一回头就看到她了。”尤美珵说:“我来晚了,没声张,怕打扰你们,就悄悄坐在后面了。”一行人准备离席去后台见黄秋意和傅西棠,孟逢川慢了半步,回头叫上姜晴。姜晴小声和孟逢川说:“我是不是不方便……”孟逢川打断她:“没有,和我一起,结束我们就回家。”姜晴没想到在后台看到了贺蒲,他刚跟黄秋意说完话,她回想了下,今天台上饰演潘必正书童进安的不是他,不知道他在这儿干什么。她过去和贺蒲说话,问他有没有戏份,贺蒲有些惋惜地说:“没混上,还被黄老师叫来打杂,太惨了。”姜晴没心没肺地笑:“是好惨啊。”贺蒲说:“黄老师不给我排场大戏说不过去。”两人凑在一起嬉皮笑脸地闲聊,尤美珵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孟逢川身边,低声开口:“我没想到。”孟逢川知道她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一边关注着旁边老师们讲话,一边忍不住分神看姜晴,答尤美珵的话难免显得有些敷衍:“是吗?”尤美珵问:“你觉得她就是你等的那个人?”孟逢川确切地点头:“就是她,等她很久了。”尤美珵脸上闪过一丝像是愤愤不平的情绪,和她学戏时候的那副不服输的表情如出一辙。尤美珵说:“可跟你搭档这么多年的是我,你说我不懂你,她懂吗?”孟逢川说:“美珵,那都是戏,不重要。”她曾经一直以为在他眼里是戏比天大的,没想到有一天会从孟逢川耳朵里听到戏不重要这种话,那瞬间尤美珵居然觉得对孟逢川很失望。“你不唱了那年是我第一次对你失望,现在是第二次。”尤美珵说。“那我只能说很抱歉让你失望。”他的道歉毫无诚意,伸手轻拍了尤美珵的肩膀一下,像是将过往都拍散了一样。接着上前一步,加入了黄秋意他们的对话。众人在后台寒暄了一阵后,又转而去了饭店,算作小型的庆功宴。席间他喝了点酒,不算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姜晴本以为最近辛苦,会沾床就睡,她下午光是陪着他跑了趟晚会现场和看了出全本戏都觉得累。可他却很有精神,非要与她缠绵,一股热潮迟迟不退。他还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姜晴闭着眼,忽然感觉到左手腕被他扣住,接着自指尖套上了个东西,拇指根的骨头明显感觉到玉器刮过的钝痛。她立刻睁开眼,便看到手腕上挂着个紫绿相间的玉镯,她不知道那叫春带彩,讶异地问:“给我这个干什么?”她想起上次做噩梦那晚孟逢川说要送她个合适的话,当时是想拒绝的,平日里经常排练,手腕上戴着个镯子不方便,可如今他强行给她戴上了,尺寸分外合适,丝毫不显累赘,姜晴心中是喜欢的,甚至有些自大地认为这镯子天生就应该戴在她手上。“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他明晃晃地诓她,不给她发出疑问或是拒绝的机会,以吻封住她的唇。姜晴的双臂挂在他肩背上,随着交互的动作,刚戴上有些冰的玉镯撞击着他的皮肤,像是撞到了心坎里,一下又一下。巫山十二道峰,他偏要带她穿梭云雨,亲自数一数。第二天姜晴陪着他早起,她明明在放假,因为他上班的缘故,她的生物钟比上班的时候还规律,且日日准时吃早饭。孟逢川说:“家里每年中秋人都聚不全,八月十六才回外公那儿吃饭,我今天忙完收尾的事情就能提前下班,然后回家接你?”昨天晚上解青鸾也有演出,解锦言伴奏,解锦屏倒是没什么戏份,但家里人也凑不齐,她就主动报名去跑龙套,还能近距离跟解青鸾学习。姜晴有些走神,像是没听清他的话,右手拿着咖啡杯,低头注意着左手腕的镯子。她自小就没有戴首饰的习惯,耳洞都是前两年打的,长好了之后也不爱戴东西了,留下个肉眼。如今手腕上突然戴了个镯子,不可避免地总去看它。孟逢川凑到她身边拉她的手,姜晴这才说:“你快下班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去找你,省得你再回来跑一趟。”她没那么娇贵,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能自己做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孟逢川摇了摇头:“怕堵车。”姜晴歪头对他说:“堵车的话,你回来接我不也堵?再说,我打算坐地铁过去呀,地铁绝对不会堵。”孟逢川不赞同:“一起堵车总比你一个人堵好。”两人又说起来这个镯子,姜晴本以为他是买来的,有人喜欢金,有人喜欢玉,买个镯子再平常不过,张慧珠春节的时候还给自己买了个足金的手镯,姜晴直说怕她出门被人抢了。可她只猜对一半,确实是买的,但并非她以为的那种橱窗里的商品镯,而是老物件,距今也得有一百年了,仔细看打磨的工艺是不如现在的机器切割均匀的,胜在料子好、年头久,放在如今也是罕有了。孟逢川含糊地说:“民初的东西,花了点心思找的。原本是一对,叫鸳鸯镯,双手各一个。”姜晴问:“那另一个呢?”另一个的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只知道再见到她的时候,手腕上已经就剩下一只了。依照他的猜想,那种混乱动荡的年代,极有可能路上卖掉换盘缠了。他不敢细想,即便时日久远,还是会心头作痛。姜晴见他不说话,眉头短暂地蹙了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面露不解。刚认识孟逢川的时候,她只觉得她老派,还有不符合年纪的深沉,只当是他性情使然。逐渐了解相处下来之后,她又觉得这个第一印象有些轻飘,想不出用什么词形容他更合适,或许比较接近“复杂”。没错,就是复杂,那种被沉重裹挟着的复杂,让她无法深入探索,更无从考据。姜晴在他面前摆了摆手:“怎么了?我随便问问。”孟逢川舒展开脸上的表情,抚了下她的头发:“想起来个事,走神了。另一个镯子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要是成对的都在,会更值钱。”姜晴小声问他值多少钱,孟逢川比了个数字,姜晴面露惊讶:“我还得唱戏赚钱呢,把它碰坏了怎么办?”孟逢川释然般地笑:“不会那么易碎,碎了也没事。你没听过那个说法?玉碎是帮你挡灾。”姜晴想了想价钱:“我觉得没有比这些钱打水漂更大的灾了。”“胡说。”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吃早饭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孟逢川,你不会被奸商骗了吧?我想到霜霜有个朋友,她老公在北京做古玩收藏,虽然我不熟,但我可以让霜霜帮忙问问。”东西都买回来了,这些就已经不重要了,孟逢川没当回事,心不在焉地说:“对于专门搞古玩的人来说,一百年前的东西也不算什么。我是经朋友介绍从一个专门研究民初物件的人手里买的,还算靠谱,多花点钱没什么。”他虽然本科学的不是经商,但这两年跟孟存渊也算略有历练,见多了聊生意时商人的嘴脸。对方看得出他对这个镯子势在必得,自然要捏准了他的心思提价,他又不可能为价格退却,自然就只能上赶着吃了这个亏,算得上你情我愿,没必要过分纠结。姜晴却已经低头跟梁以霜聊了起来,孟逢川喝光最后一口粥,起身站到了她旁边,弯下腰看她和梁以霜聊的。姜晴特地把手机挪到了两人中间,正在跟梁以霜打听,孟逢川一眼瞟到梁以霜说的“谢蕴”二字,只觉得眉头一跳,端起碗进了厨房。姜晴朝他问道:“怎么走了?我要个联系方式,我们问问嘛。”孟逢川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挽起袖子开始洗锅碗:“别问了,问出来吃了多少亏,肯定会不高兴。”姜晴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就像我发现刚买完的东西打折了,但好歹要知道一下,必须得知道。”孟逢川笑说:“你这是给自己找气受。”姜晴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吃一堑长一智。”孟逢川不再跟她卖关子,如实说:“你要求助的人就是你口中的奸商。”姜晴在原地,半天不说话,孟逢川默默收拾厨房,忍不住笑,给她细细说来:“这个人不太正常,专门研究清末民初的物件,我去过他的藏馆,东西不多,都是最好的。这个镯子是当年老北平的一个工匠打的,两块石头到他手里,打了两对鸳鸯镯。另一对还是成对的,被他送给他太太了,也就是你闺蜜的那个朋友。抱歉,是不是应该说不太寻常,用错词了。”姜晴咂摸着他说的话,揪着眉头,语气认真地问:“那他是黑人吗?这么黑?”孟逢川频繁被她逗笑,擦干净最后一个碗放到架子上,摇摇头:“不是黑人,虽然我也怀疑他是。”姜晴化悲愤为食欲,快速喝光了碗里的粥,小声嘟囔着什么。孟逢川站在厨房里远远看着,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假日加班也很愉快,只要和她朝夕相伴,万事万物都不重要。微信那头梁以霜还在等她答话,发消息过来:“你挖到矿了?不给我看看?加了之后告诉我一声,我让她那边赶紧通过。”姜晴狠狠用手指戳屏幕,回绝道:“不!用!了!谢!谢!”梁以霜回复:“大清早抽什么风?”孟逢川出门上班后,姜晴回到客厅,习惯性地点开了收藏的网址,也就是那个“生川梅苑”账号的首页。她这几天有在看他以前的视频,主要都是早年的演出,还有一些参加节目的片段,比如分享会或者采访。眼下正看到的是他到美国巡演《西厢记》的后台记录,简介上写着他当时才二十岁,面庞比起如今多了分青涩。当年央视海外频道派了记者做演出前的采访介绍,视频足有两个小时,记者带来的翻译没派上用场,孟逢川显然英语不差,只是涉及一些内行的词汇时偶有停顿,但能立马接上,给外行解释他们演出前的准备步骤,直到他化完妆准备上台,采访结束。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了个过早的午觉,又可以算作回笼觉。睡醒后她习惯性地坐在地毯上拉伸,手里拿着手机按了两下,切换到了下一个视频。他一向低调,唯独二十五岁那年举办了个小型的生日会,戏迷全程记录,做了这个视频,极其用心。姜晴盯着屏幕,忽然想到,他就是二十五岁那年才宣布退出舞台的,看着视频里的人都面带笑容,她忽然觉得他这个决定有些伤人。他过的是阴历生日,八月初四,姜晴不禁在心中感叹他还真是老派,年轻人都过阳历生日。电视上还在放着手机投屏的视频,姜晴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拉到最下面那条打开,她记性差,上面记录着亲近的人的生日和身份证号,从上至下分别是爸爸、妈妈、霜霜。她在下面记录上“八月初四”四个字,没写称呼。因为前面都是两个字的,可她对他又没什么昵称,所以只能空着不写。当晚天色刚黑的时候,姜晴才化了个淡妆,孟逢川还是开回了家里接她,一起去解振平那儿吃晚饭。两人进门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孟存渊、解青鸾、解苍庚和尚琢四个长辈正坐在沙发上闲谈,电视里放着的新闻台是背景音,见他们俩在门口换鞋,解青鸾热情地叫了声“晴晴”,姜晴点头,礼貌叫了句“叔叔阿姨”。尚琢低声跟解苍庚说:“你儿子跟小川差不多大,怎么就不如小川稳重?”解苍庚一副“我怎么知道”的表情,两人相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孟逢川问道:“外公呢?锦屏还没来?”解锦言拉开落地窗,从院子里进来:“眼里只有小屏子,你这么大个弟弟呢?”孟逢川说:“这么大个人,丢不了。”这时解锦屏也搀着解振平进来了,解振平中午参加了个讲坛,穿的是长衫,现在早晚都有些冷了,老人尤其畏寒,脖子上还有条灰黑色的羊绒围巾,就挂在上面,也没系。孟逢川看到姜晴抿嘴笑,给解振平问了个好后问她:“笑什么?”姜晴跟她一起坐下,小声耳语:“你看你外公穿长衫,脖子上挂围巾,我爷爷也这么穿过……”解振平把围巾拿下去了,解锦屏帮忙挂好,孟逢川想到他过去经常这么穿,那个年代是极流行的,可看她的表情显然觉得这么穿已经过时,他不禁有些感叹,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姜晴思绪跳脱,忽然又问他:“你今年怎么没过生日?”昨天是中秋节,阴历八月十五,那他生日也就是十几天前的事,他却没跟她说。孟逢川没当回事:“我几乎不过生日。”解锦言凑过来插话:“他从小就不爱过,你别管他,我生日快到了,十一月末,我提前提醒你。”孟逢川扫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多想揍你吗?”解锦言哼声:“你小时候揍我还少?”孟逢川坦率承认:“你这张脸太欠揍了。”姜晴笑着听他们俩拌嘴,委婉地打听:“你最近没什么新桃花吗?”“我?”解锦言摇头,“我就等着你这朵桃花落我身上呢。”姜晴无奈地笑,全当解锦言开玩笑。就在孟逢川要赶他走的时候,解锦言又说:“倒是有骚扰电话和短信,但我一向为人正直,这种都是不理会的。”姜晴和孟逢川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孟逢川提醒解锦言:“我看你太闲了,多认识认识新朋友,丰富一下业余生活。”解锦言忽然像被点穴了一样,盯着孟逢川:“你又坑我了?”姜晴笑出声来,用手捂住嘴,什么都不说。孟逢川则拍了拍解锦言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哥不会害你。”解锦言说:“你害我还少了?”长辈们都已经进了餐厅,尚琢走过来叫他们,解锦言搭腔,懒洋洋地起身。孟逢川时刻不忘姜晴,下意识回头找她,接着自然地牵上她的手,携她一起去餐厅。那瞬间姜晴满心静好,甚至错觉已经与孟逢川相识很久,共度一生了。十一假期结束后,姜晴没什么缓冲的时间,最后一场的《秦香莲》她倒并不忧心,正如孟逢川所说,她有本钱,嗓子不赖,过去像是有心结,一直紧着唱这场戏,捎带着对事业也有些逃避的态度,这其中还有宋清鸿的一定影响,此处暂不细说。和孟逢川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被孟逢川影响甚深,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她学会了个新词叫作“举重若轻”,也开始去直面事业上的烦恼与坎坷,这些都是和宋清鸿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的。南癸祠楼的折子戏专场正在上演,热度比预料中要高,顾夷明一通安排,姜晴的戏码已经排到十一月中下旬了,这倒是给了她不少排练的时间,姜晴也并未心急。定戏码的时候,姜晴本来打算的就是选《金山寺》这出,她从小跟着张慧珠没少看武戏,张慧珠也带着她练,有一定的功底。张菁菁是和她同一年进剧院的,姜晴并非和张菁菁作对,只是两人暗里少不了较劲,相互敦促着进步。姜晴敢说《金山寺》这出戏她唱得绝对比张菁菁好,也自认是拿得出手的,自然首选这出。顾夷明又有身为老师和院长的顾虑,反而劝姜晴换一出稳妥点儿的戏码,比如《游龙戏凤》,她的跷功是跟张慧珠学的,踩跷唱李凤姐绰绰有余,且这出戏轻松诙谐,即便考虑到出错的可能,也好圆上。《金山寺》就不同了,水斗一段有大量的打戏,演员多,还得注重配合,白娘子的戏份吃重,文武兼具。演好了得观众一声好,演砸了补都补不回来。依照往常,姜晴肯定就听顾夷明的安排了,顾夷明强势,她自觉犟不过顾夷明,从不浪费时间反抗。这一次她也没多坚持,时间还早,她答应顾夷明再想想,像是有些松动。那天下班之后,随着秋日渐深,天越来越短,走出剧院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她坐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会儿呆,接着掏出手机给孟逢川打电话,说了这个事。孟逢川当时还没下班,正在办公室电脑前写报告做安排,一堆事没理完,接电话的时候本想着要是有事的话晚上再跟她聊,可听她声音有些沮丧,他把耳机拿出来戴上,没舍得挂断。他声音低柔,在北方瑟瑟的秋风中像是一股暖流,姜晴举着手机的手是凉的,心先热了。孟逢川问:“所以你还是想唱《金山寺》,对不对?”姜晴说:“对,我想试试。其实我知道顾老师在担心什么,我也担心,怕搞砸,真要唱砸了太丢脸了,可能过个十年我都迈不过去这个坎儿……”孟逢川被她说的话逗笑了,接道:“这么严重你还想唱,那岂不是非唱不可了。”姜晴说:“也不是,说动顾老师也不容易呀。”孟逢川说:“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晴晴,怕没有用,你也不必害怕,既然已经认准了这出戏,那就抓紧练习,必须把它唱好。舞台事故是存在,但是你也知道,事故还是很少的,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可以以自身去规避它,并非给你压力,但我相信你可以。”听到她叹了口气,孟逢川知道她另有担心,又说:“至于顾老师那一关,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劝你选择更加稳妥的戏码?你沉寂太久了,她除了担心你,也有些不知道你的深浅。眼下是个好机会,你得向她证明一下你的能力。当然,证明之前你得先说服她,让她先在口头上相信你,我们先给她放出去一个空头支票,等戏上演了再兑现,怎么样?”姜晴低声说:“嗯,那我明天还得去跟她‘吵架’是吗?吵赢她。”孟逢川闷笑:“对,吵赢她。这么多年你都没吵赢她,心里不窝火吗?”“窝火啊,怕死她了,我确实得吵赢她一次。”姜晴忽然觉得茅塞顿开,这才注意到孟逢川那边静悄悄的,偶尔传来敲键盘和翻资料的声音,关切道:“你还在剧院没忙完?我忘记了,你事情多。”孟逢川说:“还好,能做姜老师的私人热线,是我的荣幸。”姜晴笑了出来:“孟逢川,好的不学,学会溜须拍马了。”两人又闲聊了两句,姜晴问他:“你看过《金山寺》这出戏吗?”孟逢川顿了两秒,这出戏他当然不陌生:“看过,你演我更要看了。”次日清早,刚到剧院姜晴就去了顾夷明的办公室,一路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真像是要去跟顾夷明吵架一样。顾夷明正在给办公室窗台的那盆花浇水,闻声漫不经心地转身,上来语气就压制住了姜晴:“风风火火的,你要来拆我办公室的墙?”姜晴一字一句地说:“我还是想唱《金山寺》,人手够的情况下。”顾夷明显然愣住,没想到她昨天说回去想想竟然想了这么个结果。办公室内安静了许久,顾夷明才开口:“人手够。”这回轮到姜晴愣住,意识到她这话的意思是答应了,想着这架还没吵,顾夷明居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顾夷明说:“我这两天安排一下阵容。主要从上次展演里的人挑,那次唱青蛇的是舒婵?她比你小,你带着她点儿,上台和展演还是不一样。南癸祠楼的戏台不算大,场面上得缩减。”姜晴知道,顾夷明在尽量照拂她,上次“京剧·津门故里”艺术展演她演的就是《金山寺》,当时排练了也有大半个月,搭过戏的人更好配合。姜晴点头答应:“我会认真练习的,您给我分个小排练厅就行。”顾夷明笑着说:“小排练厅你们放得开手吗?再把镜子给碰坏了,我还得让人补。”姜晴谦逊地说:“都看您安排。”顾夷明摆摆手:“出去吧,先把《秦香莲》最后一场给我演好了,我这还吊着口气呢。”姜晴转身要走,快到门口了,还是停住了脚步,侧着头跟顾夷明说:“顾姨,这出戏我从小就看我妈演,长大后演过水兵(龙套角色),给您唱过青蛇,没少跟您偷学。那时候我就想,我什么时候能在台上唱回白蛇,这出戏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她叫的是“顾姨”,而不是“顾老师”,更不是“顾院长”。顾夷明舒了口气,语气还有些强势:“那你就给我唱好了,千万别掉链子,我丢不起那个脸。”她想到昨晚和孟逢川聊的话,转过身去看着顾夷明,头不自觉地有些低着:“对不起啊,老师,一直让你失望了,毕业两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顾夷明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话,语气渐缓:“不晚,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姜晴点头,又打算走,被顾夷明接下来的话拦住了。顾夷明很少在她面前露出感性的一面,此时十分感性地说:“晴晴,外界的那些风声,说我偏向你、冷落菁菁,这些咱们都明白是谣言,我一直知道谣言的存在,从没理会过。菁菁她很好,你也很好,你们俩有各自的好,我支持良性竞争,但千万不要被谣言影响。我选你当徒弟,绝不止是因为你是慧珠的女儿,知道吗?”姜晴忽然觉得和顾夷明产生已久的隔膜就在这霎那间消弭了,她认真点了点头,答顾夷明:“我知道,我特别好。”顾夷明叹气,白了她一眼,感性用没了,恢复如常:“跟你说了一堆,就记住这句了,我看你这出戏给我演什么样。”姜晴已经习惯了挨顾夷明的骂,点了点头,人已经出了门又探回头:“您快点给我安排啊,等您去给我指导。”顾夷明满脸不耐烦,催她赶紧走,门关上之后,顾夷明又忍不住笑了。她从桌边抽出两个文件夹,快到年底,戏曲界各大奖项都开始送奖,她打算给张菁菁报梅花,得奖机会渺茫,最好的结果是能被提名,也算是一种肯定。至于姜晴,报梅花是不可能的,今年张菁菁评上的青年演员奖算是个戏曲奖的敲门砖,顾夷明打开青年演员评选的报名单,写上了姜晴的名字,至于能不能被选上,就要看她年底这出《金山寺》唱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