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故春深

【天真活泼富家小姐姜佩芷/姜晴×高岭之花京剧名角孟月泠/孟逢川】【女追男+前世今生+民国+甜虐风+结局he】那年深春,丹桂社在天津贴演新戏,姜家四小姐结识名角孟老板,此后她便常去捧他的场。 那是京剧最好的年代,却不是他们最好的年代。戏彻底散场之时她说:还有来生的话,会再见的。 一百年后她全都忘了,可他还记得。 前世是梨园一梦,乱世飘萍,各有各的身不由己;今生是世家相逢,追逐千里,续上这段未了情缘。 旧故春深,莫忘前尘。

作家 是辞 分類 出版小说 | 46萬字 | 22章
2
那天佩芷还带了她写的九九消寒图,虽然春马上就尽了,差不多再下两场雨,天津的夏天就要来了。
她把那张消寒图亲自贴在了孟月泠的床头,他觉得单贴这一张纸多少有些寒酸,在即将入夏的时节里更有些不合时宜。
可佩芷自有一套道理,“管城春晴”是一份美好的寓意,在这山河破碎、人如浮萍的世道,信其无不如信其有;至于夏日将至,冬日九九还能给他带来一股寒意……孟月泠宽纵地点头,还要夸她一句好有道理,此举可称为转换利用——将冬日的寒冷转换到夏日再用。
消寒图贴完天色已经晚了,丹桂社的人都回来了,还有几个在院子里刻苦练功,看到孟月泠带着佩芷从房里走出来,有几个年轻毛躁的都在转着眼睛打量着。
孟月泠全当看不见,叫了辆黄包车,亲自送她回姜府。
二人同乘一辆,吹着清凉的晚风,佩芷却觉得心潮热了起来,只觉得那是人生中极其闲适的一顺当,亦是想要无限延续下去的一顺当。
快要到姜府的门口,她便让车停下了,孟月泠给了钱,让黄包车夫在旁边等一会儿,还得送他回万花胡同。
他们在姜府的高墙外道别,恋恋不舍地一抱再抱,她甚至说:“要不我再送你回去?然后我自己回来。”
孟月泠拒绝:“你在想什么,天色晚了,不安全。”
佩芷叹了口气:“可我舍不得静风。”
孟月泠回道:“我亦舍不得佩芷。”
那场面过分缠绵,引人春情荡漾。
末了他问她:“佩芷,你想不想学戏?”
他的这个问题在阒静的夜里显得突兀,佩芷亦在意料之外,一时间没回得上来。
可他这么问,绝对不是一时兴起。去年在天津的时候,傅棠就拿她要票戏这事儿打趣过,虽说她想唱大花脸的想法多少有些不切实际,但至少说明她是有这个意向的。
而让他问出口的原因,则是因为今晚他下台之后看到她的那一刹那,他好像望见了今后的岁月,她一定每天都会站在那儿等他。他自然乐意见得她这样追随着他、守候着他,可他不能这么自私——他不愿她把他当作生命的全部,而是应该他们两个一起去探索彼此的未知。
这些话语他都深藏在心底,只是干干脆脆地问她一句:学不学戏?
佩芷语塞许久才开口,那瞬间不知怎么,一向颇有自信的她居然想要退缩:“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学过新东西了,我怕我不行。”
她清醒地放任着自己在这个动荡的世道下沉沦,大抵最好的归宿应该是嫁人,做个略有学识与涵养的太太,这亦是她原本写定的结局。
眼看着时间实在是不早了,孟月泠说:“先回家罢,回去好好想想要不要学,其他的不必担心。”
佩芷答应,恋恋不舍地走远,又突然回头问他:“若是学的话,你教我吗?”
她知道孟月泠很是严格,今日听他说潘孟云唱戏像驴叫,又确信他这张嘴亦不留情面。
孟月泠答道:“看你唱什么行当。”
他倒是不说假话诓她,佩芷没再多说,跑进了姜府。
孟月泠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才走。
回万花胡同的路上静悄悄的,街道上都已经见不到什么人影了。
不过过去一日,佩芷宛如已经忘了那晚与姜肇鸿的龃龉一样。次日清早,姜肇鸿出门准备坐车去商会,佩芷跑了出去留他。
“爸爸,今晚孟老板在协盛园唱《三击掌》,我在南楼的第二间包厢,你去不去?”
姜肇鸿也没拿乔,沉声说道:“已经听过了,不去了。”
佩芷巴不得他不去,便没再相邀,姜肇鸿又说:“你去耿公馆请你耿叔叔去听。”
佩芷应声,殊不知耿六爷昨晚就坐在她的隔壁包厢,只是没碰头而已。
那厢万花胡同里,孟月泠吊嗓的时候顺道跟丹桂社里唱王允的那个二路老生把晚上的戏码对了一遍,接着便称有事,出门去了段府。
加上被佩芷不情不愿带来的傅棠,五人齐聚段府,梨园大贤、时下名角、知名票友齐聚,外加一个半吊子的佩芷,像是开小会一样。
实际上这局是孟月泠攒的,为的是让他们都帮忙掌掌眼,看佩芷适合唱什么行当。
傅棠说他小题大做:“她拉我来的路上我还说,不就是学个戏,这么紧张什么,就差把到北平去把整个梨园公会的人都给叫来了。”
佩芷呛他:“那我不是没学过么,白板一张,你以为人人像你棠九爷一样各工全能、流畅通透呀。”
傅棠多少有些被臊着了,含糊说道:“唱戏还用学?嚷就行了。”
袁小真赶紧朝佩芷摇了摇头:“你别信他胡说,唱戏不是嚷戏。”
傅棠笑道:“你当她傻,机灵着呢。”
恰好段青山的挚友杜瑶仙来段府做客,赶上了个现成的热闹,她虽是常年给段青山跨刀的,但本事到家,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在台上出过岔子。甚至有过那么几回段青山出了毛病,杜瑶仙还帮忙给兜住了,故而也算是个名声在外、受人钦佩的大家。
她跟段青山一个是丧夫,一个是丧妻,老一辈的梨园大家,譬如孟桂侬和俞芳君都是打趣过这两位的,只是这二人始终只称对方为挚友。
不论台上台下,这二人总是容易意见相左,经常吵嘴。此时段青山说佩芷眉眼的英气比袁小真更甚,铁定是不适合唱旦的。
杜瑶仙不乐意:“小真这么漂亮的丫头都被你给逼去唱老生了,一辈子摘不下那臭烘烘的髯口。如今又一个这么俊的姑娘要票戏,你又要给人发髯口?不是个东西。”
段青山早被她给骂习惯了,张口闭口几次,还是没回骂回去,只指着孟月泠说:“月泠,来,你给他扮上,给咱们杜大娘瞧瞧。”
二人犟嘴,倒是小辈遭殃,袁小真一向不爱插话,傅棠则坐在那八仙椅上挂着浅笑瞧热闹。
孟月泠本想把这二人拉回正经的讨论上,一看佩芷眼神闪着兴奋,便改了口:“您这儿有片子吗?”
“有,我这儿什么没有,还有一套点翠头面呢。”段青山给袁小真递了个眼色,袁小真就去拿了,他又转头跟杜瑶仙说,“这丫头要是真唱旦了,我这套点翠头面送她!”
这二人剑拔弩张,倒是佩芷听到“点翠头面”四个字儿笑开了花,俨然马上就要拿到手了一样。
孟月泠轻轻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有些打趣的意味,佩芷朝着他吐了吐舌头,略微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袁小真捧着几个匣子回来,最下面那个最大的匣子里装的自然是点翠头面,掀开来一看,自然不是凡品,若是就这么送了佩芷,段青山的手笔也忒大了些。
傅棠都凑进来看了看,夸道:“许久没见过这么全的一套点翠头面了。段老板,这甭管是青衣还是花旦,我都能唱啊……”
没等他说完,佩芷就截断了他的话:“堂堂棠九爷,还抢我一个丫头片子的东西呢。”
傅棠冷哼:“到你手里了吗?就成你的东西了?”
孟月泠叫佩芷:“别理他,过来,我给你扮上。”
袁小真收回了目光,帮忙把其他的盒子都给打开了,样样齐全地摆了一桌面。
杜瑶仙似是有些技痒,接过了笔,亲自帮佩芷画的脸,那便是佩芷第一次扮上戏,妆面出自杜瑶仙之手。
可等到整张脸都画完了,杜瑶仙迟迟没放下笔,眉头直皱地看着佩芷。
佩芷还以为自己哪里不对,又是摸鬓花又是摸点翠,随后看了一圈其他人的脸色——段青山和袁小真是不明不白地笑着,孟月泠和傅棠则有些若有所思。
她忍不住找镜子,问他们:“怎么了呀?”
等到袁小真给她端了面镜子来,佩芷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个个表情复杂,全因为她扮上旦角之后的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些。
若仅仅是难看,倒也好说,可那并非是难看,只是让人觉得别扭。
且她是第一次勒头、包发网子,此时觉得整个脑袋都被箍得有些紧,还感觉到一阵接一阵的头晕,那时才算愈加理解了他们这些戏子成名不易。
佩芷直白承认:“我怎么瞧着这么奇怪?”
杜瑶仙也有些拿捏不住了,皱眉道:“是有些奇怪。老段,你赶紧给看看,怎么回事。”
段青山笑道:“还能怎么回事?沉香木当柴烧,用才不当呗!”
杜瑶仙白他一眼:“你才是柴火,你就是个老棒槌。”
佩芷脸上的表情有些沮丧,孟月泠便拽上她的手腕,打算带她下去把妆面卸了。
她嘴里嘀咕着:“是不是我五官不好看呀?寻常的姑娘家扮上戏不应该都是极漂亮的?”
孟月泠说:“哪儿的话,你只是不适合这么扮。”
他终于想明白了佩芷这套妆面的奇怪之处在哪儿了,依旧是她眉眼的那股英气作祟,即便是唱旦,也应该是戴盔头、扎靠旗,扮威风凛凛的刀马旦。
可她完全没有打戏的基本功,唱刀马旦难度实在是太高,其实佩芷的嗓音不错,段青山没说错,唱生行是最合适的。
孟月泠拿沾了豆油的草纸给她轻轻揩脸,低声问她:“你觉得髯口臭吗?”
其实他本来想更直白地问她闻没闻过老生用久了的髯口,毕竟百听不如一闻。
即便是这么问,佩芷也是脸色一苦,她脸上油光光的,还混杂着油彩溶开后浑浊的颜色,颇显滑稽。语气也苦哈哈地说:“我早听说过老生的髯口是极臭的,可我不信,我想着小真总爱干净些,没想到不过一场戏下来,她那髯口也是臭烘烘的。”
孟月泠被她惹得发笑,无奈叹了口气道:“那你是不愿意学老生了?”
佩芷回道:“我只能唱老生吗?你知道的,我看戏的审美实在是有些俗气,我喜欢看漂亮的角儿,其实小真扮上老生倒也是好看的,只不过多是些老气横秋的角色,还是差了点儿……”
她说着说着,像是已经触碰到确切的答案了,孟月泠看她终于跟自己想一块儿去了,点了点头。
佩芷拍了下掌:“对呀,我可以唱小生!”
说不定比潘孟云还像样。
孟月泠说:“早先见你穿男装时粗着嗓子说话,我还以为你是票过戏的,可以唱生行。”
佩芷说:“你早说,我们今日就不来这儿了,让我见到那么漂亮的一副点翠头面,还落不到我手里。你瞧着罢,等会儿傅棠保准又要嘲我几句,他总是招惹我。。”
孟月泠没说什么,任她小声嘟囔着,实际上他不过是过于慎重对待这件事,好像她不是票戏,而是一个极好的苗子刚要开蒙一样。老话说女怕嫁错郎,戏子则是怕选错了行。
佩芷擦干净了脸之后,把手巾当作了水袖一样甩了两下,接着朝着孟月泠作了个揖,拿腔拿调地说道:“宝钏——我是你的夫君平贵呐——”
孟月泠忍俊不禁,夺过了手巾,帮她把没擦干净的鬓角擦干净。佩芷恢复了正常,追问道:“你怎么不理我呢,还是说我现在还不配给孟老板跨刀。”
他觉得这么一会儿似乎把他过往一整年笑的份额都用尽了,嘴角像是被固定住了一样,笑容收不回去了。
他承诺她:“不必你给我跨刀,等你能上台了,我来傍你。”
佩芷显然乐意:“真的?我还以为你一向铁面无私,不会做这种事情呢。”
“真的。”他也是凡人,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
佩芷又有些担心:“若是我唱得不好,你不会也骂我是驴叫罢?”
孟月泠收敛了笑容:“不会,我只会让你滚下台去。”
佩芷这才有了些正经:“那你得给我找个靠谱儿的老师,小生好唱吗?”
孟月泠说:“青衣用假嗓,老生用真嗓,小生用的嗓音则介于真嗓与假嗓之间,内行称之为‘龙虎凤音’,你说能简单吗?”
佩芷说:“你竟还给我挑了个难的。”
孟月泠说:“你原本的嗓音就有凤音的韵味了。”
佩芷说:“你的意思是我有天资吗?”
孟月泠点头:“比潘孟云的天资好多了。”
他俨然一副正色,认真跟佩芷说:“我知道你心里在害怕什么,但没什么可怕的。你不靠这个吃饭,全当消遣就成。”
佩芷反驳:“那不成,我还指望你陪我票戏呢。”
孟月泠答应:“陪的,我给您跨刀。”
佩芷改口:“我不要你给我跨刀,咱们俩唱对儿戏,《红鬃烈马》前半本儿我能陪你唱薛平贵,《白蛇传》我唱许仙……”
孟月泠接话:“你莫不如唱王金龙(京剧《玉堂春》的男主人公),我还得给你下跪。”
佩芷笑说:“这个好,《会审》(《玉堂春》的一折,苏三全程下跪,向王金龙陈冤)这折我定要学。”
孟月泠说她心狠,她则牵起了他的手,像个登徒子。
他手背的肌肤是白净的,掌心却布满了茧,她用自己细嫩的指腹摩挲着那些吃苦的印记。
二人相视一笑,窗外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这春日尽得也妙。
那年夏天佩芷是在学戏中度过的,当得起安逸顺遂四个字。
起初她常往万花胡同跑,潘孟云见她学的是小生戏,趁孟月泠没注意,总想着凑过来给她指教指教,佩芷想着他虽然自身水平差了些,可嘴里说的理论总不会歪到哪儿去。
结果被孟月泠看到,自然是把潘孟云给训斥了,还要告诉佩芷,千万别搭理潘孟云。
其实这潘孟云倒没什么坏心眼儿,大抵是相貌与孟月泠有个三分相像的原因,且他自小便没了双亲,孟桂侬见他不是个能唱旦的材料,就把他送到了京城名生盛松年那儿去学戏了。
常年寄人篱下,又因为学艺不精没少挨打,也是受了许多苦的。佩芷觉得,他与孟月泠颇有些相似,只不过经历的同样的凄苦之后,孟月泠变得冷漠孤高,不喜与人亲近,亦不愿意向权贵谄媚。
而潘孟云则恰恰相反,他善于讨好,姿态极低,惯于敛财。
接触得久了,佩芷察觉到他对孟月泠还有股盲目地崇拜,他亦知道自己不成器,倒算得上有自知之明。
这样的人,戏品是极低的,上了台除了那些太太小姐们捧他的场,但凡懂点戏的人都觉得是花钱买罪受。
但生活中不乏为一个贴心有趣的朋友,许是这个原因,孟月泠才容忍他至今,佩芷对他的态度则是既讨厌又喜欢的。
潘孟云总想着瞎掺和,孟月泠生怕佩芷被他带入歧途,变成个驴叫小生第二人。他便不再让佩芷来万花胡同,而是去了西府。
至于选在西府的原因,则是因为他给佩芷找的师父是傅棠。
傅棠是百般不乐意收这个徒弟的,佩芷亦不相信傅棠能教她,二人少不了一通拌嘴。
后来傅棠真的开始教她了,佩芷才知道,原来别人夸他各工全能并非是阿谀奉承。孟月泠则说,天津卫出了名的小生演员他觉得都不过尔尔,相比起来,还不如傅棠。
有时候傅棠用京胡给她伴奏,还能连带着张口唱着跟她对词儿,还真有几把刷子。佩芷好奇心强,太久没学新东西的缘故,被孟月泠引着上了学小生的道儿,又开始对京胡提起了兴趣。
傅棠便随便教了她两下,没想到她上手极快,比那耿六爷不知道强了多少。傅棠很是欣慰,一日复一日地便都教下去了。
孟月泠也常去西府,他引她上道,当然不能做甩手掌柜。佩芷似是个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孩童,加上时不时来凑热闹的袁小真,足足承受了三人的厚望。
而她学戏之后,最爱往后台放行头的屋子里钻,那日孟月泠唱《武家坡》,袁小真唱的薛平贵,这二人在台上扮夫妻。
他穿黑青素褶子、头戴银鬓钗从台上下来,跟袁小真一前一后回到扮戏房。刚一进门,就见到个人从屏风后面蹦了出来——是作薛平贵落魄打扮时的佩芷。
袁小真穿的是官服,扮的是发迹后的薛平贵,佩芷先是朝她说道:“好啊,你是哪个薛平贵?看我一棒把你打得显出原形!”
袁小真懒得理她,自顾自走到化妆桌前摘髯口,准备卸妆:“这棒子不如打到你自己头上,薛平贵都时髦得烫头了?”
孟月泠也低声笑了出来,同样没有理她的意思。
佩芷缠了上去,用小生的嗓音问他:“宝钏,你不记得我了?哎呀!你怎么跟别的男人跑了哇!”
孟月泠忍住笑容,蓦然抬首望向她,他脸上的妆面还完好着未卸,那一眼颇有些百媚生的意味,佩芷瞬间有些愣神。
他用小嗓答她,随便张口便是极有韵味的道白:“不如你平贵好本事,做西凉王、娶代战女,留我苦守寒窑一十八载。”
佩芷一时间没想到如何答他,只能在心里怨怪这薛平贵忒不是个东西。
孟月泠见她还是副呆愣愣的表情,轻笑了出来,接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用指腹揩了下嘴唇上的红油彩,抬手一抿,蹭在了她的嘴角和脸颊上,像是不失情趣的惩罚。
佩芷立刻就觉得双颊都烫起来了,眨了眨眼睛,还是没张口。孟月泠也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臊,挪开了目光,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佩芷立在那儿觉得浑身发烫,嘴里念叨着天气热起来了之后穿戏服真受罪,赶紧把身上的富贵衣给脱了下去。
袁小真说:“今儿个还不算热,这也没到最热的时候呢。”
佩芷直说:“我有心火,行了罢?”
孟月泠听到后又偷偷扬起了嘴角。
盛夏的时候,恰赶上佩芷的生辰,那天他们四个人聚在西府,孟月泠手里拿了个彩条子,米白色布制,佩芷还不理解这是干什么使的。
接着他就朝佩芷的脑门儿上绑,直到他拿起了笔要给她从脑门顶上开始勾脸,佩芷才明白过来,他这是要给她扮花脸。
佩芷问他:“你还会勾脸谱?”
孟月泠直白地答:“不会。”
佩芷说:“那你还给我画……”
孟月泠说:“从小看得多。”
“……”佩芷不敢再说什么了。
不仅画了脸,傅棠这儿还准备了头面,以及花脸演员要穿的垫肩,一通忙活下来,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了。
最后傅棠往她怀里塞了个铜锤,她才后知后觉地问:“我……我这是扮的徐延昭?”
他们就在西府的花厅里,偶有凉爽的穿堂风吹过,些许缓解掉些燥热。孟月泠和袁小真没画妆面,但为了意思意思,孟月泠还是穿了件奢丽的褶子,自然是唱李艳妃,袁小真则随便套了件官服,唱的是杨波。
傅棠显然又成了琴师,毕竟这在座的四个人里属他最擅长琴艺,闻言懒洋洋地答佩芷:“你不是嚷嚷着想唱大花脸吗?还得唱《大·探·二》,今日恰赶上你寿辰,就当给你祝寿了。”
佩芷心里开心,偷瞟刚刚给她勾脸的孟月泠,她还记得他当时冷淡地跟她说“别做梦了”时的光景,没想到他一直记着这件事。
她看向他说:“你不是让我别做梦吗?”
孟月泠答她:“那你就当是在做梦,醒了就忘了。”
佩芷说:“不行,我要记着,记一辈子呢。”
她又说自己记不住词儿,她现在能也就能背下来几出小生戏的戏词,《大·探·二》重唱功,徐延昭通篇的台词她是一句连贯的都想不起来。
孟月泠塞给她了个本子:“早给你抄好了,照着唱就行。”
佩芷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发力,傅棠拉起了弦,四人拖泥带水地就把这出《大保国》唱下去了。
她中气不足,显然不是唱花脸的材料,几乎是扯脖子吼出来的,另外三人还要隐忍着发笑,不能笑得太明显,未免像是在拆台。
佩芷先是唱热了,脱下外袍,双手叉着腰用劲儿。偶尔还跟不上调子,孟月泠和袁小真倒是等着就行了,傅棠则要迁就她的调子,唱得不满意她还要重来……
这么一场下来,最受折磨的当然是傅棠。
总算是唱完了,傅棠就差把胡琴丢出手去,咬牙切齿地看向佩芷,感叹道:“这出《大保国》真神了,台下的座儿丢上去的臭鞋够咱们姜四小姐开鞋铺了。”
佩芷白他一眼:“我又没学过,第一次唱,唱成这样已经是极有天资的了……”
傅棠说:“是哪个遭天杀的说你有天资?”
佩芷看向孟月泠,孟月泠点头承认:“没错,我说的。”
傅棠说:“你不能诓她。”
孟月泠说:“我说实话。”
傅棠冷哼,脸上挂着嘲讽看向孟月泠。袁小真静观一切,没说什么。
那厢佩芷唱饿了,西府的下人送上茶点,她妆面都没卸就吃了几块,孟月泠赶紧带她下去把妆面给卸了。
他往草纸上沾豆油的时候,佩芷嘴也没闲着,嘴角还糊着糕点残渣,看孟月泠颇有些贤妻良母的架势。
她咽下去最后一口,等他转过身来,要把沾了油的草纸按在她的脸上。
佩芷攥住了他的手腕,说:“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孟月泠为她的大胆眉头直跳,对着这张徐延昭的大花脸更是头疼。他挣脱开她的桎梏,毫不留情地把草纸糊上了她的脸,冷声拒绝:“不能。”
佩芷犯嘀咕:“为什么呀?我们都已经抱过好多次了。”
孟月泠说:“你让我今后还怎么唱《大·探·二》?”
佩芷嗤笑:“这样徐延昭在你的眼里就变得亲切了。”
孟月泠婉拒:“不必。”
佩芷显然是故意闹他的,笑得很是鬼祟。
她生日一向是要跟姜老太太一起过的,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便回了姜府,孟月泠和袁小真则留在了西府用晚饭,饭后一起去凤鸣茶园。
席间傅棠独自小酌了几杯,他一个人喝,是极爱醉的。他劝孟月泠也喝,孟月泠自是不可能喝的,他等下还要上台。
拉扯之际,傅棠说了句:“你现在倒越来越像个人了。上次见到耿六爷,他还说觉着你这脸上的笑模样多了。你看,大伙儿都不瞎。”
孟月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本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行尸走肉地过一辈子,可这副枯骨却在长出血肉,真像是要枯木逢春了。
那年夏天佩芷还在吉祥胡同买了间院子,本来是想给孟月泠组织票房的,经孟月泠的劝说,改成了个她自己的书斋,取名“石川书斋”,门口的匾自然是白柳斋题的。
石川书斋还没开门迎客的时候,佩芷只带了孟月泠一个人去看。
两人从院子里看到屋里,又从屋里看到了院子里,孟月泠坐在石桌前审视着这间五脏俱全、书香四溢的小院子,说道:“书房里还差组屏条,其他倒是都够了。”
佩芷也走了过去,侧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个小册子给他看:“我正选呢,这是厚载前些日子给我的,他卖的……”
孟月泠凑过来看,她蓦然一回头,发现他二人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近,树上的蝉鸣都不觉得吵闹了,而像是在催动着什么。
他一向有神的双眼似是染上了一抹迷离,正向下盯着她丰润的唇,佩芷根本无暇细想,只知道下意识地凑近脑袋。
就在要触上的前一秒,他猛地错开了头,佩芷也紧跟着错开了,两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约好了次日一起去王串场,也就是到方厚载的画斋去选屏条。
佩芷临出门前被仲韵缠住了脚步,到了的时候发现孟月泠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站在巨大的仁丹广告牌旁,穿了身清薄的月白色长衫,更显其清越风骨,像是溽暑时节的一股凉风,耐心地等待她的到来。
佩芷跑了过去,照理说开口第一句应该解释为何晚到,可一张嘴就变了,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她直白地问他:“你昨日是不是想吻我?”
孟月泠没想到这件事竟还没完。可她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扬起嘴角笑了,接着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印下一吻。
她亲完就要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掩饰内心的羞赧,孟月泠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不知心里是否跟她一样紧张。
周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拉住了她的手,留住她的脚步。
佩芷刚要回头看他,就听他在身后对她说:“佩芷,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佩芷初次上台票戏那日,溽暑未过,戏码便是《三堂会审》,她演王金龙,搭的是孟月泠的苏三、袁小真的蓝袍刘秉义、傅棠的红袍潘必正。
满满当当的四个人撑起一台戏,仍旧是那日在西府胡唱《大保国》的四个人,只不过这一回都扮得正正经经的,亦不能插科打诨地混过去。
戏报子早三日就放出去了,四人的大名差点挤不下那张纸。
首先这孟月泠的《三堂会审》自然不容错过,梨园行有所谓“坐死的《祭塔》、站死的《祭江》、跪死的《会审》”一说,听着孟月泠的苏三在台上唱将近半个时辰是一种享受,对孟月泠来说亦是一种考验。
许多角儿成名之后便几乎不唱《会审》了,尤其是在冬天唱《会审》,被称为伶人的一大畏途,久而久之唱的就都少了。
且这傅棠也许久没登台票戏,还有个袁小真作配,内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仨人是在这儿给上面那位姜小姐抬轿,这位姜小姐么,自然来头不小。
那日佩芷还邀了姜老太太出来看,赵凤珊跟着。姜仲昀虽说看不惯她跟戏子混在一起,可毕竟是佩芷头回登台,便也跟着来了。几人坐在南二包厢,隔壁就是耿六爷,这种热闹他定不会错过。
幸好她稳定发挥,不说演得多好,但至少在台上没出岔子,中规中矩地唱完了整场。
而石川书斋开门迎客之后,除去与佩芷相熟的几个好友时常来往,亦不乏津门文人雅士。
从京昆名剧到诗词字画,她倒是样样都能说得上来,颇有些博古通今的女诸葛的样子。姜肇鸿在外应酬都不可避免地从别人的口中听说她的名字,或许当日在耿公馆让他丢掉的颜面如今能找回些许。
但这并不妨碍他心底里的打算未曾变过。
经此一夏,佩芷踩着姜四小姐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了天津名票,亦有尊重她的文人们会唤她一声“石川先生”。
这日一阵晚风吹过,佩芷发现最近早晚的天开始冷了,惊觉孟月泠已经留在天津陪她度过了这个夏天,好日子总是过得那样快。
起初她时常担心他随时会走,又不敢问出口,久而久之就把这股想法抛在脑后了,好像只要他们都不说出口,他就永远不会走一样。
直到她发现,熟悉的那几个丹桂社的身影都不见了,潘孟云和春喜也不知道去了何处,给孟月泠抱暖瓶和打杂的跟包是袁小真原来的跟包之一,街道上轰轰烈烈地传着戏界绯闻。
佩芷买了份报纸,头版的大字儿直白写道:孟月泠出走丹桂社。
下面的小字无外乎是些详细报道,写他留津后据传要搭班霓声社,与袁小真搭档。又说远在北平的知情人透露,孟桂侬在沿儿胡同的宅子里气得摔断了烟枪……
佩芷攥着报纸先是去万花胡同找他扑空,又去了凤鸣茶园,后台霓声社的小师弟告诉她,孟二爷带着好些人到石川书斋去了,阵仗颇大。
佩芷折腾了一圈,虽说是坐黄包车,等到了吉祥胡同口还是出了层薄汗。她急匆匆地跑向自己的院子,就等着跟他一问究竟。
可她刚一进门,叫了句“静风”,孟月泠就给她介绍道院子里的人来:“这位是《北洋画报》的林主编,这几位分别是他的秘书和画报编辑。”
林主编戴了副茶晶眼睛,一副老实憨厚的面孔,上前跟佩芷问好:“姜小姐您好,或者我应该叫您‘石先生’,您更愿意听哪一个称呼?”
佩芷愣住,迷惑地看向孟月泠。
孟月泠告诉她:“林主编想请你拍一期《北洋画报》报头下面的肖像照。”
她自然知道这位林主编是来干什么的,她早就见过他了。
《北洋画报》是近年在天津极流行的新刊物,上面囊括的内容种类颇多,从实事评议到戏曲电影,亦有副刊登连载小说漫画。特别之处则在于每一刊的报头下面都会登一张肖像照,多是各行各界的名人,像佩芷这种世家小姐自然也是他们会挑选的对象。
早先佩芷给孟月泠写信的时候提了这么一嘴,林主编当时主动上门邀约,但被她拒绝了。
她不愿以“姜四小姐”的名头出现在画报上,毕竟此名是靠姜肇鸿之荫庇,并非她自己凭本事谋得。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也不在意多一个还是少一个在外人面前出风头的机会,只当是日常闲事写给了他。
不想他居然也默默记得。
佩芷问道:“林主编这次要给我安排个什么名头?”
林主编答:“那必然是‘津城名票’,您当仁不让,这年轻一代里边,您是最懂戏的了。”
这些场面话多是失实的,佩芷不会往心里去,可她多多少少有些成为她自己的感觉,不再仅仅是姜四小姐。
林主编还邀她在副刊连载小说,不论是以本名还是石川这个笔名皆可,佩芷早有写小说的心思,答应林主编回去便动笔,到时把稿子给他看。
夏末的最后一刊《北洋画报》,报头下面的肖像照是佩芷,而秋日的第一刊,则是孟月泠。
他们一起去丰泰照相馆拍的照片,佩芷穿了在上海裁的那身阴丹士林旗袍,是极适合拍画报的,孟月泠则一反常态地穿了次西装。
佩芷帮他把领带扶正,那瞬间像是穿梭了时光,两人宛如老夫老妻,行为举止极其默契,倒应了那句“无声胜有声”。
他略微低着头看她,才回答她心中的疑惑:“佩芷,我不走了。”
佩芷应声:“我知道,我看到报纸了,说你要跟小真一块儿唱。”
孟月泠说:“这次来天津,我便没打算走。”
佩芷问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他沉默应对,像是心事重重不可说,又像身体力行地告诉她说不如做。
佩芷心怀隐忧:“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的父亲兄长都还在北平,你大哥又不能唱,丹桂社总要有人接……”
殊不知他根本没想那么多,或者说想了,只是并未算在重要与优先考量的范围内。
他说:“丹桂社是我的‘舍’,你是我的‘得’,人生事不就是有舍有得?我只是想,你为了我走过太远的路,总是你在主动,而我不过是从北平到了天津,跟你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佩芷总觉得还是不一样,她千里迢迢去见他只是暂时的,可他来陪她显然是要一直持续下去的,他抛却的不只是家人,亦有丹桂社的同僚,甚至连春喜都没带,只身一人留津。
他见她眸中有些伤感,又安慰她道:“我在哪儿唱都是一样,拍照罢。”
佩芷又拉住他的手,小声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孟月泠轻笑:“胡说。”
佩芷言之凿凿:“我们在戏台子上演过夫妻。”
孟月泠摇头:“那只是戏,跟我演过夫妻的又不止你一个。”
佩芷的伤感活生生被他给气没了。
摄影师按动快门,镁粉飘洒在空中的那一刹那,他脑海里莫名回想起了那日与孟桂侬争执的情景。
孟桂侬只知道他恋上了个富家小姐,孟丹灵没敢说是天津姜家。孟桂侬不满他要出走丹桂社,带着脏字骂他:“你配得起人家吗?人家拿你当个玩意你还眼巴巴地送上去!你图她什么?图她钱你自己个儿去唱两场堂会戏不行?成角儿了在这儿跟我装大爷……”
他早已经习惯了那些难以入耳之词了,可那瞬间不知怎么,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她懂我。”
……
那年秋天,秦眠香率眠香社抵津,却不是来跑码头唱新戏的,而是给姜老太太祝寿,在姜府东苑的鸾音阁唱。
姜老太太年纪大了,寿是祝一年少一年的,姜肇鸿想大办,可大办下来其实最累的还是姜老太太。恰赶上姜老太太说想听戏,便打算在家里办个堂会,小小庆贺一下。
佩芷本想请孟月泠,毕竟如今在天津地面儿上最大的角儿除了段青山就是他孟月泠,可他早就不唱堂会戏了,佩芷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勉强答应,这才动了心思,给秦眠香发去了电报,秦眠香立马就挪开了时间,风风火火地来了天津。
要说这姜老太太的戏瘾还是被孟月泠给勾出来的,那日《会审》听完之后姜老太太惦念了很久,要不是佩芷说他不唱堂会戏,姜老太太早就给请家里来了。
秦眠香的扮相多了几抹娇俏,还唱了出花旦戏,倒也哄得姜老太太开怀。姜老太太还叫了她坐在自己身边,给秦眠香递糕点吃,佩芷假装不高兴,满院的氛围倒也和睦。
没想到那日孟月泠也来了,那时姜肇鸿和姜伯昀早就走了,最后一场戏是姜老太太点的《四郎探母》,秦眠香唱铁镜公主,孟月泠客串了个萧太后。
他一张开嗓子姜老太太就听出来了,老人家眼睛不好使了,耳朵倒还机敏着,问佩芷道:“这是那个孟丫头?”
佩芷无奈纠正:“是他。奶奶,他是小子,不是丫头。”
她伴着姜老太太坐在那儿,总觉得斜后方有人盯着自己,一看过去才发现,是不知何时坐下了的佟璟元。
佩芷本来已经全然放下的心立马提了起来,走过去紧张地问他:“你来干什么?”
佟璟元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叔父叫我来的,今日奶奶祝寿,我自然要来送礼。”
佩芷说:“既然礼已经送到了,你人可以走了。”
她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佟璟元听到多少,她与孟月泠素日里很是低调,再加上经常和傅棠、袁小真一起,外界对他二人的猜测虽有,但并不严重。
佟璟元用手里的扇子朝台上虚虚一指:“不急,看完这出戏再走。”
佩芷说:“我竟不知你何时开始看起戏来了。”
佟璟元说:“就是这两日爱上的。”
佩芷看他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便没再理她,回到姜老太太身边坐下。
眠香社的其他人很快就回上海去了,秦眠香在却在天津呆了整月,起初佩芷以为她要去北平探望师父俞芳君,毕竟她常年定居上海,来北边一次不易。
没想到她根本没这个意思,只是来天津游玩一般,佩芷这下倒是不愁伴了,还带她认识了赵巧容。她们三个对衣裳料子最是挑剔的人倒还真像佩芷想象的那样,完全能聊到一起去。
那年中秋是石川书斋最热闹的一次。
佩芷、孟月泠、傅棠、袁小真、秦眠香、白家兄妹俩、方厚载都在,还有晚到的赵巧容和宋小笙,一群人齐聚在院子里,酒菜摆满了桌面。
赵巧容和宋小笙是佩芷请的,虽说预先没想到他们会来,宋小笙提着好酒,赵巧容则说佩芷这间小院子她还没见过。
前些日子这两人选了个吉利日子登记成婚了,并且还登了报,显然是赵巧容做得出来的事儿。
结果就是赵显荣大怒,扬言与赵巧容断绝兄妹关系,可她手里有母亲留下的财产,不愁吃喝,还真跟宋小笙在沁园把日子过了起来,没再回过赵公馆。
佩芷觉着就他们两个人过中秋多少有些冷清,便邀了他们来。
院子里的桂树簌簌落着桂花,花香四溢,亦有好酒好菜入口,友人在月下吟诗,新诗与旧诗夹杂。若说这是一场幻梦,不如就醉死在这幻梦中,永不复醒。
秦眠香有一台胶片相机,看着就价格不菲,隔壁邻居的院子里也在合家团圆地庆祝中秋,她大剌剌地进去就薅了个人出来,让那醉眼蒙眬的人帮他们拍张合照,结果那张照片拍歪了,直到洗出来才知道。
忘了是谁提的行酒令,袁小真和宋小笙都是完全没读过书的,赵巧容护着宋小笙,说宋小笙就当跟她是一伙儿的,于是袁小真就成了“酒司令”。
另外的人里,白柳斋的学识不及其妹白柳阁,孟月泠虽读过几年书,但也不算多,而秦眠香不过近些年来才略看了点儿书。于是大家便主张降低难度,只要袁小真选个意象出来,大伙儿轮着作诗就成了,好赖无妨,通顺就成。
袁小真拿不准主意似的看了眼傅棠,傅棠用扇子挡着,偷摸告诉她了个简单易行的。于是袁小真说:“那就‘风花雪月’顺着来罢。”
最后咏到月的时候,佩芷三杯酒下肚,已经有些醉了,她打量了一圈,赵巧容正在吟月:“昨夜月非今夜月,愿此月夜长相欢。”
秦眠香接了两句新诗:“我站在月下,渴望沐浴月的光辉,可神女从不怜爱凡人。”
佩芷便动了起新诗的念头,举着酒杯就要张口,被傅棠按了下去:“喝多了?人头都不会数了,还没到你。”
孟月泠低笑,看她双颊泛着红,默默把她手里的酒杯夺了过去。幸好她还算老实,没做什么反抗。
赵巧容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警醒。
傅棠随口诌了一句:“把酒疏狂三百杯,水中捞月不复回。”
终于轮到了佩芷,她嘀咕着说道:“我,我想做首新诗。”
新诗没什么难度,随便说两句就能糊弄过去,傅棠自然不愿轻易放过她,带头说不行。
可她似乎是听到秦眠香做新诗,自己也跃跃欲试了,站起来让大伙安静听她讲。
众人还算给她面子,想着若是说得太烂就罚她酒喝,没想到她又举起了酒杯,在一众希冀的目光中朗声朝天说道:“孟月泠,我心里有你!”
院子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在座的除了赵巧容和宋小笙知情得少,其他人多少都是知道些的,只是没想到佩芷会大剌剌地说出来。
她见他们不作声,语气还有些沾沾自喜地强调:“我做完了!”
沉默过后便爆发了一阵哂笑,她许是喝多了感觉不到,孟月泠却觉得臊得慌,起身要把她送到屋子里去。而傅棠从佩芷说出那句话之后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迟迟没舒展开来。
孟月泠扶着佩芷进去,方厚载问佩芷要罚的酒怎么算,白柳阁小声说:“自然是孟老板回来帮忙喝。”
傅棠脸上又挂上了笑,半起身拿过了佩芷的酒杯一饮而尽,状若无意地说:“就这么一口,我帮她喝了罢。”
那晚直到午夜人才散去,袁小真和秦眠香陪着佩芷一起宿在石川书斋,恰好有两张床,其他人则各回各家。佩芷初尝醉酒滋味,体感就是再也不愿经历了。
天津的天儿刚冷下来的时候,秦眠香便回上海了。
秦眠香走后不久,春喜从北平来了天津,继续给孟月泠当跟包,他家人都在北平,当初没跟着孟月泠留在天津倒也情有可原,如今追了过来,或许少不了孟月泠给的条件优渥以及待他还算温柔的原因。
但孟月泠用春喜用顺手了,譬如袁小真借他的那个跟包,显然就不如春喜了解他的秉性,便是所谓的人不如旧。
后来冬日渐深,那年冬天少雪,算是个暖冬,次年年初的时候,天津的戏班子都封箱了。他们这些戏子一年到头唯一的休假也就这么一阵儿,恰赶上柳书丹的忌日,孟月泠准备回一趟北平。
佩芷听说他要回北平,还以为是回北平和父兄一起过年,不想他说只是停留一日,显然是给柳书丹扫个墓便走,佩芷便要跟着去。
她近些日子时不时地在吉祥胡同的石川书斋睡,家里人是知道的,即便是明说去趟北平,次日便回,应该也无伤大雅。
孟月泠本想拒绝,他承认自己的想法保守,顾念她的名声。
佩芷自是嘲他迂腐:“我是你的女朋友呀,况且你拜你的,我又不跟着你跪。”
他觉得她说得有理,又无理,总之不管有没有理,两人还是一起上了火车,佩芷像是奸计得逞,表情很是得意。
当晚他们下榻于开元饭店,佩芷刚进了房间,扭头就发现他人不见了,她扒在房门口一看,确定他开了两间房。
孟月泠发现了偷看的佩芷,善解人意地告诉她:“我就住在你隔壁。”
佩芷扯了个假笑:“好,真近呢。”
他准备进房间了,眼神挂着疑惑问佩芷:“你不进房间?”
佩芷说:“我热,我吹吹风,你先进。”
孟月泠叮嘱道:“关好房门。”
他就这么进了自己的房间,佩芷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紧跟着也把门狠狠地带上了。
佩芷认床,夜已经深了还睡不着,躺在床笫间想了许久,果断打开了台灯,接着给饭店前台去电话。
前台礼貌地问她有什么需要,佩芷说:“麻烦你拨413房间孟先生,告知他速到隔壁找姜小姐。就告诉他,姜小姐急需他过来一趟就好。”
饭店的前台见多了这种事情,只答应会帮佩芷转达。
不出五分钟,佩芷听到了敲门声,她穿着睡衣光脚踩在地毯上,跑去给他开门。
一打开门就看到一副长衫打扮的孟月泠,佩芷毫不怀疑,他一定是接通电话后立马换的衣裳,要不是时间不允许,想必他会把头发梳整齐了再过来。
佩芷作弄他的兴致立马就降了一半,拉着他进来坐到了床上。
孟月泠略带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佩芷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怎么,我怕鬼。”
孟月泠语塞,只能告诉她:“没有鬼。”
“我不信。”佩芷故意这么说。
整间屋子就亮着一盏台灯,照得人脸上都是昏黄的,深沉又暧昧。佩芷主张跟他出来之前是没想到这些的,只是发生到这儿了,她才发觉这种气氛很适合做点什么。
于是她主动靠近孟月泠,盯着他问:“静风,我们接吻罢?”
毫不夸张地说,她总能说出这种让他眉头直跳的话。
孟月泠说:“上次你吻过了。”
佩芷摇头:“那是我单方面地亲吻你,不叫接吻。”
他略皱了眉:“我不了解这些。”
佩芷又点头:“我也不懂,可是我想亲近你。”
他想他应该亦是想亲近她的,不然不会放任她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打在互相的脸上。
他声音都变小了些,像是生怕惊到她一样,喉结滚动后问道:“怎么亲近?”
佩芷张开了口,凑到他的唇上,相碰的那一刹那不知为何心也跟着动了。
她同样小声说话,一边说还一边点着他的嘴唇:“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这样,本能……”
“本能”二字像是点醒了迷途中的他,孟月泠果断迎了上去,吃光了她后面的字节,他的吻有些不符合素日里的他的狂热,原来这就是本能,他竟然还有另一面。
从蜻蜓点水到蜻蜓入水,他们只在短短的片刻内就完成了关于亲吻的探索,佩芷向来较他更心急些,手伸向了他的长衫领口,想要解那颗扣子。
大抵是刚刚她太紧张了,手有些凉,触碰到他脖颈的肌肤时,明显感觉到他战栗了一下,紧接着他推开了佩芷的肩膀。
他们的唇都还水盈盈的,佩芷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手太凉了,对不起……”
她想要凑近他,可他却像是瞬间从本能的驱使中清醒过来了,眼中还挂着一抹冷意。
那瞬间不知怎么,佩芷总觉得自己像是伤害到他了一样,可明明不过是一件小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定很快就热起来了。
可他却同样说了句“对不起”,佩芷便有些不开心:“你干什么?别告诉我你还没准备好,你要什么准备呢,我不懂,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起身要走,猝不及防被孟月泠从背后抱住,两人一同栽在了床褥间。
佩芷要扭头跟他面对面,孟月泠不准,强抱着她,弄得佩芷又气又笑:“你现在是没理了,所以开始和我耍无赖。”
他依旧不作声,把头埋在她的背后,低声说:“好佩芷,睡觉。”
佩芷被他紧紧地圈在怀里,又因为折腾了许久,多少有些困意,浑浑噩噩便睡着了。
阒静之中只听得到佩芷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孟月泠缓缓睁开眼睛,沉默的这么长时间里,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想得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
他撑起身子,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随后关闭了台灯,就这样抱着她和衣入睡。
次日,二人一同去了碧云寺。
柳书丹当年由其父柳公下葬,后来还把坟迁回了老家,亦跟孟家断了往来。
这么多年来,每逢柳书丹的忌日,孟月泠都是到碧云寺祈福祭奠。小的时候柳书丹带他来过几回,他便在这碧云寺给母亲供了个往生牌位。
上山的时候天空就在下小雪,等到二人出寺之后,雪片越来越厚,落到大衣上形状都是极齐全的,给远处的香山也蒙上了一层薄纱。
他面色低沉,没什么表情,佩芷本想问他是不是不喜欢下雪,又想到这日是柳书丹忌日,指不定当年也下过这么一场大雪。
可她还是有话跟他说:“静风,生辰快乐。”
孟月泠依旧没什么表情:“我早已不过生辰。”
佩芷点头,她自然知道,都是秦眠香告诉她的。
“可我打算回到天津给你煮碗长寿面,吃碗面而已,不算特地过罢?”
他显然一副不买账的样子,佩芷便说:“你娘刚刚跟我说的,偏让我给你煮。”
孟月泠无奈地说:“你不是怕鬼?”
佩芷说:“我怕呀,还好你娘漂亮,没吓到我。”
孟月泠说她:“满嘴胡言。”
可他还是被她的胡言乱语给逗笑了。
猛地刮起了北风,阴鸷地往人衣裳里钻,空中雪片乱舞,佩芷搂紧了孟月泠的胳膊,两人相偕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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