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那场阴天连雨还没彻底停止的时候,姜晴和孟逢川一起,从迪庆飞上海。他生怕她反悔,见她答应后立马就订了机票,只告诉了姜晴航班的时间。姜晴直言她连被他拐骗了都不知道,孟逢川对此丝毫不否认,毕竟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那天还下着小雨,前往机场的路上姜晴还担心飞机能不能正常起飞,幸好按时登机。这趟航班显然人不多,座位还有许多空余,头等舱则只有他们两个。姜晴才知道他订的是头等舱,没说什么就坐下了,等他把行李箱放好,才开口问他:“你手机号多少?”孟逢川刚说出个“一”,就想到她要做什么了,没再继续报下去:“你又想给我钱。”她当然要给他钱,他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她没理由平白无故花他的钱。本打算支付宝转账给他,还不用像微信需要确认收款,没想到被他发现了。她认真地说:“我应该给的。”孟逢川点头,像是赞同她,却说:“欠着。”姜晴忍不住发笑:“没见过强行借钱的,我不用欠。”孟逢川说:“不收你利息。”姜晴冷笑:“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不用谢。”他像是跟她熟悉了,越来越堂而皇之的无耻,接着拿出了手机按了两下,朝她递过去:“先加个微信,方便日后催债。”姜晴低头一看,是个微信二维码,她抿嘴笑着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想着确实该跟他加个联系方式。她都跟他亲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还睡在一起好几晚,虽然没发生关系,可竟然连微信还没加。她扫了那个二维码,看到屏幕上弹出资料界面,有点眼熟。又把手机抬到了面前,定睛一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昵称叫生川,头像是扮上相的剪影,这不正是她脑补的那个文绉绉、酸溜溜、思想保守、个子不高的大龄单身男青年形象的相亲对象?孟逢川正盯着屏幕等待通过她的好友申请,见她迟迟不按添加,凑了过去,伸出手指帮她点了下:“怎么不加?”姜晴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你……”他这边已经收到提醒了,点进去准备通过,等他看到展开的资料界面,也停住了动作。足足静止了十几秒,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孟逢川开口,语气有些打趣:“你就是那个腰疼的青苹果?”若说姜晴原本还带着一丝侥幸,比如张慧珠没把她的微信给对方,比如给了孟逢川也没打开看,毕竟他当时没有添加她为微信好友……可听他说“腰疼的青苹果”,她就确定,他知道是她了。因为她现在的微信昵称是“greenapple(休假版)”,腰疼版早在她到大理之后就换掉了。她干笑了两声:“哈哈……是啊。”孟逢川已经通过她的好友申请,把手机锁了之后放进口袋,接着很是平静地问:“那你的腰现在还疼吗?”姜晴想了想,认真答道:“还行,还有点儿。”他同样真诚地说:“等到上海我带你去推拿。”姜晴见他没当回事,自己也就不尴尬了,笑着答应。殊不知他只是强颜欢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他平静地坐在那儿不出一分钟,又拿出了手机,给母亲解青鸾发了条微信:“你要给我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是姜晴?”如今他倒承认是相亲了。解青鸾正在戏院排练,没有立刻回他,姜晴在旁边叫他:“孟逢川……”他扭头看过去,等她开口。姜晴问:“那天晚上你没去映竹轩吧?”这个问题不好答,说没去的话,像是放她鸽子一样,更别说他确实没重视这次会面,甚至让解锦言代为前往;说去的话,那就是骗人了,虽然她不知道他当晚已经在大理。孟逢川摇了摇头:“我没去。”姜晴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没去就好。”他问:“你不惋惜?”姜晴说:“没什么惋惜的呀,咱们俩不是在云南遇上了,这叫缘分。”他心里仅存的一丝失落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想想也是,即便他知道是她去了又有什么用,她又没打算赴约。这时解青鸾得空看了手机,给孟逢川回过了两条语音,他点开听,解青鸾仔细地说:“是的呀,叫姜晴,晴晴。也是唱京剧的,夷明的徒弟。她妈妈是张慧珠,爸爸是姜军,都是我在戏校的同学。毕业之后一南一北离得太远了,才少了联系,前阵子我不是去北京出差嘛,恰好周末,就去天津见了夷明和慧珠,我们以前在戏校的时候关系特别好……”他没想到他与她的联系那么近,可造化弄人,直到如今才牵上线。解青鸾又说:“我问了的,人家女孩子谈过一次恋爱,但是慧珠不太喜欢那个男孩子,上个月可算彻底分手了。妈妈想着你没有谈过恋爱……”听到此处,他下意识把手机拉远了些,微蹙眉头,像是生怕旁边的姜晴会听到什么似的,心里则怨怪解青鸾什么都往出说,排练厅里那么多人,指不定被谁听到。“她可以教教你,你得学着谈恋爱呀,小川。锦言锦屏比你小都不用家长操心的,倒是你。你那天跟她见得怎么样?慧珠说她家姑娘害羞,不愿意说,你也不跟我说。锦言说你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孟逢川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旁边据说害羞的姑娘,忍俊不禁,打字回复解青鸾:“今天回去,解锦言接我。”退出和解青鸾的聊天框,他重新打开姜晴的资料,点开了那张头像,一只被锁在怀里狰狞的小猫,问姜晴:“你头像是?”姜晴瞟了一眼,笑着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相册,给他看那只猫:“我闺蜜养的,叫小白,它有一只耳朵听不到,具体是哪只我也记不清了,性格特别好,可乖了。”孟逢川品着“性格特别好”这五个字:“那怎么在你怀里……”姜晴无奈地说:“我没猫缘,它见谁都让抱,就不让我抱,亏我隔三差五给它买零食。这是我和它的唯一一张合照,很有纪念意义。”孟逢川被她逗笑,看得出她很喜欢小猫,问道:“你怎么没自己养一只?”“我想养呀,可我前男友对猫毛过敏,不让我养。”她说完才发觉嘴快,虽然孟逢川如今还不是她现任男友,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是有点暧昧的,他对她前男友绝对不感兴趣。孟逢川的脸色果然变了些,但并非针对她,只是单纯对于迟来的懊丧。幸好空姐适时过来提醒他们关手机,便结束了个这个话题。飞机起飞前她一直在跟他说话,也没仔细听广播,等到飞机要落地的时候她才察觉到不对,看了眼手机的时间,疑惑道:“怎么这么快就要落地了?”孟逢川还在装:“没事,你一会儿再睡觉。”直到听到“经停成都”,姜晴恍然大悟,怒视孟逢川,他还笑得出来。姜晴说:“你说回天津没直达,非让我跟你飞上海,可上海不是也要中转?”孟逢川坦然道:“我没说飞上海不用中转。”姜晴没忍住,朝着他腰侧就是一拳:“你故意骗我。”他把她的手拽到身前,攥住不放:“我承认,你要报警吗?现在没信号,下了飞机的吧。”姜晴听他一本正经地开玩笑,板着的脸有点崩塌,抿嘴忍笑:“到了成都我就报警抓你。”他讨价还价:“到上海再报?让我离家近点儿。”她彻底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心思可真深,孟逢川。霜霜一直说我傻,我今天才发现自己真傻。”他凑过去要吻她,姜晴扭头躲开:“你少来这套。”经停成都的时间不长,两人简单吃了个下午茶垫垫肚子,姜晴带了杯咖啡,打算到上海之后再吃正餐,和解锦言一起。落地上海后,她自己推着行李箱走,孟逢川想帮她也不让,他默默地跟着,问道:“还生气?”实话说还有点儿,可她对他只说:“我不想理你。”他换了左手推行李箱,用右手去拉她左手,她无声甩开,他又拉上去,在旁人看来像是闹别扭的情侣。最后她甩累了,还是被他牵着出了机场,她沉吟了一路,忍不住开口:“孟逢川,我觉得你这样不好,特别没……”“正经”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面前突然出现了个男人,和孟逢川差不多高,不如孟逢川稳重,嘴角噙着笑,朝着孟逢川叫了声“哥”。孟逢川给她介绍:“我表弟,解锦言。”解锦言先是看到孟逢川和姜晴牵着的手,忍不住挑眉,想他这位表哥终于开窍了。接着抬头看向姜晴,看清她的脸后,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用戏谑的语气说:“这是?我怎么像见过。”孟逢川在心里骂他,冷淡地说:“谁你都见过,她叫姜晴。”姜晴朝着解锦言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解锦言热情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三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他跟姜晴说:“我真觉得见过你,你是做什么的?”姜晴说:“唱京剧的。”解锦言语气激动,和孟逢川说:“你看吧,我就说肯定见过。”孟逢川泼冷水:“她在天津,跟你不是一个剧院。”姜晴看向解锦言,显然好奇他是干什么的,解锦言主动说:“我是剧院的琴师,拉京胡的。”她眼神中闪过惊讶,确实没想到解锦言竟然拉胡琴,他看起来太不像琴师了,或者说看起来太不像京剧相关的从业者。解锦言显然预判了她的惊讶,语气桀骜地说:“没办法,天资过人,京胡不能没我这个奇才。”孟逢川冷笑,发现解锦言开的还是那辆帕拉梅拉,等姜晴先上了车,他和解锦言把行李箱放到后备厢,问解锦言:“你这车一直停在这儿?”解锦言冷笑:“我停得起吗?第二天专程过来开走的,收据还在呢,回头你给我结了。”孟逢川没理他,上车和姜晴一起坐在后排,解锦言哼了一声:“拿我当司机呢?”“不是你自告奋勇的吗?”他转头跟姜晴说话,又换了个温柔些的语气,“饿没饿?现在去吃饭。”这回轮到姜晴不理他,解锦言在驾驶位笑得龇牙咧嘴的,孟逢川便转移话题问道:“锦屏不来?”解锦言还有个妹妹,叫解锦屏。他摇了摇头“不叫她了,咱们仨吃。”车子刚驶离机场,解锦言问:“去哪儿吃?”孟逢川说:“映竹轩,你上次不是没吃成吗?”姜晴闻言转头看他,他这话看起来是跟解锦言说,却更像对她说的。他同样看着他,佯装不解,又像在说:你终于理我了。饭桌上,姜晴和解锦言相谈甚欢,倒真像是一见如故的样子。孟逢川受冷落,冷眼看着他们俩,把原因归结为解锦言实在是话太多了。解锦言满嘴跑火车,话里有真有假,逗得姜晴直笑。正值气氛好的时候,他又极其自然地递过了手机:“咱俩加个微信。”孟逢川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没想到加微信可以这么草率,更让他惊讶的是,姜晴居然同意了。她用自己手机扫了解锦言的二维码,两人添加上好友,速度之快令人咂舌。解锦言看到姜晴微信昵称后面的“假期不足版”,笑着说:“我也要改一个,改个‘给爷祝寿版’。”孟逢川冷哼,想他们俩都是年轻人,他像是已经半截身子埋土里,全然不懂这些了。这么想着,孟逢川给解锦言夹了块最肥的红烧肉:“吃都堵不住你的嘴。”解锦言不管他,又问姜晴:“你假期不还没结束呢吗?明天我爷爷过寿,就是他外公,你可得来。”姜晴说:“都是你们家里人吧,我去不合适。”解锦言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也不是外人。我妹妹还叫了她朋友呢,我妹唱花旦的,你们年纪差不多,肯定有得聊。”姜晴笑着点头,像是答应了。孟逢川表面内敛,心中则上演目瞪口呆,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对她有了基本的了解、加到她微信、邀请她参加解振平的寿宴,解锦言居然一顿饭的时间就全给做了,除了亲密接触。他不禁疑惑,难道他还是太保守了?他们俩又聊起了冷门的原创歌手,孟逢川插不进去话,默默戴上了一次性手套,埋头剥虾,通通放进姜晴的碗里。解锦言说:“我的呢?我也要。”孟逢川捡起一块虾皮丢到他旁边:“你吃这个。”到了映竹轩之后姜晴多少有些故意不理会他,一顿饭吃下来,对他仅存的那点儿气也消了,眼看着半盘的虾都要进了她的碗里,姜晴拦住了他继续剥虾的举动。她低声跟他说:“够了,不要了。”孟逢川点头,把手里的那只没剥完的虾放进了解锦言的碗里,在解锦言的埋怨声中褪下了手套。吃完饭往地下停车场取车的路上,解锦言走在前面,孟逢川和姜晴慢了半步。他低声跟她说:“离他远点,他这人没谱。”姜晴故意呛他:“你怎么还说自己表弟坏话?”孟逢川说:“不是坏话,是实话。”姜晴说:“你在背后说人家,就是坏话。”他莫名觉得不高兴,认为姜晴在帮解锦言说话,殊不知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小气。他无声冷笑:“当他面我也这么说。”姜晴语塞,先他一步上了车,把孟逢川晾在那儿。他看着她和解锦言都上了车,自己在车门旁罚站了几秒才打开车门上去,坐下正好听到解锦言问姜晴:“你住哪儿?”孟逢川代替她答:“你说她住哪儿?送我回家,然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解锦言笑得很嚣张,故意触孟逢川的霉头,跟姜晴说:“你答应住他家了吗?光天化日的,咱可不能干强迫人的事儿啊。”孟逢川看他的眼神仿佛能剜出刀子来,接着转头看姜晴,那瞬间姜晴仿佛从他的双眸中看到了克制的恳求,空气中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与怜惜作祟,她没再气他,老实回答解锦言:“答应了。”孟逢川松了口气,命令解锦言:“开车,早知道不让你来了。”解锦言还要贫上一句“得嘞,孟老师,您说什么是什么。”到了他家楼下,解锦言极其热情地要跟着上去,孟逢川恨不得踹他一脚,夺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就卸磨杀驴,催他赶紧走。解锦言显然是故意的,见状留下了句“晴晴,明天见”就开走了。两人进了电梯,孟逢川才幽幽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谁准他叫晴晴了。”姜晴说:“我朋友都这么叫。”孟逢川嘴硬:“他不许叫。”姜晴被他冷着脸说出这么幼稚的话给逗笑了,抿嘴忍着,默默等电梯到达楼层,没再说什么。进了门之后,他从鞋柜里拿了双客用的拖鞋出来,他这里没准备专门给女生用的,只能让她凑合穿。姜晴没在意,坐在长椅上换鞋,好奇地扫了一眼室内的装潢,整体都是黑白灰的配色,软装更是灰色为主,没什么人情味的风格,显然是他一个人独住。趿着拖鞋走到沙发前,茶几上放着本《缀白裘》,本以为是装样子放在那儿的,她拿起来才发现,很多页被折了角,打开发现里面写着标注,整齐的字迹笔画凌厉,和他很是相衬,一看就是他写的。姜晴举着那本《缀白裘》问他:“你还看这个?”《缀白裘》是清朝时修订编撰的戏曲剧本合集,收录了当时在演的昆曲和花部乱弹的零折戏,有很多是如今京昆舞台上仍在上演的。孟逢川点头,弯腰打开了墙边的空气净化器,答她:“随便看看。”她手里拿的只是一册,全本有六册,中华书局出版。她之前也想过看,但只是一时兴起,尤其这版是繁体竖排,她啃不动。见他是认真读的,姜晴不禁有些佩服他,好奇问道:“我能去看看你的书房吗?”孟逢川没想到她会想看书房,他本来就打算带她简单参观一下,自然同意。他书房里整整一面墙壁都是书架,她精确地找到了其他几册,刚刚茶几上看到的是第四册,她又抽出了前三册,像检查作业一样立在书架旁看,发现前三册果然也一样做了标记,满是读过的痕迹。孟逢川问她:“姜老师,检查得怎么样?”姜晴莞尔一笑:“完成得不错,可以给你写个‘优’。”她认真看了一页,满目的繁体字让人眼花,有几个字她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是什么,果断放弃,把书塞回了原位。姜晴说:“我之前也想过买这版《缀白裘》。”孟逢川看出来她没买,大方地说:“你想读可以拿走,送给你,有些生僻的字词我都注释了,你能看懂。”姜晴摇头拒绝他的好意:“我还是看简体横排的吧,你说我从哪本看起?有推荐吗?”孟逢川说:“四大名剧,有很多简体横排的版本,《西厢记》吧。”他走到她身边,娴熟地找到了《西厢记》递给她,书籍裸脊精装,一看就是专门买来收藏的。两人离得有些近,姜晴抬头问他:“这本有你的批注吗?”孟逢川轻笑,像是很惋惜似的:“没有。”姜晴问:“那我有不认识或者不懂的字词怎么办?”孟逢川盯着她,无声中凑她更近,低声答应:“我陪你一起看。”她没读过《西厢记》,《红楼梦》也没读完,但她知道宝黛共读西厢的故事,宝玉借张生的话对黛玉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比的就是书中的张生和崔莺莺。书房中萦绕着暧昧的气氛,姜晴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可我后天就回天津了。”他说:“没关系。”姜晴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大可以她先开这个口,可心里就像扭着股劲儿似的,非要让他主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决定不再继续想,孟逢川已经低头凑了上来,把她抵在书架上,缠绵地吻。那整面墙的书架上都是书,摆放极其整齐,看得出书主人是个极其喜爱规整的人,唯独有一方位置放的不是书,而是用相框真空裱好的九九消寒图,静静地立在那儿,立在那儿很久了。当晚她本来准备睡次卧,他强拉着她进了主卧,睡在一起又不做正事,姜晴觉得心里像有只猫在抓一样,不上不下,又不知该怎么点他这个榆木脑袋,殊不知他另有思量。黑暗中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从背后搂了上去,头埋在她颈后。她被他的呼吸打得脖颈那一方肌肤发热,低声叫他:“孟逢川……”接着就感受到他轻轻的一吻落在她的颈后,让她莫名感受到一股珍视。他回叫道:“晴晴……”她忽然就忘记要说什么了。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他见她不说,便开口说下去:“你们聊的年轻人的话题我确实不懂,我好像有点无趣,没有锦言那么能说会道,哄你开心。”姜晴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他接着说,话语中带着一丝恳求:“可我会学,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去了解,你今后能带我一起聊吗?”她无限心软,甚至后悔晚饭时故意冷落他。可她又忍不住想问:今后以什么关系和他一起聊?脑海中一响起这句问话就立马打断,看起来太像索要名分。姜晴解释说:“那会儿我是故意不理你,气你的,今后不会了。”孟逢川便说:“那你答应我。”那情景太像撒娇,姜晴失去抵抗,含糊地说:“答应你,你不要亲我了……”明明一直是他靠近她,却像吸铁石一样在把她吸过去,姜晴全身心放松着,享受来自身后孟逢川的拥抱。她在黑暗中始终睁着眼睛,迟迟未睡,久到以为他都睡着了,她才低声说:“孟逢川,很奇怪,总觉得像认识你很久了。”仿佛冥冥之中有宿命感在作祟,她不仅相信他不会骗她,还觉得与他这样相拥而眠能够拥有前所未有的平静,远远超乎所谓的恋人间的亲密——更别说他们如今连恋人都不是。她不知道她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孟逢川的心中泛起多大的涟漪,孟逢川同样放轻声音:“你看没看过王家卫的《一代宗师》?”姜晴立刻就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接道:“孟先生,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他的声音居然带着细微的颤抖,喉结略微耸动,闷声说:“就是这句。”她的声音比过去多了一丝清甜,是适合唱旦角的,而不是生角。孟逢川听得心头一紧,不知是为她猜中他的心思而愉悦,还是为她所说的话而动容,或许两者情愫都有,所以才超重。黑暗突然被打破,放在床头柜上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姜晴眯着眼睛,提醒他:“好像是你手机有消息。”孟逢川说:“不重要。”次日清早,她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总是醒得比她早,便先起来,姜晴默默在心中说他不解风情,缓缓起身,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客厅里不见人影,姜晴寻着香味进了餐厅,便看到他在厨房里忙活,毫不慌乱,慢悠悠地来回走动着。听到她的脚步声后,他回头看了过来,姜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孟逢川,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孟逢川显然一愣,不明白这个梗,姜晴问:“《甄嬛传》你没看过?”意料之中,他摇了摇头,她刚想给他解释,门铃声响起,孟逢川说:“应该是外卖。”“我去拿。”姜晴以为厨房里在做的就是早餐,没想到他还叫了外卖,想着他的厨艺或许也不怎么样。没想到外卖是两杯咖啡,她拎着袋子回餐厅,看到料理台上的咖啡机,问:“怎么还叫了外卖?”孟逢川开始从厨房里端早餐出来,放到餐桌上,解释道:“咖啡机是搬家的时候解锦言送的,没用过,咖啡豆过期了。”姜晴感觉到一丝可惜,放下咖啡后快速去洗了个漱,再回到餐桌前吃早餐。看到碗里的鱼片粥,姜晴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鱼?我让我妈给我做,她说我事多,让我自己学。”孟逢川淡笑:“那你学会了吗?”姜晴摇头:“我的厨艺不行,最多打打下手。”接着她给他讲《甄嬛传》的故事,他静静地听着,一室静好。吃完饭后两人出门,这次孟逢川开他自己的车,看到车子的瞬间,姜晴忍不住抿嘴偷笑,倒不是说车子有问题,只是昨天刚坐了解锦言的车,包括她之前坐贺蒲的车,他们三个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比较起来,孟逢川还真是最年长的那个。委婉地说就是:太稳重了。他先带她去见了他熟识的中医,给她做了个简单的腰部推拿,她果然觉得一扫近些日子的酸痛,浑身都清爽了不少。中医叮嘱她:“练功之前一定要做好准备运动,别仗着年轻就有恃无恐,过几年吃苦的是你自己。”姜晴老实点头,出了中医诊所之后松了口气,跟孟逢川说:“我最怕看医生,每次都要挨说,回去还要被我妈和顾老师骂。”孟逢川语气有些无奈:“还不是你太让人操心了,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姜晴会想起前阵子排练腰受伤的情形,像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又想到顾夷明没通过的辞职信,她头一次感觉到些许懊悔。她有些想和孟逢川说,又觉得难以启齿,眼看着就要到饭店,也来不及说了,她便没张口。她在那儿若有所思、幽幽出神,没注意到孟逢川一副了然的表情和看向她关切的眼神。解振平的妻子是赫赫有名的戏曲作家田绣盈,年轻时候改编了不少京剧剧本,流传至今,于两年前因病去世。二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子解苍庚从商,娶的是京剧花旦演员尚琢,生下解锦言和解锦屏兄妹。解锦言学京胡,在京剧院做琴师,解锦屏则和母亲一样,工花旦。解青鸾从艺,工青衣、花衫,嫁的是解苍庚的好友孟存渊,育有一子孟逢川。原本孟逢川也应该研习京剧,可他自小便有主意,大人们干涉不了,所以学的是昆曲,工小生。又在二十五岁那年退隐,开始和孟存渊学经商,准备将来继承家业。孟逢川带着姜晴到饭店的时候,家里人都已经到齐了。解锦屏从解锦言那儿收到的风声,怪了解锦言一路昨天晚上吃饭没叫她。到了饭店之后,她去找解青鸾通风报信:“小姑,解锦言说我哥要带女朋友来,你知道吗?”解锦言拍了她脑袋一下:“谁是你哥?他是你哥,我就是解锦言。”解锦屏回拍了过去:“你看你像个哥吗?咱俩谁先出来的还不一定呢!”两人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打闹起来,闹着闹着跑到里面去找解振平了,留下解青鸾为那一句“女朋友”满头雾水。她和孟存渊对视了一眼,孟存渊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等到看到孟逢川身边的姜晴,解青鸾十分眼熟,张慧珠给她看过不少姜晴的照片,很快便对上号了。没等孟逢川介绍,解青鸾一喜:“看来你们两个那天聊得不错,速度这么快。亏我和慧珠还在担心,一个害羞不说,一个干脆不理人。”姜晴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阿姨……”孟逢川按下了她的手,没让她继续解释,给孟存渊介绍道:“爸,这是姜晴。”解青鸾小声跟孟存渊提醒:“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慧珠的女儿。”孟存渊露出一笑,笑容愈发舒展开:“好,不错。快进去给你外公打招呼。”姜晴还在云里雾里,就被他揽着往里面走了,像是上了贼船。解振平是个光头,额顶可见一道常年勒头留下的印记,身子退休后发福了不少,精神还矍铄着,见到孟逢川进来就叫“小川”,显然是疼这个外孙的。孟逢川把姜晴介绍给她,姜晴自小在电视上没少看过解振平,如今当面看到还是头一次,难免有些紧张。解振平坐在那儿盯着了她好几眼,就在姜晴愈发紧张之际,他突然发笑,笑容的映衬下光头都显得慈祥亲切了不少。解振平指着姜晴说:“这姑娘是唱戏的吧?”解锦屏在旁边恭维他:“爷爷你怎么这么厉害?”解锦言小声骂她“拍马屁”,解振平瞪了他一眼,说:“眼睛亮着呢,准是从小学戏的,你唱什么?”姜晴放松了些,老实回答:“唱旦的。”解振平说:“和我女儿一个行当,行,一会儿跟我来一段《大·探·二》。”姜晴立马又紧张了,像是小时候在家庭聚会上表演节目,可节目至少是她会的,姜晴说:“《大·探·二》我没唱过……”她火候还欠着,这种唱功重头戏她哪里学过。解振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管他唱过没唱过,凡是戏不就是西皮二黄,锦言的胡琴拉起来,你跟着唱就行了。”姜晴苦着脸向孟逢川求救,孟逢川居然还在笑,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跟她说:“没事,随便唱就行。”他带着她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等着时间到了开席,姜晴莫名提着一颗心,想他说得简单,对她来说难度不亚于让一个文科生去考理科数学,还告诉她:随便答就行。她跟孟逢川说:“你们家京剧氛围这么浓?过个寿还得唱上两嗓子?”孟逢川笑着说:“老爷子好这口,你爷爷在家没事不来两句?”姜晴想了想,认命地点点头。寿宴设在绮梅厅,是个不大不小的宴会厅,共摆了三桌,并未请太多的人。孟逢川和姜晴还有解锦言、解锦屏兄妹坐在一起,同桌的还有解锦屏的朋友,多是年轻人和后辈。长辈们坐的是主桌,以及一些业内前辈,他们更聊得到一块。姜晴正低头吃菜,孟逢川递过来了自己的手机,姜晴低头一看,是《大保国》的一段唱词。孟逢川说:“就这段西皮快板,他一会儿叫你的话,肯定是这段。”姜晴问:“你怎么确定就是这段?”孟逢川忍不住笑,低声跟她说:“他经常戏瘾犯了就爱来一段,这段总让我妈给他搭,我妈不爱理他,唱得很敷衍,他觉得情绪不够,想找个人跟他吵架而已,锦屏唱花旦的都被他抓去唱过。”说的正是徐延昭和李艳妃“吵架”那段,姜晴忍不住笑了,觉得解振平也挺有意思的,就是个所谓的“老小孩”。眼看着菜吃得差不多,酒也喝得差不多,主桌已经唱了起来,姜晴伸着脖子听着,一边看热闹一边担心被点名,像上课走神被老师叫一样。孟逢川在她身边开口:“现在唱杨波的那个是任万燊,他也有戏瘾,喝多了爱唱。你不用担心,就算被叫上去了,也轮不到你多唱。”这时解振平盯上了他们这桌,先指着解锦言说:“锦言带没带胡琴?”解锦言起身去拿:“带了,敢不带吗?”解振平又问:“小川带来的那个姑娘呢,快来。”姜晴硬着头皮站起来,看到解青鸾在座位上朝她招手,朝着解青鸾走过去。解青鸾坐在那儿揽着她,低声告诉她:“随便唱就行,我爸他喜欢女孩,自小就疼锦屏,见到你也喜欢,才想跟你唱一段呢。”姜晴点了点头,余光看到孟逢川带着笑容坐在那儿悠闲地看着,对上姜晴的视线还给她投过来了个安抚的神情。姜晴瞪了他一眼,在心中记仇。解锦言拉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正给胡琴上松香,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块垫布,熟练地放在了腿上,拉了两个弦儿:“咱们开始了?”他的琴技确实不错,弦声如同行云流水般顺畅,不受控制脱手而出一样,可姜晴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一段唱下来自己都觉得差,要是顾夷明在场肯定就要开口骂了。可眼下是私宴,大家极其给面子,都鼓起掌来,姜晴知道主要是给解振平的,她沾光而已。没想到一回头就对上孟逢川肯定的眼神,她皱眉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我唱得不好。”孟逢川也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她的想法。解振平站在那儿咂摸着姜晴刚刚唱的,众人都等着他开口,解青鸾适时解围,跟解振平说:“晴晴的声音甜润、清脆,是好听的,夷明说她小时候还学过花旦戏。”姜晴点了点头:“学了《红娘》和《春草闯堂》,唱得不好,后来学的就是青衣戏了。”解振平记性好,想了想,说:“夷明那孩子也是唱过花旦的吧?”解青鸾说:“对,夷明是两门抱。”解振平又说姜晴:“条件不错,就是一唱戏怎么嗓子就紧?”姜晴没说话,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孟逢川适时走了过来,轻拍了下她的背,开口道:“她才毕业没两年,容易紧张。”解青鸾笑道:“紧张什么呀,这里没外人,你就跟和朋友唱歌似的,随便唱。”解振平像是遇上了未雕琢完好的璞玉,让姜晴再来一段。姜晴没唱过《大·探·二》,一时间也不知道唱什么,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戏,平时演出都是看顾夷明安排。孟逢川和解青鸾对视了一眼,解青鸾立马接话:“《白蛇传》肯定学过,没学过也看过不少,就唱最开始游湖的那段南梆子吧。”姜晴点了点头,这段她确实听过,也学过。解青鸾就坐在那儿,都没站起来,随口开腔给她起了个头,唱了句“离了峨眉到江南”,解锦言跟着拉琴。她听解青鸾的,尽量放松着开口,放松得她都觉得有点过于惬意了,开口唱了下去。才唱了一句,解振平拍了下手,在胡琴声中中气十足地说:“就这么唱!”姜晴本以为自己会被他这么一嗓子吓得更紧张,可看着解振平顶着个光头在大笑,再加上厅子里气氛不错,她没忍住扬起嘴角笑了,慢悠悠地唱了下去,越唱越放松。孟逢川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笑了。虽然是私宴,大伙都是随便唱的,可掌声却不比剧场里的少,尤其在座的都是懂戏的,知道该在哪句话给好儿,姜晴有些害臊,唱完那段连连摆手说不唱了。孟逢川带着她都回到旁边的桌上了,解振平还在看着姜晴,慨叹道:“现在的戏校要把孩子给教傻了,上了台心里都吊着根弦,想着老师教的那些要求规矩,那戏能唱好吗……”姜晴吐了口气,低声跟孟逢川说:“吓死了。”孟逢川问她:“现在还害怕?”姜晴摇了摇头:“好点了,刚被叫过去的时候害怕。”他笑着说:“外公这几年嗓子也大不如前了,你听过他早年的戏能明显看出差距,但他还是爱唱,不管好赖,唱出来就过瘾了。”姜晴看向孟逢川,明明来的路上她什么都没跟他说,甚至认识以来都没有说过她的烦忧,可这一刻她觉得他像是知道一样。“至于老师教你的,也不过是个方法,你不愿意用也可以用自己的,不必盲从,更不要把这些教条当作负累。比方说我学昆曲,拜过女老师,就是女小生。她主张走小步、碎步,女人扮小生更俊俏柔美,那么走起来好看,男女走路习惯也不同,她驾驭起来很合适,我也学过那么走,只觉得猥琐,所以我还是走大步、四方步,没有听她的。”她低下了头,静静听他在耳边说,忍不住嘀咕:“你没见过顾老师,她很严格的,说一不二。”孟逢川循循善诱:“那你跟她沟通过没有?”姜晴语塞,她确实没说过。虽然自小学戏艰苦,但因她喜欢,所以也算乐在其中。姜军和张慧珠在情况允许的范围内对她很是娇惯,再加上她脾气有些倔,有时候遇到情况不满意了,譬如顾夷明为人强势,她发现拗不过对方,就想彻底撂挑子——或许也有前阵子心情不佳的原因。她在桌子下覆上了孟逢川的手,那瞬间想跟他说很多,又不知从何说起。孟逢川也不需要她立刻给出反馈,回握住了她的手,像是尽在不言中。那边解锦言终于放下了胡琴,垫布上落得都是松香末,他丢在一边暂时没理会,站起来拍了拍腿。接着拎着酒杯坐到了姜晴旁边,递给了姜晴一杯,打断二人宛如辟出的一方单独空间。孟逢川冷眼扫他,他浑然不觉,问姜晴:“你能喝吗?”姜晴点头:“少喝点可以。”解锦言说:“那咱俩喝一杯?”昨晚三人吃饭并未喝酒,她对解锦言印象不错,且她确实能喝点,就没拒绝。那是杯三十多度的白酒,在白酒里度数不算高,解锦言喝的是五十二度的青花汾酒。孟逢川夺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低声提醒:“别再喝了。”姜晴缓过嘴巴里那股辛辣的口感,点了点头。解锦言看了眼孟逢川,朝他示意:“小姑叫你过去敬酒。”孟逢川回头看了眼解青鸾,知会了姜晴一声,起身过去了。他前脚刚走,解锦言就问姜晴:“你跟他在一起了吗?”问的显然是她与孟逢川是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姜晴笑着摇了摇头,如实说道:“还没有。”解锦言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我就知道。”姜晴本想问他怎么知道的,没想到他接着就问:“那我能追你吗?”解锦言从姜晴的眼神中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儿轻浮?”见他快言快语,姜晴笑了,虽然刚认识解锦言,但她在心中觉得和他并不生分,甚至喜欢他的直白。姜晴说:“是有点儿。”解锦言也跟着笑,解释说:“我这人就这样,不像他,什么事儿都藏心里,心思深着呢。”姜晴说:“你们兄弟俩真是……”在背后说对方的坏话太过坦然,搞得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解锦言说:“我没骗你,真觉得一见到你就有种亲切感,也挺喜欢你的。”姜晴咂摸着那个“喜欢”二字,她觉得比起男女之间的爱情,更像是朋友之间的交情。她开玩笑说:“说不定咱俩上辈子是……”解锦言追问:“是什么?”姜晴说:“是姐弟。”解锦言嗤笑:“去你的吧,在这儿占我便宜呢。”孟逢川被解振平扣着抽不开身,忍不住频繁地看向姜晴和解锦言那儿,不知道解锦言说了什么,两人都在笑着,他却笑不出来了。接着解锦言伸手点了下姜晴的手腕,虽然点了那么一下就离开了,孟逢川却觉得想揍解锦言一顿,可眼下不得不应付一众前辈。他原本虚着喝杯里的酒,为求脱身,实打实地喝了几盅白酒,敬周围的叔伯,那些人见他喝得扎实,不好意思敷衍,连连说“够了够了”……解锦言指着姜晴空荡荡的手腕问:“你不戴首饰吗?锦屏她们年轻姑娘都戴呢。”他总觉得姜晴的手腕应该戴点儿什么装饰。姜晴摇了摇头:“不戴,练功的时候不方便。”解锦言没再多问,又给姜晴添了半杯酒,自己的杯子则倒满了。“再喝点儿?”他想跟她喝酒。姜晴连连摆手:“我酒量不好,刚刚那一杯现在头还晕着呢。”解锦言摇了摇头:“没事,我自己喝。”说着还跟她放在桌子上的酒杯碰了碰,姜晴正想着要不要倒杯饮料陪他,孟逢川已经折回来了,拿起她的酒杯喝了个干净。接着拍了拍姜晴的肩膀,问她:“回去?”姜晴看着周围还在觥筹交错,问他:“能走吗?”孟逢川点头。解锦言接话:“带我一个呗?我去你家。”孟逢川说:“锦屏还在那边,你不送她回家?”解锦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解锦屏:“行,你们走。”孟逢川便拉着她走了。外面天已经黑了,两人站在饭店门口,等他叫代驾。这时姜晴的手机响起,她打开一看,发现是解锦言给她发微信:“你什么时候回家?”姜晴回道:“明天上午。”解锦言回:“这么快?我还没带你玩玩呢。”姜晴一笑,回复他:“有机会的吧。”解锦言又问:“我哥他明天要去昆剧院报到,我送你去机场吧。”姜晴从屏幕前抬起头,刚要问孟逢川,就对上了他的眼神,没想到他一直在盯着她。那一会儿的工夫他喝了不少酒,尤其喝得又急,眼下也觉得有点头晕,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沉。姜晴问他:“解锦言说你明天要去昆剧院报到?”他本来没好奇她在跟谁聊天,虽然她一边聊一边笑,如今可以得知,对面就是解锦言。她见他只盯着自己不答话,摸不准他什么想法,刚要低头看手机,就被他拉走了。直到两人上了车,他整个人放松着靠在椅背上,低声说:“送完你再去。”姜晴“哦”了一声,善解人意地说:“你要是不方便也没事,我可以……”“方便。”他就这么打断了她的话。姜晴看出来他有些不高兴,她想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谁让他一直不说出口,还让解锦言捷足先登。更别说她明天就要离开了,将来一南一北的,相见也不容易。她借解锦言的话点他,主动说:“刚才解锦言问我,能不能追我。”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转头看他,反应激烈,姜晴抿着嘴才忍住没笑出来。他盯了姜晴几秒,又放松靠了回去,接着拿出了手机打电话给解锦言,解锦言显然还在饭店没走,很快接通。孟逢川问:“解锦言,我是不是小时候打你打少了?”对面解锦言不知道说了什么,便听他说:“你少坏我事。”接着果断挂了电话。姜晴在旁边默默看着,看他伸手用力揉了下太阳穴,忍不住问:“你还好吧?”孟逢川说:“不好,头疼。”“那你别说话了。”喝了酒之后坐车越说话越爱晕,姜晴善意提醒。他心想他想听的是这些么,只觉得头更疼了,说不出话来。到家之后他留下了句“我去洗漱”就钻进了洗手间,起初姜晴还以为他要吐,幸好很快就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又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倒在里面。眼看着十来分钟过去,姜晴又回到了洗手间门口,朝着里面问道:“你没事吧?”孟逢川冲了个澡精神不少,平静答她:“没事,你不要偷听我洗澡。”姜晴笑着说:“你不是都洗完了?”紧接着洗手间的门就打开了,她闻到一股清爽的气息,虽然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酒气。他兀自走到餐厅的料理台旁边烧水,泡了两杯蜂蜜水,另一杯递给了姜晴。姜晴喝了几口,眼看着天色渐晚,她明天就要走,还得收拾行李,便赶忙去洗手间洗漱,出来后穿着睡衣对着行李箱发愁——她一向讨厌收拾东西。孟逢川坐在沙发前默默看着,她的睡衣是宽松衬衫款式,裤腿空荡荡的,上身也过于宽敞,看不出身材。可她双手叉着腰,腰部便骤然收紧了一节,露出清晰的曲线。仅此而已,却也看得他眼热。他缓解过了那股酒劲,只是脑袋还有点昏沉,突然开口打破客厅里的沉默,叫姜晴:“该睡觉了。”姜晴看了眼墙上的钟,将近十点半,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却已经是他的“老年人睡眠时间”了。她头都没回,说:“你先去睡,我收拾完的。”他没说话,就在姜晴转身要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了,把她横抱起来,姜晴差点没勾住脚上的拖鞋,伸手抱紧了他的肩膀:“你干什么呀?”他抱着她进卧室,像是来势汹汹的样子,珍惜这最后一晚:“上床睡觉,明天再收拾。”两人相拥而卧,姜晴明显感觉到他有了反应,可又迟迟不动。她是真的摸不准他在想些什么,可许是自己也喝了一杯酒有些上头的原因,她主动吻了过去,手也覆上了那处,立刻听到他吸了口气,呼气也沉闷起来。接着他做逃兵,错开脸不再让这个吻继续下去,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向上扯。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好好睡觉,我醉了。”姜晴忍俊不禁,语气促狭:“你少来,醉了硬不起来。”他嘴更硬:“真醉了。”姜晴长舒一口气,没再跟他继续拉扯:“孟逢川,你真不行。”…………次日,拜孟逢川所赐,她昨晚没收拾好行李,临行之前难免匆忙。孟逢川根本不在意这些,想到她在大理时都不怕落东西在客栈,更别说落在他这儿了。直到抵达机场,他们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落下东西。姜晴眼看着要分开了他还不说出那句话,仿佛知道他不会说了,反而释然。想着若是今后不见了,那就当是一场际遇,若是再见的话……没等她想完,孟逢川跟她说:“我订了下周末的机票,去天津找你。”姜晴心潮涌动,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干巴巴地讲了句:“周末两天太匆忙了。”他说:“我想去,你等我。”姜晴忍不住笑了,像是很牵强一样:“好吧,那我等你。”他又问她:“落地了告诉我一声,有没有人接你?”姜晴说:“我闺蜜,她男朋友开车。”孟逢川放心地点点头,又想叮嘱些什么,姜晴突然扑进他的怀里,闷声说道:“你还想唠叨什么?都要分开了,当然要多抱一会儿啊。”孟逢川回抱住她:“抱歉,我缺乏经验,下次注意。”姜晴只当他恋爱谈得少,没做多想。两人也没抱多久,便不情不愿地分开了。接着孟逢川驱车前往剧院,姜晴回到天津,开始与他分隔两地。梁以霜和大学时的男朋友陆嘉时在大学毕业那年分手,这两年人来人往,陆嘉时出国回国,于前阵子复合。一起来接机的还有个陆嘉时的好朋友,叫姚松,他们上学的时候没少一起出去玩儿,都是相熟的。晚上四人在梁以霜家里一起吃饭,还喝了点酒。孟逢川到剧院简单地露了个面就回去了,明天开始正式工作,代理剧院事务半年左右,上面自然希望他长期留任,可他志不在此,只答应帮忙,等邵教授明年回来。他独自回到家中,明明姜晴没在这儿待几天,他却已经习惯她在了,离开之后房子里冷清了不少。进卧室拿东西的时候,他发现她落在沙发上的睡衣,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接着像是找到了和她说话的由头一样,他们分开之后,她只在落地时和他说了一声要去梁以霜家里吃饭,就一直没回复他了。孟逢川拨通语音通话,打给她,听她声音有些低沉模糊,问道:“喝酒了?”她因为懒得回家连夜收拾屋子,再加上朋友聚在一起吃完饭太晚了,不想折腾,就在梁以霜家里凑合一宿。“喝了点儿。”他觉得她不让人省心,无奈地说:“不是说回去就不喝了?”“我知道,下次不喝了,顾老师该骂我了。”孟逢川被她的话逗笑,轻声跟她说:“你知道你落了东西吗?”姜晴问:“落了什么?”孟逢川说:“睡衣,在卧室的沙发上。”她“哦”了一声,话锋一转:“孟逢川,我是故意的。”孟逢川一愣,明明才刚和她分开,却觉得思念已经要溢出来了。次日,孟逢川准时早起,吃早餐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咖啡机,那袋过期的咖啡豆已经丢掉了。他打开手机搜索云南小粒咖啡,下单了一包咖啡豆,想着在家里备着,等她说不定什么时候来了就能喝。心里想着她,孟逢川本想给她打电话,又想起来她今天还没上班,她的假期还剩一天,这个时间绝对在睡懒觉。于是他发了条消息过去,默默报备自己的行踪:“早,上班去了。”姜晴给自己定了个九点半的闹钟,她已经跟顾夷明知会过了,明天准时到剧院销假,不能再这么散漫下去了。睁开眼一打开手机就看到孟逢川的消息,姜晴不禁偷笑,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打字回复过去:“咱们俩什么关系呀?你跟我报告干什么?”当时孟逢川正在会议室里开会,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声,没忍住在桌子下开小差,看到她说的话脸色一紧,回了个问号过去。姜晴就在被窝里等着他的回复,一看是个问号,又等了几分钟,再没下文了。她忍不住坐了起来,无声发出了个疑惑的笑容,明明最该发出问号的是她吧!接着把手机一扔,起身洗漱。然后做了个清早的拉伸,梁以霜也已经去上班了,给她留了早餐,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吃完饭后她从梁以霜那儿离开,回到自己的家里,没想到从沙发套到床单被罩都已经换好了,客厅的窗户还是开着的,显然有人来收拾过。她给张慧珠打电话,张慧珠正在菜市场等着杀鱼,周围吵吵嚷嚷的,告诉姜晴:“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回去再说,这边吵得很。”说完张慧珠就挂断了,忽略了姜晴那句“你怎么又不说一声就来”,姜晴甚至怀疑她故意的。放下手机,她换了身衣服,因为懒得下楼,就在客厅里练了半小时基本功。她自小被督促一天三遍功,张慧珠早年因伤退出剧院,现在不练了,开始跳广场舞,姜军还坚持着,姜晴还小的时候,都是一家三口一起练的。姜军唱老生,往前数十年的时候,他文武老生全行,如今年纪到底不小了,再加上家中张慧珠说了算,他才开始不演武戏,那些吊毛摔背翻跟头的活儿还是交给年轻人吧,他也该服老了。但是这功还是得练的。半个小时过去,姜晴坐在沙发前打开电脑,刚要忙正事,张慧珠就回来了,自己开了密码锁进门。她先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 语气埋怨地问张慧珠:“您怎么知道我密码的?是不是我爸又没管住嘴?我下次连他也不告诉了。我跟您说多少次了,别招呼都不打就来,为什么不告诉您密码您不知道吗?”张慧珠闻言笑了出来,把买来的菜放到冰箱里,还有杀好的鱼,显然打算晚上在姜晴这儿开火:“你瞧瞧,我刚一进门,一句话还没说,你就能说十句。”姜晴起身朝着门走去:“我现在就改密码,谁也不告诉。”张慧珠说:“你改,你赶紧改。今后你求我我都……”“我求你来你还不来?”“我来,我能不来吗,小祖宗。我看你昨晚睡在霜霜那儿就猜到你懒得收拾了,这不特地过来帮你收拾,你还不领情,说上我了!”姜晴说:“我是懒得收拾,那我也收拾啊,您看看,那床单被罩都给我套错了。”张慧珠走到卧室门前:“哪儿错了?不都是黄色的。”姜晴打开柜子翻出和米黄色的床单配套的墨绿色的被罩:“这才是一套的,您套的那叫什么呀?”她过去开始拆被罩,张慧珠也上前帮忙,仍旧不解:“黄色的和绿色的怎么能是一套?”姜晴被她万分迷惑的表情逗笑,解释说:“这叫撞色,这么搭配才好看。”张慧珠弯腰伸手够被子的另一角,动作有些僵硬,姜晴赶紧拿了起来,跪在床上递给她:“说几百次了,不让您过来给我打扫卫生,我真懒得干就叫家政了,您那老腰都什么样了,留着力气跳广场舞行不行?”张慧珠听着她的数落,不气反笑,知道她这个女儿是刀子嘴豆腐心,怕她受累,指不定哪一下就犯了腰伤。母女两个快速把被罩换好,再把换下来的那条叠好,姜晴弯腰放进柜子里。张慧珠说:“我告诉你爸了,下了班来你这儿吃饭,妈给你做好吃的。”说起姜军姜晴就来气,恶狠狠地说:“让他敲门,我要改密码了。”张慧珠笑着说:“你等晚上我们走了之后再改嘛。”她回到客厅坐下,把抱枕垫在腿上,再拿过笔记本电脑,准备写那个戏曲交流会的汇报。张慧珠坐在她旁边,忽然换了个语气,神秘兮兮地问:“你跟逢川怎么样了?怎么还提前一晚回来呢?没多跟他相处相处。”姜晴忍俊不禁,故意逗张慧珠:“还逢川,叫得挺亲,您跟我爸见过他吗?”张慧珠说:“我和你爸是没见过,可你爷爷见过,早些年你爷爷到上海演出,还抱过他呢,我记得家里就有照片,哪天回去我给你找出来,那孩子从小就漂亮。”姜晴一边想孟逢川小时候“漂亮”的样子,一边为提起爷爷而哀伤,爷爷早已经去世了。张慧珠说:“解老的妻子叫田绣盈,你去翻翻你的剧本,不少编剧署名都是她。上学的时候,解老和你爷爷就是同班同学,后来我和你爸爸还有解青鸾也是同学,咱们两家还算世交呢。”姜晴试图撇干净:“高攀了,我活二十来年了,才知道咱家还有这么个大富大贵的世家。您早说,还有宋清鸿什么事儿呀,看这些年把您给烦的。”张慧珠不喜欢宋清鸿,因为她觉得宋清鸿心里没戏,缺少了点儿对于京剧钻研的匠心,更别说年轻人的浮躁。姜晴向来直白,直说她也没什么匠心,自然换来张慧珠一顿臭骂。张慧珠说:“谁说跟他们孟家了,逢川他爸爸不是唱京剧的,当初青鸾选他解老也是不同意的,他相中的是他的徒弟,叫什么来着,也是个唱花脸的,可惜没成。”眼看着腿上的电脑都熄灭了,姜晴听着张慧珠说他们那一辈人的八卦,听得津津有味,就等着张慧珠继续说下去。“你爷爷和解老关系好,但是你爷爷去世太早了,我和青鸾又离得远,这几年才联系上,不得等你跟宋清鸿分手吗?”姜晴故意说:“这叫什么,造化弄人?孟逢川二十岁就摘梅了,这么好个人放在这儿晾着,您早点劝我分手,说不定现在孙子都抱上了。”张慧珠冷笑:“你少在这儿跟我逗闷子,我哪敢说?说了你又要说我强迫你,说我卖女儿,我敢说你吗?”“还有您不敢的?家里谁不怕你?”“家里除了我总共就你跟你爸俩人,管你们父女俩,真没意思。”姜晴看了眼屏幕上一个字没写的文档,扭头又问张慧珠:“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没?给我说说。”张慧珠想了想:“你想听他们家的?你别瞧不起我们这代人,嫌我们老了,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波澜壮阔着呢。”“怎么个波澜壮阔,您说说呀。”张慧珠想了半天,一拍手:“刚才就要说,被你给岔过去了。田绣盈原来是和你爷爷谈对象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分开了,去了上海,再收到消息就是跟解老结婚了,没两年你爷爷就也结婚了。”姜晴眼睛一亮:“还有这事?那我和孟逢川岂不是差点儿成兄妹了?”张慧珠直皱眉头,提高了分贝:“你这个死丫头,说什么呢!嘴上没个把门的。我问你跟他怎么样了,你倒是从我这里套了一堆话,我不跟你说了。”姜晴追问:“别呀,说说,爷爷怎么跟田老师分手了?”张慧珠看了眼手腕的表:“我怎么知道?我要走了,今天教他们唱《苏三起解》,晚上回来我做饭,你不要碰那些菜,切得歪瓜裂枣的。”姜晴直呼“扫兴”,看着张慧珠拎着随身的小包出去了。她跟几个一跳广场舞的京剧爱好者组织了个业余的京剧社,没事还参加社区活动,在小区广场里演出,每天也忙得如火如荼的。起先姜晴还心疼她,偷偷落过眼泪,张慧珠那一届被称为“明星班”,出过不少行业内的名人。其他的不说,光说唱旦的女孩,解青鸾如今还活跃在舞台上,十分卖座,一票难求。顾夷明虽然淡出舞台,开始教学生、管剧院,事业也顺风顺水。唯独张慧珠运气差了点儿,她原本是唱刀马旦的,武戏一绝,可惜彩排的时候出了演出事故,从高台上摔了下来,腰部重伤,再也不能高强度地唱戏了,只能遗憾地退出剧院。看她和一众业余爱好者一块儿唱戏,姜晴心里难免惋惜,替母亲怨恨,张慧珠倒不那么认为,每天开开心心的,姜晴也就不说什么了,任她忙活,偶尔还跟着去凑热闹,深得京剧社的大爷大妈们喜爱。眼看着已经中午了,姜晴对着电脑开始写汇报,先给贺蒲发了条消息,自然是要抄他的笔记,贺蒲直接把他的草稿文件发给了她,姜晴一看发现内容太少,总不能原样照搬。正在发愁,忽然想到眼前有个现成的救兵,她还一直没回孟逢川的消息,给他发了条微信问:“那天交流会上你的演讲稿还在不在呀?发给我看看呗。”孟逢川正在吃午饭,猜到她在写汇报,明明稿子的电子版就在手机里存着,想到她那天都没听他的演讲,有些脾气,故意回她:“早删了。”姜晴不信:“你少骗我,快点发给我呀,我今天得写完的。”接着他一股脑地发来了好几个文件,除了演讲稿,还有他参考的一些文献,最后是一条链接。她先打开了那个链接,发现正是他那天演讲的视频,极其清晰,显然是专程录制的版本。再一看视频作者叫“生川梅苑”,点进首页可以看到很多孟逢川的经典演出视频,显然是戏迷自发收集运营的账号,专门发孟逢川相关。她把首页在浏览器上收藏起来,方便随时阅览,接着继续看孟逢川的那个演讲视频,不禁想起她那天若是没跑出去透气,初次见他应该就是这个观众视角,心中有些感叹。姜晴拿起手机敷衍地回复孟逢川:“谢啦。”孟逢川正等着她回复,见状追问:“怎么谢?”姜晴在手机前忍不住笑,回道:“你也太计较了些,这点小忙还要讨谢礼,你又没帮我写。”孟逢川认真地说:“你写草稿,我帮你改。”这还差不多,姜晴发了个OK的表情过去:“我很快就写完。”他能想到她狡黠的笑容,虽然远隔千里,还是忍不住对着手机笑了,宠溺地回复她:“快写吧,我也去忙了。”正好有人来敲门通知:“孟老师,黄老师来了。”说的正是黄秋意,他最近在排新编的《玉簪记》,知名作家傅西棠编剧,两人年轻时候是恋人,如今时过境迁终于破冰,合作这一出《玉簪记·新意》,也是剧院最近重点关注的戏目。孟逢川点头,跟着出去见黄秋意。天刚黑的时候姜晴写好了汇报,自己还是改了一遍,接着发给孟逢川,语气谄媚:“辛苦孟老师帮忙润色,辛苦辛苦。”孟逢川刚从剧院出来,坐在车里看手机,笑着接收了文件,打电话给她:“吃晚饭没有?”姜晴说:“快了,我妈来我这儿做饭,和霜霜正在厨房忙呢。”说话的工夫姜军进门了,拎着她爱吃的酸奶蛋糕,一进门就喊:“晴晴,爸爸给你带了蛋糕。”张慧珠看到他手里的两盒蛋糕就皱眉,大叫:“你少让她吃甜的!不长记性……”孟逢川都听到了,甚至如同身临其境一样感知到那种温馨,声音愈发低柔:“那么爱吃甜的?”姜晴在客厅里偷懒,拿着手机笑意不断:“嗯,我喜欢甜的。”他的话顺着就说了出来,说完才觉得有些油滑:“你也挺甜的。”姜晴笑眯了眼:“你在说什么?孟逢川,油腻。”孟逢川叹了口气:“抱歉。”两人又腻歪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姜晴跑到厨房里去偷吃,孟逢川在车子里坐了半分钟,像是在回味那份珍贵的惬意,接着启动车子,回了父母家里,忽然就想和他们一起吃饭了。解锦言这一天没少给姜晴发消息,但都是些不痒不痛的寒暄,她随便回就好,这时又发来消息,忽然问姜晴:“天津有什么好玩的?”姜晴心想没什么好玩的,回问道:“你要来?”解锦言秒回:“打算去,反正没事,找你玩呗。”姜晴一向心直口快:“你哥他周末也要来,你们俩一起的?”解锦言看到她说孟逢川也要来,不禁嗤笑,接着回复姜晴:“当然一起的。”姜晴在屏幕前却没了笑容,亏她和他分开的时候还以为他开窍要主动了,结果竟是和解锦言一起。她把手机丢到了沙发上,没再回复解锦言。那头孟逢川回到了家里,解青鸾非要亲自下厨再加一道菜,孟存渊在酒柜前面选餐后酒,他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两句话。手机响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姜晴,立马打开来看,看到是解锦言的瞬间大觉扫兴,看到解锦言的话则立马气笑了。解锦言说:“你周末去天津坐哪个航班?我跟你一起。”他平日里从不骂脏话,打字也很少有,几乎都是对解锦言,眼下忍不住回复:“你给我滚。”解锦言看到屏幕上的那几个字,笑得直在沙发上打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