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地间仿佛倒扣着一个巨大的铁盆,周围的一切越来越压抑。顾泽环着手臂站在光阵里,一边感受着周遭变化,一边和陶尔琢说话。“你到底想得到什么?”他问。“不要用好奇心当借口,企图分散我的注意力。这没有用。”陶尔琢拍了拍衣袖,望向天空,“毕竟,现在已经不需要我再来操控什么,等时间到了,事情自然也就成了。”他说得随意,却让顾泽心底一紧。可就算这样,顾泽也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也可以让我死个明白?听说在时空拉伸的时候,被卷进去的瞬间就会化成飞灰,是这样吗?”回头望他一眼,陶尔琢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不必用这样的语气和我套近乎。”他动作很小地抬了下下巴,“不过,有些事情,倒是可以说说。在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时候,我只是想拿回K-HI,可现在它已经被毁了,里边的人、研究的东西,被毁得一点不剩。那些人,怕是根本没有考虑过别人的心血吧。”闻言,顾泽有些惊讶:“就因为这个?”“你知道什么,它们很重要的。”他背着手,“这个组织,最初是我提议建立的,它就像我的孩子。在见到好处的时候,大家都说支持,在弊端显露的时候,却没有人再给我机会修复,反而要直接收回……呵!”他倏地冷笑,“没有人可以罔顾我的意志夺走它。而粉碎它,就要付出代价。”为了那个叫作K-HI的组织,潜逃到这个地方,变成一个要靠取魂为生的怪物,抛弃原有的一切,不惜从国家机密人员变成身负命案的罪犯。“可是……”峡谷里起风了,顾泽在光阵里,感觉不到外边的波动,但看着陶尔琢衣角不动,只是发丝轻轻飘了几下,想必应该不是什么大风。但转眼,顾泽就看见地上沙石飞起,路边的枝叶迅速枯干掉落。这时,有一个人出现在陶尔琢身边。是Monster。“你来了。”陶尔琢语气淡淡,“正好,有好戏,一起看。”Monster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站在他的身后。阵壁的坚固度在一点点降低,顾泽把手插进口袋,眉头紧绷却不敢做出动作,只是安静地等着。没有想到,陶尔琢却忽然偏了偏头:“你还在等机会?”问完,他又转回来,“Monster,你去盯着他。”酷似安歌的灵偶领命,乖顺而恭敬,接着走到了顾泽身边,集中了所有精力,好像只要他稍微有什么动作,就会立刻做出对应的攻击。“你说,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看我,我就什么也没有想。”陶尔琢淡淡地说道。顾泽惊讶。Monster的眼中有无措一闪而过。顾泽的心沉了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我不在乎。”陶尔琢苍白而瘦削的脸上,慢慢退去冷厉,添上几分怀念,“花费了几乎所有心力去做的那件事情,它再也做不成了。那些人,太卑鄙了。现在,我变成这样了,但能在报复完他们之后死掉,想想,还让人挺开心的。”Monster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满眼惊讶:“您是说,您也会死?!”天地之间的重力场被打破,石头都飘在了半空。阵壁变得薄如蝉翼。没有工夫再去关心一个灵偶为什么会有情绪波动,顾泽眼神一冷……就是现在!光刃自虚空中生出,划破无形的壁垒,顾泽直直冲破光罩奔向安歌,一击敲碎了中间的阻隔,接着,他将人抱起,几歩退远。这一切的动作只在瞬间完成,爆发力强得让人惊叹。仿佛上一秒钟,他还在原地,可这一时刻,他却已经做完了所有事情。陶尔琢有些意外:“又小看你了。”“利用这些东西引发空间爆炸的可能性并不大,你到底想做些什么?!”顾泽一边死死抱着安歌,一边集中精力与对面的人对视,“如果真的照你所说,你那么在乎K-HI,以你的资历,足够说服他们再给你一次机会修补漏洞。可你选择杀人潜逃,这足以证明,你刚刚说的不是真的。”沉默了一小会儿,陶尔琢忽然轻声开口:“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毁灭那个世界是真的,我们都会死是真的,K-HI被抢走也是真的。”他说着,突兀地笑出声来,瞬间激动了起来,“你以为自己被我骗了,可其实,他们才是骗你的人!”陶尔琢伸手指向一个地方:“还有,你以为自己破开阵壁就能阻止我吗?你看那儿!”顾泽余光扫了一眼他手指的方向,内心大骇。夜幕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里像是黑洞,能吞噬所有一切……时空,真的乱了。2.飞沙走石,风雨大作,这些变化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那猛击落地的雨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又倒聚成云一样。顾泽再次退后几步,也是这个时候,安歌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发出微光,只是那光实在太过于微弱,弱到没有人注意到它。陶尔琢扬起嘴角,眼睛却死死盯着顾泽。Monster看似恭敬,眼神里却带了点点不安。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他会做什么。在这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顾泽的心神却被身边人的一个动作分散。顾泽条件反射似的低下头,这一刻,正巧看见安歌缓缓睁开眼睛。宇宙之中,同时存在着许多个世界。现在阵结破碎,陶尔琢所需要的气息无法被提炼精纯,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保证联通的是哪两个世界。想一想,用这样的方式散出他的气息,也是个好方法。可是……顾泽伸手虚虚一抚,那儿的伤口瞬间消失。仿佛之前所有的虚弱和无力都不曾存在过,他先握住了身边人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接着抬头,对上陶尔琢满含惊讶的眼睛。有光束自口袋中爆发出来,直指天际。安歌一惊,刚要低头就被人捂住了眼睛。顾泽伸手掏出那块石头,心中的大石放了下来。他以前一直只把这个当普通的追踪器和通讯工具,却是在光阵里才想明白先知前辈的暗示和这个东西的真正功效。顾泽把安歌护在身后,往前一步,直视陶尔琢。这是顾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完全释放出自己的能量,是拼死的一次对抗。额头上青筋浮现,幽幽光色自他指间散出,与光束交织在一起。他只一个抬手,就让除却黑洞之外的所有东西归位。“作为目前最为重点的一个缉拿对象,你把自己想得太轻了,被派来对付你,且只有一个人,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个追踪者吗?”顾泽不动声色地将失去光芒的石头收回口袋,“没错,你很强大,但这一次,你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赌在这上面,太冒险了。”眼前的人好似慢慢地失去了力气。是啊,陶尔琢把自己所有的能量都使了出来,甚至包括他身上残存着的灵窍,如果不是这样,空间的轴线即便紊乱,也不会扭曲出时空的黑洞来。也正因为经过一系列周密的计划和推测,所以,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输。而顾泽呢?顾泽比陶尔琢更加冒险。如果说陶尔琢是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这一次,那么,顾泽就是把自己的所有赌在了这一瞬间。真的是很冒险啊!不过,还好,有一类人,在能力之外,天生也有运气。3.夜空里吞噬着一切的黑洞渐渐缩小,地面上的陶尔琢却是一笑之后化成飞灰,那点点飞灰闪着微光,尽数涌向黑洞。这时,那个和安歌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右手化成刀刃,直直捅进自己的心脏……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安歌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又惊愣一下。因为,她看见Monster飞到黑洞的口子前,抢回了那些飞灰,然后将它们放进心口,接着像是用尽了全力似的倒在地上。可再后来,Monster是怎么让伤口愈合,怎么扭曲了面孔变成陶尔琢的模样,又散出淡光去堵那个黑洞……这些过程,安歌都有些记不清楚。还是到了事情全部结束之后,她才稍稍推断出来,那个人,她当时那样吃力、那样痛苦,大概是在做一件以命换命的事情。“砰”的一声,耗尽全力的顾泽倒地不起。“你怎么样?”安歌声音沙哑,带着满满的惊慌和无助,“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咳……刚刚,不过骗、骗一下他,怕他真要和我玉石俱焚,死得更快。”顾泽吊着一口气,明明是一副再撑不住的样子,却偏偏还要吊儿郎当地笑,“顺便耍个帅,让你记住我。”安歌惊慌失措,完全听不进去别的话。之前被陶尔琢抓走,她一直深陷一个梦之迷宫中,当时她满心都是他,只希望能够在哪个转角之后,就看见他。而醒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他了。所以,即便是在那样危险的境地下,她也能够安心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什么都不想,只是去相信,去依赖。但是现在,那个她相信的人,却倒在了地上,就在她的面前……“记住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微带颤意。而他依然是那样笑:“意思就是,我可能,要……走很久……”气息随着声音的微弱慢慢变淡,而地上的人,他的身体也像是虚幻的影像,在发出微光之后一点点又暗了下去。接着,就这么消失在幽弱的光色里。那个人,刚刚还在身边,还在和她说话,现在却不见了,不见得那么彻底,连地上的血迹都干涸,混入泥土。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好像……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好像顾泽,从头到尾,都不在这儿。安歌表情麻木,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过大的情绪波动,像是失了魂魄。天色已经恢复正常,不远处是看着如往常一样、没有半点诡异的陶尔琢。安歌低下眼睛,可是,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人了。——我可能,要走很久。眼前的东西渐渐模糊,她再看不清四周景象,哪怕一点剪影,哪怕一个色块。可是……他只是说要走,只是说很久,不是不回来。对吧?安歌俯身,捡起脚边那块半透明的石块,那上边好像还带着谁的体温。说来,刚刚,他那样紧地握着它,握了那么久。这上面的温度,是他的吧?“你会回来吧……我知道,我等你。”安歌闭上眼睛,就此陷入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