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阳光

有一天,我们也会像这样相爱。如同青苹果般酸涩甜美的爱情,翻开它,回忆你我共同拥有过的心跳回忆。忧伤而明媚的阳光下,我从我的青春里打马而过,穿过苦涩的眼泪,穿过灿烂的初恋,穿过时隐时现的悲喜和无常。回首,一室阳光。

作家 暗 分類 出版小说 | 14萬字 | 27章
27
启程那天,我和王兴荣一齐陪夏伯母送夏平登机,用萧瑟还来的钱为他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电脑,IBM的,最好的配置。仔细想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专心为他做事,他抱着电脑眼里泪水汪汪。
“你小子也别太煽情!”我推他一下,自己心里一阵阵惭愧,“给你这个是为了让你上网,省得你找借口说不方便和我联络。”
他勉强笑笑,轻轻拍拍我的肩:“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忽然想起什么,手上用力,半拥住我顿了一顿,才又松开手。
我只觉心里闷闷的潮,像阴雨天闷在阴郁长霉的木屋里。眼看他转过头去,看着夏伯母说:“妈,您要保重。”
“好。”夏伯母眼眶红了,耳边有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几乎以为那是我,一看,却是王兴荣。
他低头捂住脸哭得很大声,一米七的大块头,像个孩子一样流出鼻涕来,夏平也不嫌脏,上去拍拍他的脸:“臭小子,嚎什么。”
我说:“你别管他,有良心的话就快点给我们写信发E-MAIL,有空没空来个电话,大事小事都通报一下。”
“我会的。”他看着我,眼睛深幽幽地闪着光,“络络,你看着,我很快就能自立,等我考到学位找到工作……”
“你读完书一定要给我死回来。”我大声说,“别去了美国就觉得人家的茅坑也飘香,这里的狗窝最有人情味,要是你敢染上了一丝一毫美国腔,看我不亲手劈了你。”
声音说得响了些,周围的人纷纷回头来看我。
王兴荣不哭了,红着脸拉拉我的袖子。
“干什么!”我喝他,“我哪一句话说错了?”
夏平苦笑:“络络,你这个脾气要收一收,我不在了,小心以后会吃亏。”立刻又上来摸我的脸,“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我被他掌心触得舒服又伤心,眼角鼻管里像是快要漏出水,我咽了口唾沫,悻悻地说:“别瞎摸,有没有把王兴荣的鼻涕带过来?”
夏伯母摸出雪白的手帕擦眼睛:“好孩子……”她不住地说,声音抽抽噎噎的,“都是好孩子。”
场面搞得像要生离死别。
幸亏机场广播开始催促:“乘坐AA7951航班至美国洛杉矶的旅客请注意……”
夏平拎起包说:“我走了。”但是站在原地却没有动,他慢慢地转头看了一圈周围,很仔细很仔细,最后回到我身上,牵了牵唇角,到底没有笑出来。
“再见。”这次他真的走了。
我和王兴荣垂头丧气地陪着夏伯母往回走,才走了几步,居然看到夏伯父立在一边向我们点头。
我惋惜:“夏伯父你来晚了,夏平刚刚进了检票口。”
“我早来了,就站在你们后面,他看到我了。”他很感欣慰的样子,“这孩子长大了。”
夏伯母脸上很平和,像对着一个陌生人,礼貌却又无动于衷。我看看她,又看看夏伯父,这样的举止是否就是传说中成年人的老练与成熟?我才不要这样波澜不惊,我情愿大吵大闹、火星四溅,要死要活痛痛快快说个明白。
我们在大门口分手,夏伯父的车停在机场外,隔着不远的距离,隐隐约约可以见到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直发红衣,面目玲珑秀丽。
我突然喉口发干,脸上变色,僵着面孔不知道该不该装作视而不见。夏伯母看出来了,她抱歉地一笑,拉过我的手:“来,那边的出租车比较多。”
“咦,夏伯父怎么回去?”王兴荣这个愣小子,摸不着头脑,“干嘛大家不一起走?”
“他还有别的事。”夏伯母不动声色,微笑着解释,“还是要麻烦你们送我回去了,王兴荣你真是夏平的好朋友。”
“嘻嘻……”王兴荣是个二百五,一句好话就骗过去了,他红着脸一个劲地低头搓手心,根本没看到那头夏伯父已经上了车,车子从我们身边飞快驶过去,驾驶位上的女子有一双斜飞的美目,两相交错时,她迅速别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如此光天化日,简直太过嚣张!我满胸的愤愤之气,几乎就要破口而出。
“络络。”夏伯母突然说,“相同年纪的女孩子通常比男孩子懂事得早,这话真是一点也不错的,夏平是底子里镇静老实,论到聪明世故,他并不如你。”
这话与其说是表扬不如说是在提醒,可惜我不是王兴荣,被称赞一句就能把注意力转移过去,虽然努力忍了气,可我仍是怨怨地说:“夏伯母你过奖了,我哪里聪明,我不过是敏感了点,眼高手低,对许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你这孩子。”她无力地笑,不说话了。
幸亏她没有说什么你还小长大了自然明白之类的话来敷衍我,在摇晃的车厢里,我渐渐沉默下来,夏伯母现在心里也不好受吧,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其实是在保护自己的自尊,我又何必这么义愤填膺地非要把一切搞个水落石出呢,这么想着我心里顿生歉意,偷偷地去拉她的手:“对不起,夏伯母,我以后再不敢放肆了。”
她扯了扯唇角,大概是想笑,可还是没有笑出来。
把她送到了家,我特地留下不走,坐在沙发上陪她说话。
“还是生女孩子好。”她轻叹,“又仔细又贴心,不像男孩子一样粗心大意。”
我讪讪地低了头,其实我并没有帮她什么,我只会添乱让人操心。
一个星期后,杨名打来电话,问:“络络,你看到倪亚没有?如果有,请告诉她我在找她。”
“看到了又怎么样,没看到又怎么样,你们的问题关我什么事?”我没声好气,这两个人无厘头得很,估计又是以吵架来增加情调。
“络络,我心情很不好,她失踪已经有三天了,我昨天才知道,雅客吧居然换了店主,可她从来没有告诉我。”
“是吗?”我终于听出不妥,倪亚竟然弃店而去?苗头仿佛不对。
“是的,她想离开我。前一段时间她就说我们永远不会有结果,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想不到……”他的声音苦涩艰难,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我在听筒这边却是面无表情,我早已看穿,杨名根本与我同类,我们都喜欢那些得不到、不相配的人,仿佛这样才能满足虚荣心与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在那头絮絮地说了许多话,我一味装腔作势唯唯诺诺,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虽然此刻他痛不欲生甚至泪流满面,可或许在几年以后,若有机会重遇,他未必能再认出倪亚。
挂了电话我仍坚信不移,这一段感情中倪亚始终是清醒的,所以她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这一点,与苏枫很相同。
当天夜里我有些睡不着,不断在床上翻来覆去,汤姐以为我感冒了,出去进来好几次,把床头柜上的灯打开,逼着我喝热水量体温。
此时,突然楼下门铃响了,我坐在床上,听到汤姐脚步踏踏地下去开门,在外面絮絮说了一会儿话,又踏踏地上来,走进我的房间。
“络络,外面来了个警察,说有要紧事问你。”她紧张地看着我,一脸“你又干了什么坏事”的模样。
我摸不着头脑,坐起来穿好衣裳,慢慢地下了楼。
客厅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瘦削的面孔,眼睛凌厉得像是能伤人。
“季缨络吗?”他问。
“是。”
“杨名是不是你的同学?”
“是。”
“今天杨名是不是给你打了一下午的电话?”
“是。”
我一连串地回答下去,越说越害怕,仿佛要出什么事,果然他冷冷地说:“今天晚上八点,杨名砸烂了雅客酒吧,还动手打伤了人,他本人喝得醉醺醺,又哭又笑。我们检查了他的手机,发现之前他只给你一个人打过电话。”
“……” 我呆在原地,想不到他真会为了倪亚去发疯。
半天,我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这事要不要紧?会不会坐牢?”
“这时才想到有法律的存在?”那人不屑地看了我一眼,皱皱眉头,叹,“你们这些孩子在想什么?这么年轻就恋爱,还弄得在公共场合要死要活。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客人被碎酒瓶溅到眼角,差点瞎了眼。做这种蠢事时,你们怎么就不想想生养你们的父母?”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实话,杨名的父亲是警局高层,儿子做出这样丢脸的事,若是我再说出他与酒吧老板娘混在一起的真相,岂不更是雪上加霜火上添油?
于是我选择保持沉默,听他继续训了一堆话。
杨名并没有逃脱责任,他被拘留在警察局里,他父亲于次日早上来我家拜访。
我曾经在校长室里见过他一面,他一直是个很威严很高大的男人。
“杨名打人并不是为了你吧?”他开门见山地说,“我翻了他的书信笔记,他一直在和一名叫倪亚的女孩子来往。”
我很难为情,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低头把倪亚的身份说清。
他那么冷静精明的一个人,居然听到目光发直嘴巴半张。
“杨伯父,对不起。”我很羞愧,不错,我们这些孩子做事荒唐,的确让大人丢尽颜面。
“这件事不怪你。事实上,我还要谢谢你,昨天晚上多亏你守口如瓶,为我保全了最后一点面子。”
他脸色灰白地向我告辞,不知怎么的,背景特别无奈憔悴,看了叫人很伤心。
几天后开学,我面无表情地去上课。
那里的空气很冷,杨名没有来上学,他父亲替他办理了转校手续。
“这孩子在假期里生了一场病。”我听到他对校长说,“需要静养些时间,康复后我们准备把他转到另一家私立学校。”
很多女生为此难过,三楼厕所里不知又要洒多少眼泪。也好,如果杨名那么憔悴苍白面若死人地来上课,恐怕厕所的墙壁会变成湘妃竹。
纪芸没有去成美国,估计那天夏平把她一口回绝到底,她冷冷地看我,正式与许安安结成仇季联盟。只有杜雅玉活泼依旧,而且越来越喜欢我,因为我开始安静地听她的废话,不再像以前一样极不耐烦。
两星期后,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杜雅玉问我:“有人说杨名转学的原因是在寒假里为你打架闹事,有没有这回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话是名言,我深深记住了,无动于衷地自己咽下去。
说就说吧,哪怕到处眼光像是毒剑。我早就说过,同窗不是同床,时限一到,大家各自四散纷飞,谁还管得到谁。
我现在学会了沉默地微笑,把各门功课读得滚瓜烂熟,老师们很喜欢我,因为我虽然还是短发大衬衫,可骨子里变成了最温顺听话的好学生。
而同学们离我越来越远,除了杜雅玉,所有人都换了副面孔,偶尔我与他们擦肩而过,不用转身,也可以听到身后窃窃私语一片。连王兴荣也露出怀疑之色,问:“络络,你和杨名的退学没有关系吧?”
我郁闷至极反而变得冷静,半仰起头,冷冷的,懒于解释,可到了晚上,我写了无数EMAL向夏平诉苦抱怨。最后,我写道:真没用,原来到了关键时刻,我们是一群胆小鬼,嚣张跋扈。如杨名只会用拳头向不相关的路人发泄,而我平时口舌伶俐,临事前也不过是个束手无策的笨小孩。
他马上回信过来:络络,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很弱小,可是你还有我,请一定要相信,有我在,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太糟糕。
看了这话我微微地笑,此时夜幕沉沉,想必大西洋彼岸已是清晨时光,我可以感到他一定坐在有太阳的地方,对未知的前途充满信心,分手前我曾鼓励他要放开胸襟,现在他以真诚保证给我温暖的支撑。
我想我是真的很幸运,有夏平在,所有的事情终会过去。在最阴冷黑暗的时候,我们所需要的也许只是一只温柔的手,又或许前路漫漫难以预料,可有了这么一个人,他就是我的异地阳光。
只是从此后我像换了一个人,常常沉默,不再多话。这样的情况用倪亚的话来说,我终于是内伤复发了。而我却有另一层的感触表达:也许所有的房间都会照得到太阳,或多或少,可是,再窗明几亮温暖如春的房间,也总会有阳光晒不到的阴暗角落。
这话虽然是有感于倪亚,对我自己,同样有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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