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突然身后有人拍我的肩,杨名阴魂不散,他竟然一路跟着我。“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他笑嘻嘻地说,“走,我请你吃饭,我们一起庆祝你的生日。”“就这家吧。”我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雅客吧。也好,有一个人陪着,走进去不会害怕。“这么早就泡吧?”他肯定也是喜欢玩的人,懂得行情,“我们先去吃泰国菜,八九点钟再过来吧。”一边说,一边已经拉起我的手,果然是情场老手,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连贯之极。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他装不下去。“怎么了?”他满脸无辜地问我。“放手。或者,我去找把刀切掉它,你说怎么样?”“OK。”他这才想到要保持距离。我们一起走进雅客吧,时间还早,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着,乐队还没有入场,坐在吧台边,我发现调酒师已经换了人。“小姐要什么?”他比阿伦更年轻,毛茸茸的小平顶头,穿黑衣服戴银耳环。“咖啡。”我像是想起什么,很随便地问,“阿伦呢,今天不是他的班?”“他早辞职了。”小平头笑,“我叫大卫。”他是个活泼的小个子男人,喜欢在不大的空间里跳来跳去,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摆。“这地方你常来?”杨名奇怪,“原来你喜欢音乐吧,那我可以介绍你另外一家,情调比这里好多啦……”一边的小平头大卫立刻抬起头,送他一双白眼球。我没有听进去,只是不住地向四周看,依然幽暗的灯光,连吧台后酒瓶摆放的位置都没有改变,只是已经换了新的演员,新的剧本,一切已经物是人非。旁边不断蹦跳的大卫突然止住发癫似的舞步,端端正正地把饮料放到桌上:“两位请慢用。”他咧着嘴笑,顺手把身后的背景音乐调低了几个阶。我转身,原来是老板娘倪亚来了,隔了这几个月,只有她不曾改变,仍旧雪肤黑衣,满身的柔媚。“嗨。”她走过来打招呼,声音像裂冰,清脆悦耳,“很久不见了,小姑娘,是不是开学了功课忙?”我缓缓点头,难得她还认得我。“你的朋友早就辞职了。”她微笑,“萧瑟是个能干的女孩子,听说她要到外地去另谋生路。”“是。”我浑身冰冷,想了想,说,“她想开一家冰淇淋店。”“多好。”她笑,“我很喜欢桃子口味的冰淇淋。”今天晚上她似乎很空闲,在吧台前的位置上坐下来,又打开手袋取出香烟,问我们:“能不能……”“请便。”我说,杨名颇识眼色,忙把手旁的玻璃烟灰缸递过去。“谢谢。”她始终淡淡地笑,举手投足间俱是优雅,纤纤十指上涂着无色莹彩的指甲油,浑身上下的首饰只有一条镶钻的手链。“你怎么和萧瑟认识的?”闲闲吞吐几口后,她问我,“你们仿佛不是一路的人。”“她的妹妹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怅然,此中细节很多,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认识她,也许一开始就是阴谋。难道真有人会为了五十万布置长达一年的陷阱?我是过来人,但我却不知道。“原来如此。”她微笑,眼里有一丝光彩,我怀疑她是否洞悉这些内幕,可她只是浅浅地笑,略侧头,对大卫说:“换支抒情的曲子。”昏黄的灯光下看,她实在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肌肤发出淡淡朦胧的光,眉目婉约如画。她幽幽地说:“萧瑟走后,不光是阿伦,连主唱手史晔也辞职了,酒吧差点停业。”“哦。”想不到,那个有才无貌的男孩子,原来也是痴心人。“漂亮的女孩子总是讨好,身边围满了关心她的人,可是她自己未必知道。”她瞟了我一眼,含着调侃的笑意。“你也是一样的。”杨名突然插口说,这小子在这上头反应很灵敏,一点亏也不肯吃。“呵呵。”倪亚仰天一笑,轻且快,那姿势豪放又娇媚,我不是男人也看得呆了。“不打扰你们了,好好玩吧。”她随手掐断烟头,向我们点点头自去了。“怪不得你这么与众不同。”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杨名叹,“原来你认识的都是这样的人。”我白他一眼,可也没有办法反驳,不错,我向来不和同年龄的女孩子玩,从萧瑟到枫还有倪亚,我认识的人年纪都比我大,阅历背景复杂。“我不喜欢学校里的女孩子。”他说,“太做作,没有原则。”“那是你贱好不好。”我没好气地说,“捧着你的你不要,就喜欢热面孔贴冷屁股。”“嘻嘻,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他倒是不动气,问我,“真不准备吃晚饭啦?”“吃!为什么不吃?”我瞪他,好不容易碰到个冤大头,不吃死他才怪。我们找了一家印度餐厅,这小子在吃喝玩乐上很有一套,最后介绍我吃正宗印度甜品汤圆,小小的银盅里只有三只,滚圆滚圆的外面包着一层银壳,我用小汤匙轻轻拨一下,刮下薄薄的一层,像银漆。“这是锡。”他解释说,“印度佬认为这种金属很滋补。”我的天!我翻翻白眼,当做毒药吃掉了。虽然无聊,但有他在,我的十九岁生日总算没有虚度。晚上我们回到学校时已经十点,寝室大门已关闭,不过杨名自有门道,他带我绕到女生寝室后面,找了处极低的矮墙,托着我的脚帮我爬上了墙。“你是不是老和女生在外面鬼混?”我四平八稳地坐在墙头,忍不住问他,这么熟门熟路手脚灵便,一看就知道早已身经百战。“至少我还没有试过和别人在外面开房。”他笑嘻嘻地向我眨眼,“每天晚上我都回寝室睡觉。”“切!”我啐了他一口,翻身从墙上跳下去。“小心!”他叫。可是已经晚了,墙下面高低不平,堆着一大摞废报纸,我一脚陷进去,立刻摔了个嘴啃泥。“怎么样了,有没有事?”他在外面看不到,又不敢大声喊,急得一个劲儿地追问。“唉哟!”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只觉手心处火辣辣地痛,又痛又怒,马上破口大骂起来,“什么破地方,杨名你存心给我吃药呀!”“嘘……”他在墙外拼命地提醒我,“轻点。 ”没办法,我闭了嘴,扭到了脚脖子又弄了一身的脏灰,只好自己弄干净,一拐一瘸地向楼上摸过去。纪芸她们都没睡,看见我这么狼狈地走进去,立刻大惊小怪地叫:“缨络,你怎么了?”“没什么。”我忍气吞声道,“外面黑,跌了一跤。”“这么晚你到哪里去了?看门的张阿姨有没有骂你?”“没有。”我说,自己打了热水洗刷。许安安一直仔细地看着我,忽然,她冷笑着说:“缨络,你是不是从后楼的那间杂物房里翻过来的?”咦,她怎么知道?我转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脑袋,突然明白了。“哈。”我说,“原来许安安你以前是杨名的女朋友呀。”怪不得老这么怪声怪气地只针对我一个,我还以为她是清高骄傲看不上我的生活作风呢,原来纯粹是为了争风吃醋。“哼!”她没有料到这么快被我看破心事,脸色又青又白,不知道该骂什么好。纪芸与杜雅玉早听得傻了眼,吃惊地看看我,又看看许安安。“你喜欢他呀?”我故意气她,“是不是以前也在三楼厕所里哭过?”“呼……”眼前一花,厚厚的一本英汉词典飞过来,堪堪打在我脑门上,我只觉眼前一黑,仰天倒了下去。“啊……”耳旁有人大叫,声音瓮瓮的,我不觉得很痛,傻傻地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脑后热乎乎的,伸手摸摸,红艳艳一手掌的血。“出血了!”纪芸尖叫,“杜雅玉快拿毛巾过来。”我说:“急什么,没事的。”可话刚说完,脚下立刻变软,脑子一片空白,朝后跌了下去。这件事还是惊动了校舍老师,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这桩风流韵事及情杀未遂案件,我脑后别着巴掌大的白纱布,和许安安站在校长室,完全就是《法制与教育》活动的宣传画面。“两个女孩子为了一点点小事公然大打出手,成什么样子!”校长说,“你们真是太不自爱了。”我很郁闷,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只盯住我一个人,看样子是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我,想想也是,许安安是出了名的才女,当然是他心目中的乖宝宝,就算这次她亲手打了人,也肯定是被我这个祸害逼出来的。于是我紧紧咬着牙,什么话也不说。“回去以后一人写一份检讨,明天自己贴到楼下的公告栏里。”校长说,“季缨络同学,尤其是你,要收敛一下。”指名道姓?这下我终于忍不住了:“校长,这次事件中我是受害者,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动一根手指头,为什么还要我检讨收敛?难道只因为这次期中考试许安安是全年级第一名吗?”“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怒,“我注意你很久了,这已经是第二起由你引发的打架事件,如果再发生第三起,我一定通知你的家长。”晕!我怎么想到要和他讲理,他是校长,说什么都有道理的。我再次紧紧闭上嘴,一旁的许安安在这个时候轻轻抽噎了一下,她眼眶里全是眼泪,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叫人看了恶心。可是校长不恶心,他怜惜地看着她:“知道错了就可以,你向来品学兼优,这次的事情只当是个教训,放心,不会影响到你的期末评定。”我想了想,索性又闭了耳,就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过。出了校长室,迎面就看见杨名,他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劈头就问:“伤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到医务室去包扎?小心不要感染。”许安安一直处于丰盈状态的眼泪终于破了一角,她捂着脸跑了。可是我不觉得很出气,即使是她真的哭了,现在的情况还是无聊。“走开,不要来烦我。”我只是对杨名发脾气,“你这个搞七捻三花头花脑的男人,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事,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哟,话不要说得这么绝。”他笑,“难道遇到一点点打击就害怕了?缨络,你不是这么胆小怕事的人吧?一个许安安加一本词典就能把你的胆子吓破?”他在用激将法,可是他看错了人,从认识到现在,只有一句话他说对了,季缨络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我有时候特别的蠢,可有的时候又特别的精明,虽然这些精明实际上与我无用。“对,我害怕了,以后要和你一刀两断。”我不住点头,“生命最重要,我还想和她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呢,我当然要小心点,为了你吃了这一击,已经很不值了。”“唉……你怎么……”他尴尬地怔住。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认识杨名唯一的好处,就是在我十九岁生日时,他陪我吃了一顿印度菜,对于我,他就是那盅软糯汤圆外面的裹锡,毫无营养口感,只不过是道噱头。王兴荣在课间休息时来看我,他鬼头鬼脑地在教室门外探看,我走过去一脚把他踢到走廊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边跳边叫,“不许打我。”“放心,我现在就是想打你也没有力气了。”直到这个时候我的后脑还隐隐地痛,许安安果然心狠手辣,这一下可能已拼尽全力,居然没有把我打成脑震荡。“那就好。”他嘻嘻地笑,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牛肉干,毕恭毕敬地献上来,“流了多少血呀,一定要好好补补。”“哇……”我扑过去抢在手里,撕开包装,剥出一粒放进嘴里,又鲜又香,半闭了眼睛细细享受。不用问,这肯定是夏平的主意,王兴荣这个愣小子就是敲破他的头也不会懂得买什么样的零食送女孩子。“听说你昨天和杨名出去玩了?”果然是有目地的,这小子是来套话的。“不错。”我冷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其实最新的消息是季缨络现在正式与杨名绝交,他却还在问我昨天的陈芝麻烂谷子。“络络,你真的喜欢杨名呀。”王兴荣傻里傻气,“夏平对你多好呀,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见异思迁……”“什么!”我一听这话就跳了起来,“你小子说的是什么话?谁见异思迁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夏平谈恋爱?又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和杨名谈恋爱?”“咦,你不要不承认呀,这事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他瞪着眼居然和我较真,“你和夏平本来青梅竹马,大家天天在一起玩,要不是杨名,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啊……”我突然被牛肉干噎住,说不出话来,果然人言可畏,口诛舌剑,连身边的人都这么说,我的名声哪里会清白。“小心。”他忙过来帮我拍背,“要不要喝口水?”拼着一口气,我把牛肉干朝他脸上丢过去,袋子破了,里面的牛肉干天女散花似的飞洒了一地。“唉哟……”他被打中眼睛,抱着头躲到一边去了。“去死。”我奋力地把卡在喉口的硬物咽下去,指着他,“你小子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看我不灭——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