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始终不说话,看来最文静的女孩子,已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尺多长,精光四射的短剑,架在他的脖子上。185txt.com 森寒的剑气,使得他从耳后到肩头都起了,粒粒鸡皮疙瘩。 那长身凤眼的少女已慢慢的将壶中开水倒在他洗澡的木盆里,淡淡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安分些,我四妹看来虽温柔文静,可是杀人从来个眨眼的,这壶水刚烧沸,若是烫在身上不死也得掉层皮。” 她一面说,面往盆里倒水。 盆里的水中来就很热,现在简直已烫得叫人受不了。 陆小凤头上已冒出冷汗,铜壶里的热水却只不过倒出了四分之一。 这已壶水若是全倒完,坐在盆里的人恐怕至少也得掉层皮。 陆小凤忽然笑了,他居然笑了。 倒水的少女用一双媚而有威风的眼瞪着他,冷冷道:“你好像还很开心。” 陆小凤看来的确很开心,微笑着道:“我只不过觉得很好笑。” “好笑?有什么好笑的?”这少女水倒得更快了。 陆小凤却还是微笑道,道:“以后我若告诉别人,我洗澡的时候,峨媚四秀在旁边替我添水,若有一个人相信,那才是怪事。” 原来他已猜出了她们的来历。 长身凤目的少女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点眼力,不错,我就是马秀真。” 陆小凤道:“杀人不眨眼的这位,莫非就是石秀云?” 石秀云笑得更温柔,柔声道:“可是我杀你的时候,一定会眨眨眼的。” 马秀真道:“所以我们并不想杀你,只不过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若是答得快,我这壶水就不会再往盆里倒,否则若是等到这壶水全都倒光……” 石秀云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时你这个人只怕要变成熟的。” 孙秀青叹道:“猪煮熟了还可以卖烧猪肉,人煮熟了恐怕就只有送去喂狗。”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好像已经快熟了,你们为什么还个快问?” 马秀真道:“好,我问你,我师兄苏少英是不是死在西门吹雪手上的?” 陆小凤苦笑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来问我?” 马秀真道:“西门吹雪的人呢?” 陆小凤道:“我只有在喝醉酒的时候,才会骗女人,现在我还很清醒。” 马秀真咬了咬牙,忽然又将壶里的开水倒下去不少,冷冷道:“你在我面前说话,最好老实些。” 陆小凤苦笑道:“现在我怎么能不老实?” 马秀真道:“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真是金鹏王朝的公主。” 陆小凤道:“的确不假。” 马秀真道:“大金鹏王还活着?” 陆小凤道:“还活着。” 马秀真道:“是他要你来找阎铁珊的?” 陆小凤道:“是。” 马秀真道:“他还要你找什么人?” 陆小凤道:“还要我找上官木和平独鹤。” 马秀真皱眉道:“这两人是谁?我怎么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听见过?”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没有听见过的名字,只怕最少也有几千万个。” 马秀真瞪着他。 陆小凤又叹道:“我没穿衣服,你这么样瞪着我,我会脸红的。” 他的脸没有红,马秀真的脸倒已红了。 她忽然转过身,将手里的铜壶放到炉子上整了整衣衫,向陆小凤行礼。石秀云的剑也放了下去。 四个衣裳整齐的年轻美女,忽然间同时向一个坐在澡盆赤裸男人躬身行礼。你若没见过这种事,一定连做梦都想不道那是什么样子。 陆小凤似已怔住,他也想不到这四个强横霸道的女孩子,怎么忽然变得前倔后恭了。 马秀真躬身道:“峨媚弟子马秀真,叶秀珠,孙秀青,石秀云,奉家师之命,特来请陆公子明日午间便餐相聚。不知陆公子是否赏光?” 陆小凤怔了半天,才苦笑道:“我倒是想赏光的,只可惜我就算长着翅膀,明天中午也飞不到峨嵋山的玄真观去。” 马秀真抿嘴一笑.道:“家师也不在峨嵋,现在他老人家,已经在珠光宝气阁恭候陆公子的大驾。” 陆小凤又怔了怔.道:“他也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马秀真道:“今天刚到。” 石秀云嫣然道:“我们若是没有到过珠光宝气阁,又怎会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陆小凤有笑了,当然还是苦笑。 马秀真微笑着摇了摇头,态度温柔而有礼,好像已竟全忘记了刚才还要把人煮熟的事。 叶秀珠倒是个老实人,忍不住笑道:“我们久闻陆公子的大名,所以只有乘你洗澡的时候,才敢来找你。” 陆小凤苦笑道:“其实你们随便什么时候来,随便问我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 石秀云眨着眼睛道:“陆公子真的不生气?” 陆小凤道:“我怎么会生气?我简直开心得要命。” 石秀云也怔了怔,道:“我们这样子对你,你还开心?” 陆小凤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微笑着道:“非但开心,而且还要感激你们给了我个好机会。” 石秀云忍不住问道:“什么机会?” 陆小凤悠然道:“我洗澡的时候,你们能闯进来,你们洗澡的时候,我若闯进去了,你们当然也不会生气,这种机会并不是人人都有的,我怎么能不高兴?” 峨媚四秀的脸全都红了,突然一起转身,抢着冲了出去。 陆小凤这才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下次洗澡的时候,最少也得穿条裤子。” 陆小凤洗澡的地方,本是个厨房,外面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棵白果树。 夜色清幽,上弦月正桂在树梢,木叶的浓荫挡住了月色,树下的阴影中,竟有个人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背后却斜背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峨媚四秀一冲出来,就看见了这个人,看见这个人就不由自主觉得有阵寒气从心里,直冷到指尖。 马秀真失声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冷冷的看着她们,慢慢的点了点头。 马秀真怒道:“你杀了苏少英?” 西门吹雪道:“你们想复仇?” 马秀真冷笑道:“我们正要找你,想不到你竟敢到这里来。” 西门吹雪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可怕,冷冷道:“我本不杀女人,但女人都不该练剑的,练剑的就不是女人。” 石秀云厉声道:“用不着一起过去,我一个人就足够杀了你。” 她看来最温柔文静,其实火气比谁都大,脾气比谁都倔强。 她用的是一双短剑,还是唐时的名剑客公孙大娘传下来的“剑器”。 厉喝声中,她的剑已在手,剑光闪动,如神龙在天,闪电下击,连人带剑一起向西门吹雪扑了过去。 突听一人轻喝“等一等”。二个字刚说完,人已突然出现。 石秀云双剑刚刺出,就发现两柄剑都已不能动了,两柄剑的剑锋,竟然被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因两根乎指捏住。 她竟未看出这人是怎么出手的。她用力拔剑,剑锋却似已在这人手上生了根。 但这个人神情还是很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石秀云脸却已红了,冷笑道:“想不到西门吹雪居然还有帮手。”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以为他是我的帮手?” 石秀云道:“难道他不是?” 西门欧雪冷冷已笑,突然出手,只见剑光已交,如惊虹理电,突然又消失不见。 西门吹雪已转过身,剑以在鞘,冷冷道:“他若不出手你此刻已如此树。” 石秀云正想问他。这株树又怎样了,她还没开口,忽然发现树已凭空倒了下来。 刚才那剑光一闪,竟已将这株一人合抱的大树已剑削成了两段。 树倒下来时,西门吹雪的人已不见。 石秀云的脸色也变了,世上竟有这样的剑法?这样的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看着这株树已将倒在对面的人身上,这人忽然回身伸出双手轻轻一托一推,这株树就慢慢的倒在地上,这人的神情却还是很平静,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柔平和的微笑。缓缓道:“我不是他的帮手,我从不帮任何人杀人的。” 石秀云苍白的脸又红了她现在当然也已懂得这个人的意思,也已知道西门吹雪说的话并不假。她脾气虽然坏,却绝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终于垂下了头,鼓足勇气,道:“谢谢你,你贵姓?” 这人道:“我姓花。”他当然就是花满楼。 石秀云道:我……我叫石秀云,最高的那个人是我大师姐马秀真。” 花满楼道:“是不是刚才说话的那位?” 石秀云道:“是的。” 花满楼笑道:“她说话的声音很容易分辨我下次定还能认得出她。” 石秀云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一定要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才能认得出她?” 花满楼点点头。 石秀云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因为我是个瞎子。” 石秀云怔住。 这个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能将她剑锋夹住的人,竟是个瞎子。她实在不能相信。 月光正照在花满楼脸上,他笑容看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对生命充满了热爱的人。绝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瞎子而怨天尤人,更不会嫉护别人比他。” 因为他对他自己所有的已经满足,因为他已直都在享爱着这美好的人生。 石秀云痴痴的看着他,心理忽然涌起了已种无法描叙的感情,她自已也不知道是同情?是怜悯?还是爱慕崇敬? 她只知道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情。 花满楼微笑着,道:“你的师姐们都在等你,你是不是已该走?” 石秀云垂着头,忽然道:“我们以后再见面时,你还认不认得我?” 花满楼道:“我当然能听得出你的声音。” 石秀云:“可是……假如我那时变成了哑巴呢?” 花满楼也怔住了。 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他从来也没有想到会有人问他这句话。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问答,忽然发觉她已走到他面前,拉起了他的手,柔声道:“你摸摸我的脸,以后我就算不能说话了你只要摸摸我的脸,也会认出我来的,是不是?” 花满楼无言的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已触及了她光滑如丝缎的面颊。 他心里忽然也涌起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 马秀真远远看着他们,仿佛想走过来拉她的师妹走。可是忽然又忍住。 她回过头,孙秀青,叶秀英也在看他们,眼睛里带着种奇特的笑意,似已看得痴了。 石秀云这么样做,她们并不奇怪,因为她们,向知道她们这小师妹,是个敢爱,也敢做的女孩子。她们心里是不是也希望自己能和她一样有勇气? 要爱,也得要有勇气。 陆小凤倚在门口,看着花满楼,嘴角也带着微笑。 石秀云已走了。她们全都走了,四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在一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风,走的时候也像是一阵风。谁也没法子捉摸到她们什么时候会来,更没法子捉摸她们什么时候会走。 花满楼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也有些痴了。 风在轻轻的吹,月光淡谈的照下来,他的微笑看来平静而幸福。 陆小凤忽然笑道:“我敢打赌。” 花满楼道:“赌什么?” 陆小凤道:“我赌你最少三天不想洗手。”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我不懂你这人为什么总是要把别人想得跟你自己一样。” 陆小凤道:“我怎么样?” 花满楼板着脸道:“你不是个君子,完全不是!” 陆小凤笑了,道:“我这人可爱的地方,就因为我从来不想板起脸来,装成君子的模样。”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 陆小凤忽然又道:“最近你好像交了桃花运,男人若是交了桃花运,麻烦就跟着来了。” 花满楼又叹了口气,道:“还有件事我也不懂。”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你为什么总是能看见别人的麻烦,却看不见自己的呢?” 陆小凤道:“因为我是个混蛋。” 花满楼笑道:“一个人若能知道自己是个混蛋,总算还有点希望。” 陆小凤沉默半晌,忽然道:“依你看,是谁要司空摘星来偷上官丹凤的?” 花满楼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霍休。” 陆小凤道:“不错,定是他。” 花满楼道:“能花得起二十万的银了来请司空摘星的人并不多。” 陆小凤的道:“由此可见,大金鹏王没说谎,霍休一定就是上官木。” 花满楼同意。 陆小凤道:“独孤一鹤当然也就是严独鹤,所以他才会到珠光宝气阁去,才会要他的弟子来找我。” 花满楼补充着道:“他来的时候,想必还不知道阎铁珊这里已出了事。 陆小凤道:“他是不是早已跟阎铁珊约好了要见面商量件事。” 花满楼道:“很可能。” 陆小凤道:“他叫峨媚四秀来找我,问了我那些话,已无异承认他跟大金鹏王朝有关。” 花满楼道:“所以你认为他本不该这么样做的。” 陆小凤道:“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是严独鹤。他本不必承认的,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