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从刚才就注意到你情绪不对，是家里有什么事儿？”陈知衍注意到梁淮的情绪起伏，对方胸口一起一伏的，看的出来极其气愤，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拉着梁淮的手腕，坐在凉亭旁，给他抓了一把鱼食，示意他和自己坐在一起看锦鲤。
梁淮难得的有些沉默，接过小少爷手里的鱼食一把扔进池塘里，锦鲤看到从天而降的鱼饵，一个个挤在一起，簇拥成一团，张着嘴汲取着水面上漂浮着的食物。
他就这样倚靠在凉亭的栏杆边上，眼神有些放空，眉头却皱得紧紧的，怎么看都是一副怀有心事的样子。
陈知衍歪了歪脑袋，看着对方的表情。
“如果不愿意说的话就不说了，今天有什么想玩的吗？如果你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那就早点回家吧，这两天你辛苦了。”
“没有，不用。”小少爷这意思很明显的就是想让梁淮散散心，或者是回家休息，以免他心情不好。
刚才的那些个愤怒和不悦的心情，舒缓了一些，可是梁淮还是觉得心里不舒坦，他侧过头看向小少爷，迟疑了许久，张口询问，“小少爷，陈家会投靠倭寇吗？”
陈知衍一愣，没想到梁淮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沉默着，侧过脸，眼神有些飘散，不成焦点地望着水里的那些个锦鲤。
陈家和这城里的许多商户商贩一样，就如同这池塘中的锦鲤，碰到鱼食儿便聚在一起，也不知这鱼食里面掺没掺杂其他的东西，也不管喂鱼食的人是谁，只要有利益可以分割，他们便会掺上一脚，不顾后果。
而陈富生向来是重利益大于自己的口碑的，他这人向来如此，从对待妻儿的态度，便能看的出来。
昨晚，陈富生和陈知礼吵架的缘由，怕就是这个。
“我不知道，”陈知衍摇摇头，垂下脸，面上带了一抹苦涩，不过他看向梁淮，眼神却是坚定，语气也温柔，“但是我不会。”
梁淮紧绷着的心一下子松了，他知道自己刚刚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怕他面前的这个人也选择充满了罪恶的那一方，站在他的对立面。可现在陈知衍确确实实的给了他这个答案，他心中的那点顾虑便也消散了。
“我也不会，”梁淮低音出声几个字，却说的坚定，“我家里的人还有许多寨子里的人都是被倭寇杀掉的，我小的时候逃到这儿来，被寨主收留，一直到现在。我恨这些刽子手，所以我永远不会放过他们，我一定要为家里的人报仇。也要为这些同胞报仇，绝对不能让这些倭寇侵占我们的土地，欺负我们的人民。”
陈知衍愣了一下，没想到梁淮会对他说这么多，他知道梁淮的过去或许带着苦难，却没想到是这样鲜血淋漓书写的故事。
“你别看我没读过书，但是我可知道，国仇家恨不是能够一笔勾销的。”
“我知道的。”
“可是……如果陈老爷想要和对方合作，那你该怎么办？”
“这个家我不会留太久的，他也不会留我太久。”陈知衍单手撑着头，拿起一颗小石子扔到水潭里，锦鲤四散逃开，只剩下微微荡起的水池。
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当所得的利益不够他们分割或是危险威胁到他们之后，这些人就会如同树倒猢狲散一般消失。
在他脑海被传输的记忆中，他的生命好像就终结在陈富生和倭寇的手上，虽然这段记忆尚不明确，他也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更不会屈服的。
陈知衍的话和哀叹声像是一颗羽毛落在了梁淮的心上，却压出了不小的重量，他注视着陈知衍的侧颜，想起对方的话，手慢慢的攥紧，嘴唇也抿了起来。
有陈知衍陪他聊天，两个人互吐心声，梁淮心中的郁结也算是没有早上那么凝重。而过去那些血腥的记忆也在一幕一幕温馨的相处中被遮掩过去，不再扰乱着他的心。
可是房里传来的争吵声，却让两个人的寂平和的气氛被打破了。
陈知衍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望过去，正是陈家客厅里面的声音。
“这是大哥回来了？”
“应该是。”
陈知礼的声音温润，很有特点，更何况他这会儿正提高了嗓门，语气中都带着愤怒，他们想听不清楚都难，另一个和他争吵的大概是陈父，气的声音都破了音儿。
两个人吵成这样，陈知衍不过去看看也不合适，他带着梁淮走到房门外，站在门口，便看到了伫立在两侧，吵得青筋暴起的父子俩。
“你这孩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是吗？！你知不知道和他们合作，咱们陈家能挣多少钱！你知道他们给了咱们家多少的优待和好处吗？”
“爸，我说过了，这生意咱们不能做，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穷凶极恶！北边儿已经被他们的军队占领了，下一步就是吞并咱们这儿！你现在和他们合作，不是送着脊梁骨让百姓们去戳吗？！”
“是，那又怎么样！只要咱们和他们合作了，他们不会威胁到咱们家的！可你如果现在和他们硬碰硬，咱们就是他们第一个下手的对象！”陈父看着陈知礼，脸都气红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孩子竟然会这样和他说话，而且还如此的顶撞他，“我告诉你，只要和他们合作，我就是咱们云城的商会会长，以后利润都是翻倍的进，而且他们说好了，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会第一时间保护咱们陈家，绝对不会放弃陈家的人。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我这都是为了你呀！到时候你也能谋个好点的职位，或者直接接手陈家的产业，这不什么都齐全了！”
陈知礼皱着眉，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这么说，“东瀛和咱们华夏向来水火不容，他们前些日子在北边杀了那么多人，抢占了我们那么多土地，难道我们还要昧着良心去和这些倭寇合作吗？你这是把云城的百姓往火坑里推！我是不会同意的！”
“那你想怎么办？！我已经和他们签了协议！我绝对不会反悔的！”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从此不再是陈家的人！”陈知礼向来决绝，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房间，等他再出来时，手里边拎着行李箱，不顾众人的阻拦，跑出陈府，上了黄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