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离娄下》:“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在朝圣贤的流风余韵,过了五代就衰竭了。在野圣贤的流风余韵,也是过了五代就衰竭了。通常认为三十年或五十年为一代,无论在朝的,还是在野的圣贤人物,其流风余韵,能够保持一百五十年以上,其子,其孙,其曾孙,其玄孙,还一经贯之,还继续发扬,还光大门庭,还风光永续,那是绝无可能的。这也是唐人刘禹锡的诗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令人感叹系之的缘故。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胜似一代是必然趋势。630年(唐贞观四年)李世民与群臣讨论教化的问题。封德彝认为:“三代以还,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魏徵持进化论观点,“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这就是人类发展史的新陈代谢规律。但具体到一位财主,也许“富不过三代”,他的儿子尚可能败家,他的孙子尚不至于饿饭,而具体到一位名人,一位文化名人,到他儿子这一代,孙子这一代,基本上就一蟹不如一蟹,振作不起来了。 名父之子,不一定是名人,因为名父之子,要比非名父之子,更难成为名人,这是一个定律,也是无数事例证明了的真理。 至少从文学领域看,只有法国的大仲马和小仲马这对父子,雏凤清于老凤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得上是子承父业,后来居上的范例。舍此以外,还真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 回顾我国新文学运动两位先驱人物,陈独秀、胡适,以及五四新文学的六位巅峰人物,鲁、郭、茅、巴、老、曹,他们的子辈孙辈,有能称得上为响当当的名人吗?我想,那答案为零。虽然,以上名父的直系亲属,有的仍在从事文学活动,有的转行不再笔耕纸耘,但是,截至目前为止,这班文学名父之子,或之女,其成就,其声望,其知名度,其影响力,尚未出现超出他们父辈者。 我想,不是他们不想超,而是规律的局限。历史的河流,被父与子两代人同样成功跨过,其机遇率比彩票中奖还难。对名父之子而言,一,先人的余泽,使他们容易满足;二,先人的光芒,使他们黯然失色;三,先人成名的时代背景,已经发生着改变,所谓“时不再来”,“机不我遇”,就是这些名父之子面临的窘境。若是从遗传的角度,从基因的角度,从耳濡目染的角度,从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的角度,名父之子成为名人,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不过,话说回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从理论上讲,应该是这么一回事;然而,龙不生龙,凤不生凤,老鼠的儿子偏偏不会打洞,实际上也是可能的另一回事。 对名父之子期望值越高(他自己的期望,他周围人的期望),压迫力也就越大(他内心的压力,他外部的压力)。从他出生在这个名父之家的那天起,有形的、无形的压迫力,就随之出现。在这期望的包袱,要求的负担下,其进取心,其奋斗心,必定会被拖累,必定难有进展。更何况,名父犹如一座高山,壁立在他面前,要想达到那样的高度,已属奢望,还想超越这个高度,岂非痴人说梦? “据说古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在东宫的时候,每听到他父王在外国打胜仗的消息,就要发愁,生怕全世界都给他老子征服了,自己这样一位英雄将来没有用武之地。”这是钱锺书先生在《宋诗选注》序文中的一段话,本意是在唐诗的高峰以后,宋诗如何别开生面的思考。而对一位有远大抱负、有豪情壮志的名父之子来说,确实是会产生出这种英雄之叹的。 好在这个世界上,亚历山大大帝只有这么一位。 名父之子很难超越,要从根子上寻找原因。于是我想起在《国语·鲁语下》中,读到过的这样一句发人深省的话:“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向义,劳也。”何谓“沃土”,就是指名父为其子所创造下来的优越环境、丰裕生活、良好氛围、安适条件。老百姓有句谚语:“大树底下好乘凉”,就是这个意思了。 名父之子在这棵大树底下,遮风雨,蔽烈日,摘果实,赏鲜花,热了有人打扇,冷了有人送暖,饿了饭碗端上,渴了饮料侍候。周围是艳羡的目光,逢人是恭维的笑脸,从小长大,格外呵护,快乐王子,无忧无虑。所以,名父之子,享现成者多,托荫庇者多,好依赖者多,等靠要者多。日久天长,快活自在,自然是坐着不如躺着,累着不如歇着,惰性大于进取,惰性高于勤奋了。如此这般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懒货,要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名人,显然是很难很难的。 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父辈成功的某些具有进取精神的基因,未必悉数传给子辈,这也是帝王家系的退化程度,更甚于常人的原因。一是由于太过优渥的物质生活;二是由于太过消耗的性事活动;三是由于太过紧张的宫廷斗争;四是由于太过狭窄的精神世界。这四个“太过”,造成中国封建社会最高统治者的智商、体能、行为力、适应力的加速度消耗,而呈下降衰减沉沦颓废之势。所以中国出现那么众多的弱智、白痴、呆傻儿式的皇帝,是一点也不奇怪的。正如一块土地,肥力耗竭殆尽,还能指望种出什么好庄稼来吗?一般来说,每朝的开国之主,其聪昏周期率的间距,可能拉得时间长一点,因为那时的地力尚可,而随后的继承者,则是黄鼠狼下豆鼠子,一代不如一代,很快就会不成气候了。 如果无法超越,做一个守成的、本分的、规矩的、端多大的碗、吃多少的饭的名父之子,也是不错的选择。但实际上,犹如清人赵翼在其《廿二史劄记》卷二十中,有一篇《名父之子多败德》的读史心得,从历史的角度考察,有不少的名父之子,都走向了其父辈的反面。赵翼举了很多唐朝的例子:如房玄龄,如杜如晦,都是唐朝李世民视为股肱的宰相。“玄龄善谋,如晦善断,当世语良相,常称房、杜”。但他们两位的后裔,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杜如晦的儿子杜荷,都是在武则天当政期间,因为谋反而被诛杀。如果说这两位名父之子的死,有武则天的政治迫害因素。而高宗、武后时的名相狄仁杰,他的儿子狄景晖,则是咎由自取的败类了。“官魏州,以贪暴为民所恶,并毁仁杰生祠。”因他生性残忍,虐杀无辜,当地老百姓被欺压得无以为生,起而抗争,愤怒的群众将他父亲的生祠也给推倒了。 开元时期与姚崇同为名相的宋璟,“直声震天下,而其子(宋)浑等,流荡无行,为物议所薄。”同样,历事肃宗、代宗、德宗的名相李泌,“其子(李)繁乃党于裴延龄。”而这个裴延龄,是当时人所共识的坏蛋,这个名父之子,竟然与其沆瀣一气。“阳城劾延龄,属繁书疏稿,繁即默识以告延龄,使得先奏。”赵翼叹息道:“此皆名父之子,而败德坠其家声,不可解也。” 至于清朝龚自珍的儿子龚橙,那是最为突出的例子。 由于毛主席在其著作《农村合作化高潮》一书中,引用“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这首七绝,诗人龚自珍的名字便广为人知。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以他词中的灵韵,诗中的精魂,文章中的器度,论者誉他为清文学史的压轴人物,“定盦之才,数百年所仅有也”(清人沈曾植语),这些评价,并非过甚之词。 龚自珍同时还是一位思想家,具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想,魏源和林则徐是他最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当林为钦差大臣到广州去查禁鸦片的时候,他曾经自告奋勇,要与他同行,为其效力。收在他《定盦文集补编》中的《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就是为林的禁烟此行出谋划策,贡献良多的一封长信。林在给他的复信中,说道:“惠赠鸿文,不及报谢。出都后,于舆中抽绎大作,责难陈义之高非谋识深远者不能言,而非关注深切者不肯言也。”对龚的见解,龚的韬略,龚的赤诚,龚的爱国之心,评价是非常高的。 爱国的父亲,卖国的儿子,在中国,当然不仅仅龚定盒、龚半伦这一对父子。遗传基因逆向性的异变,尤其于帝国宫廷中屡见不鲜。例如,秦嬴政夷平六国,雄视千古,胡亥却弱智低能,指鹿为马;汉刘邦马上得天下,威加四方,刘盈却为人仁弱,治国乏术;隋杨坚节俭成性,生活朴素,杨广却疯狂挥霍,败家亡国;唐李世民英武神勇,为天可汗,李治却阘懦怯畏成怕老婆汉;明朱元璋草莽出身,杀人如麻,其子朱标,其孙朱允炆,都宅心仁厚,待下宽容。刘邦就对吕后埋怨,我的这个儿子怎么一点也不像我。朱元璋恨他的儿子软弱,缺乏杀伐无情的狠绝,特地要他到刑场上去看行刑杀人,血流遍地的场面。 这些例证,都说明了父子之间的传承,既有同方向的顺变,也有反方向的异变,赵翼从全部二十二史得出的这个结论,“名父之子多败德,”有其相当普遍的现实意义。 应该说,再没有比龚自珍的这个十恶不赦的儿子,更为典型的了。这位名父之子,叫龚橙,一个地道的混账东西,一个地道的浪荡之人,而且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卖国贼。恐怕龚自珍自己万万更想不到,甚至很多中国读者,欣赏其瑰丽诗词,赞成其奇绝文章,敬佩其政治敏感,震撼其末世呐喊,也都想不到一个如此强烈爱国的名父,却生出这样一个极端卖国的“名”子。 看来,名父之子,一旦坏,必然坏得特别快,而且加倍的坏。因为越是优裕的外部环境,极可能成为名人之子变坏的最佳土壤。在森林里,越毒的蘑菇,在越是肥沃的泥土中,生长得也越鲜艳,毒性也越大。据野史《半伦传》载:“定盒好藏书,富甲江浙,多《四库》未收本。半伦幼好学,天资绝人,于藏书无所不窥,为学浩博无涯涘。既长,随定盦入都,兼识满洲、蒙古、唐古忒文字,日与色目人游,弯弓射马,居然一胡儿矣。”其实,他的资质,他的才华,他的聪明,他的根柢,可以看得出来,他并不弱于乃父的。清人孙静庵笔记《栖霞客野乘》,其中有一则《龚定盦轶事》,提到他的这个不肖之子龚孝祺,即龚橙。说他“喜改定盦文稿,每置定盦木主于案,凡改一句一字,则以竹杖击木主曰‘某句不通,某字不妥,尔为我父,故为改易,不敢欺饰后人也’。”从这一点看,无论是巧作聪明也罢,还是佯狂作秀也罢,说明他确实不愧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龚定盒的儿子,然而,名父之子,太容易得到想得到的东西,而且也用不着费力气就得到比期想更多的东西,干吗还要上进,发奋,深造,图强呢? 可想而知,“好作狎邪游”,“日挥千金”,“鬻其先人金石书画殆尽”的这个龚橙,声色犬马,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恃才傲物”,“居恒好谩骂人,视时流无所许可,人亦畏而恶之,目为怪物,往往避道行”,“居海上十数年,与妻子未尝一见”,儿子去见他,“辄被斥逐”,“与胞弟念匏亦不睦”,“其家人亦无敢与往”。最后,他混到除了一个小妾外,成了六亲不认的孽子。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外号,叫作“龚半伦”。人家问他,“龚先生,何以自号‘半伦’?”他说:“半伦者,无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五伦俱丧。而尚有一爱妾,故曰‘半伦’也。” 龚自珍当然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如此之不成器,而尤其没想到的,他竟成为火烧圆明园的帮凶。这就是龚自珍在九泉下永远为之不安的孽障了,因为他对于西方殖民主义者,有着最清醒的认识。据章炳麟《检论》称,龚自珍曾为文论述:“近惟英夷,实乃巨诈,拒之则叩关,狎之则蠹国。”可是,他的儿子偏偏当了英国殖民主义者头子巴夏礼的谋主,一个为其出尽坏主意的狗头军师。甚至,“投靠威妥玛,嫁女为洋人妾,诱引联军进圆明园”。 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地戏弄着人类,革命的父亲,生出不革命甚至反革命的儿子;爱国的父亲,生出不爱国甚至卖国的儿子;有学问、有文化、有思想、有智慧的父亲,生出愚昧的、无知的,甚至白痴的呆傻儿。龚自珍的这个儿子,可倒并不呆,并不笨,他为英法联军的向导,直奔西直门外,扑向圆明园,却成了点起了第一把罪恶之火的败类。 《清朝野史大观》卷一,有更详细的记载:“定盦子孝拱,晚号半伦,半伦者,无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而尚劈一妾,故曰半伦云。半伦少好学,天资绝人,顾性冷僻而寡言语,好为狭邪游。中年益寥落,至以卖书为活。英人威妥玛方立招贤馆于上海,与之语,大悦之,旅沪西人均呼为龚先生而不名,月致百金以为修脯。庚申之役,英以师船入京,焚圆明园,半伦实与同往。橙单骑先入,取金玉重器而归。” 而据《圆明园残毁考》这篇史料,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后,“所以焚掠圆明园者,因有龚半伦为引导。半伦名橙,字珍子,为人好大言,放荡不羁,窘于京师,辗转至上海,为英领事纪室。及英兵北犯,龚为向导曰:‘清之精华在圆明园。’及京师陷,故英法兵直趋圆明园。” 最无耻者,这个龚橙竟大言不惭,倘非他不将洋人吸引到圆明园抢掠,若是由此进到北京城内,后果尤不堪设想。钱基博《中国近世文学史》说:“姚大荣曰,世皆以淀园之焚为仁和龚孝拱奇计,不者且欲屠城,此特孝拱妄言,不衷于事。”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那些为虎作伥者,都会想尽方法,擦干净自己屁股上的屎迹,装得像个人似的。 对于这种引狼入室的汉奸行为,咸丰十年八月癸亥的谕旨里,奕□有过这样一段话,也足以佐证龚半伦为敌前驱的罪不可逭:“该夷去国万里,原为流通货物而来,全由刁恶汉奸,百端唆使,以致如此决裂。”逃到热河承德的这位皇帝,在诏谕里出现“汉奸唆使”之词,当有所指,绝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有头有脸之辈,自然是冲着龚自珍这样有名之人而言。若诗人地下有知,将何以堪? 如今谈到这位大名人,自然不会马上联想到他的不肖子的。但只要谈到火烧圆明园,就不能不涉及到引导英法联军烧毁一代名园的龚半伦。而提到这个丧心病狂的汉奸,就难免要想起龚自珍。这个逆子,确确实实给这位晚清大诗人的一世声名抹了黑。想到这一点,不仅是名父,还是非名父,都是应该引以为鉴的。 尤其,作为名父之子者,能不以此类推,而慎乎其慎乎! 附:杨士奇“泥爱”其子 去年的某一天,我听说一位老朋友“双规”了。 我吓了一跳,因为,这是绝不可能的。他早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至少十年前就退到二线,五年前连二线也不线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侍弄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怡然自乐。一个不在职的离休干部,何从“双规”得起来。他和我,相识半个世纪,不在同一单位,却住同一城市。此公谨言慎行,遵纪守法,勤劳奉仕,积极工作,是出了名的。上下左右,保持着不亲不疏,不近不远的关系,好好好,大家都好。开会必到,发言有稿,逢人点头,满面含笑。出版社本是清水衙门,即便如此,社里的党、政、财、物等权力部门,都尽量不搅和进去,惟恐惹是生非。因为没有欲望,领导对他很放心,群众对他无戒心,说他明哲保身也好,说他胸无大志也好,总而言之一句话,全世界的人都“双规”了,也轮不到他头上。 于是,我给他打了通电话,接电话的是他老伴,才知道“双规”的是他们家的公子。由于有关部门怕转移藏匿财产,不免公事公办,到府上来查询过。说实在的,这五十年来,历次运动,我是生不逢时,在劫难逃,而他总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老头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红卫兵算厉害的了,那时,经常光顾舍下,可对他,三过其门而不入,让我羡慕得要死。 说是查询,免不了搜检,所以,一惊一吓,中风了。 因为抢救及时,倒无大碍。于是,我到医院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可能因为轻度卒中,语言困难。不过,他说出来的话,让我为之一怔:老兄啊老兄,你疼你的儿子,但你的儿子不一定疼你!接着又叮嘱,如果有可能,应当写进文章里去,提醒天下为人父母者。我从他断断续续的言谈里,才知道他和他老伴,真是“舐犊情深”,这些年来,几乎为这位在银行做事的儿子,创造了一切。 从插队知青,到保送大学,到入党提干,到出洋镀金,到越级提拔,到主管贷款,无一不是这老两口利用所有关系、使出浑身解数,动员全部可能借助的力量、不怕豁出老脸东求西托,以达到目的。爱是无止境的,爱是不需回报的,这位大少爷真是吃定了老头老太。至于物色对象,相亲定聘,结婚成家,大排宴席,二老的多年积蓄,也花得所剩无几。 尤其,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重新装修,作为新房,老两口搬进银行分给儿子的两居室,由于阳台变小,不得不精简掉多盆心爱之花木,那可让我的朋友痛苦了好些日子。而且没过多久,那小两口又在市郊高档小区里,买了新房,可又并无要将现住的房子退回给父母这一说,反正他们有车,城里城外两处住着…… 说到这里,我的这位老朋友,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重复他的名言:你疼你的儿子,但你的儿子不一定疼你! 于是,我想起明代李贤所著的《古穰杂录摘抄》,其中有一则笔记,起句为“(杨)士奇晚年泥爱其子”的“泥爱”来。这位被“双规”的银行信贷部主任的父亲,我的老邻居兼老同事,应该是属于无可救药的“泥爱”父母了。 在《现代汉语词典》里,找不到这个古老的汉语词汇。 关于明代大臣杨士奇“泥爱”其子这件事,在同时代焦竑所著的《玉堂丛语》一书里,也提到过。题目为《惹溺》,这个“惹溺”,同样也是一个稀见词。看来,任何民族的文字语言,都是处在不停变化发展的过程之中,一些新的词语在产生,一些旧的词语在消亡。“泥爱”和“惹溺”,便是埋葬在古籍中,属于尸骸性质的词语,很难在现代语言中复活了。 由于李贤和焦竑写的是同一件事,参照来看,“泥爱”的“泥”,与其“惹溺”的“溺”,大概同义。也就是与现代汉语中的“溺爱”一词,而古语中的“泥”和“溺”,更接近于时下口语中流行的“爱呆了”。一个人爱呆了,爱傻了,爱到不清醒,爱到不问是非的程度,便是“泥爱”和“惹溺”了。 语言虽然古老而且死亡,但这种为官之父,“泥爱”其不肖之子的社会现象,由明至清,由民国至现在,倒是一点没变,甚至还发扬光大呢。就看最近坐在被告席里的高级干部,与其子,与其妻,与其情人小蜜,与其三亲六故,作奸犯科,贪赃枉法,包庇纵容,共同为恶,便可证明。 我这位朋友的儿子被“双规”,某种程度上也是父母“泥爱”的结果。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他,也在琢磨,这个一生谨慎做人,小心做事的他,难道会发觉不了他儿子的变化?心理变化看不出来,说得过去,感情变化不易察觉,也说得过去,些微的物质变化,年轻人好穿好戴,也许不会当回事。但是,老兄啊!忽然间冒出郊外一幢高档住宅,忽然间冒出一部不错的进口车,你眼睛再老花,你耳朵再重听,你会不感到诧异?车是人家借给他的,房子也是人家出国让他暂住的,如此慷慨大方的人,你我都活到古稀之年,怎么从来没福气碰到的。你怎么能相信这种赤口白牙撒出来的谎呢? 这就得从“泥爱”其子的明代宰辅杨士奇剖析起来。 生于公元1365年,死于公元1444年,差几天就八十岁的杨士奇,是位名相,历事惠帝、成祖、仁宗、宣宗四朝,这位老先生亲身经历了辅臣地位逐步提高的过程。若不是他“泥爱”其子杨稷,弄得声名狼藉,最后搭上老命,这位元老政治家的一生,本可以画个更圆满些的句号。 因为,引车卖浆之流,贩夫走卒之辈,纵使“泥爱”他的子女,小小泥鳅,能翻多大风浪?但是,官做得越大的干部,“泥爱”其亲属,任其行凶作恶,听其胡作非为,那后果也越严重,对于社会的危害性也越可怕,最后付出的代价也越沉重。看来,这也是为官者,尤其为大官者,必须戒之慎之的事情了。 其实,正史对于杨士奇,以及杨荣、杨溥的“三杨”辅政,还是比较肯定的。《明史》赞曰:“是以明称贤相,必首三杨,均能原本儒术,通达事变,协力相资,靖共匪懈。”一方面,朱元璋和朱棣半个世纪的铁血统治,基本上是暴政,是镇压,是不停地杀戮,无论国家的元气,还是百姓的繁衍,都经不起再折腾,需要休养生息;一方面,朱高炽、朱瞻基,乃至朱祁镇,都是无甚才智,无甚作为的平庸之君,因而在敬谨恭勉,求稳慎行的“三杨”辅佐下,国家能够正常运转,大局能够保持安定。 明代郑晓所著《今言》中称:“惟西杨起布衣,历四朝四十一年”,杨士奇执政的这时期,明代虽无大发展,但也无大动乱,不能不说是三杨的贡献。在封建社会中,老百姓不处于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便是托天之福了。 杨士奇,江西泰和人,出身寒门,早年在乡间为塾师,很清苦,也很努力。惠帝时,以才学优异荐入翰林,为编纂官,尽管未经科举,以出类拔萃入仕,值得自豪,但并非正途出身,他也是相当抱愧,引为生平一恨。因此,永乐夺了他侄子惠帝的江山,没有什么资历的他,赶紧投靠新朝。由于他很表现,也很卖力,定都北京以后,先任编修,后入内阁,再进侍讲,一路青云,升任辅臣。永乐北巡,朱棣委任他扈从东宫,驻守南都。 当时,永乐不喜长子,属意次子,朱高炽差点被废,当不成太子。杨士奇极力美言,予以回护,才得以无事。后来,仁宗继位,升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加少保,颁“绳愆纠谬”勋匾,予以殊荣。随后进少傅,为兵部尚书,也算是对这位曾经保护过他,得以登上大位的老臣,一种恩渥和报答。 也许因为这种原因,仁宗当朝,作为宰辅的杨士奇,和以前侍候成祖,大不相同。能够秉公用人,持直主政,能够坦陈己见,建言无忌。中国知识分子之可爱处,有了一点发言权,还是能够为国为民,做点好事的,正史上对他予以相当肯定。譬如仁宗登基后,那些在他为太子时,得罪过他的官吏,他一心惩办,大搞报复,是被杨士奇劝止住了的;譬如那些上书歌功颂德的臣僚,因为马屁拍得顺当,仁宗很开心,便要加以提拔,是被杨士奇一一反对掉的。譬如后来成为栋梁之材的于谦、周忱、况钟这些才干突出之士,又都是他发现引荐而获得重用的。“雅善知人,好推毂寒士,所荐达有初未识面者,而之属,皆用士奇荐。”(《明史》) 有一位叫顾佐的御史,也是杨士奇起用的人才。有一次,“奸吏奏佐受隶金,私遣归。帝密示士奇曰:‘尔不尝举佐廉乎?’对曰:‘中朝官俸薄,仆马薪刍资之隶,遣隶半使出资免役,隶得归耕,官得资费,中朝官皆然,臣亦然。’帝叹曰:‘朝臣贫如此!’因怒诉者曰:‘朕方用佐,小人敢诬之,必下法司治。’士奇对曰:‘细事不足干上怒。’”(《明史》) 从这些地方看,杨士奇在尽责为官上,可谓兢兢业业,孜孜不懈。但是,这样一位极明白事理、极通晓大体的政治家,却因为“泥爱”其子,而成为一个被蒙蔽的糊涂父亲。 李贤这样写道:“士奇晚年泥爱其子,莫知其恶最为败德事。若藩臬郡邑、或出巡者,见其暴横,以实来告,士奇反疑之,必以子书曰,某人说汝如此,果然,即改之。子稷得书,反毁其人曰,某人在此如此行事,男以乡里故,挠其所行,以此诬之。士奇自后不信言子之恶者。有阿附誉子之善者,即以为实然而喜之。由是,子之恶不复闻矣。及被害者连奏其不善之状,朝廷犹不忍加之罪,付其状于士奇,乃曰左右之人非良,助之为不善也。而有奏其人命已数十,恶不可言,朝廷不得已,付之法司。时士奇老病,不能起,朝廷犹慰安之,恐致忧。后岁余,士奇终,始论其子于法,斩之。乡人预为祭文,数其恶流,天下传诵。” 焦竑对这个败类,又有进一步的描写:“杨文贞子稷恶状已盈,王文端为文贞言之,遂请省墓,实欲制其子也。稷知,每驿递中,先置所亲誉稷贤。后扬言曰:‘人忌公功名之盛,故谤稷耳。’稷复迎于数百里外,毡帽油靴,朴讷循理,家中图书萧然。文贞遂疑文端妒己,还京师,出之吏部。” 鲁迅先生写过一首《答客诮》的旧体诗:“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于菟。”为父亲者,爱自己的儿子,是一种很正常的人类天生的感情。但这种爱,超过一切,压倒一切,以致颠倒黑白,枉顾是非,那就害人害己,遗祸社会了。 因为这个父亲不是蹬三轮的,不是卖鸡蛋的,碌碌无闻,谁也不会关心,不会注意,而是大人物、大干部、大名人,众所周知,是白纸黑字出现在报章上的,无人不晓,是衣冠楚楚出现在荧屏上的。于是,有这样一个终被斩首的混账儿子,纵使相信是被蒙蔽,是糊涂虫,不曾同流合污,也不曾狼狈为奸,那不论是杨士奇,还是别的什么士奇,也不论是过去的杨士奇,还是当代的别的什么士奇,都会成为历史上的一个大笑柄,为人所不齿,被人所唾弃。 我那躺在病床上的老朋友,他疼儿子,可儿子一点也不疼他。最让他伤心的,那个在“双规”中的儿子,经他妈再三恳求,允许到医院里探视其父。你猜他说什么?这位“泥爱”其子的父亲告诉我,他儿子觉得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激动。至于吗?还不是没到杀头的程度嘛!听听…… 我怕他太难过,遂把话题扯远了。 明代的何良俊,在其所著的《四友斋丛语》中,也提到这位杨士奇,锋芒所指,话语就很不客气了。 “杨文贞公之子,居家横暴,乡民甚苦之,人不敢言。王抑庵为文贞同乡且相厚,遂极言之。后文贞以展墓还家,其子穿硬牛皮靴,青布直身,迎之数百里外。文贞一见,以为其子敦朴善人也。抑庵忌其功名,妄为此语,大不平之。后事败,乡民奏闻朝廷,逮其子至京,处以重典。文贞始知其子之诈,然文贞犹以旧憾,抑庵在吏部十余年终不得入阁者,人以为文贞沮之也。由此事观之,则三杨之中,文贞为最劣矣。” 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载杨文贞士奇“初于建文朝为太祖实录纂修官,永乐间再修、三修太祖实录,至宣德间,修太宗、仁宗实录,正统间,修宣宗实录,又皆为总裁,以劳加进师保。凡握史权者六次,后来无与比者。又主乡试、会试各二次,真布衣之极宠也。”能够达到这样一个代代红的地步,在官场中非九段高手,绝不能稳操胜算的。尤其《太祖实录》,朱允炆的求实和本真,朱棣的造假和掩饰,显然尺度不同,口径不一,可他历经两朝,纂修三次,周旋于这对反目成仇的叔侄之间,竟然侍候得不留半点把柄,不露丝毫破绽,想来此公之风评不佳,恐怕在明代就难掩人耳目了。 俗话说,知其父者莫如其子,同样,知其子者也莫如其父,从遗传学的角度考量,父子之间,总是会有共同的基因。按照其子杨稷那一份作伪本领,造假功夫,高超的表演能力,呜呼,我不禁怀疑,这个老爹,果然是被蒙在鼓中么? 于是,我忽然悟到,别人传言,我的老朋友被“双规”的消息,看似讹传,其实那是颇具贬义的说法。很大程度上也是对其“泥爱”之祸,多少带有一点指责之意吧?我不愿再多想下去,不过这个古老的词汇,倒还能使人清醒。“泥爱”,非爱也,这样的爱之,实则倒是害之。杨士奇“泥爱”其子的教训,天下为父母者,是要牢牢切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