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心里一抖,蓦地意识到自己正有直视尊颜的嫌疑,慌忙垂下眼去,学着其余宫女的样子,毕恭毕敬地向武皇后行起礼来。 跪伏在地,婉儿的双手撑在身前,手背朝上。她感觉到武皇后一行人在自己的身前经过,而武皇后的裙裾,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划过了自己的手背…… 婉儿一动不敢动。 忽然间,婉儿惊觉那幅裙裾停住了。 更感觉到,武皇后似乎停在自己的身前,不向前走了。 接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冷哼声,飘入婉儿的耳中。 婉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武皇后这是在,警告自己方才放肆得忘了尊卑之别的眼神吗? 婉儿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呼吸才顺畅了些。 等到她的大脑恢复正常思考的时候,那幅裙裾早就不见了踪影。 之前的冷哼声,还有裙裾划过手背的微微的痒意,似乎都是她的错觉。 武皇后坐在上方正中,殿内静寂无声。 婉儿不由得感叹所谓“宫中的规矩”:此时偌大的殿内,至少十余个大小内监、宫女,竟是连一声咳嗽,甚至大声的喘气声都听不见。 真是可怕! 婉儿深深觉得,想要在这个环境中生存下去,可不是只有“才学”就能做得到的。 她当然不敢再直视武皇后了,为了小命儿着想,婉儿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有。 但是,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单凭某种奇怪的感觉,婉儿就觉察到,武皇后的心情很不好。 是什么,让她的心情不好呢? 婉儿心里犯起了嘀咕。 可惜,她没有了“jīng通历史”这个金手指,只能忐忑地十万分小心地保住性命,再图其他。 武皇后孤坐了许久,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正想着些什么。 就在婉儿垂着眼睛,快要垂出睡意的时候,武皇后骤然发声:“来人,研磨!” 婉儿一个晃神,赶紧拔紧了身体。 她方才说什么? 研磨? 这是女史的活儿吧? 婉儿回忆着此前离开静安宫的时候,赵应一路上向她简略介绍的侍奉天后笔墨的女史的职责。 所以,现在该是她趋前去,为武皇后研磨伺候吗? 婉儿一只脚将要抬起迈出去,又瞬间迟疑了。 所谓“出头的椽子先烂”,她这个刚到此处侍奉的,是不是需要低调一些呢?太过张扬的话,会不会给自己招灾啊? 婉儿心里琢磨着。 她不信,在她来之前,武皇后的身边没有旁的女史侍奉。 婉儿迟疑的时候,早有人上前去,小心地为武皇后研磨伺候。 婉儿听到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还有衣裙悉悉索索的轻微声音。 然后一抹年轻女子的声音,飘入婉儿的耳朵:“妾为天后娘娘奉笔。” 婉儿没有抬头,想象着那个年轻的女史刚为武皇后研好墨,并照着武皇后的心意,小心地捧上一支毛笔…… 不过,婉儿想象的画面并没有如期出现,而是被代之以武皇后冰冷的声音:“谁允许你上前的?” 莫说那名女史,就是婉儿这个局外人,听得都是一愣一愣的。 很明显,那个女史,被武皇后嫌弃了。 不,不止是嫌弃。 婉儿分明感觉到了,武皇后语气之中的森冷的厌弃。 谁都不会怀疑,那名女史的命,已经丢了大半了。 “天后娘娘恕罪!妾身……妾身罪该万死!”那女史立刻拜伏下去,口中一叠声地告罪讨饶。 婉儿暗自在心里摇头叹息。 她就知道,这个差事不好当! 鬼晓得怎么个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位yīn晴不定的天后娘娘。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位天后娘娘起了性子,这条小命儿就jiāo待了。 婉儿俨然已经将武皇后归入了“喜怒无常”那一堆儿里。 “下去!”武皇后对那叩首不止的女史喝了一声。 那女史立时哑了声音,不敢再多言语了—— 好歹天后娘娘没有追究罪过,已经是万幸之极。若再惹得她没了耐性,那可真就没有活路了。 婉儿竖着耳朵听着,心里替那个女史松了一口气。 还好,武皇后没有滥杀无辜。 婉儿替旁人担心的时候,浑没料到自己马上就成了那局内人。 武皇后刚喝退了那名女史,声音陡然拔高:“上官婉儿?” 啊? 婉儿被唤得愣怔。 武皇后这是喊她的名字呢? 只呆愣了一瞬,婉儿的心情,就从诧异变作了忐忑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紧张,趋步上前,对着武皇后跪拜下去:“妾上官婉儿参见……” 话未说完,上面的武皇后便不耐听下去了,抬指敲了敲面前的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