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当初她还幼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武皇后,武皇后差点儿搓花了她的脸。 当时若不是徐婕妤出口阻拦,武皇后怕不是要……摸向自己的眉心? 婉儿此时回忆起六年前的过往,蓦然意识到,当时的微小细节,现在想来,着实令人心惊肉跳—— 所以,武皇后和徐婕妤,都知道,或者说都想知道,她的眉心是不是长着一颗朱砂痣? 武皇后,是为了寻找这颗朱砂痣吧? 也有可能是为了别的。 那么,为什么? 婉儿的目光胶着在画轴上的女子的脸上。 这个女子,她是谁? 而她,为什么和自己长着一样的,朱砂痣? 婉儿很想问问画中人:我与你,到底是否有所关联?又是怎样的关联? 画中人当然不可能给婉儿答案,也没有任何人给婉儿答案。 包括薛婕妤在内,亦并没有告诉婉儿,画中的女子是谁。 也许薛婕妤压根儿忘了告诉婉儿,也许薛婕妤根本就不想让婉儿知道。总之,婉儿也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深深地埋在心里。 不过,接下来她就没有多少时间想这些,或是旁的闲事了—— 薛婕妤这个师父不是平白当的,她只给了婉儿一日的时间,搬到静安宫中来住。 也就是说,婉儿以后的饮食起居,还有读书习字等等,都要在静安宫中进行了。 对于这件事,婉儿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随着薛婕妤读书,为了以后在宫中立住脚跟,为了不靠别人就能好好地活着,这是好事。 宫学里郭师傅也没有任何异议,还打发了两名小内监,帮着她搬来了一箱子纸笔墨砚等物,好像她在静安宫里没得使没得用似的。 婉儿自然十分地感激他,待她好的人,她从不会吝惜感激和报答。 唯有郑氏,在听了婉儿叙说的在静安宫的经历之后,尤其是和武皇后打jiāo道的经历之后,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婉儿理解她的一颗慈母之心。 正是因为理解,她才不厌其烦地向母亲解释,这是好事。 最终,虽然没有劝慰得母亲十分地放了心,好歹让郑氏肯松开手让她去了。 婉儿于是在静安宫中安顿了下来。 她这才发现,静安宫中并不是只有薛婕妤一个人,而是还有两名老嬷嬷。 一个在静安宫的小厨房中做饭,另一个为薛婕妤做浆洗等工作。 婉儿一来,使得整座静安宫都添了人气。 她更是手脚勤快,读书习学之余,除了帮两名老嬷嬷做活计,偶尔还下厨做几样小菜,孝敬薛婕妤。 哄得薛婕妤越发地喜欢她,教她教得更尽心了。 和婉儿料想的不同,薛婕妤并没有教她读这个时代时兴的各种明经类书,如《礼记》《chūn秋》等等,更没有引导她学习佛经佛理,而是先罗列了几十本书,让她自去书柜前寻找阅读。 婉儿扫了一眼那张不啻于大学教授jiāo给研究生的书单,登时就被里面的书名惊呆了—— 《周易》倒也罢了,竟还有《连山》和《归藏》?这两部易书,不是已经遗失了吗? 薛婕妤这是打算把她培养成一个打卦算命的? 婉儿嘴角微抽。 还有《墨子》《范子计然》和《齐民要术》? 薛婕妤这是要把她培养成经济学家兼农学家吗? 婉儿霎霎眼。 薛婕妤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幽幽道:“不懂农商本业,不懂何为民之出、国之本,旁的这个子那个子的,都是空谈!” 婉儿秒懂:这就叫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她不能不对薛婕妤的见识,越发地仰望了。 这等见识,在这个时代里,是怎样的难能可贵啊! 婉儿于是踌躇满志,誓要将这些书都读通读透。 然而读书这种事,往往是想着容易,实际做起来可就难了。 一个月过去了,婉儿也只堪堪读完了“三易”。以她之聪慧,和两辈子的学识积累,囫囵将其中的内容记了个大概。 要说通透,还有十万八千里要走呢! 婉儿于是打算将自己读书过程中记下的疑点,一一去请教薛婕妤—— 薛婕妤的教育方法便是,想先你熟读,然后她再入手讲解,如此方能理解得透彻。 婉儿深以为然。 这一个月的光景,过得极快,婉儿每日都过得极充实。 眼看着,她的十四岁生日到了。 婉儿想着好多时日没见到母亲了,生日是一定要和母亲一起过的。她打算向薛婕妤寻个理由告假,去见母亲。 婉儿并没准备把自己过生日的事,告知薛婕妤。 身为弟子,这么做倒好似等着师父送生日礼物似的,婉儿觉得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