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被扎了几针，顾长希抬眸看去，沈青田正专心致志地替他寻觅穴位，对症下针。
她习惯随行带着针灸袋，以便不时之需，果然有用，几下子封住他的穴道，让他浑身无力，不能轻易动弹。
四周悄无声息，水声听得格外细腻，氤氲的热气蒸腾得她脸颊通红，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噼啪一声掉下。
抬手擦了擦汗珠，她谨慎地落下一阵，又顺势拔出来。
顾长希看向她，道，“逼死你父亲，又差点杀了你，你不恨我？”
他的声音轻轻的，一句话之间顿了顿，眸光空空的，睫毛上沾染着水汽，眼神朦胧而清冷。
沈青田没抬头，“你如何得知我不是在害你？我正在扎你死穴，你不知道吧。”
她面色淡然，毫无半点异样，她甚至忘记了在和谁说话。
“你不会。”
说信任她，是抬举了，他从来没信任过她。
这一刻，他只觉得沈青田是真心实意想救他的命。
她没说话，安安静静地施针。
等最后一根针拔出来后，顾长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浑身轻快一截，他躺在水池里，浓烈刺鼻的药草味弥漫开来，沈青田嗅到苦涩刺鼻的药材味，忍不住咳嗽两声。
纵使习惯了药味，她还是受不了，掩鼻说，“这个药浴每日得用，我会一日三次施针，帮你调息。”
顾长希没说话，细细地打量着她。
“你看什么？”她咕哝道，“我很好看么？”
他收回了目光。
意思是，你太自恋了。
沈青田抿着唇瓣，她好歹是第一美人，怎么他充满嫌弃？
没空和他计较，沈青田累了，瘫坐在池边，收拾好针灸包，“我一定会治好你，你不会死的。”
“我死了，你不就能离开？”
人人都想他死，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暗杀他，要是朝堂上文武百官知道他死了，怕是要举国庆祝。
他是大齐最大的威胁，也是致命的毒。
沈青田笑了下，“兴许，你这个病难治，我想治好你。”
她侧着脑袋，仔细观察着他，不得不说，这么个美男子，死了真可惜。
很快，感受到他目光里的凛冽，她缩了缩脖子，手揣进袖子里，转移了话题，“那个中年男人是谁？”
她废话挺多，顾长希没耐心向她解释。
停顿了半柱香时间，他才说，“宣正太子。”
“那个死了的太子？”
想起她的未婚夫秦王，他没死，二十年前说被烧死的太子也没死，敢情这些萧家子弟都没死。
他们任由顾长希把持朝政，一个个在暗处谋划什么？
她仔细一想，说，“你们对皇位没兴趣，你们想让天下大乱，或者说，是你想，你想除掉姓萧的？”
顾长希出乎意料地嗯了声，“你猜到了。”
他抬眸朝她看去，眯起凌厉眸子。
她怔怔地瞪大眼睛，“你想当皇帝早就当了，这个天下你没有兴趣，你的攻击对象是姓萧的，亦或是你想他们自相残杀，看他们内斗？”
顾长希似笑非笑得说，“还有一点……我不仅想除掉姓萧的，满朝文武，一个都不放过。”
他一只手撑在池边，抵着额头，长发披散开来，沾着池水，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唇边扬起一抹极尽邪魅的笑，那一刻，沈青田觉得他不是人，他是鬼，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厉鬼，势要灭掉所有人。
她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寒噤。
今日一事，只是个开始。
他除掉六大世家的人，除掉皇帝，甚至沈丞相自戕，对他而言，只是他目的的一部分。
沈青田猛地跳起身，往后连连退几步。
顾长希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闭目养神，“你想杀我，还来得及。”
她要是杀了他，是不是大齐的恩人？
算是为民除害，解救黎民百姓了吧。
“你杀我，救一国人，你不杀我，整个大齐继续水深火热。”
顾长希似乎在向她出题，“你如何抉择？”
她该怎么说？
她是一个现代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难回答。
沈青田叹了口气，“我不回答假设问题，我只知道，我救你，出于医者仁心。”
顾长希笑了下，似乎不信她的话。
“我说真的。”
她一脸正经地和顾长希承诺，“我会治好你。”
顾长希没有搭理她，坐起身，“扶我起来。”
“……”
沈青田脸涨得通红，“可是……”
他神色麻木，拖长尾音道，“有问题么？”
当然有！
沈青田咳了两声，“你……没穿衣服？”
“……”
身为顾长希的奴婢，主子没穿衣服，她又能如何？她的职责不就是伺候他穿衣服？
可是……
沈青田从屏风上取下他的衣衫，闭着眼靠近他。
顾长希站起身。
她眼睛闭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顾长希从她手上取走衣物，迅速穿好。
他像一阵风，从她身边飘过。
“其实……我穿了衣服。”
顾长希走之前，留给她一句话。
她紧张什么？她是个医生，看过那么多人裸体，她有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面对顾长希，她这么害羞？
大概是他长得帅吧。
沈青田默默地杵着，呆愣半晌，直到婆子进来收拾，“沈姑娘，你怎么还不去伺候将军歇息？”
她这个全天无空隙的奴婢，贴身陪护，根本没时间休息。
她屁颠屁颠地收起他的衣服去了寝屋。
西槐站在外面，见她风尘仆仆的过来，拦住她，“你干什么？”
“将军不用我伺候吗？”她愣了愣，难道顾长希已经睡下了？
“伺候什么？”
西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继续问，“你想对将军……”
“什么？”她一双眼珠子恨不得瞪出来，“你胡说八道！”
“大晚上你不睡觉，抱着一摞衣服过来，难道对将军存了贼心？”
沈青田气急了，把衣服甩到西槐身上。
“你看看，这是他的衣物。”
怀疑她对顾长希起色心？真是哔了狗！
不伺候了，爱咋咋。
沈青田扭头就跑，回屋睡大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