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城陌风

她亲手营造了修罗场,将爱过她、恨过她的人一个个毁灭。可最终,她发现,当年的真相与她所知的全然不同。万事无报应却有因果。是所谓,凡夫畏果,菩萨畏因。江湖之上,终极之救赎。唯有,不问恩仇。

10.
周末,我在油麻地露天集市租下个小角落,卖些鲜花。
我给苏州小妹吴都打电话,告诉她,在这里每天能挣一千,就是一个人忙不过来,请她来给我搭把手,利润一半归她。
吴都欢天喜地地跑来当合伙人。她是为了揾钱,而我,当然另有目的。被辞工后,我几乎没有别的办法去伏击左廷标了,我得找个帮手。我知道左廷标喜欢饮汤,顶喜欢饮蛇汤,“蛇王轩”又是他最中意的店家。虽然这一两个月都未见他现身,但我有耐心,不怕他不来。
吴都短发,皮肤白净,一双大眼有些鼓,天真且经常少见多怪,吃惊或好奇的时候两眼一瞪,黑眼仁不沾上下眼皮,像某种调皮的鱼类。女孩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总要多出些东西,耳环、项链、高跟鞋、男人的手。除了最后这件,前面的吴都差不多已配齐。即便是塑料珠子和人造革,穿戴在鲜嫩的皮肉上也是好看的。
同大部分十七八岁的女孩一样,吴都爱笑,爱说,最爱嚼熟人八卦。不等我问她什么,她已叽叽喳喳把“蛇王轩”的近况说了个遍,“人嘛,还是老样子,来来去去的,都做不长。老福建还是那副粗口烂舌,每次有人走,都要骂,你们这帮女仔,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想揾快钱?去旺角呀,去砵兰街呀,都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料……”吴都把老福建的语气活脱脱学给我听,“对了,上周又招了两个北姑[ 北姑:指从中国大陆南下到香港、澳门打工的女子。在港澳本地居民口中,“北姑”一词时常用来戏称大陆来的卖淫女子。]。本地妹就没人肯来洗盘子呢。”吴都喜欢乱用新词汇。我猜她尚未弄清楚“北姑”到底指什么。
吴都的表舅在深圳办制衣厂。吴都技校毕业便南下到表舅厂里打工,做了两个月待不住,跟风来香港找生活。女孩子脑筋活络,什么都学得快,南下数月已把广东话学到识听识讲,如今也学得跟香港人一样,把香港以外的地方都叫做北方,好像这么一来自己也像见惯了世面,有了香港人那样的骄傲与优越感。
吴都又说:“我现在也混油了,百毒不侵。老早她们教我,听到什么难听话,左耳进,右耳出。哼,我现在连左耳都不进,老福建骂什么脏话都直接从我脑袋后边绕过去。对了,你晓得吧,这老瘟生在深圳养着个二奶,还欲求不满,天天想对新来的小姑娘动手动脚,还请人家小姑娘去看电影。我就提醒那小姑娘,性骚扰就是性骚扰,别以为他请你看个电影就是在跟你谈恋爱了。你晓得吧,老福建在深圳的那个二奶比他自己女儿还小,听说小毛头都快生了。真做得出哦。我都想好了,他要是敢动我,我马上把这事捅到他老婆那里去。重婚罪哟。对了,他老婆上次还来店里了,带着他的两个女儿。那女人看着就是个贤妻良母,可惜了,嫁给老福建这种咸湿鬼。要说也是肚子不争气。闽南那边重男轻女,老福建在外头作孽,大概也是想再要个儿子吧。唉,就是吃相太难看,恶形恶状的。”
我淡淡说:“世道如此,男人只要有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是,就凭他?长成那副猪猡模样,还学人家富豪整一群三妻四妾?他不过是个餐厅经理,能多有钱?”
“也无需多有钱,只要养得起那班城中村里的北妹即可。这世界向来最不缺的就是年轻女人与她们的肚皮了,可是?”
吴都呆了半晌,只得叹气,嘀咕一声:“变态。”不知是骂男人还是骂这个世界,抑或都有。
吴都这个岁数,还是够资格做做美梦的。卖花的半天工夫,她已絮絮跟我说了她的美梦——嫁一个香港男人,留在香港。
我一点也不意外。往大都市跑的年轻女孩都想留在大都市。最容易的办法就是跟上一个大都市里的男人。想征服一座城,先征服一个男人。通常的仪式是男人带她上一回酒店,最好是五星级的,在房间的落地玻璃窗前能够一览全城的夜景——征服感就落实了。
当然,吴都的美梦里没提到五星级酒店。她的要求是:得是个正正经经的男人,已婚的不行,像老福建这么猪猡的也不行。
我鼓励她道:“只要能留下来,总有遇到良人的机会。问题是你要留下来,就得先挣到付房租水电的钱。我倒是有个办法,能帮你一下子挣到一大笔钱。”
她马上来了兴趣,急急问是什么办法。
我吊一吊她的胃口,说晚上再告诉她。
傍晚时分,我们收摊。一天的收入我多半都给了吴都。她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又说要请她吃饭,再一起去逛铜锣湾,我知那里有家甜品店,供应本港最好吃的榴莲蛋挞。吴都欣然答应。
女孩子跟女孩子在一起,逛街吃冰最容易快速拉近距离。一整天加一晚上,铺垫够了,我有信心将吴都拉拢成心腹,让她帮我实施计划。别看这小妹嘴碎,脑子还是相当机灵。最重要的是:她缺钱,爱钱,欲望蓬勃。这就很好办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弯腰收拾东西。这时身边来了一个人。
我没抬头,光看那双皮鞋我已猜到几分,正暗自心惊,已听那人开口,“妹妹怎有闲情逸致在此玩耍?”
我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才慢慢抬起头,“拜你所赐,我丢了工作。”我看着左纪城。
“噢,原来是手头紧。”他也微笑,“那么这位小妹呢?也是丢了工作,迫于生计才来卖花的吗?”他把目光投向吴都。
吴都瞪着那双惊恐的大眼睛,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魔鬼撒旦。
“我没记错的话,小妹妹叫……吴都?苏州人?”左纪城进一步靠近,眯起眼睛看着吴都,“你的好姐姐林陌风有没有告诉你,她这么费尽心机地接近你到底为了什么,嗯?”
我们都没说话。吴都怕得直往我身后躲。
左纪城又笑,转向我,用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划弄,“看看你,多大出息,连十八岁的小妹妹都不放过,诱骗人家替你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把我这个做哥哥的脸都丢光了。”
我侧身挡开他的手,什么都不说,蹲下身继续收拾东西。
“你还不知道吧?”他漫不经心地说下去,“我父亲这两年不知信了什么,说不吃五灵,早不去什么蛇羹店了。”他一边说,一边信手抚过几朵还未盛放的玫瑰,指尖懒懒地掠过花瓣,像是毫不经意,“你说你可不可笑,啊?还在这儿穷折腾。毒药搞到了没,嗯?”一片殷红的花瓣在他指尖的蹂躏下坠落,应声砸我面前。
我仍不作声,也不抬头。此刻我都不想去看吴都的表情。小姑娘初来乍到不过是想谋生,哪经得起这么吓唬。而我的计划也只能提前终止。我只恨自己能力有限,在强敌面前毫无办法。
“啪”地一声,一只皮箱落在我面前。那当差的保镖如机械人一般冷酷利落,一言不发,放下箱子就退到一旁。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我抬起头来看着左纪城。
“五百万,诚意足够了。”他用皮鞋踢踢箱子。
我压低嗓音,平稳而冷静,一字一句地回应道:“你听清楚了,我要的是——以血还血。”
他冷笑一声,“做梦。”
我不说话,低头看着面前这只棕色的皮箱。三年前,他也给了我这么一只皮箱。当时箱子里有五十万美元。五十万美元,买下了我父亲的命,买下了我的整个生活,买下了我的爱情。那些都是人间最美好的东西,是无价的。而那一切被五十万美元买断,然后毁掉。
那是一个屈辱的标记。但我忍着屈辱拿了那笔钱,因为我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获得复仇的机会。
可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这样一笔钱了。
我站起来,看着左纪城的眼睛,重重地对他说:“我知道,你很有钱,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好了,别和我谈哲学。我是生意人。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能够用钱买的,包括你的心。”他说着微微一笑,知己知彼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痛恨他这样的眼神。
三年前,我怀着他的孩子,而他丢给我一箱钱。从此我在他眼里看不到爱。曾经的爱已经消亡了,剩余的只有冷漠、厌恶,或许还有一点点的怜悯。
我说:“那你可以试试看嘛,生意人。”
他轻轻一笑,说:“你拿不拿这箱钱,我都会让你三天内从香港消失。所以,我的建议,你拿上。”
我说:“你尽可以用你的手段让我消失,但如果你做不到,我一定会留在这里,直到做完我要做的事。”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露出鄙夷,停顿了一会儿,又笑起来,“算了吧,林陌风,你在我面前没招的。”
我也笑,说:“那让我们看看。”
或许我太过强硬、挑衅。他忽然被我激怒,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狠狠地说:“当年我就说过了,我不会救你第二次。所以,别做什么复仇的春秋大梦了。要是父亲知道你在香港,你就死定了。”
我微笑着,“你以为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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