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宗教

新时期以来的文坛,充满了朝气和活力。一些作品,往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存在着争议。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创作发展的一种原动力,也是文化、社会进步的一种驱动。 为了进一步活跃创作和评论,也为了给我们当代文学的历史和发展提供相应的资料,当然,更是为了广大读者,尤其是广大的文学爱好者、文科院校师生和文学研究工作者,提供阅读的方便,我社请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编选了这套“新时期争鸣作品丛书”。权威性、完整性、实用性,三者完善的统一,是我们出版这套丛书的追求。

第二十一章
第五天中午,苏晓雨又回公司上班了。
本来上午就该去的,可不知为什么,这天一大早起床的时候,苏晓雨就感到心里象堵了团乱麻似的,糟糟的提不起精神来。她以为自己又生病了,可不发烧也不头疼,想来想去,恐怕还是几天不去单位,心理上竟有了种不适应似的感觉。踌躇半晌,她想干脆就再混一天吧。可是在家里闷了半天,反而更觉惶惶地无聊,于是又决定去上班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苏晓雨与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打了个照面。虽然从来不说话,但两人都很面熟,这女人常在宾馆附近转悠,有时还会见她陪什么男人在酒吧聊天。苏晓雨相信她一定是干那个事的。
现在,她又是从哪个客房里出来的吧?
苏晓雨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装作没看见她,低头进了电梯。电梯里仍留着那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令苏晓雨感到反感。她屏着气,按了按纽,门徐徐关上的时候,苏晓雨的思维却骤然畅开了一条新的缝隙:
会不会她是从维纳那儿出来的?
苏晓雨觉得自己这么想有些荒唐,未免也太敏感了些。可这个念头却死死地缠住了她,以至电梯到了公司所在的楼层时,苏晓雨竟迟疑着不想出去了。
干嘛不直接上维纳那儿去看看?
这会儿还不到上班时间,虽然没约好,但反正总要与他谈一次的。对,我就说是来拿衣服的……
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苏晓雨贸然来到了维纳房中。
维纳似乎刚刚午休过,开门时手里还扯着正在打着的领带,乍一见到苏晓雨他分明是大吃了一惊:
上帝!怎么是你?
苏晓雨微微一笑,尽量显得自然些,说:
我来上班了。
太好了,太好了!快进来吧。
维纳高兴极了,草草扎上领带。手忙脚乱地找杯子,并从冰箱里取饮料:
雨,你可来了,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是多么地想你,几天对我就象几个世纪一样一一你来点可乐,或者是香槟?
他举着酒瓶的手停在了半空,发现苏晓雨早已钻进了卫生间里。他侧过身子向里面张望,奇怪地问苏晓雨:
你在找什么?为什么不坐下?上班时间还早着呢。
苏晓雨没有出声,维纳便去看看她是否是在方便,却发现苏晓雨的神情突然间有了种非常明显的变化,先前平静的脸现在涨得绯红,且紧绷着,并故意回避着他的目光,噼里啪啦,手脚极重地在归拢洗脸池边的化妆品等属于她的东西。
雨,你这是何必呢?我并没有真叫你取回东西,你应该明白那只不过是一个促使你来这儿的借口罢了。
维纳说着,走近苏晓雨,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指点着梳妆镜里的苏晓雨:
雨,你看你,真是个孩子。这么些天了,还在生我的气?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懊恨……
冷不防,苏晓雨用肩膀使劲一拱,将维纳拱了个趔趄,重重地倒在门上:
我当然知道你!谢天谢地,总算让我彻底看透了你……
你也太……维纳正要再说什么,陡然发现苏晓雨的手正直直地指着便桶边的废纸桶,伸头一看,他如遭电击一般后退了一步:
天哪,我怎么没在意呀……
片刻间,他已象逃避瘟疫一般狼狈地溜到了外屋。
废纸桶里扔着一块沾有污迹的妇女卫生巾。
凭着一种直觉和特殊的敏感,苏晓雨一进来就嗅到了残留在屋里的淡淡的、先前在电梯里嗅到过的那种香水气味。她深有预感地奔向卫生间,果然就发现了蛛丝马迹。而这点,显然是维纳容易忽略的。
一旦证实了心中的猜疑,苏晓雨顿时生出了种人赃俱获的快感。但这只是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尖锐的愤怒与失望。原先犹自朦朦胧胧地隐藏于心底的一丝幻想几乎于倾刻间土崩瓦解:在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玩别的女人,怎么还能指望他……
她辛酸地跨出卫生间,维纳尴尬地朝她耸耸双肩,目光躲躲闪闪地摊了摊手,似乎希望她的宽恕。
但苏晓雨把脸转向别处,径自风风火火地收拾起别的东西来。橱柜被开得噼啪响,衣物扔得满床都是,鞋子被她夸张地扔得东一只西一只地歪倒在屋角。
而这时候的维纳更象个做错了事的可怜孩子,一声不响地退到窗帘边的角落里,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光线从窗帘缝隙射在他的脸上,使他的脸变得半明半暗,光明处的头发也显得特别光亮,白发则更加刺眼。
苏晓雨暗中又瞥了他一眼,不禁微微一愣。
她忽然觉得这些天不见,维纳还是有了不少变化的。大约因为心情沮丧,一向挺直的腰肢此刻可怜地佝偻着,模样明显比以前显得苍老,额头的皱纹深如新被刀斧般纵横起伏,神色明显地疲惫而忧伤,看上去不象是装出来的。
她的心不由得又悸动了一下,手头顿时粘滞起来。恰在这时,她的手接触到了小茶几上那个镶着小女孩象的镜框。
她信手拿起镜框,一时不知是否该把这个带走。这东西既可以说是她的,又可说不是她的,因为她是送给了维纳的。
维纳立即抓住了她的心理变化。他走出阴影,小心地站到她身边,轻轻地按住她的手,把镜框拿过来,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放回老地方。
苏晓雨看着他这么作,鼻子骤然酸起来,她转身掩饰自己,更使劲地往包里塞其它东西。这时,维纳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雨,何必这样?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吧。东西也别拿走了,你终究还是要来的嘛……
谁说我要来?你需要的人有得是,我再也不会来了。
雨!维纳的脸又涨红了:
我很惭愧,我知道我作了不少荒唐事。可这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你是不会在意的。而且,我说过……就好像一个嗜好,你知道我有时候需要这个。尤其是这几天,我特别需要靠它排遣些什么。但这是不可替代的,好像喝酒,有时候你需要不断变换不同牌子的口味,但大多只不过是一种尝试,喝一回便觉得乏味了。而你最爱喝的品牌却是无可替代的,你一辈子也离不了它……
这一套我早听够了。你爱喝什么就喝什么去吧,我再也不想象以前那样纵容你,和你胡混下去了……
怎么是胡混呢?雨,维纳的手小心地搭上了苏晓雨的肩膀,轻轻抚弄着,贴着她的耳朵说:
如果你能相信就好了一一这些天里,我是多么怀念过去那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呵!我发现我太不懂得珍视自己的幸福,更不懂得珍惜你的情感。我孤傲得差点忽视了比生命还可宝贵的……
苏晓雨感到头脑一阵阵晕眩,意志几乎又要被他瓦解了。
多么熟悉的环境,多么动听的言词呵,曾几何时,这一切是何等的让她心醉神迷呵!可是现在……
她猛然意识到成毓的话的真正意义:
千万不能再放纵自己感情了,否则真会前功尽弃的。
请你坐下说话。她费了极大的心力才将维纳从身边推开。同时,她迅速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态度异常坚决地说:
维纳,我也可以告诉你,我远远比你更珍视过去的一切。可是,我们真的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下去了。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名不顺言不正的关糸。我渴望平静,渴望一种新的正常的生活。所以,我打算结婚了。
和谁?和那个瘦弱苍白的小男人?为什么?他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维纳,请你不要这样侮辱我的朋友好不好?艾尔好不好,我心中有数。
不,你没有数!你不过是出于对我的怨恨和误解,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而他,我敢肯定他只是在利用你的这种感情,他需要利用你为他办事,然后很快就会厌倦,早晚一脚蹬了你。如果你不听我的劝告,必将后悔莫及。
算了吧,维纳,你不觉得你说得太像是自己的自画像吗?而这么说只会让我感到滑稽可笑!苏晓雨愤怒地向门口走去:
如果你仅仅打算为此而找我,对不起,我要走了。
等等,维纳一把拉住了苏晓雨:
我要谈的话还很多。可是你……为什么你现在竟连听我说话的耐心都没有了?难道我在你心目中真的已经可恶到这种地步了吗?
既然你那么问我,我也想问问你:如果你发觉我一直自私自利,花言巧语,只要求你怎么怎么却从不为你的终身利益着想,你会怎么看我?
你是指我不该过问你的婚姻?
岂止?你要我不要和艾尔结婚的目的是什么?继续象从前那样不明不白地厮守着你?
象从前那样有什么不好?
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这种生活。
可是,你知道我离不开你,无论工作还是……哦,我正要告诉你,几天后我们将一起去北京出差,完全是老板吩咐的……
不!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这是工作,而你是我的秘书!
你知道为什么。我说过我们以前那种关糸结束了,现在再和你一起出差已不方便了。除非……苏晓雨忽然止住了话头。她觉得难以启齿也不想启齿了。
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吧,我会答应你的。
你应该明白。
你是说……维纳笔直地蹦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是说,除非我们……结成夫妻?
苏晓雨扭过脸,沉默着,火一样的激情却染遍了她的脸和脖颈。
天哪,维纳绝望地摇着头:
雨,你不知道,不是我,而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
维纳的话音还未落地,苏晓雨蓦地象只撞见枪口的小兔一般,异常疾速地跳开去,提起地上的包便冲向门口。但是维纳反应敏捷,早已先她一步跳到了门口,宽阔的双臂严严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雨,你不能就这样走。维纳的神情异常激动,以至于呼哧呼哧地狂喘开来。苏晓雨使了好大的劲,丝毫没能掀动他的身子。
两人无言地僵持了好一会后,维纳终于长叹了一声,说:
好吧,你可以离开我。但是必须让我把话说明白。雨,有句话实际上我早就想说给你听了,可是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
够了,你的心思我已经非常明白,你的花言巧语也早已让我厌烦透了,我什么也不想再听了,求求你放我走。
苏晓雨故意用手捂起耳朵,可是却被维纳拉开了:
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娶你的根本原因吗?尽管我实际上并非完全没有这种愿望。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对你承认我是爱着你的吗?是的,虽然我直到这几天才肯在心底里承认我一直是爱着你的;但我从来只说:我喜欢你一一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是为什么吗?
被他的话深深吸引的苏晓雨,情不自禁仰起脸,充满期待地注视起维纳来。
维纳不再说话,松开了拦住苏晓雨的手,回到壁柜前,取出只密码箱,从里面一只大钱包里抽出两张照片来,默默地递给苏晓雨。自己迅即转向小茶几,手抖抖地倒了一小杯酒,一饮而尽。
两张照片都是维纳的全家福,一张上有他出车祸前的女儿,一张上没有。
苏晓雨只瞟了一眼,身子立刻象风中弱柳般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照片随即象块扎手的冰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床上。
维纳惊慌地注视着苏晓雨的表情。但令他疑惑的是她的脸上闪现的竟是一丝古怪的似笑非笑的神情,飞快地瞟了维纳一眼后,她一头冲进了卫生间。紧接着便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维纳不安而疑虑地闪在卫生间门后,从门隙中他看见苏晓雨似乎很平静,正在用一只水杯对着水龙接水。
他稍稍松了口气,继续愣在原处注视着她,不敢去惊扰她。
水很快从杯中溢了出来,苏晓雨仍木然地端着杯子,好一会才如梦方酲,举起杯子一口气将水喝完,随即又机械地将水杯伸到了水龙头下。
她觉得浑身灼热,胸腔象要炸裂开来。连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充满了毒素,每个角落里都流淌着邪恶和怨恨。她恨不得自己立刻缩小成一根手指,跳进杯中寻求一刻清凉。
错了错了,她咬着牙关幽幽地想:从头到尾都错了。
她反反复复地默念着这句话,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变轻变软,变得空气一样瞟渺、水一样轻滑,她甚至还觉得,自己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魂魄在幽黑的下水道里七曲八弯地飞快地滑落、翻滚、碰撞……
她倏然一痉,意识恢复过来,现实地看见了眼前镜子中自己那扭曲变形、苍白可怖的面容。
她绝望地捂住眼睛,心灵顿时被恐怖击穿——刚才那真是我吗?我已经疯了吗?我怎么会产生那样可怕的错觉?
她一回头,发现了惶惶不安却显得十分无奈地盯着她的维纳。
雨……维纳的双臂迟疑地张开,似乎想要抚慰她一下。
就在这时,苏晓雨猛一低头,小猫一般极其敏捷地从维纳腋下钻出去,没等他喊出声来,她已经溜到了门外……
看见苏晓雨的那一瞬间,艾尔就明白将会发生什么了。
如果你真的不嫌弃我,我们结婚吧!瑟瑟战栗不已的苏晓雨紧紧地抱着艾尔的腰,头发散乱的脑袋深埋在他胸窝,仿佛怕他也将抛开自己,声音尖细地反复说着:
我会对你好,永远对你好,做牛做马对你好——我要辞职,明天就辞职……
艾尔全力拥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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