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烨茫然看着康华，听他解释了几句，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那篇论文已经刊登，被省疾控中心的一位领导看到了，对他的想法大加赞赏，并且表示要成立专门的小组来摸索探讨。对手论文的作者徐烨，也发来了邀请，请他去省城参与这件事情。
自己的心血被人肯定，徐烨自然特别高兴，可是去省城这件事有点为难，他离开之后，妈妈怎么办……
他委婉的把自己的意思对康华说了，康华爽朗的说道：“既然你不方便，我跟省里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过视频会议的形势来进行。我觉得可以，毕竟利用新媒体传输也是你论文的观点之一嘛！”
徐烨感激的看着康华，对于这位直接领导，他还是充满敬意的。不同于现在社会上其他单位好多尸位素餐的领导，康华虽然是个女人，却是做实事的人。
在别人看起来，似乎疾控中心除了打免疫针，就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但那只是平时的假象。一旦灾难来临，冲在最前面的，都是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
2003年非典爆发，工厂学校放假，商场酒店之类的公共场所闭门歇业，街上的行人都几乎不见，人人都躲在家里避免被感染，可是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却最先冲上了前线，成为抗击非典的先锋。
隔离、排查、流调、消毒……所有的工作都在冒着生命的危险，也有些工作人员，永远倒在了工作的岗位上。
还有禽流感、猪流感、布病等等此起彼伏的传染病，也全都是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在默默处理。除此之外，一旦发生了山洪暴发，洪涝灾害等等情况，疾控中心的人也要第一时间进入灾害区，进行消杀工作。
可以说这个工作和消防员的性质有点像，平时看上去没什么事情，一旦紧急出动，就是生死关头。而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康华都是身先士卒的。
“还有一件事……”康华轻轻敲击着桌子，沉声说道：“我要给你压压担子，愿不愿意。”
徐烨看康华表情有点凝重，也不自觉的坐直了一些，就听康华继续说道：“林副主任快退了，平时你忙完自己科里的工作，多和他学习一下业务。老同志嘛，工作经验是你们学不清的！怎么样，愿意吗？“
徐烨有点懵，林副主任负责统筹着结核、地方病、学校卫生等好多方面的业务，这些都有各自的科室在工作，自己和他学习，能派上用场吗？
他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夏青曾经说过，林副主任要退休了，单位准备从这些年轻科长里面提拔一个来接替他的职位，难道康华的意思是这个？
不过从康华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端倪。康华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在单位里面干工作，有的是干得少说得多，总结报告把自己夸成了花。有的是干得多说的少，埋头做实事。你就是后者。其实你这个科室，危险性是很高的，而且工作比较琐碎。难得你一个年轻人这么沉稳，工作也一直搞得有声有色。虽然我平时不说，但是你的能力我都看到眼里了。”
“您过奖了，我只是努力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徐烨很官方的回了一句，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好，但是被康华这么一说，感觉心里舒畅了好多。
“好了，你先去忙吧！”康华说完，拍了拍脑门：“对了，还有句话，这是私人之间说的。你家里的情况，我也有点了解了，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商量一下。记住，抛开工作之外，私下里你可以把我当成老大姐，记住了吗？”
徐烨用力点头答应，心里暖暖的离开，结果回到办公室还没坐下，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李艺自杀未遂，被派出所送到了医院急救，医院方面让徐烨赶紧过去监督指导。
徐烨急忙赶到医院，外科主任看见徐烨就苦笑，说最近见他见得有点频繁，这可不是好现象。
也不怪他这样说，现在那个宋海军还没出院，李艺又住进了他们科，再加上高危职业暴露的李燕，这个科可算是太热闹了。
徐烨挤出笑容，随口敷衍了两句，就立即问起了李艺的情况。
原来李艺把吃饭的勺子偷偷藏了起来，边缘磨得锋利了，想要割腕自杀，不过很快被监控拍到了，警察急忙把他送到了医院。
失血有点多，李艺的脸色很苍白，医生小心翼翼的为他缝合着伤口，虽然打了麻药，但是剧烈的疼痛还是让他咬紧牙关，眼角一阵阵的抽搐。
“你这是何苦……”
因为徐烨全身都藏在隔离服的后面，李艺听声音才辨识出他，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
缝合手术很快完成，善后才是非常繁琐的事情。艾滋病人的血液是最难处理的，所有沾染鲜血的医疗废弃物都要用高压灭菌，冷却消毒之后才能送到有资质的垃圾处理场所。
徐烨指导着医院人员完成这些工作，一个人来到了李艺的病房。
李艺虚弱的躺在床上，空洞的眼神转向徐烨，不言不语的摆出了消极的姿态。
“想吃点什么！”徐烨拿着手机摆弄：“给你点份外卖。”
李艺生无可恋的看了徐烨一眼，态度很明确，什么都不想吃。
“黄焖鸡米饭吧……”徐烨自顾说道：“你现在得补充营养，鸡肉还是很适合你的。”
“不吃！”李艺实在忍不住了。
“那正好！”徐烨随手把手机装进兜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你点外卖也是我自己掏钱，这下省下了！”
李艺狠狠瞪了徐烨一眼，感觉徐烨像是在耍他。
“怎么，不给你点外卖就瞪我了！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啊！”徐烨不紧不慢的说道：“你都不想活了，还浪费粮食干嘛啊？”
这很明显的冷嘲热讽，让李艺气的浑身哆嗦，他嘴唇颤抖着吐出一个字：“滚！”
“有几句话，我说完就走！”徐烨还是好整以暇的样子：“我也不问你，你为什么要自杀，反正你理由肯定挺多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要是真的死了，有什么价值没有？”
李艺不想回答，干脆闭上眼睛装鸵鸟。
“我给你分析一下啊！”徐烨不依不饶的话没完了：“你要是真死了，首先宋海军肯定没有任何损失，对不对。他可能还巴不得呢！不是我挑拨啊，你自己琢磨琢磨！”
李艺还是紧紧闭着眼睛，却暗暗思考起徐烨的问题。
“当然那个人渣咱们先不提，接下来说说你自己。你说你吧，你看过故宫吗？登过长城吗？去过西藏吗？这世界这么大，你哪儿也没去，匆匆来了匆匆走了，冤不冤啊你！”
“你要是愿意对不起自己，那谁也没办法，但是有一点我得骂你，你这么做，对得起自己的爹妈吗？他们把你拉扯这么大，不管你淘气打架还是拿了三好学生，在他们心里，你就是他们的骄傲！结果你突然就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觉得他们能承受的了这打击吗？”
李艺猛地睁开眼睛，用尽力气嘶吼：“你特么闭嘴！”
徐烨看他的样子，知道有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最怕他什么都不说，既然他张了嘴，也就说明自己已经触动到了他最敏感的软肋了。
“淡定淡定！你死都不怕了，还怕我唠叨两句啊！”徐烨继续说道：“行了，我长话短说。给你总结一下吧！你这傻乎乎的自杀，第一是让人家宋海军偷着乐，第二是自己小命没了。第三就是让你爹妈痛不欲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傻X！”
李艺这次没回应徐烨，他皱着眉头，脸上变幻不定，似乎动摇了。
“想想你爹妈吧！一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你，结果你人没了，他们活着也就没指望了……”
“别说了！”李艺哽咽着叫了一声，眼泪哗哗的捂住了脸：“可我已经这样了……本来就对不起他们了……”
“前段时间那个新闻你看到了吗？有人通过改变基因，让一对新生儿永远免疫艾滋病毒。还有M国，宣布已经初步攻克了杀灭艾滋病毒的靶向药。你得相信，科学在不断的进步，也许今天不能做到的事，过几年就很容易了。你小时候手机没这么普及吧，现在人人都离不开。这就是时代发展带来的。你才十几岁，有的是时间可以等！再退一步说，就现在这医学水平，只要你配合我们服药治疗，完全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敲门声打断了徐烨的话，徐烨起身开门，一个外卖小哥拎着盖饭询问谁是徐烨。
徐烨接过盒饭，打开放在床头柜上，带着酱香的鸡肉鲜美味道溢满病房。
“趁热吃吧……”徐烨很自然的打开筷子，给他收拾好桌子：“该说的我也说了，你这么聪明，肯定也能转过这个弯来。生活再难，也得往下走，不为别人，就算为了自己和爹妈。你记住，你所有的付出和牺牲，不是为了别人……最终受益的，受害的，还是你自己和爹妈……”
徐烨走出病房，给李艺带上了门，听到里面传来吃东西的声音，他才摇头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刚才对于李艺的劝告，并不属于工作范围，事实上他的工作，在指导消毒之后就已经结束，刚才那样的苦口婆心，只不过是因为曾经的他，也和李艺一样，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茫然失措。
其实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总有不想活下去的时候，却又一直在努力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