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里的鱼偶尔会往外蹦一下,水就“哗啦”一下轻响,兰娥和刘棉花相视一笑。眼下,他们就是两条幸福的鱼儿,因为有了水,有了缸,就有了他们幸福的空间。他们该像幸福的鱼儿一样,拖着滑腻的身子在透明的水里游来游去……这样惬意的日子不多,麻烦事又来了。一天半夜里,刘棉花和兰娥感觉墙在一颤一颤地晃,咚咚咚”的声音传来。兰娥吓一跳,推刘棉花,是不是地震了?刘棉花起来,趴伙墙墙头往那边看,借着月光,看到大墩正拿着镐头刨坑。刘棉花就问,大墩,不睡觉,你鼓捣啥?大墩在墙下“嘿嘿”笑,说,刘棉花,你不也没闲着吗,呼哧呼哧鼓捣啥?受你启发,俺想就着这伙墙,建个茅房。俺娘腿脚不好,去外面的公厕不方便。刘棉花回屋,光着脊梁发呆。兰娥问咋回事,刘棉花说,这狗东西大墩,欺人太甚,记着仇呢。大墩的工程很简单,挖个深坑,棚上块大石板。石板中间凿个洞,顺着洞往下拉尿就特别方便了。再在四个角支上木杆子,苫上油毡纸,下雨下雪天解手也不能湿了屁股。刘棉花几次想冲过来都被兰娥拽了回去。为了这个厕所窝心,这几天,两口子在被窝睡不着,兰娥就问刘棉花,咱将来的孩子叫啥名字?刘棉花闷着头,赌气说,就叫臭臭。兰娥咯咯地笑起来,臭臭就臭臭,赖名好养活。正闹着,大墩在隔壁敲墙。刘棉花气不打一处来,喊,有事过来敲门,别敲墙。大墩真听话,不一会儿过来敲门。刘棉花开门问,干啥?大墩笑嘻嘻地说,哥,俺想跟你去砖厂捡砖头。你给俺说说呗。刘棉花说,新鲜!让你捡砖头在俺家墙那边垒茅房?大墩赶忙赔不是,哥,不是,俺不在墙根下建茅房了。那不是人的事情,俺咋能干呢?明天俺就拆了。媒人说,俺相的那亲成了。女方要马上结婚。结婚没地方住啊,受你启发,俺也想就这伙墙,在墙那边搭间小房子住。刘棉花低头笑了,怪不得你个狗东西这几天没动静,也不蹲在那个坑上拉屎了。你也想建房住啊。大墩说,俺不住,俺让俺爹俺娘过来住。俺没过门的媳妇说了,叫俺爹俺娘净身出户,才答应跟俺结婚的。俺不跟你住邻居,那样不好,你们在这边喊,俺们在那边喊,那成啥了,喊成了一个蛋,分不清楚哪是俺媳妇哪是你媳妇了。刘棉花听明白了,“咣当”一声关上门。大墩急了,喊,哥,你答应俺啊。俺今天就想去捡砖头呢。刘棉花说,过两天再说。大墩啊大墩,你啊,给你安上条尾巴,你就是活牲畜。大墩点头,中,中,只要你带俺去捡砖头,俺当啥都成。“花喜鹊,尾巴长。娶媳妇,忘了娘。媳妇娶到新床上,爹娘丢到大北墙。”去,去,去,别跟着捣乱。再唱,小心俺砸断你们的狗腿!胭脂街的孩子们一唱,大墩就跳着脚骂。大墩的新房子也如期竣工了,跟刘棉花建的房子一模一样。爹和娘眼泪汪汪地搬了老屋,给儿子和儿媳妇腾地方。儿媳妇水溜特别讲道理,钉是钉卯是卯地把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进门第一件事情就是整顿秩序,先把房子的房照给落实了。户主的名字必须给改过来,大墩不听不成。大墩在这件事上受爹娘委曲的泪水和街坊邻居的指戳,也想反抗过,水溜也不争不恼,冷笑一声回屋。晚上就断了大墩的饷,禁止一切娱乐活动。大墩吃甜了嘴,扎不冷给断顿了,憋着难受,动硬的,两口子就打成了一团。新媳妇水溜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一年以后才好说歹说重新回到胭脂街。大墩家这次被整得好惨。水溜不在家这段,大墩下了工就喝酒闹事,嘴里不干不净,全是埋怨爹娘的话。爹和娘想尽了办法,割地赔款,托人劝说。看来,这儿媳妇是国宝大熊猫一样,需要重点保护起来。水溜再次回到胭脂街的时候,已经是大雪飘飘的季节了。大墩骑着自行车,嘴里冒着热乎气,双腿快乐地蹬啊蹬。媳妇水溜穿着棉大衣,坐在车后座上,像个女皇驾驭着大墩这匹野马。到了胭脂街街口,大墩的自行车与迎面跑来的彦妮对上了面。大墩躲避,车把一别,弯没拐好,连人带车就摔在了雪地里。大墩赶紧去查看媳妇的情况,水溜说,赶紧给俺追上那死崽子,俺的尾巴根墩着疼呢。两口子抬着自行车到了刘棉花家门口,想去兴师问罪。就听见刘棉花兴奋地喊,兰娥快生了。俺去找车上医院。大墩两口子互相看看,就有些蔫了。要不是生气,说不定他们的孩子也该生了呢。大墩说,先不进去了,咱也回家,做娃娃。一次做俩,一个丫,一个小。岳母冯季花的身体一直不好,天天用药陪着。兰娥上医院生孩子,也不能过去伺候。刘棉花一脸疲惫地回来说生个闺女,冯季花还特意观察一下刘棉花的表情。男人都喜欢要个男孩,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冯季花看到刘棉花的脸色特别不好,阴得要命,就觉得这个姑爷有点重男轻女,话里话外就为兰娥争理。冯季花几次叫老伴去医院看看,刘棉花欲言又止,推脱那边不用人伺候。郝兆玉下井上工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实在是抽不开身子。况且,女儿生孩子当爹的也帮不上忙,多有不便,也就没有坚持去医院。这天,听说当了姥爷,老郝头的兴致还是挺高。晚饭就叫冯季花炒了鸡蛋,自己烫壶烧酒,喝了几盅。刘棉花抱着孩子回来了。俩老人都很欢喜,直接迎上去,四只眼睛都围在了孩子身上,抱着孩子这个亲这个啃啊。忙了一大气,却才发现女儿兰娥没跟着回来。就问刘棉花,兰娥咋没有出院?刘棉花的嘴撇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蹲在地上哭起来。冯季花预感到事情不好了,问刘棉花到底发生了啥大事。刘棉花抹把眼泪,“扑腾”一下跪了下来,说,爹,娘,兰娥她快不行了。郝兆玉的酒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俩老人直勾勾地对望着,半天也缓不过神来。兰娥的去世,在这个平静的家庭里像发生了十级地震一样,叫人无法接受,一堆的狼籍看得人下不去脚,走不成路,喘不成气,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着踩上去。郝兆玉的脾气火爆,在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以后,扬手就给了刘棉花一个嘴巴。打得刘棉花眼冒金星。郝兆玉急得在屋地下直劲跺脚。骂,你这个败家的男人,咋弄的啊?还俺的女儿来。冯季花卧床七八天,一直精神恍惚着。女儿活蹦乱跳地去了医院,生完孩子怎么就会走了呢?不声不响地,这个屋子里,院子里,还弥漫着她响亮的笑声,她噘着小嘴的模样清晰在目。做娘的肝肠寸断,卧床的日子里猛然又想起一宗事,前些日子来个算卦的先生。冯季花就花了五毛钱,给女儿算了一卦。本意是算肚子里的娃娃是男还是女的。哪里想到先生闭眼掐算一下,摇头说,小两口的属相不合啊。兰娥属猴,刘棉花属鸡,俗话讲“鸡猴不到头”,看来这下真的应验了。如花的女儿被这个刘棉花弄得鬼迷心窍,执意走出这步的,如今撒手西去。这个可恨的刘棉花,小个子不大,心眼不少。糊弄老人说生米做成了熟饭,碍于女儿,郝兆玉和冯季花才勉强接纳这个刘棉花的。结果,一时的面慈心软,留下了后患,女儿竟被这个命硬的刘棉花给“克”丢了性命。最可怜的是,两个老人去时,兰娥已气息皆无了,一口活气儿都没赶上。他们想不明白,一个大活人去医院时好好的,生个孩子怎么会把命给丢了?更想不明白的是,这个刘棉花为什么要隐瞒兰娥的病情,让兰娥走得这样让人揪心。郝兆玉和冯季花找不到原谅刘棉花的理由,他们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刘棉花的身上。刘棉花起初是不想让老人着急,以为兰娥会好的,谁成想,兰娥竟就这样去了。兰娥的丧事办完后,俩老人对刘棉花就变得生冷起来。刘棉花知道岳父和岳母是记恨自己。初生的臭臭没有奶水,刘棉花得想办法。因为女儿丧命,大命换了小命,冯季花看到粉嘟嘟的孩子就想起了女儿来,揪心。看孩子也觉得不亲,就不再过来看孩子。刘棉花手忙脚乱,顾得了孩子就顾不了做工。孩子虽然没有饿死,可刘棉花的身子却是一刻也走不开。还有岳父岳母的脸色,叫刘棉花看了心里就凉半截。这些还都是小事,其实对于刘棉花来讲更大的悲伤是兰娥的去世。兰娥初走的那些天,夜里,他一闭眼,就仿佛还守在医院里,还守在兰娥的身边,他眼睛红红的,眼泪干了。兰娥的手像一片叶子一样轻,握着刘棉花的手,她气若游丝地话叫刘棉花震耳欲聋,叫他刻骨铭心。兰娥说,哥,俺跟你成夫妻,俺不后悔。俺不行了,俺最放心不下的,是俺的爹娘和俺的弟弟。你答应俺,照顾他们。不然,俺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睛啊……刘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紧紧地抱着兰娥的头。当意识到兰娥真的走了后,刘棉花冷静下来,慢慢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来不及有太多的悲伤,一大摊子的事情需要他去料理。先是这个小毛头。刘棉花买来了奶瓶子奶粉,他第一次冲奶,水烧得烫了,奶粉结成了面疙瘩。奶嘴子的眼儿小,臭臭喝不到嘴里去。饿得嗷嗷哭。总算哄好了臭臭,温好了奶。又掌握不好奶粉的量,臭臭喝多了奶,往外漾奶。看着孩子一口一口地往外吐奶水,刘棉花着急。晚上怕臭臭冷,盖得多了,结果臭臭的身子上起了很多湿疹,孩子“哇哇”地哭。刘棉花真的没有办法了,抱上孩子去看医生。再是傻彦妮和两个悲伤的老人。这些天彦妮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跟着悲伤,可是也只是一刹那的感觉。其他时间,彦妮还是一如既往的快乐。最近的运气还是那样差,彦妮的玻璃球输没了,大人不再给他买了。彦妮就一个人很郁闷。坐在院子乱嚷。刘棉花就给彦妮做了“红砖球”来玩。一块砖头,砸碎,块就变小了。选接近圆的砖块,刘棉花做示范,在石头上使劲磨啊磨。砖块在变小,红色的砖沫在纷飞,砖球很快就有了模样。彦妮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格外天真。在耀眼的阳光下,刘棉花的目光就变得迷离起来。那是熟悉的笑声,是兰娥的。刘棉花甚至产生了错觉,觉得那是兰娥在天堂与自己对话。他不想叫兰娥消失,就拼命地磨啊磨。直到他把自己的手指都磨破磨疼了,鲜血点点滴滴流出来,惊呆了看热闹的彦妮。彦妮不笑了,刘棉花才从幻觉里回过神来……开始两个老人经常进进出出,自己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有时走到一半时就停下,又转了回去。后来有一天,岳父早上起来拎起了镐头走到院子里,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液后,开始刨刘棉花和兰娥的房子。刘棉花抢下郝兆玉的镐头,问爹为啥这么干。郝兆玉叹气,说,兰娥走了,你是外姓人,今后的日子咋过?咱爷们的缘分尽了。刘棉花发了好一会儿呆,说,爹,俺走,俺知道这个家不再是俺的了。可是,俺求你,这个小屋别拆。那是俺和兰娥共同建设的,那是俺们最后的一点念想。你们留着,可以备点柴火装点杂物。俺答应过兰娥,你们二老和彦妮需要俺的时候,俺们一定会管的。刘棉花走的时候,是那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乡下的三哥套着马车在老家车站等着。刘棉花背着臭臭,把这个家里里外外收拾一遍。柴禾全都劈好了,码齐剁上。院子扫干净,米买好了,面也买好了。嘱咐两位老人多注意身体,嘱咐彦妮要多听话。背着臭臭,踩着街道上花花绿绿鞭炮的碎纸屑,刘棉花回头看了一眼胭脂街,突然就在清冷的街头嚎啕大哭起来。春天,大墩和媳妇在自己家院子墙根下种了牵牛花。开始,这墙根大墩娘是种了豆角的。豆角刚刚冒出了芽锥锥儿,水溜就叫大墩刨了种上了牵牛花。大墩现在被水溜改造得非常成功。水溜说东,大墩就不敢说西。水溜要大墩去撵狗,大墩就不敢去抓鸡。水溜摸清了大墩的性子,掐着大墩的嗉子就死命不松手,大墩尝过那么多苦,就彻底俯首称臣一蹶不振甘当媳妇的得力干将了。大墩的爹和娘没有办法,拗了水溜的意思就等于叫儿子受苦。再说,水溜的肚子圆溜溜地鼓了起来,称王称霸就更加有了筹码。那里面是啥?那是老李家的香火。水溜的娘家人托人去拍过片子呢,里面还是俩娃娃。俺的皇天爷啊,别人生一个娃还费劲,甚至像兰娥一样还搭上了一条大人命,水溜的肚子里可是俩崽啊。一家伙生俩崽,这样的壮举只能水溜和大墩有,当老的受点气也就值得了。刨了豆角就刨了豆角,种上花好。花能够养眼,天天看这样的景色,生出的孩子想不新鲜水灵都难。一场春雨下得透,再加上水溜的娇宠,墙根下的牵牛花就肆意起来。招摇着爬啊爬,爬到彦妮家墙那面迎风怒放起来。水溜给大墩一使眼色,大墩就明白媳妇因为花落别家不高兴了,于是勇敢地踩了梯子,上了墙头,才发现墙那边的花比自己这边开得灿烂多了,这还了得?在水溜的示意下,把一串紫色的喇叭提拎过来。腆着肚子的水溜在底下骂那些不知好歹的花骨朵,你们这群吃里爬外的货!说来也怪了,那些紫色的喇叭花朵特别不听话。绕来绕去,不肯回来。大墩急了趁人不备就翻墙而过,上了刘棉花的房去捉那些花。由于身子太重,走了几步一脚踩空,整个人从房顶直接掉到刘棉花做的那张床上了。上房揭瓦的事在胭脂街是最忌讳的,任大墩怎么用捉花的理由来解释都是不通的。最终起了纠纷,房顶要修好,大墩免不了要破财了。扛了两捆油毡纸给郝兆玉送去,老郝头不依不饶,非要大墩给修好。大墩只好自认倒霉,上房顶忙活起来。郝兆玉踩着木凳子往上递油毡纸。大墩就要接着了,郝兆玉却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了。任凭大墩咋叫也不动地方。大墩蹲在房顶上急得直哭。糯米粉做豆腐,这次算是粘了包了。大墩两口子愁眉不展,人躺在地上,不能看着等死。大墩朝四周围观的邻居作揖,请求人家作证。派出所来人调查,邻居们实话实说,都知道大墩私自上人家的房,踩坏了老郝家的房顶,郝兆玉要大墩赔偿。两家吵了好几天,大墩才同意买油毡纸给修房子的。正修着呢,就听大墩不是好声的哭喊。大家跑来一看,就看见老郝头躺在地上翻白眼。派出所说了,你们先给看病再说。事情的真相慢慢调查。真相?啥真相,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老郝头自己犯病了,跟俺们家大墩一点关系都没有。水溜站出来讲话。冯季花不那么认为,不管是如何得病的,现场只有大墩、郝兆玉和彦妮,老头不会无缘无故就躺地上翻白眼,多少都跟大墩有关联。问彦妮,彦妮不说话,就是愤怒地用手指大墩。傻子彦妮的一指更叫大墩和水溜两口子百口难辨了。人们都知道傻子是不会说谎的。其实最近彦妮一直对大墩不满,最近,大墩逮住彦妮就狠命弹彦妮的脑瓜崩。他指大墩只是一种不喜欢的手势,他想告诉别人大墩总是欺负他。民警却不能明白个中原由,不耐烦了地对大墩和水溜说,你们俩现在的任务是治病救人。大墩背着老郝头到了医院,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郝兆玉悲从心来。水溜也稳不住了,挺着大肚子坚持在第一线,就想早点脱离干系。其它病人的陪护都是病人亲属,有人就问大墩,你是他儿子?大墩摇头,说不是。狗才是他儿子,我倒是想做狗,成为他半个儿,可惜老东西一家不干,闺女命还搭进去了!死老头子,装神弄鬼吓唬俺。“咣!”大墩头上挨了水溜一巴掌。打完了大墩,水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由此受了启发。这老郝头家没有主事的人,冯季花身体不好,根本不能来医院。傻子彦妮那,你甭指望能够给自己说句公道话开脱一下。刘棉花!兰娥虽然死了,可刘棉花还在。对,刘棉花,想到这她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水溜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关于刘棉花的事。刘棉花是前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走的,回来过几次,都被老郝头骂出了家门。一脸的伤心与不舍。咋骂也是一家人,那是不掺假的姑爷子。水溜就赶紧叫大墩骑自行车去找刘棉花。大墩瞪眼,俺上哪去找他啊?水溜竖眉毛,找不着就别回来见俺。活人还叫尿给憋死啊,鼻子下面有嘴,你不会打听啊。大墩说,好,好,刘棉花!俺就是挖地三尺,也把你揪出来。大墩是骑着自行车出发的,先是找错了地方。一路奔波再折返回来,吃了三斤油条,喝了两瓢凉水,走到哪就拉稀到哪。自行车还摔下了沟里,车把摔扁了。大墩扛着自行车进了刘棉花的村子,找到刘棉花的家,刘棉花的家人说是上镇上去了。大墩这个气啊,自己刚刚从那个镇子上露宿了一晚上,又白跑了冤枉道。自行车是骑不走了,就丢到刘棉花家。出来就看到拉沙子的拖拉机了,人家不停车,大墩就在后面狠命追。到了上坡,车速慢了,大墩就爬了上去。此时刘棉花正忙着自己的终身大事。三哥说了,趁着孩子还小,赶紧再划拉一个媳妇,成了家,老娘就放心了。说好了见面的地点,媒人就先回去了。留下刘棉花一个人等那个姑娘,姑娘还没来,刘棉花就四处闲逛。到镇上,先去理发店剪头。进了门才知道,剪头要收一块钱的。刘棉花觉得不划算,讲价没有讲妥,就信步走了出来。小镇的巷子很深,路边有个布棚子,有个老头儿在给人剪头。刘棉花问了,才知道这里剪头要便宜,五毛钱一个。刘棉花就坐下耐心地等。总算轮到刘棉花了,坐在那就跟剪头的老头唠家常。唠着唠着,突然就见老头拎起推子剪子就跑,把刘棉花一个人丢在这。追赶老头的是三个男人,听他们骂是因为老头欠了他们的赌债。刘棉花等了半天,不见剪头的老头再跑回来。只好抖擞干净脑袋上的头发茬子,解下那块脏啦吧唧的围布。慢慢往回走,人家相对象的姑娘该来了。走在街上,不断有人低声笑,边笑还边瞅自己。刘棉花就纳闷了,就近一家店铺里有镜子,过去照了,才知道自己脑袋是个阴阳头。这么去可不成,非吓跑了人家姑娘不可。刘棉花知道时间来不及了,就狠心在供销社买了领帽子戴上。一辆拉沙子的四轮拖拉机从路上经过,刘棉花避开。就见拖拉机上突然掉下一个人来,吓了刘棉花一跳。那个人喊,刘棉花,你叫俺找得好苦。刘棉花辨认半天,才看清楚了是大墩。大墩从地上爬起来,揉屁股,冲刘棉花说,刘棉花,你爹快不行了,赶紧去看看吧。刘棉花瞅着大墩一副不要命的样子,笑了,俺爹早没了。大墩跺脚,说,俺说的是你老丈人,老郝头,明白没?在医院呢,翻白眼了,要吹灯拔蜡了。这一年多,刘棉花基本调解好了悲伤的心情。女儿臭臭由娘和嫂子帮忙带着,也叫他省心了。回过胭脂街几次,岳父和岳母的态度很叫人心寒。刘棉花知道老人的心思,他们怕刘棉花受了郝家的家业。其实也没有啥,几十平米的平房,屋里的摆设也很寒酸。刘棉花并没看在眼里。老人这样想,虽然有情可原,可是也确实伤透了刘棉花的心。当初“嫁”进这个家门,刘棉花是看中了兰娥这个人,并不是看中家业有多大。郝兆玉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有个叔伯兄弟,他家人口多,三个儿子,一直有意思把三侄子过继给郝兆玉。郝兆玉和冯季花是这么打算的,老两口倒不用侄子管,主要是惦记缺心眼的彦妮。百年之后,俩老人不在的时候,彦妮咋办?这房产物业给了侄子,希望侄子到时候能够给彦妮一口饭吃。干的也好,稀的也好,只要能够吃口热的,下雨下雪有个地方躲避就成。姑爷虽然是以上门女婿的身份招进来的。可是,老人们当初并不同意。毕竟是外姓人,羊肉到啥时候也贴不到狗身上。还是自己的这边亲属知根知底,一笔也写不出俩郝字来。过继的事,老人们在一起商量的差不多了,孩子也同意了,逢年过节,侄子就送来两包点心,尽一下孝心。就算是板上钉上了钉子的事了,就是一直没改口。现在,有事了,冯季花托人捎信给郝兆玉的侄子,说了郝兆玉在医院抢救的事情。那边紧急磋商,回话说,过继的事情侄媳妇临时不同意了。冯季花一听,眼一黑,就全都明白了,亲情淡如水,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人的命,看来真是天注定。老头子的生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刘棉花是郝兆玉住院的第三天到医院的,马上找大夫询问了病情。一听就知道了岳父这病跟人家大墩是没啥关系的。就撵大墩可以回家了。大墩站了半天,感动得眼泪哗哗流,从衣兜里掏出十块钱来,说,这是俺家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俺就当破财免灾了,就当俺上辈子是老郝头的姑爷了。冯季花到医院来,推开病房看到刘棉花在给郝兆玉擦脸,以为看错了人,半天才缓过神来。刘棉花说,俺直接来医院了,没来得及去家里看望您呢。这次来的急,也没有从家带啥来。冯季花不知所措,嘴里喃喃地说,他姐夫,你能够来就好,就好。刘棉花咨询了大夫,岳父能够醒过来的概率不大。就是醒了,也只能躺在床上,植物人一样活遭罪。刘棉花当即表态,只要有一分希望,就一定不会放弃。这些天,就不用冯季花守在医院里了。刘棉花在岳父的床边打个地铺,就睡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冯季花有一次来的时候看到了,心疼得不知道说啥好。回家给拿了一条旧毛毯来。嘱咐刘棉花别睡凉地,以后会坐下病的。刘棉花大大咧咧地咧嘴一笑,说,娘,俺年轻火力旺着呢。睡地上有睡地上的好处,俺跟彦妮学的,睡觉好打把式。睡在水泥地板上,就不用担心掉床下去了。冯季花苦涩地笑了笑。这样的玩笑话她已经一年多没听到了。以前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觉得这个姑爷有点贫。可是,一年多时间看不到这个姑爷,院子里就少了很多生气。还有兰娥和刘棉花的女儿臭臭,现在该会满地跑了吧。说起这些事情,冯季花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啥滋味都有。看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老头子,冯季花叹口气,心说,他爹啊,俺一辈子都信你的眼光,这回,你真的看走眼了。姑爷是好姑爷,咱闺女选的没错。老东西,你要是不信,就别走。不走,醒过来,就能够看到孩子的一片心思了。刘棉花知道岳父平时爱听豫剧,就花钱买了一台新的收音机来。放在岳父的枕边,给岳父放广播听豫剧。没事了就在岳父的耳朵边上喊几声,爹,爹,醒醒啊。刘棉花睡地板,一直睡了八天。第八天早晨,刘棉花发现岳父郝兆玉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接着,就看到了两大颗泪珠慢慢滚出了眼眶,在瘦弱的脸颊上滚下来,留下一道幸福的印痕……日子像流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停下脚步。转眼,郝兆玉出院了,在家静养。按照大夫的说法,郝兆玉的恢复简直是个奇迹。刘棉花安顿好了岳父,回老家一趟。不回去不成,三哥赶着马车来了,进门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数落一顿不懂事的弟弟。人家相亲的姑娘在镇上等啊等,刘棉花的影子都没见到,一赌气回去了。娘跟着着急上火,全村老少全部发动起来,满世界寻找刘棉花。最后,还是三哥猜到了,这个一根筋的傻弟弟一定是到他岳父家里去了。刘家开了次家庭会议,主要是批判刘棉花。郝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老郝头这一卧床不起,全家的支柱就倒了。老太太不能劳动,天天吃药,身体很差,傻子弟弟彦妮,那更是不省心。刘棉花这个时候要是插手,那就是傻子一个。不能眼瞅着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跳,再说,当初郝家是怎么对待刘棉花的,谁的心里都有数。刘棉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早晨起来,刘老太太到刘棉花这屋看了。行李卷不见了,人也不见了踪影。她愣了愣,明白了他去哪了,没去追赶。胭脂街的夏天格外地热。郝兆玉的脾气也像天气一样,在逐渐升温。都是无理取闹,不是嫌吃的不好,就是怪不给自己穿鞋。冯季花气得不理睬老伴,瘫在床上穿鞋子也没有用处,这是诚心在刁难人。刘棉花啥也没说,去供销社就给郝兆玉买来了新鞋。刚穿上新鞋,郝兆玉就开始嚷嚷吃冰棍。冰棍买来了,郝兆玉却说要吃小豆的冰棍。刘棉花跑了几家冰果店,都没有卖小豆冰棍的。听说城北有专门卖小豆冰棍的冰果店,刘棉花就骑着自行车去买。买到了小豆冰棍,刘棉花就赶紧往家赶。天气热,一会儿冰棍就变软了,要化了。刘棉花心里着急,举着冰棍,脚下就使劲蹬自行车。路边突然飞出了一只受惊吓的公鸡来,“嘎嘎”地一叫,刘棉花吓一跳,赶紧刹车。惯性大了,车子刹住,人却摔了下来。这下摔得好惨,脸都抢破了皮。刘棉花的手始终举着,怕冰棍掉到地上。路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头看见了这一切,过来询问刘棉花的情况。刘棉花一瘸一拐地起来,连说没事,没事,只要冰棍没摔丢就好。正说着,手里的冰棍就流成了水。刘棉花急得直劲跺脚。连声骂,哪来的该死的公鸡!戴眼镜的老头笑了,说,小伙子,不就几根冰棍吗?刘棉花瞅一眼老头,说,你知道啥啊。这是小豆冰棍,全城就这有卖的。俺家老人生病在家,就想吃这口。说完,刘棉花把融化的冰棍扔掉,推起自行车就走。老头在后面喊,小伙子,干啥去?刘棉花瓮声瓮气地甩给他一句,重买。老头就在身后笑了。刘棉花在砖厂做工,在砖窑里出窑。顶着高温在干活。砖厂外面突然来了辆汽车,有人说找厂长的。不一会儿,厂长就过来喊刘棉花,说,刘棉花,你收拾收拾,回家吧。刘棉花愣了,说,俺也没有犯啥错误啊。为啥开除俺?厂长笑了,说,不是开除你,是俺这私人的小砖厂养不了你这富贵人。你被煤矿领导看中了,人家要你去煤矿上班呢。刘棉花抬头看看,才发现车上坐着的正是那天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老头笑呵呵地 ,刘棉花,还认识我吗?啥人有啥命,刘棉花的几根冰棍彻底转变了他的命运,到矿上接岳父的班,是那个戴眼镜的老领导的意思。刘棉花当然愿意干,有了正式的班上该有多好。岳母冯季花的身体也恢复得不错,彦妮越来越懂事听话了。刘棉花把彦妮还送到附近的学校去上学,只是彦妮一到课堂上就睡觉,真是学不进去,只好作罢,领了回来。郝兆玉的脾气还是时好时坏,刘棉花知道老人的心意。这年的中秋节,刘棉花去派出所,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郝。拿回户口本,交给了老人看。郝兆玉嘴巴撇了半天,终于“呜呜”地哭了起来。孩子的心思真的不差,是俺老郝头难伺候。这年的矿上要有一批扶助贫困户的名额,领导首先想到了刘棉花家里的实际情况。找刘棉花谈话。刘棉花想都没想就推荐了邻居大墩。刘棉花现在和大墩一个车间,干一样的活。大墩有点不喜欢刘棉花,还记恨刘棉花当初夺走兰娥的事情。水溜生了双胞胎,俩小子,长得都像大墩。水溜身子胖,却没有一滴奶水,俩孩子要喝奶粉,大墩的日子变得艰难起来。刘棉花的意见感动了老领导。回家跟家属说起这事来,还感觉很感慨。大墩和媳妇水溜早都稳不住了,生怕名额被别人争去。买了两盒子补品来给老领导送礼。老领导打开礼品包,一看就笑了,说,你个大墩都学会送礼了啊?大墩嘿嘿笑,说,俺的一点心意。大墩和水溜还在老领导面前说了刘棉花很多坏话,都是两口子晚上编的。水溜知道,刘棉花是大墩的最大竞争对手。只有打败了他,名额才能稳当了。老领导皱眉,说,这次车间的扶助名额确实落实到你们头上了。可是,你们知道是谁把这个名额让给你们的吗?大墩和水溜都摇头。老领导叹口气说,是棉花。两口子就都蔫了。大墩和水溜去刘棉花家串门,想赔礼道歉。却见刘棉花正在给郝兆玉擦洗大便。屋子里一股难闻的气味,刘棉花做得很仔细认真。大墩和水溜面面相觑。丢下两包月饼就回去了。水溜结婚三年,第一次进了公公和婆婆的小屋。水溜说,爹,娘,今年过年,咱家也像刘棉花他家那样,搬到一起过吧。老墩在给大墩娘端洗脚水,听儿媳妇这么说,脸盆“当”地一下就掉地上了。眼泪疙瘩砸到脚面子上“噼啪”作响。新年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胭脂街。外面的鞭炮声时隐时现,刘棉花张罗贴春联。彦妮跟着抢,刘棉花只好由着他,一会彦妮跑回来自豪地喊,俺贴上了。刘棉花表扬,彦妮真行,哥给你剁饺子馅,过年吃牛肉馅的饺子。正说着,外面传来大墩的喊声,谁家往俺们家大门贴春联?刘棉花皱眉,看彦妮,贴人家大墩家大门上去了?刘棉花出去跟大墩说,是俺弟贴错了。要不,把你家的春联给俺换过来?大墩呼呼喘着粗气,手里举着抹完浆糊的春联,喊,咋换?上联在你家,下联在俺家。屋子里郝兆玉躺在床上看着一家人忙碌,看这个姑爷忙里忙外的身影,想着每个夜晚给自己按摩的那双手,泪水就漫上来,禁不住流下两行。人老了特别是病了,心也弱得如小孩子一样,爱哭。刘棉花给郝兆玉穿新的棉袄,爹,过年了,你老人家得乐呵的,你乐呵了,全家都高兴。彦妮,也给你做新衣裳了,别生气了,你贴的很好。比大墩强百套,大墩去年把“肥猪满圏”贴炕头上了呢。被他老婆追着打。彦妮嘿嘿笑起来。郝兆玉叹气,唉,早死早托生,也省着给你们添乱。刘棉花安慰,爹咋不说点吉利话,大过年的。大夫说了,你的腿会好的。俺给你按摩的时候,手重,你都知道疼了。疼,就是有感觉了。过了年,一开春,天气就暖和了,爹就会走了呢。冯季花招呼,包饺子,老东西,别扫兴。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啊。彦妮拿着擀面杖不撒手,冯季花夺不过来,刘棉花拿出一枚一角钱的硬币,大声地宣布,咱老家有这样的说法,除夕的饺子里包上硬币。谁吃着谁就最有福。彦妮吃了,长心眼。爹吃了,就能够走路了。刘棉花把硬币包了进去,在饺子边上做个记号。捏个花边。彦妮也拿出一枚硬币,非要包进去。冯季花拗不过,只好包进去了。外面的鞭炮声响了起来。郝兆玉和冯季花穿戴整齐,全家在吃饺子。刘棉花偷着把那个饺子放在盘子里,把饺子朝着郝兆玉放。彦妮几次伸过筷子来夹,都被刘棉花巧妙地挡住。拉着彦妮到桌子这边来吃。彦妮拿筷子乱捅一气,就是想吃到包进硬币的饺子。刘棉花给郝兆玉拜年,正规地跪地下,爹,娘,儿给你们二老拜年了。郝兆玉老泪噙住,拿起筷子,孩子,起来吧。吃饺子,都吃,都吃。延信,你也吃。郝兆玉把那个饺子夹起来,想给刘棉花。刘棉花拦住,爹,你吃,俺这还有。你吃。你吃。冯季花看郝兆玉,孩子叫你吃,你就吃呗。郝兆玉把饺子放进嘴里,硌嘣一声咬住,全家人都去看郝兆玉。郝兆玉慢慢吐出那枚硬币来。轻轻放在桌子上,刘棉花笑了,爹,你看,俺咋说哩,爹最有福气,是不是?俺说准了。爹,开春你就能够下地走路了,想不走都不成,这是菩萨的意思。是不是?彦妮着急了,继续寻找饺子,使劲往嘴巴里塞。冯季花,慢点,咽下去再吃。郝兆玉老泪纵横,看着硬币,看着刘棉花,儿啊,爹服了,爹服了你的一颗孝心了。刘棉花懵了。郝兆玉擦眼泪,没事,没事。今天过年了,俺心里高兴。高兴才会掉泪。这些年,苦了俺儿,难了俺儿,爹不糊涂。爹瘫在床上,爹的心里亮堂着呢。这钢镚儿,爹是不该吃到的。可是,俺也想,俺不吃,就枉费了俺儿的一片心啊。几个人面面相觑,刘棉花,爹,你都知道了?郝兆玉点头,爹知道,爹就是烂在这床上,也明白俺儿的一片孝心啊。延信,有你当俺儿,这辈子爹没白活。难得你的一份苦心,爹明白了。本来,爹都放弃了,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活着只能给儿女添乱。现在啊,爹想开了,活着就乐乐呵呵的,俺儿,你放心,爹一定下地走路。刘棉花激动点头。彦妮满嘴是饺子,突然高兴地咬到硬币,含糊不清地,吃到了,吃到了。彦妮费劲地往下咽,突然翻了白眼,噎住了。冯季花上去一砸,彦妮顺畅了。刘棉花问,钱呢?冯季花,啥钱?刘棉花,彦妮说吃到了。彦妮哭了,咽下去了。刘棉花在门口披着大衣,彦妮在蹦来蹦去的,一会钻进茅房,刘棉花在外面喊,拉没?里面是彦妮的回答,没。半天,里面的彦妮问,哥,在没?俺害怕。外面的刘棉花跺着脚,在啊,在啊。你过一会儿就喊一声。里面彦妮的声音,哥,钱会在肚子里下崽吗?刘棉花哆嗦着回答,把你能的,你是银行啊,还能拉钱。你要是能够拉钱,哥就不用上班去了。天天喂你钢镚儿,在你屁股后面等你拉钱。吃一块拉一块一就行。茅房的门被彦妮撞开,惊喜地喊,哥,拉出来了。正月初一,彦妮从外面端一脸盆进来,里面是两条活蹦乱跳的金鱼。刘棉花忙把闲置起来的鱼缸清洗干净了,拿到郝兆玉和冯季花的房间里,盛满清水,把金鱼放进去。两条金鱼都是红色的,长长的尾巴,鼓着好看的眼睛在水里游啊游。看着这两条鱼,水里就映出了兰娥的笑脸来。刘棉花突然长舒了一口气,那是一股清新的气息,叫刘棉花感觉从来没有过的清爽。门外有人敲门,彦妮给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姑娘。彦妮不认识,瞅着她嘿嘿傻笑。姑娘问彦妮话,彦妮也答不出。刘棉花起身出去,也不认识。就问,你找谁?姑娘舒了一口气,笑了,说,我找你。刘棉花发起呆来,那姑娘继续说,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刘棉花更懵了?姑娘说,我叫刘芬芳,去年咱们相亲。我等了半天,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跟俺黄了,俺越想越气,所以今年来问个明白。刘棉花瞅瞅屋子,小声说,嘘,你等会,俺给俺爹盖上被子就出来说。刘棉花转身进屋,姑娘刘芬芳忍不住“咯咯”一笑,那笑声,像极了兰娥。刘棉花愣了一下,他看到了鱼缸里那两条鱼儿,正在幸福地游来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