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在春天招手

一个乡村派出所,几个性格迥异的警察。锅碗瓢盆的琐碎生活,更能检验一个人的幸福。百姓的事情无小事,在忍禁不禁的故事里,你会看到平淡中的真情。一对老夫妻进城看病,却意外撞见了三个儿女家各自的难处。谁能在我们父母需要的时候,尽心地问询一句?她们是一群花季少女,这是残酷的青春游戏。风雪中总有一条回家的路,通往心的方向。

作家 李铭 分類 出版小说 | 15萬字 | 11章
幸福像鱼儿一样游来游去
矿工郝兆玉的脾气火爆是远近出名的。他扛着装煤的“簸箕锹”,边向外走边扬言要打折“刘棉花”的腿。原因很简单,因为“刘棉花”勾走了姑娘兰娥的魂。郝兆玉怒气冲冲的样子,叫鱼缸里的鱼儿都感觉到了一股杀气,惊得扑棱棱地从鱼缸里往外蹦。老伴冯季花抓了几次鱼,掉到鱼缸外边的鱼蹦得欢实。有一条还蹦出了门槛子,被一墙之隔的大墩逮个正着。大墩是冲着兰娥来的,所以对待兰娥家的鱼就格外客气。他甚至极其夸张地帮助鱼擦干净了嘴巴上沾的泥巴,陪着笑脸把鱼重新放回鱼缸。
冯季花的右眼皮这几天总是哆哆嗦嗦地跳。老话讲,“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冯季花有种预感,家里这回真要出事了。大墩跟兰娥订下的婚事,人家给的聘礼钱都看病花光了。这死妮子偏偏不吐口,不同意跟大墩结婚,死活要跟着那个姓刘的棉花技术员。准亲家那边不是省油的灯,出尔反尔的事情冯季花说不出口。冯季花知道兰娥的倔脾气,硬压脖子逼她就范肯定不行。老头子的火毛子脾气上来,爷俩是针尖对上了麦芒,较上劲就很难劝说得了。
傻儿子彦妮看不出家里的剑拔弩张,这几天,他别出心裁,给鱼缸里的鱼喂盐面。先前,彦妮偷着给鸡窝里的母鸡灌过盐水,彦妮想吃咸鸡蛋。以为母鸡是喝了咸的盐水才会下咸的鸡蛋。结果,母鸡被灌得眼睛通红,不是好声地抗议。姐姐兰娥睡不着,撩开门帘子就把彦妮一顿数落。兰娥一直对傻弟弟彦妮很好,很少大喊大叫。最近的情况有所不同。没傻透腔的彦妮也知道姐姐兰娥的心被那个小个子男人给带走了,就不和她一般见识,被骂后笑呵呵跑到一边玩去了。
鱼缸就是那个小个子男人给做的。兰娥第一次领他回来,看见彦妮在院子里玩玻璃。兰娥怕锋利的玻璃碴割破了弟弟的手,大呼小叫地往外夺。彦妮死活不给,小个子男人说,彦妮,哥用玻璃帮你做个鱼缸吧。那个小个子男人还咧嘴朝彦妮笑。彦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看的笑,脸上不但没笑出酒窝,嘴叉子咧得幅度也有些大,快到耳朵根子那了。彦妮就打个愣神,不再玩玻璃了。
彦妮后来是从当矿工的爹郝兆玉嘴里知道小个子男人叫什么名字的。当时,彦妮正给新鱼缸里的的金鱼喂盐面。爹敲着床沿跟兰娥喊,这个家,是你说得算还是俺说得算?今天咱就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开了,你是要你爹,还是要那个刘棉花?
兰娥一改过去的软弱,跟爹对着干。兰娥娘劝阻不了,在一边唉声叹气。兰娥认准了那个小个子男人。跟爹和娘表了决心,就是吃糠咽菜俺也愿意嫁给他。
脾气火爆的郝兆玉从煤棚子里拎出了“簸箕锹”,骂,你是被那个刘棉花给灌了迷魂汤了,不跟那个小子断绝来往,你就别想出这个家门!
一把大锁“哐当”一声把兰娥锁在了里屋,兰娥的哭声从窗缝、门缝里挤出来,响彻了云天。大墩听到哭声,从墙头一跃而过,急急地问出了什么事?冯季花捂着事情的真相,不想叫事态向不好的方面发展。敷衍大墩说,他姐夫,彦妮跟兰娥打架了,他爸一生气就说了兰妮几句,这孩子顶嘴被反省呢。
大墩进屋看了,发现彦妮也坐在地上哭,就信了冯季花的话。彦妮是哭自己的金鱼喝了盐水以后肚皮朝天漂在了鱼缸里。里屋的兰娥听出了大墩“扑腾腾”的脚步声,哭声就戛然而止。大墩隔着门板瓮声瓮气地说,兰娥,俺爹说了,怕你夜长梦多,过完五月节就给咱俩张罗结婚办事了。谁惹你哭了,看俺不砸断他的狗腿!
兰娥强忍着悲伤,顶一句,砸?砸?你就知道砸。跟你没有感情,你叫俺咋跟你结婚?你看看你,手指甲都几年没剪了,杀鸡都不用刀,直接就把小鸡尅死了。
大墩咧嘴笑,啥感情?慢慢培养呗,俺保证,给俺一个晚上,就能培养出感情来。保准叫你吃了这口想那口,天天想着俺。感情“嗖嗖”地往上涨,涨得叫你难受中带着好受,幸福得叫你找不着东南西北……
屋子里的兰娥听着,脖子后面“嗖嗖”冒凉风,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再次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鱼缸里那五条鱼咸死以后,彦妮一直哭哭啼啼。大人没有人去理会,日子过得将供嘴巴,哪里有闲钱去再给彦妮买金鱼。养鱼那是普通老百姓过的奢侈日子吗?郝兆玉心情挺好,叫老伴冯季花晚上吃饭的时候煎上了咸鱼,喊大墩过来喝几盅。五条鱼骨碌上一些稀面,也有一小盘子。大墩没有把自己当外人,过来就陪郝兆玉喝酒吃咸鱼,大嘴巴吧咂得“滋滋”声响,鱼骨头吐了一地。鱼缸里的盐面放多了,那是冯季花腌咸菜准备的盐面,叫彦妮悄悄都给放进鱼缸里去了。大墩在喝酒的时候发表了自己的感言,大墩承诺,只要结了婚,就给老丈人家换台新的戏匣子。还说这话是爹和娘开完家庭会议共同决定的,今天自己先来通个话儿。郝兆玉和冯季花对望,心里的喜悦不用说。觉得大墩人好,实在。彦妮躲在角落里,看着大墩蠕动的嘴巴,看他把鱼吞进去,再把鱼骨头吐出来。
郝兆玉和大墩的爹是一个班的伙计,老哥俩平时无话不说。这婚事也算门当户对,知根知底。郝兆玉觉得这样安排不赖,自己的闺女吃不着亏。大墩人虽鲁莽点,可是心不坏,尤其是订婚以后,见面就更亲了。家里有啥力气活,大墩第一个就跑来给干了。有好吃的东西,就屁颠屁颠跑来送给兰娥。好几次,郝兆玉看见彦妮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吃咸鸭蛋,咬去一个黄,还有一个,都是双黄的。他知道这都是大墩给兰娥的,兰娥不吃,架不住大墩不走,只好收下。自己不吃,就给了彦妮吃。那段时间,彦妮打饱嗝都一股腥腥的鸭屎味。
大墩喝高了,临走的时候抄起一个盆,跟郝兆玉说,叔,鱼缸里的那盐水,别扔。俺爷活着的时候教育俺,家趁万贯,也不可咸豆就饭。盐是好东西,俺舀一盆,叫俺娘腌咸菜。郝兆玉和冯季花心里都欢喜,觉得大墩真会过日子。从鱼缸里舀了盆盐水,让大墩端着盆盐水回家了。
郝兆玉感叹对着里屋的兰娥说,听见没,大墩人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心却是细呢。兰娥,俺和你娘,好话说了三千万,为啥?还不是为你将来能够过上舒心日子。老伴冯季花随声附和着,就是,就是。兰娥,娘看大墩人真不错,那个刘芝麻咋能比上他?
兰娥在里屋一天没吃饭了,放在小窗口的饭原样不动冒着热气,上面那只咸鱼已软了下来,紧贴着米饭躺着。里屋响起回音,人家有大名,不叫刘芝麻,也不叫刘棉花。
冯季花不听兰娥怎么说,继续说,别管刘棉花还是刘芝麻,跟土坷垃打交道,顺着垄沟找豆包,能有啥出息?俺和你爹,还能够给你亏吃?给你当上?把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再说了,大墩哪样都好,人高马大,咱家正缺个干活的人手。嘴巴甜得抹了蜜,会过日子,俺和你爹都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还吃过娘的奶水呢,知根知底,差不了。
里屋郝兰娥不满的说,俺的事不用你们管,俺跟哥早就定好了。
郝兆玉把饭碗往桌子上一搡,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个刘芝麻有啥好?冯季花小声纠正,是刘棉花,不是刘芝麻。郝兰娥隔着墙顶嘴,人家心好。郝兆玉瞅冯季花一眼,火开始顶上来,心好能当饭吃啊?再说了,人心隔肚皮,你咋就知道他心好了?啥也别说了,咱发扬民主,投票。
冯季花问郝兆玉,他爹,咋投票?
郝兆玉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一下,用手比划着说,这边,这个浅底盘子,就是刘棉花。同意你跟刘棉花好的,就往这投票;这边,这个大海碗,能盛饭菜的是大墩,同意跟大墩结婚的,往碗里投票。
冯季花问,票呢?
郝兆玉指着一盆蒸熟的山药,说,这就是。
郝兰娥抓起一根山药就放在盘子里了,郝兆玉不示弱抓起一根山药放在了大碗里。俩人一起瞅冯季花,冯季花犹豫一下,抓根山药也放在大碗里。郝兆玉眉开眼笑,得意地看着郝兰娥,行了,结果出来了。郝兰娥拦住,还有彦妮呢。彦妮,投票给姐,就平了。快啊。
坐在桌旁的彦妮嘿嘿傻笑,手里拿着一根山药不知道咋办,塞自己嘴里咬一口。郝兆玉急了,彦妮要是投票给刘棉花,这事就麻烦了。赶紧从彦妮手里掰断山药,抢着说,彦妮不会投票,俺和你娘一人代替一半。郝兆玉把半根山药放进大碗里,冯季花把剩下的半根山药也抢过来放进大碗里。彦妮急得“哇哇哇”叫着要去抢着吃掉山药,冯季花一只手死死按着不让,另一只手把盆里剩下的山药递给了彦妮。彦妮偏要碗里的,过去抓。
郝兆玉也过来捂住,边捂边做总结,一边查山药一边宣布。好了,刘棉花一根山药,一票。李大墩两整根加两半根山药,一共是三根山药,三票。三比一,明天告诉大墩,结婚。
兰娥赌气站起来,说,俺不同意,彦妮的票是俺的,是你和娘代替彦妮投的,不算数。
郝兆玉阴沉着脸,把兰娥赶进里屋,被关了禁闭。兰娥在屋子里越来越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非刘棉花不嫁。
郝兰娥一直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三天过去了一直没机会逃跑。爹白天下矿上班干活,门锁的钥匙就挂在外屋的墙上,娘不离开家,兰娥就不敢和彦妮多说话。因为咸死的鱼儿被大墩给就酒吃了,彦妮对大墩就记了仇。这些天一直“吭吭唧唧”地哭闹要买新鱼。还把大墩吃剩下的鱼骨头收集起来,做个泥棺材装起来,放院墙头上给大墩看。墙是两家的伙墙,是两家公用的。大墩看见了,笑嘻嘻地看彦妮,说,傻小舅子,小心俺揍你的屁股!弹你的脑瓜崩。
大墩弹彦妮的脑瓜崩动作很夸张,摸过彦妮的脑袋瓜。伸出二拇指来,在嘴边哈口气,伸缩一下,迅速弹出去,彦妮的脑袋瓜就“嘣”地一声脆响,生疼,还起个青包。彦妮怕了,再不敢被大墩捉住。听大墩骂,就不敢出屋。
这天上午,天儿不错,无风无浪。冯季花想起老伴清早临出门的时候说,想吃韭菜馅的饺子。就出去买菜包饺子,钱掖到了兜里,随手拿起装菜的篮筐,却唯独忘了拿放在柜上的里屋钥匙。这一切,兰娥透过小窗口看得一清二楚。娘一出去,兰娥就赶紧跟彦妮说,彦妮,姐想解手。彦妮想了想,拿尿盆递了进去。兰娥皱眉,说,彦妮,姐想解大手。上茅房。你给姐开门。彦妮歪着头,说,那你不准跑,你跑被爹知道了,砸断俺的腿。兰娥答应,说,好彦妮,平时姐最疼你,给你好东西吃。你给姐开门,钥匙在墙上呢,姐不跑。彦妮想了想拿了钥匙,开门。兰娥长出了一口气,想收拾东西。彦妮瞅着兰娥说,姐,你要是跑,俺就喊。大墩在他家屋里睡觉呢,他跑得比狗还快。
兰娥只好钻进了茅房,彦妮站在外面等。兰娥说,彦妮,进屋等姐,门口臭。彦妮不动地方,怕兰娥真跑了,爹真砸断自己的腿。兰娥蹲在里面,想不出办法来。兰娥哪里是在解手,她在琢磨怎么叫傻弟弟彦妮的嘴巴不出声。兰娥突然想到了金鱼,就说,彦妮,想要金鱼不?彦妮眼睛一亮,说,想。兰娥笑了,姐给你五毛钱,你去买金鱼。快去快回。你回来,姐也解完手了。
兰娥递出去五毛钱。彦妮就忘了自己的职责,笑眯眯地拿着钱,抱起脸盆说,姐,俺买两条回来。说着就乐颠颠地出去了。兰娥听见院子里没有了动静,飞快地出了茅房。进屋收拾一下衣物,锁上里间的房门就逃了出去。
冯季花从街上买菜回来,远远地看到前面儿子彦妮笑呵呵地捧着脸盆往家奔。冯季花紧撵几步追上彦妮。才发现彦妮的脸盆里盛着两条红色的金鱼,比开始家里买的那五条还要好看。冯季花就愣了,问,哪来的金鱼?彦妮说,俺姐给俺的钱买的。
冯季花的脑子就“嗡”地一下,顾不得彦妮,急三火四地往家赶。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如水泼一样厚实,郝兰娥出了胭脂街,急急地走着,再穿越两条小巷,就是汽车站了。兰娥瞅了一眼身后遥远的成了一个火柴盒的小院,眼睛里滚出了两大颗泪水。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郝兰娥在离家出走的第二十三天重新回到胭脂街。他的身后跟着那个外号叫刘棉花的男人。
刘棉花生得墩墩实实的,笑面,见谁都笑呵呵的样子。远看,像根刚出土的胖萝卜。因为是村子里的棉花技术员,很多人喊他刘技术员,开玩笑的人就喊他“刘棉花”。他不急不恼,喊什么都答应。人随和得一塌糊涂。
兰娥的心高,怎么就看上了其貌不扬的刘棉花了?这叫兰娥的爹和娘都想不明白。刘棉花跟兰娥是初中的同学,坐一个座位。有一年冬天天冷,兰娥和刘棉花一起上学,两个人一起过冰河的时候,兰娥的脚踩进了冰窟窿里。兰娥冻得不停地哆嗦,刘棉花急了,不管兰娥的反对,就扒下兰娥的“冰鞋”,把兰娥的脚丫塞进了自己的怀抱里取暖。看着刘棉花认真呵护的动作,兰娥的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暖的情意。这个愿意给自己捂脚的男人,第一次让少女兰娥失眠了。
两个人后来相爱也就顺理成章了。
兰娥突然从家里只身跑出,让刘棉花有些不知所措。
静下心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之后,刘棉花劝兰娥先给家里捎信报个平安,免得叫爹和娘惦记。兰花说行,但在后来的事情上有了分歧。兰娥这次出来是狠下了心来,非要跟刘棉花结婚不可,把生米做成熟饭。而刘棉花的意见是带着兰娥回家去说服爹和娘支持,兰娥气得抹眼泪,这样回去岂不自投罗网。爹的脾气谁不知道,说砸断刘棉花的腿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那个大墩怎么办,看着自己马上就要结婚的新娘子带别的男人回来,不拼命才怪。
刘棉花很耐心,给兰娥分析事情的利害关系。郝家要的是上门女婿,这点自己倒是很符合身份,家里哥们多,入赘到郝家也不是为难的事情。既然做上门女婿,就得面对郝家的每一个人。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一个锅里搅马勺,关系弄僵了可不成。现在要是不回去认门,将来就没有机会回去了。再说,老人养儿女一场不容易,这样做岂不让人伤心绝望?
听刘棉花这么一说,兰娥心里一热,刘棉花不着急跟自己先斩后奏生米先做成熟饭,是对自己和家人的尊重。这样老实的男人,肚子里没有花花肠子,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人。兰娥点着刘棉花的脑门,连骂了几声冤家。
这段时间,家里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大墩一家闹翻了天。
兰娥跑了的消息很快在胭脂街传播开来。大墩一家本来商量好了要在端午节前后把婚事办了。这天早起,大墩娘已开始打酒买肉,要忙活酒菜了,准备叫亲家过来吃饭商量结婚的具体事宜。可突然从外面蹿进来一只野猫,瞬间叼走了案板上的一块肥肉,大墩娘很生气,非要猫口夺回那块肥肉。紧追不舍,野猫就上了房顶。大墩娘踩着梯子爬上去,眼看着就抢回来了。大墩在房子下面带着哭腔大喊一声,娘啊,兰娥跟野男人跑了!
大墩的娘一直满意这门婚事,兰娥生得水灵,配自己家的儿子大墩是绰绰有余。两家是邻居,结婚以后又互相有个照应,两家的日子当一家过多好。大墩娘也知道兰娥不咋心甜大墩。可是她心里有数,女人家结了婚,跟男人睡了以后就好了,心就不野了。所以,尽快尽早结婚才是当务之急。可如今,在大墩的一嗓子打击下,大墩的娘接受不了,脚下一滑,连同手里抓着的那块肥肉从梯子上掉了下来。
大墩家连夜商量了惩治兰娥要郝家包赔损失的措施,大墩背着娘直接进了郝兆玉的家门。把娘往郝家一放,扔下一句话,叫郝家给个说法。郝兆玉着急上火,不知道咋跟亲家母说清楚。连哄带劝把大墩娘背出家门,这边背出来,那边大墩爷俩就再给背回来。
大墩还把鱼缸里的金鱼逮出来,杀鱼不用刀,就用手捏。捏得金鱼眼珠子难看地突出来。把鱼肚子里的杂碎全部给捏出体外,炖了鱼汤给娘喝。彦妮伤心得哇哇大哭。大墩说,怎么的?你姐跟野男人跑了,俺拿鱼熬汤补补俺娘伤透的心,你还心疼肝疼的。今天你们要是不交人,这个节谁也别想过消停了。
不光这个节,就是节后的所有日子,两家人都没有缓过来,整日泡在硝烟火药里。看热闹的人象看连续剧一样漏了这集还有那集不紧不慢的欣赏。
当刘棉花和兰娥出现在胭脂街后,马上就引起了全街人的注意。兰娥的头发剪掉了,这是最显著的变化之一。胭脂街上的姑娘做了媳妇,都要把头发剪掉,梳上统一的发型。大墩听到兰娥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跑了来,看到兰娥的头发变了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傻瞅,牙齿咬得“咯嘣嘣”响,半天缓不过劲来。
本来,郝兆玉自女儿走后打定主意是说啥也不能同意兰娥和刘棉花的婚事的。可当看到兰娥梳着那样个发型回来,看到兰娥进屋话还没有说两句,就跑厨房呕吐起来。郝兆玉与老伴冯季花人面面相觑。冯季花想了想,悄声说老头子,咱闺女那是早就以身相许了。看来硬给分开还真不成,肚子里真带了刘棉花的崽,到大墩家也是受气。咱们当老的也没有面子,腰杆不直,说话也占不了地方。郝兆玉的火气像被泼上了凉水,“扑啦啦”地就熄灭了。
大墩一家人堵在郝兆玉家门口要个说法,郝兆玉的老脸彻底丢尽。阴沉着脸看女儿兰娥和那个其貌不扬的刘棉花。稍后,郝兆玉铁青着脸色出来,瞅瞅老墩和大墩,叹口气,把拎着的包袱放在老墩的面前。老墩急了,说,老郝头,你这是啥意思?郝兆玉说,女大不由 爹,她的婚事俺不管了。
大墩急了,说,叔,你放那拐弯罗圈屁,一点不响,一点也不臭。你不是说好好的吗,兰娥回来就高低别黄了她的亲事,叫她嫁给俺吗?这咋说话带松紧带的,说完了又“嗖”一下子拉回去了。你那嘴还有把门的吗?
郝兆玉被噎得脸通红,半天才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俺不能一步错步步错。兰娥和大墩的亲事,到此为止了。该退的东西和聘礼一样也不能少你们的,改天选个好日子都给你们送回去。
大墩和爹就彻底傻眼了。
大墩不但把所有的财物全部要回去了,还提出了很多无理的要求。比如咸鸭蛋,大墩非要二百四十个双黄的咸鸭蛋。大墩和兰娥订婚一共是二百四十天,平均每天一个双黄咸鸭蛋。 这样精准的数字显然不符合事实。郝兆玉不认赔偿二百四十个双黄咸鸭蛋。大墩不依不饶,怂恿娘拿了菜墩坐在门口,边剁鸭子吃的青菜边骂街,骂街的词汇合辙押韵。大墩的娘骂道,吃俺家的鸭,吃俺家的蛋,不跟俺儿结婚就是王八蛋。端俺家的碗,吃俺家的饭,谁坑俺儿谁养汉。养一个汉,养两个汉,老郝家就是一个窑子院……
刘棉花进门做“倒插门”的第一件事情是解决住的地方。
屋子窄,老郝头不拿正眼看刘棉花。冯季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勉强在里间屋子窗玻璃上糊上了一层报纸。这样的一间小屋子算是刘棉花和兰娥临时的家。夏天天热, 刘棉花不敢脱掉裤子褂子,热得一身的汗水,像是呆在了桑拿房子里。最糟糕的是,两口子上床睡觉,只要身子一动,刚有风吹草动,身下的床就很是时候的“咯吱”“咯吱”地响起来,“咯吱”的节奏很有韵律。糟糕的是这边的床一“咯吱”,外屋的彦妮就大声问,姐,耗子响?兰娥就屏住呼吸,不敢动,推一把刘棉花,朝外面说,没事,睡觉吧。彦妮不信,咣咣地让姐把门打开,他要打耗子。
这样过了几日,实在不好过,两口子白天就找破布缠上床腿。这样,床上动,“咯吱”声就明显减小了。尽管如此,晚上两口子睡在一起仍然很压抑。白天出去做工,晚上回来要等外屋的老人和彦妮休息了,这边才能上床安歇。新婚燕尔,刘棉花心有不甘就此进入梦乡。两口子像地下工作者,声音要做到最低,动作要做得最小。为此,两口子时常互相鼓励,兰娥塞刘棉花嘴里一条枕巾,咬着。刘棉花塞兰娥嘴里一块被角,叼着。一个咬着一个叼着,两口子的夫妻生活过得格外滑稽。有一次,兰娥实在看不下去了,憋不住笑,先是“嗤嗤”笑。刘棉花就低声警告,干事业呢要严肃。兰娥终于被逗得忍无可忍,哈哈大笑起来。
夫妻之事可以少做不做,可问题是娘冯季花开始着手准备孩子的小衣服了。前些日子,还特意跑供销社去扯了被面,买了棉花,要给出生的婴儿做小被子了。这下兰娥和刘棉花都着急了。主意是刘棉花出的,叫兰娥装恶心呕吐。现在,老人在盼着孩子出生,可是兰娥的肚子里还啥也没有呢。更叫人闹心的是,突然有一天,冯季花郑重宣布她掐指算了一下,时间不短了,兰娥和刘棉花要分开居住。
冯季花的道理是怀孕了,就不能再同房了。怕对腹内的胎儿不好。对姑爷用破布缠床腿的“阴谋”早已经看在眼里。兰娥两眼泪汪汪,又不敢明说这件事情的真相。只好委屈地把刘棉花的枕头放到了外屋的大床上。兰娥还好,晚上可以睡个踏实觉。苦的是刘棉花,岳父郝兆玉的呼噜像打雷,就在耳朵边上炸响。彦妮睡觉打把式,一会儿把腿骑在了刘棉花的身上,一会儿咬牙嘎巴嘴,“咯吱吱”响,像耗子啃门框。一会儿朝着刘棉花放个很响的响屁。
刘棉花瞅着房顶发呆,第一次感觉到了长夜漫漫真是难捱。
刘棉花现在在砖厂干活,砖厂外面有很多碎砖头。晚上夹在彦妮和郝兆玉的呼噜中间,刘棉花就时常感觉眼前一堆碎砖头在飞来飞去。慢慢地,那堆碎砖头就在刘棉花的眼前摞了起来,渐渐垒起了一堵墙来。刘棉花爬上那堵墙,看到墙那头的大墩在拿根长杆子往下捅砖头。刘棉花就大喝一声,呔,俺的房子!
一嗓子就喊醒了,刘棉花出了一身透汗。琢磨半天,才明白过来是自己在做梦。扳开彦妮骑着自己胸口的臭脚,刘棉花悄悄下地。窗外,明月高悬,刘棉花坐门口出了一会儿神,打量院子里巴掌大的地界,突然眼睛就一亮。转身进屋,到里屋就把兰娥给弄醒了。兰娥睡眼朦胧爬起来,不知道丈夫想干啥。刘棉花拉了兰娥到院子里,指着墙根喊,这,可以盖间小房。里面安张大床,咱俩的大床!
刘棉花下班就往回带砖头,这叫隔壁虎视眈眈的大墩很不解。看不明白刘棉花究竟在鼓捣啥,直到刘棉花在院子里燃放了一千响的鞭炮,大墩才终于恍然大悟了,人家的房子要破土动工了。
大墩过来查看,心里暗暗佩服其貌不扬的刘棉花来。沙泥和得细,砖头垒得整齐,院子墙根下的小房子在“嗖嗖”地往起长。看着看着,大墩就看出了问题。刘棉花的砖头不够,这边的墙是就着伙墙的。也就是说,刘棉花投机取巧,少垒了一面墙!
大墩就骑在了墙头上,死活不下去。大墩一家一起出面反对,严禁刘棉花用伙墙做自己家的墙。这房子真就没有办法盖了。刘棉花光着膀子,脸上沾着泥点,跟大墩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抱了大墩的肥腿往墙下拽。三拽两拽,两个人就一起栽进泥坑里厮打在一起。大墩人高马大,有一身使不完的笨力气。刘棉花个子虽然矮些,可是比大墩灵活。俩人这么一 交手,整条胭脂街的老百姓就都跑来看热闹。
事情最后经了派出所,房子这么盖没毛病,俩人打架可是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整条胭脂街,还没有人这么大张旗鼓地打架斗殴呢。派出所决定,打架双方各被拘留七天,以示惩罚。两边就慌了,刘棉花气呼呼地坐在泥堆边上生气。大墩这边也有点稳不住了。不是他们觉悟如何高。是大墩最近上媒人了,这几天就要相亲来。这要是整派出所拘留起来可就有了“污点”。哪个姑娘愿意跟有“污点”的人处对象呢?派出所要来带人了,情急之下大墩蹦过伙墙,抄起铁锹就开始和泥。刘棉花和兰娥两口子看傻了,不知道大墩这是干啥。大墩“呼哧呼哧”喘着和泥,说,还瞅啥,俺是来给你们家帮工的。
民警进了院子,看到的是一番红火的劳动场面。大墩和刘棉花两口子有说有笑的,哪里有打架斗殴的影子啊。民警纳闷,大墩就说,前些天摔跤是闹着玩的。不信,你们问刘棉花。刘棉花就点头说,是,是。大墩是想帮俺家盖房子,俺不同意,俩人就闹急了,摔了起来。民警不放心,觉得事情可疑。那天摔跤派出所是来人亲眼看到的,俩人真是红了眼睛在拼命。民警怕他们有更大的阴谋举动,就时常尽职尽责地来看一看。这么一负责,苦的是大墩,必须守在这卖力气地干活帮工。
这样一来,大墩相亲就很顺利,刘棉花房子建设的步伐也快了起来。
框架有了,上了房盖,抹上里皮,搭上床铺。刘棉花长舒一口气。看着几平米的小屋子,刘棉花抱着兰娥心花怒放。床铺是自己做的,床腿做得结实。刘棉花爬到床上使劲蹦,不住地问兰娥响不响。逗得兰娥“咯咯”笑。两口子第一晚上睡在这间小屋子里,没有任何摆设。刘棉花就把彦妮不要的鱼缸搬了进来。自从金鱼被大墩给捏死以后,彦妮基本不玩鱼缸了,他最近开始对弹玻璃球感兴趣了。一分钱俩玻璃球,彦妮喜欢出去弹着玩。赌真的,输了要给人家玻璃球。彦妮自从玩上玻璃球以后,没赢过。哭着回来的时候多。尽管每次都不赢,彦妮的兴趣还是很高。
玻璃缸闲置起来,刘棉花就摆到了床的边上,买回来两条鱼。两口子晚上拉过来电线,接上电灯泡。开始是六十度的,冯季花看到满屋子亮堂堂的,就有些不愿意。觉得两口子过日子不知道节省。兰娥赌气跟娘说,电灯泡跟大屋子里的度数是一样的,看着亮堂是因为屋子窄的缘故。冯季花还是有她自己的账本,多大的屋子需要多大的亮,既然屋子窄,那就应该降低灯泡的度数。吃不穷花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多出的亮光那是钱换来的,省一分是一分的。男人是挣钱的筢子,女人是装钱的匣子。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如此这般的一堆数落,兰娥就彻底服了娘的嘴皮子。刘棉花不声不响,拧下六十度的灯泡,换上十五度的,感觉不亮,刘棉花就把兰娥梳头的镜子挂在墙上。这下就亮堂多了。受到启发的刘棉花马上就找了很多废弃的镜子来,都摆屋子里来。冯季花在外面看电灯还是如此亮,忍不住进来看了。检查一遍,看到一屋子大大小小的镜子,啥也没说就出去了。
傍晚,天完全黑下来后,兰娥拉上窗帘,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兰娥双手托着刘棉花憔悴的脸,灯光下两颗眸子久久地注视着。兰娥心疼刘棉花,自打进了这个家门,就没有得着消停。白天去砖厂做工,很辛苦,晚上也休息不好。吃的喝的,也不能完全由着他自己。有时候兰娥忍不住给刘棉花夹一口肉,娘的脸色就不好看起来。兰娥有时候在心里叹息一声。都说姑爷在老丈人家门口不好过日子,这话真的不假。兰娥明白。凭刘棉花的技术和本事,完全可以在老家娶媳妇过日子。他屈着自己的性子,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才委曲求全的。兰娥感叹自己还是想事情不够周全,舍不得爹和娘,放心不下傻弟弟,可是,却委屈了这个爱自己、疼自己,早早的就知道为自己捂脚的男人。
床上的事有时叫兰娥感到很尴尬,满屋的镜子,从各个角度把两口子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兰娥不习惯的,叫刘棉花关灯。可刘棉花却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地方。两口子就在灯光下紧紧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在各种各样的镜子里他们像两只笨拙的蜗牛,爬啊爬,经过了漫长的等待,终于可以这样轻松地爬到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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