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第二天就给孩子们上了第一节课。村长和秋月都潜伏在窗下来偷听,父亲那天换了他最好的一身衣服。父亲那年正是好美的年龄,他还用木梳沾了清水,把头发从中间分了一下。这样的打扮把孩子们都震住了,那个调皮的学生胡闹还由衷地赞叹一句:老师的头发赶上让牛犊子舔的了。父亲走进教室,很严肃地说了一句:同学们好。三十几个孩子一起拖着长声喊:老——师——好!在外边坐着的村长,听见孩子们的喊声,摸出了腰里的烟袋,装上一袋旱烟骂:哎,多少日子,孩子们见不着荤星了,扎不冷一叫,心都给叫酥酥了。父亲简单地向孩子们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回身,瞄了一眼戳在墙上的长黑板。粉笔一扬,刷拉一声就在黑板上划出了一条竖线来。父亲的这一手,马上倾倒了孩子们。因为父亲没有用隔尺,只是那么随意地一划,就划出了一条非常标准非常直的粉笔线来。那条粉笔线把黑板一分为二,分得均匀标准。孩子们赞叹起来,爷爷做他们的老师时,划线总划不直。爷爷划完,总要问孩子们:直不直?孩子们就拖着长声一起回答:不——直。爷爷就下了讲台,站远处看,真的不直。自嘲地骂一句:歪到肋条上去了。爷爷重新划,在原来划上的粉笔线上接了无数条小尾巴,曲里拐弯地挺有意思。后来,爷爷就改用一只木头长尺子划线,线是直了,可尺子总放不正。爷爷那时候总好划一些不正的直线来。爷爷的拙劣表现,给了父亲充分发挥自己才华的机会和空间。就凭这么划一下,父亲的人气指数开始直线上升。父亲没有用隔尺,没有丝毫地犹豫,就把一条活生生的直线奉献在全班面前。父亲潇洒地转身,身后的黑板已经被一分为二了。父亲沉静地说,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同学做算术题,上面的那趟是一年级的,下面这趟是二年级的。父亲又开始尽情地表现自己了,父亲冲左边那半块黑板走去,坚定地用粉笔横向把黑板又切开了一条直线。父亲的表现已经近乎完美了,孩子没有想到父亲不但划竖线拿手,划横线也一样很棒。父亲的这道横线划过后,左边黑板就变成了两块上下相等的空间。父亲打开书本,开始在黑板上抄题。胡闹在这个时候又发言了,胡闹是急性子。胡闹问:老师,我做啥?胡闹是三年级的学生,全班就他一个是三年级的学生。父亲听出了胡闹的声音,继续往黑板上抄题,回了胡闹一句:你老实地眯着。父亲的粉笔字写得很漂亮,尤其是每个字的结尾,父亲总喜欢重重地顿一下。父亲顿笔的劲道大了一点,戳在墙上的黑板就向着父亲倒过来。父亲摁了几次,黑板还是不老实。父亲就喊:胡闹,你上前边来扶着黑板。胡闹美滋滋地上了讲台,仰着脖子扶黑板。父亲写完左边的黑板,要孩子们做。又去右边的黑板上划横线,上边写的是四年级的生字,下边写的是五年级的生字。胡闹一直扶着黑板,终于忍不住了,问:我的呢?父亲说:你的啥?胡闹偏着头躲避着父亲弄出的粉笔沫子:咋没有我的题啊?父亲说:谁让你是三年级的了。胡闹不干了:三年级咋的了,三年级的就是后妈养活的,一年级二年级,四年级五年级的就是亲妈养活的?父亲把剩下的粉笔头按在最后一个生字上,往下一抿,最后一笔完成了。父亲说:谁说你是后妈养活的了?胡闹抹鼻子,梗脖子:不是后妈养活的你不给我出题?父亲笑了:三年级就你一个学生,我还没备课呢。没备课我讲啥,我要是乱讲,你又该说你是后妈养活的了。我还得找村长呢,你一个学生我没办法伺候,要不你跳级,要不你就蹲级。胡闹瞅了一会儿父亲,冒出一句:哼,你记仇找我茬,我去找村长去。村长早就在外边忍无可忍了,忘了是在偷听了,趴窗子骂一句:找我也没用,马老师说得就算了。村长突然冒出一嗓子,把教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父亲推门说:你在外边啊?啥时候来的?村长尴尬地笑了笑,继续给这个属毛驴的父亲撑腰:胡闹,我跟你说,这黑板以后就承包给你了,村里都研究过了,认为你扶着黑板最合适。我给中央写封信,把这事就定下来了。嘴别老嚓咕小豆腐,有意见你就提,有屁你就放响点,定下的事,你就是告到南斯拉夫去也没用。胡闹后来就一直给父亲扶着黑板。父亲从爷爷接手的这群孩子里,后来只有胡闹一个人考上了乡里的中学。那年的考试很严格,监考老师是外校的,胡闹还是三年级的学生,可老师发试卷的时候竟然把考中学的试卷错发给了胡闹。胡闹答完题也不知道试卷错了。这事后来引起了轰动。乡里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上竟然有胡闹的名字,而且还考了全乡的第一名。这个胡闹简直就是个天才一样。消息传来,大家都不相信,调出胡闹的试卷一看,千真万确是胡闹干的事情。胡闹那几天吓得大气不敢出,看父亲和村长嘀嘀咕咕,看乡里来老师问这问那,胡闹以为自己又闯了祸。父亲和村长经过研究,决定将错就错,让胡闹从三年级直接升到乡里的中学去。因为,再次经过对胡闹各门功课的检测,结果是振奋人心的,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没有能难得住他的题和生字。这都是父亲要胡闹在前边扶着黑板的缘故,胡闹已经站着把小学阶段的课程全部琢磨透了。把胡闹送进中学的过程遇到了困难,胡闹以为学校要开除他,死犟着不去。村长连唬带吓,胡闹答应了,胡闹他妈大面瓜又不干了。大面瓜怕胡闹年龄小跑不动,还有胡闹上中学用的本子就多了,大面瓜不愿意掏钱给买。父亲给胡闹买了本子,还拿出一条干净的羊肚子手巾来,让秋月给胡闹缝了一只新书包。胡闹美够戗,屁股蛋上甩着羊肚子手巾书包就去乡里的学校报到去了。父亲送走了第一个学生,不是毕业生,是连跳了好几级的捣蛋鬼。父亲从此总结出了一条培养人才的真理:狠点管理出人才。所以父亲在后来几十年的教书生涯中,一直使用着体罚。父亲教过的男学生,几乎都挨过父亲的揍。关于胡闹后来的事情,在这里有必要再交代几句。胡闹上中学的第二年冬天,父亲在河边上发现了他并没有去上学。父亲夹着书本从河里的石头上路过,看见胡闹和几个孩子在冰上砸窟窿逮鱼玩。父亲就喊了一声:胡闹。胡闹也看见了父亲,转身就跑。父亲沿着河岸一直追出三里多地。胡闹累完蛋了,趴在冰上喘粗气。父亲也累得不轻,蹲在岸上骂:你给我滚上来。胡闹上岸,父亲先给胡闹屁股蛋来了两脚,胡闹趔趄着不敢躲闪。父亲那几年打胡闹相当顺手,拧着胡闹的后脖子筋问他为啥不上学。胡闹野性,扛打的能力强。胡闹说都怪你,我妈说攻我念完小学就拉倒,你非要提前让我毕业。我妈不让念了,我去了几天,是我妈让我应付你和村长的眼睛的。父亲很震惊,拧胡闹脖子的手就松开了。父亲说:你妈大面瓜咋那么不是人呢。我找她去。父亲找大面瓜的结果是,父亲垫上了胡闹的学费书费。父亲拎着胡闹的脖领子说:胡闹,你得好好念书,长大了好还我的钱。胡闹说:那你再借我点钱,我得买双棉鞋,冬天冻脚。父亲低头看见胡闹的脚上还穿着单鞋,父亲就帮胡闹脱了鞋。胡闹的脚冻了,父亲狠心回宿舍就把铺的那领羊毛毡子拿了出来。父亲去隔壁秋月家借剪子,把胡闹的鞋底按在毡子上,贴着鞋边,喀嚓喀嚓就从完整的毡子上剪下了一副鞋垫来。胡闹后来鞋垫坏了就来找父亲要,他妈大面瓜也来要过一次。大面瓜坚持自己剪,剪到一半的时候,父亲就发现不对,大面瓜拿着她自己的鞋做着样子。父亲就翻了脸,把大面瓜赶了出去。父亲说:我供胡闹鞋垫,是因为胡闹是我的学生,你算个鸡吧蛋?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父亲已经扎根在乡村当老师了,父亲的嘴里挂着郎当零碎,也像乡亲们一样会说脏话和骂人的话了。那领羊毛毡子,是爷爷留给父亲唯一的物品。除了自己的学生,父亲舍不得给任何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