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里,父亲一直是独身的。吴彤彤仍然没有音信,父亲在忙碌中,已经差不多把吴彤彤忘记了。秋月和水泥厂厂长过着幸福的生活,秋月后来虽然不恨父亲了,可父亲却为了此事,好多年不能原谅自己。跟秋月来往的只有民办,民办长大了,父亲在河边上送走了女儿,女儿去乡里上中学去了。那个时候,小学已经有六年级了,上学的孩子也多了几倍。父亲忙不过来,上面分配下来的老师在逐年增加。这对于一个人呆惯了的父亲来讲,是一个不小的冲击。这群毛头小伙子和小姑娘,各个年龄不大,可都是正规的师范毕业生。浑身上下带着活力和朝气,他们的课教得一般化的水平,可工资却比父亲多好几倍。这对于父亲来讲,是一个触动,是一种耻辱。父亲总爱拿自己的水平跟这帮年轻人比,比着比着心里就极其不平衡起来。父亲的火气就大了,瞅谁都不顺眼。这帮年轻的老师就在父亲背后笑话父亲,说父亲更年期提前的话。父亲年龄不大,可得到的称呼却是大爷大叔什么的,有一个新来的女老师,第一次来上班见父亲进办公室,竟然脱口叫了一声老爷爷,您有事吗?女老师以为父亲是附近村子里的乡亲,父亲虎着脸,拉一把自己的椅子坐下说:我是这的老师,刚四十岁,你看好了再说话不行吗?那女老师吐了下舌头,讪讪地跑了出去。父亲从那时候开始琢磨转正的事情,父亲为此找了老村长,埋怨村长不给他使劲。老村长感到很委屈,说过去那阵我又不懂这些,教育局又没有管这事的,我咋知道还有转正这档子事。马大志,你以后别有事就找我解决,我管不了你那些烂事。父亲说:那你早咋不说管不了?那你追火车的时候咋不说这话?村长就蔫了,说:你不干得好好的吗?父亲说:好个屁,那些个年轻的,胎毛还没褪,挣的倒比老子多了,老子不干,也得转正。我们家民办上学也需要钱呢。村长当然管不了父亲转正的事情,父亲就自己打听。父亲那几年开始关心民办教师转正的事情。父亲把课程交出去不少,只教六年级毕业班。一来可以安心学习,早日转正;二来父亲不放心这些年轻的老师,怕他们带不好毕业班。还有三,父亲一直不说。毕业班要给老师买礼物,要跟老师照毕业照。父亲从当老师那天起,就一直照毕业照。一年一张,有一张特别有意思,那年的毕业照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胡闹。胡闹刚考上中学,父亲刚把胡闹从旗杆上再次用土坷拉揍下来,就照了这张相片。父亲见证了爷爷死后这所小学所有的兴衰。父亲甘心把整个学校的课程交出去,就是为了争一口气。父亲已经明显看出来了这帮年轻人的不屑。父亲曾听过几个老师在一起议论:有什么了不起的,到现在还是个破民办。父亲想骂他们几句,民办怎么了?没有我这个破民办,你们的爹妈都不知道人生大道理呢?可父亲忍住了,父亲想,转正成功了,再教训你们。父亲曾经去中心小学问过,每年都可以参加民办教师转正考试。父亲回学校就提出,他不教那么多课了。不等校长分配,父亲就把一张事先写好的字条递给校长。那上面写着父亲推荐某某老师担任一年级的班主任,某某老师担任二年级的数学老师。下面还注解着理由,好象父亲是校长一样。校长哭笑不得,大多数情况都依了父亲。父亲不满意就会找校长理论,敢上桌子上吵架。父亲的蛮不讲理已经出了名了,没有谁愿意惹他。父亲第一年转正考试就出了笑话。父亲考完,也感觉事不好,题大多数都没有答上。父亲跟别人对答案的时候,拍着大腿直劲惋惜。父亲说:真他妈的邪行了,出啥题不行啊,求啥形的面积不行啊,咋偏出个大枣核难为我啊?原来试卷上有一道求阴影面积的题,那阴影面积的形状酷似一枚枣核的形状。父亲做不出来,才说了那样的话。听的人都哄地笑了,大枣核的绰号一下子就叫开了。父亲丢了脸面,两科考试还不到一百分,对父亲来讲是件残酷的事,是一件没面子的事。父亲为了这还跑中心校大骂了一通,父亲骂的是个别老师不注意为人师表的形象,随便给人家起外号,叫什么大枣核。父亲这样做的结果是,“大枣核”的绰号越传越远。连在中学读书的女儿民办也听到了。民办回家就训斥了父亲,说父亲纯是军阀作风,到哪都让她抬不起头来,人家都叫她小枣核呢。父亲的失利让学校的老师们有了可以取笑的话柄。父亲的局面很被动,父亲没有了同盟,夹在一群小青年里面感觉腹背受敌。父亲讲课喜欢在黑板上写毛主席语录,父亲曾经在全乡老师来听课的课堂上,写上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样的让人啼笑皆非的话。父亲很严肃,问一位听课的老师笑什么,那年轻的老师被指责得不知所措,出尽了洋相。父亲的课以后就没有人敢继续听了。父亲值得欣慰的是,父亲的成绩不好,可他带出来的毕业班在全乡一直是排在第一的。父亲对学生很严格,只能拿第一,不准拿第二。父亲对学生沿袭了他过去认为非常成功的教育方法,那就是严。只有严了,成绩就能上去了。父亲的教鞭总要换,父亲好打人,教鞭打折了是常事。父亲的班级讲台上,不像别的老师上课那样,只有老师一个人。父亲通常情况惩罚学生的手段就是站着听课。父亲不寂寞,有时候前边讲台上比下面坐着的学生还要多。父亲津津乐道的是,他教过一个从三年级直接升到中学的学生,现在都成了别的学校的校长了。要问秘诀吗?那就是我三天两头就熟他的皮子,他几乎每一天都是站着听课的。学生们就很崇拜地看着父亲,父亲很得意,俨然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年轻的老师们一直希望父亲能出点事,可父亲的体罚一直继续着,没有家长来反映情况。乡下的家长没有那样的意识,父亲也跟家长咸菜缨子拌豆腐有言(盐)在先。孩子放我这,想成材我就使劲管,不想成材我就不管。家长都想让孩子成材,一致的口吻是:孩子交给你了,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我们没意见。父亲于是就心安理得频繁地更换教鞭。年轻的老师有的实在看不惯父亲,就偷着上乡里中心小学去告状。上面的领导针对父亲的具体情况也没有好的办法。突然胡栋梁就主动请缨要回“耀飞小学”当校长了。父亲吃了一惊,这胡闹在别处校长当得好好的,咋杀回来弄个二进宫啊?父亲在胡栋梁校长再次上任的时候,抢到麦克风做了即席讲话。父亲不顾老师们的白眼,跟学生们大讲了一通人生大道理。父亲最后说:看见没,这就是我过去给你们常讲起来的胡闹。别看现在斯斯文文的,我刚来学校那天,他还爬到旗杆上让我叫他小爷爷呢。结果让我揍了一土坷垃。学生们哄笑。父亲打量那根旗杆,那旗杆已经长成了腰粗的栋梁。父亲又找到了话题:你们看看,当初的旗杆碗口那么粗,现在腰粗了,过去的胡闹,现在成了胡栋梁了。几年前,胡闹来过咱们学校,盖现在这房子时,你们的校长,嘿,连眼泪都愁得掉下来了。胡栋梁一直静静地听着父亲讲,直到父亲讲累了,胡栋梁才接过父亲的麦克风。胡栋梁校长说:同学们,刚才马老师讲的那个调皮捣蛋的胡闹就是我,不过,我现在改名字了,还叫人家过去的小名是一件不尊重别人的事情。我希望,同学们都能尊重我,以后叫我胡栋梁校长。我不喜欢棍棒教育,因为,我就是承受着棍棒式的教育长大的,我不希望你们也那样,没有自由和欢乐。老师和学生之间我觉得应该是一种朋友关系,是一种弟兄关系,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胡栋梁的讲话赢得了掌声和喝彩,父亲自言自语: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父亲跟他的学生胡栋梁第二轮的斗争开始了,父亲这次从兵力上来讲明显处于劣势。胡栋梁有众多老师的支持,还很快赢得了学生的尊重。父亲的棍棒教育被全盘否定,学校明确提出跟学生做朋友,不准再体罚学生。父亲想不通,仍旧我行我素。让父亲想不到的是,胡栋梁校长竟然主动找了父亲谈话。胡栋梁很严肃地告诉父亲,他已经接到学生的举报,告诫父亲不要再体罚学生。父亲很震惊,非要胡栋梁交出到底是谁举报的。否则的话就是中伤,就是诬赖。再说,那能叫体罚吗?父母拿钱给他们上学学习,不好好珍惜就得揍他们。胡栋梁说:你别再狡辩了,再这样下去,你不能教六年级了。父亲发怒了,说:你个胡闹小兔崽子,你反了你,你别忘了,连你上学的钱都是我掏的呢,你还敢管我?胡栋梁站起来说:那钱我今天带来了,我前后从你这拿走了十五块钱,我还你一百块,连利息都给你了。父亲彻底傻了,想不到胡栋梁就这样把钱还给了自己。父亲没客气,收起一百块钱,说:我不教了,看谁能教得了六年级。父亲没有想到的是,他没有将住胡栋梁,他的话刚刚说完,办公室里举起了很多双自告奋勇的手。父亲只教副科了,后来连副科也少了。胡校长说了,不准父亲总是教一首国歌,就这样,学校来了一个时髦的丫头,那丫头会唱歌跳舞,她当音乐老师了。那音乐老师教的是流行歌曲,都是什么“故乡啊故乡,我要用真情和汗水,把你建得山也美啊水也美啊,山美水美”声音拖得老长老长了。父亲听了骂:简直就是萎靡之音,美个屁。父亲后来体育课也不教了,校长说父亲年龄大了,跑不动了。不久,学校新来了一个体校毕业的小伙子。跑得快,还会打篮球。父亲气得干转磨磨,胡栋梁校长向上一反映,给父亲弄了一个官职。父亲很振奋,父亲在学校里当的是主任。可父亲的上面有胡闹。胡闹再也不让父亲说得算了,胡闹不只一次地提醒父亲,不要再叫他胡闹。父亲就站在操场上使劲喊:胡闹胡闹胡闹,一直把嗓子喊累了才算作罢。胡闹一直站着听父亲喊,父亲喊完了,胡闹才一声都不言语进了办公室。父亲第一次发现胡闹长大了,对敌斗争有经验了,讲究策略了。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情,彻底击跨了父亲。胡校长大刀阔斧地建设学校,竟然要把那棵旗杆砍掉。父亲正在教学生画手帕。父亲上美术课已经好多年了,父亲只会画两样东西,一样是茶缸,一样是手帕。被父亲教过的学生几乎人人会画这两样东西。父亲后来由此又派生出了两种画。一是手帕上画上一只茶缸,写着抓革命促生产;一种是茶缸上画着一条手帕,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父亲画得一丝不苟,正当他把茶缸按比例尺缩小若干倍弄到手帕上时,父亲就听到了电锯的声音。父亲一激灵。前几天父亲就看到胡闹站在树下面琢磨事,一定是在打旗杆的主意。父亲坚持不让放树,可父亲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电锯的速度问题。父亲也是大意,以为画完茶缸,把那副带着茶缸的手帕弄完了也不迟。父亲从教室里出来,就看见胡闹舞扎着手正指挥着人们躲闪。那棵旗杆,就在父亲的惊鄂里轰然倒地。那棵旗杆,倒在了父亲的心上,把父亲的心砸得好疼。父亲随着轰隆隆的一声响,一下子就变得苍老了。父亲老了,老了的父亲做事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可理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