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荆不夜早已经收拾了菜地里的活,换了衣服下厨煮了两碗面,和傅生分别吃了,之后还是他收拾碗筷厨房。傅生把躺椅从院子里搬回了屋檐下,坐着看星星。她觉得平常自己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但是今天她想这么做。天上月亮很亮,星星不多,夜风微凉,墙外蛙鸣远处有犬吠……收拾好厨房,荆不夜也过来了,挪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先好一阵都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傅生想和身旁的这个人说话,以前不会说的话她今天想说,然后她就说了—“荆不夜,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嗯!”傅生也扭头看他,“你一直都知道吗?”“只是有过怀疑!”荆不夜看了她一阵子,又说到,“你就是你!”傅生没多追问下去,譬如问他是凭什么怀疑的,她继续抬头望星星,又说到,“我没有回忆,没有什么可以说,那就你说说你的事吧,或者你说说你师傅的事。”“……傅姑娘对我师傅很感兴趣?”“不是说我和你师傅像吗?所以我想知道你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我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师傅也有很不一样的地方。”“哪里不一样。”“挺多不一样!”“哪里?”“譬如,师傅从来不会说我好,我……从来没让她满意过!”傅生不由得看着他,看到他浓得化不开的惨淡,她寻思了片刻,说到,“你很好!”“我一直觉得是我不够好,是我做得不够,所以师傅从不夸我认同我!”黯然,这是傅生能从荆不夜身上深切感受到的。“你师傅她……难道不喜欢你?”若她真是荆不夜的师傅,也许她是会严厉,也会对他有很要求很高,但她既然肯收他,便是对他的肯定。是她选的徒弟她怎么会从不说一句他好?除了性情有待商酌,他其余方面已经足够好了!也许她说不喜欢是轻的,卫道她也不喜欢,但她偶尔也会想赞赏卫道两句,只有她极度厌恶或者憎恨的人她才会从不赞赏认同,不过她不能想象有那样的人存在。傅生看到荆不夜颤了一下,她的心也跟着微颤。荆不夜对喜欢他师傅她看得出来,若他师傅对他如此不喜,他受到的打击该多大?她一向不惮于说实话,更不怕伤人,但此时她有些后悔自己那话伤到了荆不夜!“我胡说的,你不用当回事。”她说到。“你说的也许是真的。”“别胡思乱想,你师傅既然会收你,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喜欢你?”以她的性子,不喜欢的早踢开或干脆抹杀干净了,怎么可能放在眼前,看着他长大成人还教他武功?荆不夜转身面对她,忽然问,“傅姑娘,你认识一个叫林楚的人吗?”傅生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回答,“不认识。”“他是我师傅的仇人。”她想起来了,“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不错!”“你找到线索了?”荆不夜摇头。“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我和林楚长得很像!”傅生怔愣了半晌,最后竟有些讷讷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还记得李染的画吧?”“那个男人难道就是林楚?”“是!”傅生看着荆不夜面上已压抑不住苦痛,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扯了扯,然而钻进他袖子里牵住他的手,“我很喜欢你!”荆不夜怔了一下,眼瞳微微放大,“傅姑娘你……”“你长得像林楚又如何?你根本不是他!你不是你师傅的仇人,你师傅不喜欢你只是迁怒而已,你是无辜的!你师傅才不招人喜欢!”“傅姑娘,请你不要对家师……”“她是你家师傅又不是我的,我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傅姑娘!”“荆不夜,你其实不用你师傅喜欢,有喜欢你的人喜欢你就行了!”荆不夜没能出口的喝斥莫名吞下了。“如果都没有人喜欢你,那你自己喜欢自己就行了!荆不夜,你已经很好了,你师傅只是不懂或者她不愿意懂你的好而已!”讨厌容貌相似的荆不夜到不去正视他,她若真如此,那她对那个林楚一定是恨毒了。是因为如此,他们师徒的关系才如此怪异吗?荆不夜看着傅生又怔了半晌,“傅姑娘,你……为什么这样说?”“我说了,我喜欢你啊!”“你……”“怎么……你不稀罕我喜欢是吗?你师傅不喜欢你我也不能喜欢你了吗?”“不,你是你,师傅是师傅。”如果我就是你师傅,那样你会开心点吗?傅生想了想,张开了嘴,但最终还是没说。如果她是他师傅,也许也只是会让他更悲伤而已!“荆不夜,如果我死了,你带我去你和师傅住的地方安葬可以吗?”“别胡说!你不会死!”荆不夜激动得说话声音大了不少,并且反握住了她的手。他感觉手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得他心里发冷。他就觉得今天的傅生有点不同寻常,现在才明白了,原来……为什么她今天要做平常不会做的事?为什么对荆不夜说了她原本不可能说的话?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傅姑娘,你不会死!我说过我会想办法的!”“我说的是如果……”“没有如果!”荆不夜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他忽然起身,将她拥入怀里。“荆不夜,你啊……说起你自己活不久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积极,为什么偏偏对别人……”傅生靠着他的胸怀,听到他的心跳,那样鲜活而坚定,“我要是真喜欢上你怎么办啊?”她又不禁打趣道。荆不夜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不知过去了多久,月亮遁入了云层,星子依稀也少了些许……“傅姑娘?”荆不夜发现她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他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送回房里安置,她丝毫都不曾被打扰到睡梦。他不该这样等的,因为她不能等,她等不起。他为她放下床帐,熄灭了屋内灯火……不多时,一个身影从屋里走到了院外,他的模样隐在黑色的斗篷之下,那身影须臾便越过围墙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夜幕在渐渐被晨风卷去,新一日的朝阳还在东山之后攀爬,月亮还浅影,天将明而未明之时,傅生已经起了身。也许是昨日睡得太多,所以她起得比平时早了许多,但她感觉饿了,就打算去厨房,但出门来闻到了轻微血腥味。她动作很快地循着那味道来到后院厨房外,看到了荆不夜正一个人坐着在包扎伤口,似乎不太方便,单手和口并用,旁边有一盆水,几乎是血红的。“发生什么事了?”傅生感到很生气,而这种生气的来由她说不清。“傅姑娘?”荆不夜被她的出现惊吓到了,立刻停下动作并站了起来。转眼,傅生已经到了荆不夜面前,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通,露在外面的左臂还没包扎完,其余的地方因为荆不夜穿戴整齐所以看不出什么,不过傅生注意到他今天的衣服并不是昨天那身。她盯着他问,“怎么了?”他怎么弄成这样的?“没事。你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我是问你的伤怎么回事!”“我出去了办点事,不小心受了点伤。”“不小心,一点伤?”傅生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旁边那盆是你画画的颜料吗?”荆不夜有些虚了,但还是说到,“我真的没事,只是外伤!”只是外伤?“你以为你是木头人吗?”傅生气得猛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荆不夜皱了下眉头,傅生察觉了,于是她立刻出手扒他的衣服……“傅姑娘,你干什么?”论武功,荆不夜原本就不是傅生的对手,如今他又负伤,自然不敌,是故很快傅生就将他的衣襟扒开了。傅生终于看到了荆不夜上身的伤势——他的胸口都有伤,只是已经包扎好了,看不出轻重。“傅姑娘,我没事!”“你到底干什么了?去办什么事?”傅生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却越发咄咄逼人。至此,荆不夜只得如实说,“我回了一趟火云城。”“你回去干什么?”“我有点着急,所以回去看看情况,不小心被发现了……”傅生扬手就想给他一耳光,但最终举起的手没有落下。“你的性子按理是沉得住气的。到底怎么了?”“我担心卫兄他们的安全。”“我说过,他们目标应该是你,你没被抓住,他们就暂时不会有事!你是不信我?”“不是!”“说实话!”她不信他刚才的说辞!荆不夜仍有些犹豫。“你不说实话的话,别怪我不客气了!”“傅姑娘你要干什么?”荆不夜对上她几乎灼人的双目莫名感到一丝怕。“你身上有伤,我会客气点!”荆不夜微凝眉,他丝毫没感觉到她会客气。“通风透气有利伤口愈合!”傅生摸着荆不夜的衣袖,像是无关紧要地说着,“我觉得这身衣服没有什么必要!反正你现在也只能养伤了,不必要出门……”“傅姑娘,不要乱来!”虽然觉得很荒唐,但荆不夜莫名相信她真会那么做。“到底是谁乱来了?”傅生仰面冲着他笑,“我一个女人都不羞,你也不用怕!”傅生握紧了他的衣物。“我是担心你身上的毒来不及!”荆不夜终于不得不吐露了真话。傅生滞了滞,而后松开了手,放过了荆不夜的衣服。缓了缓,她抬起头望着他,并没有表现出感动,先是冷漠,而后忽然狠狠地瞪了他,“你以为你这样我会高兴吗?”“我并不期望能让傅姑娘高兴,我只是希望尽可能地去做一些事!”“我这人恩怨分明,你为我做多少我终究是要还你的,你做这些想要我拿什么还?”“我从未想过要傅姑娘还什么。而且我们一路走来,你也曾帮了我很多!在碧云潭,你救过我的命,所以……我现在也只当是在还给你。”傅生复又垂下视线,“荆不夜,你啊……是想让我喜欢上你吗?”“我并没有如此作想!”“你没那么想可能还更可恶啊!”荆不夜有些不解,“为什么?”傅生看他是真不懂似的,便劝诫道,“荆不夜,不要随便对女人太好!”“并不是随便,是因为是你!”傅生手上顿停了一下,她抬头望着他。一张好看的脸,如果加上一张会说话的嘴……“祸水!”傅生感慨道。“傅姑娘说什么?”荆不夜确实没太听清。傅生拿起他左臂没缠完的绷带替他继续包扎,并说到,“我总担心你栽在女人手上,但说不定也会反着来!”“傅姑娘是什么意思?”荆不夜没跟上她的话。“荆不夜,如果我说我以身相许,你要怎么办?”荆不夜愣了好一阵,因为傅生埋着头在给他包扎,他看不到她的神情,半晌后他仍然正色道,“傅姑娘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她确实是开玩笑试他!“桃花多了是债!你最好不要招惹太多姑娘!”傅生麻溜地系好结,然后抬眼瞅了他一眼,“女人争风吃醋起来是很可怕的!”荆不夜点了点头,然后说到,“我并不会去招惹姑娘!”傅生笑了,“你以为你不去姑娘就不会来招惹你?”荆不夜语塞了。傅生再替荆不夜穿好衣服,尽量小心避免碰到他的伤口,动作很轻也很细致,但嘴上还是继续在说话,“你要找好找准那个你最喜欢的姑娘,没找到前或者找到了都不要去招惹别的姑娘,无论桃花劫还是桃花债都不好过!”荆不夜低头看着她的一双手替他整理衣襟,轻声说到,“我会记得傅姑娘的话!”傅生终于替他收拾好撤回了双手,上下打量他,然后满意地微微一笑,“挺好的!”天终于亮了,东山已经一片红色云彩,太阳快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