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吐绿梭梭扑腾着往展里伸腰的这个日子,一辆小车将牛玉音和枣花送回了沙窝铺。车是驼驼找的,怕姑姑不坐,玉音撒谎说是肖院长派的车。一路,枣花直叹说是遇见了好人,要不是肖家父女,她这命,怕就丢在了省城。姑姑的念叨中,玉音感慨万千,这一趟看病,她真是欠下不少人情,玉音心里寻思着,这情,一定要还,哪怕还一辈子,也要还。远远地看见沙窝铺,枣花眼里的泪就出来了,由不得自己。她原想经过这一场生死,自己对沙窝铺,会看的淡些。哪知,一闻见滚滚沙浪,一嗅见红柳的味儿,她的心,就扑扑腾腾跳了。她抓住玉音的手,死死地抓住,生怕玉音将她甩半路上,她到不了沙窝铺。看见那股沙尘,羊倌六根抛下手里的水桶,就往红木房子跑,边跑边喊:“沙丫头,沙丫头,快出来,她们来了。”沙沙懒洋洋的,无精打彩得很。这个春天,沙沙很少到林子里干活,先是说帮尚立敏整理资料,翻了几天资料,就喊头痛。郑达远留下的那些东西,简直天书一般,这东西也可能只有尚立敏能看懂,反正沙沙是越看越头痛。后来又说要跟着小常搞育种,育了没半天,脸上就起了皮。虽是春日,沙漠的太阳却远比省城的毒,加上她那靠美容霜养护的皮肤,哪经得住晒。她照着镜子,干嚎了一个小时,又跟江长明嚷着回省城。江长明刚说了声回就回,你以为谁想留你?她就叫了:“江长明,你不能这样待我,人家为你,把啥都舍出来了。你怎么还是恶恨恨的态度。”江长明懒得理她,理也理不出个结果,沙沙见吵闹不出个啥,就又悄悄去找常八官,想在常八官那边谋个不用晒太阳的活儿。哪知常八官一看见她来,吓得就往沙梁子那边跑。气得她直跺脚,我又不是鬼,你们这么怕我干什么?“你不是鬼我还是鬼。你看看,一个沙窝铺,叫你折腾得鸡飞狗上墙。”六根在后面说。“死六根,你说句好听的行不?鸡呢,狗呢,你找给我看!”嚷了几天,江长明泄气了,心灰至极地道:“行。你爱干啥干啥去,只要不干扰别人就行。不过话说好了,不干活,少跟我要工资。”“不要就不要!”沙沙哪是为工资来的,这些年。大手大脚花钱无数,哪还对那几个小钱感兴趣。反正她把一生已寄托到江长明身上,只要不撵她走,工资不工资无所谓。这样。她就心安理得躺在红木房子里,等爱情开花,然后结果。一听六根叫,沙沙知道枣花她们是真来了,她心里有点虚,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不是天下每个人都像江长明一样。能容得了她。她正寻思着要不要拿东西走人,枣花跟玉音已进了院。看见枣花的一瞬,沙沙有点发颤,真地是发颤。没来由的,就对枣花生出一种畏惧。这种感觉很怪。后来很多个日子,沙沙都在想,为什么要怕她呢,她有什么可怕的?我沙沙长这么大。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偏偏就要怕一个沙乡女人?!枣花的目光盯在沙沙脸上。老远的,她就看见了她,这个年轻的女孩以奇特的方式捉住了她的眼睛,让她无法在短促间把目光拿开。也许是天意,也许她心里原本就一直担心着,会有这么一天,一个年轻地城里女孩突然找到沙窝铺,找到她的红木小院。枣花甚至已经主观地认定,就是她了,她终于来了,终于找上门来了。“你……”她的嘴唇颤动着,很是惶恐地问出一声。“她是江专家的女朋友。”六根赶忙答,还硬学城里人的口气,把对象改成了女朋友。枣花哦了一声,有些不忍的,带着怀疑的,将目光挪开。玉音也是有些吃惊,不明白沙沙咋在姑姑院里,目光跟沙沙相碰的一瞬,她记起了悲情腾格里地那一幕。不过玉音没敢多想,她的心思在姑姑身上,下车到现在,她的双手一直搀着姑姑,心也在为姑姑紧着。见六根傻楞着,她说:“进屋啊,都站在院里做什么?”“进屋,快进屋,看我这猪脑子,还没老就给糊涂了。”六根边打岔话,边到前面开门去了,顺便跟沙沙挤了挤眼睛,示意她赶快离开。屋子里摆满了沙沙的东西,乱七八糟,不忍目睹。皮箱,手包,纸袋子,换下来没洗的衣服,总之,满屋子都是,好像她才是这屋地主人,枣花跟玉音,反倒是前来做客的。六根边收拾,边拿话遮掩,心里却恨着沙沙。枣花没说啥,扫了屋子一眼,原又把目光抬起来,缓缓的,定在了院里呆站着的沙沙身上。这一次,她望地更久,若不是玉音连着催她,她可能还要望上一阵。这一天的沙窝铺有些热闹,人们轮番往红木小院来,一拨儿接一拨儿,把两间屋子还有小院挤得热腾腾的。六根又是忙着招呼外人,又是不停地跟枣花问看病的情况,等把方励志他们还有常八官这边的人全都打发走,他的身上早已湿透了汗。后来他独自在厨房里烧水,才发现,身上出的,竟是冷汗。“好险啊,差点儿就给穿帮。”他想。“可纸里头总归包不住火,往后,咋个遮掩哩?”他又想。夜浓星绸,六根孤独地坐在沙梁子上,心里装满了愁事。六根的愁绝不是杞人忧天,也不是尚立敏骂地那样,“猪脑子”“神经病”,他是真愁,愁得很,愁得快要发疯了。六根不只是愁沙沙,沙沙这种没心没肝的女人,他愁一会就不愁了,他愁的是音丫头,音丫头才是他最大的一块心病。天啊,她咋还不知道呢?六根原想。这么长时间,音丫头应该知道了,可她不知道,天啊,她不知道。这下难办了。白日里六根六神无主,不是丢东就是拉西,好几次打翻了杯子,惹得玉音直冲他翻白眼。不是因了沙沙。还是因了玉音。六根现在是看不成玉音,一见她,心就乱,就嘡嘡,那个晚上在红木房子里看到的东西就哗地跳出来,吓他。这丫头啊,傻,人太实在了。咋就一点儿也不会察眼观色哩?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哩,她咋就看不见?她看见多好,她要是自己察觉到,自己把事情整明白。六根就能多少轻松些。至少,不用再为遮掩犯愁了。你真是不知道,遮掩一项事儿有多难。常八官那天就骂他:“六根,你个羊日。你是没事自己找事,这回我看你咋个遮掩?”常八官其实比他还怕,音丫头的事是他一手弄地,他遮掩了几十年,一提音丫头,他地头皮就麻,身子骨就起冷风,他比六根还害怕面对现实。坐着坐着。六根眼前,哗就冒出那个夜晚看到地东西。也怪六根,他不该那么贪,不该啥也往眼睛里看。那晚要是胆小点,不乱翻,拿了要拿的东西走出来,他地心就不会这么沉了。事情落不实,你还沉个啥?你总不能硬说音丫头是人家老郑头的娃么。就算你疑惑。能顶个屁用!世上的事可疑惑的多着哩,常八官这老羊日地。嘴紧得跟车轴头一样,这么大的事,一点儿风也没向他透,害得他啥事都要自个揣摩,自个瞎想,这不,想出祸来了吧。其实也不是啥祸,就是一张照片,藏在纸箱子最下头,拿红布包着,红布拆开,又是一层蓝布,蓝布拆开,又是一层花布,总之拆了好几层,才拆出一个框框。六根真是不能拆的,枣花再三跟他安顿,拿了存折,甭乱翻,你要是敢乱翻,我饶不了你!可那个时候,他真是忍不住,老想着枣花有秘密瞒他,凭啥要瞒他呢,他想不通。你不让乱翻,我偏翻,反正翻了你也不知道。这么想着,他就翻了,翻得还很耐心。结果,就翻着了那张照片,装在框框里的照片。一张旧照片,都发黄了,不发黄才怪,怕是有二十多年了吧,那个时候都是黑白照,照得也不大姿势,有点土气。六根一看枣花的穿着,差点笑了。花格子衣裳,里面是大红线衣,还翻着衣领。包着一块花头巾,那头巾倒是好看,年轻的时候,他给老婆也买过,可惜她顶着那头巾跟人跑了。再细看,六根就傻了,跟枣花并排坐的,不用猜也是老郑头,化成灰他也认得。老郑头怀里,竟抱着一个碎丫头,也穿花格子衣裳,扎两条小辫子。这是音丫头啊,一看就是音丫头么,小时跟现在,没啥区别,很像么!六根就傻在这事上。早先,他也猜过,想过,疑惑过,风言风语的,也听过,但总是不敢确定。这下,确定了,真正确定了!音丫头啊,你地亲爹,是老郑头!拾草她们看枣花来了,沙乡人就这习惯,只要听见谁病了,总得撵着看上好几趟,不看,心里过意不去。这人好不了,就得一直撵着看下去,也有中间看死的,那就趴灵前哭一场。跟这人的恩怨,就算是了了。拾草她们没怨,有的,怕尽是恩。跟拾草一同来的,有沙米儿,狗秧子,红柳,好几个人哩。岁数都跟玉音差不多大,就红柳小点。喧谈中玉音得知,红柳也出嫁了,嫁到了苏武乡地毛家,男人岁数比她小,前年才打高中出来,眼镜近视着哩,念书念的,不过比王四毛好得多。枣花直夸红柳有福,嫁来嫁去总算嫁了个好男人。“好个啥,地里一把活不做,懒得跟猪一样。”红柳道。“哼,黑里也让干,白日也让干,你还让人家毛秀才活不活了?”沙米儿打趣道。沙米儿嫁人早,生娃也早,听说都快要当婆婆了,说话自然就粗野一点。玉音只装是听不懂,低了头佯装地上找东西。“对呀,玉音,你也该成家了吧,甭光顾了念书,念成母光棍了。”沙米儿这张嘴,来啥说啥,一点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果然,枣花听了这话,脸哗就阴了。枣花急着出院,并不是她的病好了,没好,还重着哩。肖院长说,手术只是第一步,以后还得进一步化疗、放疗等,总之,这种病,没谁敢说一刀子下去就给好了。可枣花不住了,一天也不住了,再住,她可能就愁死到医院。枣花不单是愁玉音的婚事,她愁的多,到底愁个啥,说不清,但就是愁。兴许,人到了这个时候,都一样。枣花想在自己死前,尽力儿为玉音留点什么,能留多少留多少,实在留不下,就把沙窝铺那一片树留下,所以她才死催活逼的回来了。枣花清楚,她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那个人催她哩,喊她哩,夜夜都给她托梦哩。这是她的命,活着没能跟他正大光明在一起,老天爷怕是要她抢先一步,在叶子秋之前赶到那边去哩。拾草这一次嘴乖,好坏没提麻五子,提不成,一提,枣花和玉音的心,都就要翻过。麻五子判了,七年,玉虎也判了,轻些,三年。这事儿怕玉音她们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一准给愁死。喧了一阵,拾草说:“走吧,让枣花姑缓着,病着的人,多喧不得。”沙米儿意犹未尽,她本来还想提提苏娇娇。玉虎蹲了大牢后,她媳妇又很快嫁人了,婚也没离,就嫁了二家,苏娇娇整天睡着不起来,再睡,怕就给睡死了。见拾草不停地挤眼睛,沙米儿收起话头,道:“是该走了,再不走,我男人又该往沙河坝跑了。”沙河坝离沙湾村不远。沙米儿说的是晕话,她儿子找的对象在沙河坝,亲家是个小寡妇。嫩得很,自打对了亲,男人有事没事就往沙河坝跑,跑得她整日提心吊胆,都想退这门亲了。几个人出了红木小院,拾草怪沙米儿:“看你那张嘴,到哪也管不住。”“我把下头管好就行了,管上头做啥哩。”沙米儿笑着道。“谁知道哩。管好管不好只有你自个晓得,说这话,没人给你立牌坊。”红柳插话道。沙乡的女子只要一嫁人,嘴里,就可以不安把门的了,晕的俗的,尽着兴说。“呸,不要脸。你才尝了几天锤子,说出地话比锻出的铁还砸人。”几个人你骂我我骂你,说说笑笑往前走,走了不远,看见沙沙。这天沙沙打扮得格外耀眼。一袭红裙,罩着她匀凸有致的身子,两条小腿索性裸着,裸出一大片光。沙梁上一站,一下就把沙漠给照红了。几个人同时止住步子,伸直了眼往沙梁子上瞅。瞅着瞅着,沙米儿耐不住了,道:“瞧人家活的,啥都敢穿。”“眼馋了你也穿上,没人说。”红柳道。“我是想穿,可没人买。”“让杨木匠买去。不买不让他上炕。”红柳真是练出来了,说啥都不知道羞。沙窝子里暴出一片子哄笑。再走,谁的心里就都有了事,关于沙沙的事。其实关于沙沙,关于老郑头,关于枣花跟玉音,沙湾村早就有闲话,常八官做的再妙。还是堵不住闲话。闲话这东西。比公家的红头文件传得快,只是。人们守着一道线,绝不在枣花面子里说,背后说也尽量不让她听着。所以到今天,真正让事情瞒住地,怕就只有玉音跟枣花母女两个。“是她哩。”拾草肯定地说。“不是她还能是谁,真是不敢想,她跑来做啥?”狗秧子说。“还能做啥,准是为林子的事来,我听说,上头要出钱买林子,那可是一大笔钱。”“保不准,我就是担心枣花姑哩,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红柳问。“看样儿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依她的脾气,还不把这个野丫头撵掉?”沙米儿说。“我揣摩着,枣花姑像是知道,你瞅她那眼神,像是把啥都知道了,就是装心里不说。”拾草的语气一下暗了。正走着,又碰上一伙人,也是结伴来看枣花的,几个人忙岔开话,说别的事去了。沙梁子上,羊倌六根跟常八官头对头坐着,两个老家伙这段日子神神秘秘,像是在一起捣鬼。时不时的,就凑一起,头对着头,吧嗒着旱烟锅,诡诡计计喧谎儿。“放羊的,你是不是听岔了,这段日子,我咋揣摩着你这话不可靠?”常八官说。“听岔?哟嘿嘿,我羊倌能把话听岔?常老八,你是不是兜不住了,想尿尿?”尿尿也是沙乡人地土话,意思是这人撑不下去了,想坐蜡。“妈妈日,尿尿,我常老八啥时干过那丢人事?我是说,这沙丫头,看着也像老郑头,事儿没那么邪吧,一人一个,都是跟别人养的。”“像老郑头?天爷呀,你这猪眼睛,哪点像老郑头?别的不说,单说那穿着,要是老郑头的,能那么穿?你看看,裙子把尻蛋子绷的,眼看要崩出来,还有前面,整个不敢让人搁眼。我就不明白,江专家咋就喜欢个她哩,听说江专家在医院有个相好地,可惜我没碰上。要是碰上了,一眼就能给他瞅出个高低。”“你这没出息的,一辈子就知道瞅,你瞅出个啥来了,不正经。”“你正经,你正经老模糊的老婆咋了?我还怀疑哩,秀丫头到底是不是老模糊的?”六根就爱抬杠,明明说地是沙沙,他偏又把话题扯到了别处,气得常八官抡起烟锅就磕了一下他的头。常八官不敢确定的,是沙沙到底是不是叶子秋跟别人养的?这事以前没听说过,他是个不爱多事的人,最不喜欢听的,就是闲话。偏是怪六根,冬日里闲球着没事,硬拉他喧,喧着喧着。嘴里就冒了这粪。六根喧完,他也没往心里去,六根那张嘴,能当个嘴?可近来,他不得不信了。尤其是看到玉音跟沙沙两个别别扭扭的样子,他就想,这两个冤家,怕真还都来路不清哩。六根见常八官还在皱眉头。索性又将那晚听到的看到地重复了一遍,这下,常八官信了。六根再会谝谎,也不会两次把谎谝一样圆。六根说地,就是沙沙跟孟小舟两人跑沙窝铺抢资料的事。要说这事怪沙沙,沙沙上了孟小舟的贼船。当然,那个时候沙沙并不知道这就是贼船,沙沙要办人与沙漠的模特大赛。缺钱。罗斯呢,嘴上说得很动听,就是不往出拿钱。沙沙只好找孟小舟,孟小舟答应得很痛快,还说这个主题跟沙漠所的工作相吻合。沙漠所可以赞助。沙沙真是激动,这是多年来孟小舟第一次痛快的帮她,而且还是以赞助的形式,不让她还钱。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并不见孟小舟真地把钱打到她帐上。沙沙有点生气,跑去质问孟小舟,孟小舟结巴着说,是郑达远不同意。“他怎么知道?”沙沙问。“所里地规定,超过十万以上必须得所长签字。”沙沙跟郑达远关系一直处得不好,那一阵子就闹得更僵。并不是沙沙已经掌握了什么,他们父女向来如此,忽冷忽热。反复无常。这也难怪,在沙沙的印象里,她跟没父亲地孩子没啥两样,反正打小到现在,郑达远就没对她亲热过,更别说像那些溺爱子女的父亲一样溺爱她。沙沙能健康地活到现在,全靠了她自己,按她的话说。父亲属于沙漠。母亲属于工厂,只有冷冰冰的家属于她自己。进入沙漠所后。沙沙也想把父女关系往暖的方向努力一下,谁知不努力还好,一努力,郑达远反倒警惕地盯住她:“是不是你母亲教你这样做的?”这种话听久了,沙沙便明白,父亲郑达远心里,她永远是一个阴谋。这个家到处是阴谋,这是沙沙自小就有地感觉。那段日子,沙沙是为罗斯的事跟郑达远较劲儿。郑达远坚决不同意她跟罗斯来往,扬言说,她如果敢跟罗斯继续胡来,就永远不要叫他爸。“不叫就不叫,你以为我爱叫啊。”沙沙藐视着郑达远,继续以她玩世不恭的方式惩罚着这一对夫妻,并且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种惩罚进行到底。你们看不上谁,我就偏跟谁好!郑达远真是气疯了,一次回省城开会,看见她跟罗斯亲密地挽着手,往沙漠所对面的咖啡屋去,竟然不顾自己的身份,跑过来就冲她吼:“你真是想毁掉自己吗,如果你想毁,我教你个方法,吸毒,卖身,做啥都行,就是不要跟这个外国佬在一起!”那一天沙沙哭了,世上哪有父亲这样骂女儿地?“吸毒”,“卖身”,听听,这些话他都骂得出来,可见,她的怀疑根本没有错。是的,怀疑。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换上谁,都免不了怀疑。现在,郑达远又阻止孟小舟给她提供赞助,这不是明摆着把她往绝路上逼么?难道他不知道,她下海这些年,一分钱也没赚,她太想赚钱了,靠自己地能力赚钱,而不是总花他们的钱!不用孟小舟教,她便说:“走,陪我去沙漠,我要亲自问问他。”路上,孟小舟说:“沙沙,不是我多嘴,你爸对你,可真够保留的。上次我建议,让他把资料交给你,让你有空的时候,替他整理一下,你猜他怎么说?”“怎么说?”沙沙没假思索就问。“算了,还是不说的好。”“有屁就放,我不喜欢玩这套。”“好,还是你有个性。郑老说,他最怕的,就是你打资料的主意。现在我算是明白,当初你提出停薪留职,郑老为什么不拦你。”沙沙咬了咬嘴唇,没接话,不过,她心里又发出一个毒誓,这次如果拿不到资料,就碰死在沙漠。沙沙跟郑达远在地窝子里大吵大闹的时候,羊倌六根正好从自个地泥巴小屋往红木房去。他刚圈好羊,没心思做饭,就想到枣花那儿蹭一顿。经过郑达远的地窝子时,看见有个人站外头,神色很诡谲。羊倌六根咳嗽了声,就往跟前走,没走几步,就听地窝子里传出郑达远的恶骂:“你还想要啥?资料?你也配翻那些东西?”“我是不配翻,但我今天拿定了。”“你是想气死我啊,当初让你搞专业,你嫌枯燥,没劲,想下海赚钱。如今钱没赚到一分,又跑来要资料。我真是不明白,这辈子你到底想干啥?”“我啥也不想干,我就想拿资料!”吵架声越来越凶,六根心想该进去劝劝,刚走了两步,孟小舟走过来拦住他说:“没事儿,让他们吵,你忙你的去,这边有我哩,我是沙漠所的。”六根心里纳闷着,往红木房子那边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心想不对劲呀,老郑头平日把资料看的比命还值钱,枣花屋里都不放,就装在他那个铁箱子里,一年四季地守着。只有离开沙窝铺时,才喊几个人抬枣花那边,一回来,头件事儿,就是把铁箱子抬回来。现在他女儿要把资料拿走,这里面,不会有啥名堂吧?六根跑进红木房子,将事儿跟枣花说了,枣花当下急出一头汗,不停地说:“作孽啊,咋就这么作孽。”急了半晌,冲六根吼:“你还楞着做啥,快去看呀,咋下了?”等六根二次赶到地窝子,里面架已吵完,六根看见,孟小舟跟司机正抱着资料,往车上装,沙沙怀里,抱着郑达远花高价从沙乡人手里收集到的字画、家谱还有河西宝卷等。他站得远远的,没敢往跟前去,等沙沙她们装了东西,开车扬长而去后,才怯怯地摸进地窝子。没想刚钻进去个头,就被郑达远骂了出来:“滚!”那天后晌,六根跟枣花都没吃饭,没心思吃。天黑尽后,枣花不放心,跟六根说:“这阵你过去看看,他地气该消些了,你把他喊过来,帮他宽宽心。”六根便又摸黑往那边去,刚越过沙梁子,就听郑达远疯子一般,冲黑苍苍地沙漠吼:“老天爷啊,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叶子秋,瞅瞅你生的野种,这哪是我郑达远地女儿!苍天负我啊,可怜我郑达远一片苦心。叶子秋,这下你满意了,你告诉姓向的,他的女儿真有种啊——”喊声还没落地,六根吓得扑通一声,就给软倒在地。旱。老天爷算是跟人较上劲了,你越盼雨,它越不给你下。狗日的天爷,狠啊。去冬只可怜兮兮落了两场薄雪,其实就是一场,另一场,地皮都没染白,就给夹住不下了。你想想,几尺厚的干土,一场雪咋够?解个馋也不够么。开了春,人们的眼睛全都干焦干焦的,天天盯着天爷望,一起点云,就寻思着天爷要开恩了,要救人了。哪知,它楞是不挤个尿珠子。往年还来两场腾仓雨,对哄着人把种子撒地里,今年,哟嘿嘿,地干得跟拿火炒过一样,种子都不让撒。眼下已过了播种季节,辛苦的沙乡人赶着驼,扛着犁,到地里,又回来,天天如此。种不进去啊,妈妈日,绝了,绝绝了,活不成了。叹息声响成一片。旱象的确非同一般,上上下下,全都陷入了焦灼中。种子撒不进去,这一沙漠的人,咋活?县上将情况汇报到市里,市里又将情况汇报到省里,汇报来汇报去,谁也想不出一个辙。天爷不下雨,水库又没水,喊两句抗旱的口号喊不来地的湿气,咋办?县长李杨这阵子几乎天天在沙漠里,他没想到,县长这个位子竟也不好坐,原想只是过度一下,过度得差不多,就走人。现在看来,他把问题想简单了。过度不是让你坐着过度,你得干着过度,三十万张嘴跟你要饭吃哩,你就是再会动脑子,能动得了天爷的脑子?他曾想过要再搞一场全县大抗旱,声势再造大点,比上次更大,人员再发动多点,甚至想过让机关一半的公务员下到基层。下到农户家中,帮农户想办法。但这个建议被否决了,新上任的县委书记说,不要老想着以运动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农民会烦,干部也会烦,搞运动搞不出水来。“那你说咋办?”没来由的,李杨就在会上冲撞了书记一句。书记比他年轻。小两岁,是从市委直接派下来的。李杨认为他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不理解基层工作地真谛。书记没跟他争,轻轻合上文件夹说:“我们在坐的各位先下去,认认真真跑上几个点,回来再议。”于是就跑,李杨算是跑得认真,到了哪。都住农户家,吃农户家,想着法子跟农户喧实话。没想,农户现在不稀罕这个了,去年那场大会战。轰轰烈烈,结果旱没抗掉,农户的羊却少了不少,鸡更是吃了个光。这次。有些人家索性把院门关紧,村支书喊死也不给开门。李杨犯愁了,这样下去,何时能跑出个办法来?江长明再次被召进省城,现场会的日期已经定下,就在这个月底,还有许多准备工作,需要分头去做。江长明他们应该是最忙的人。就在两周前,沙漠所的班子进行了大调整,派到所里当所长的,是院里一位中层领导,最早也是从沙漠所出去的,姓曾,很敬业地一位知识分子。交待完工作,曾所长笑着说:“长明。这位子应该是你的。你一推辞,院里只好赶着我这个鸭子上架了。”“你千万别这么想。我这人,小打小闹还行,这么大的舵,真是不敢掌。”江长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曾所长告诉江长明,龙九苗的判决下来了,三年,两天前他去看了他,精神很差,像是一下老了许多。江长明无言。曾所长又说:“孟小舟那边的情况也清楚了,估计判得会重,毕竟性质不一样。”说完,很沉地叹了口气,“长明啊,你说人这一生,到底该怎么把握?这次重回沙漠所,我突然感觉到,时光这东西,真能改变掉太多东西。”曾所长说的是实话,他离开沙漠所时,刚刚三十岁,如今已年过半百了。二十年,这世界发生了多大变化?后来两人又谈起美国人罗斯,曾所长说,国际林业组织早就对罗斯产生怀疑,孟小舟走到这一步,跟罗斯有很大关系,不过罗斯跑了,他压根就没敢回美国,他把姓董的女人又给骗了一把,到目前为止,国际方面还没查到罗斯的下落。姓董地女人在国外待不下去,乖乖又回来了,目前已投案自首。“你说,他哪来那么大本事,骗谁谁上当,不就头上有顶美国帽子么?”曾所长似乎是自言自语。从所里出来,江长明本想去看看龙九苗,曾所长也告诉了他龙九苗服刑的地址。坐到车上他又想,见了面,咋说?再者,就算自己是诚心的,龙九苗会怎么想?算了,犹豫来犹豫去,他还是跳下车。这个空气里飘着淡淡花香的春末的下午,江长明地心情有些暗淡,不知是曾所长告诉他的那些事感染了他,还是省城灰蒙蒙的天空压抑了他,总之,很不好受。他拖着有点疲惫的心往滨河路那边走,想去驼驼地悲情腾格里坐坐。好长日子,他都没见到驼驼了,也不知他过的咋样。快到黄河铁桥时,江长明拐上了林荫小道,扑鼻的花香涌来,熏染着他的心,他感觉困倦稍稍退去了一些。他在黄河母亲雕塑前默站了一会,还冲两个玩耍的孩子扮了个鬼脸。那个鬼脸扮得真是难看,跟真鬼没啥两样,一定是呲牙咧嘴,吓跑了两个孩子。再往前走,他的心情便又回到先前的状态,这种心情困扰他已是很久,他想调整,却总也调整不过来。相反,生活中不断发生的变故,总在影响着他,让他本来就不快乐地心情越发不快乐。这个下午他再次想到了白洋,想到了跟她在一起的日子,那才是充满快乐的日子。江长明停下脚,闭上眼,使劲想了一会,忽然就有一种叫做泪的东西湿了双眼。人真是一种怪动物啊,这么长时间,居然忘不掉一段日子!刻骨铭心的日子!再往前走。行人多起来,一到春天,滨河路便又繁忙起来,仿佛情人们总在迫不及待等着春天。可自己的春天在哪?这么想着,脑子里闪出一些面孔,很模糊,却又带几分清晰。江长明摇摇头,将她们一个个驱赶走了。驱赶走了。快走过儿童公园的时候。江长明猛地看见林静然。是林静然,披着一头长发,坐在柳树下那张长椅上,身边是位年轻英俊地男土。从两人谈话地动作看,像是在恋爱。江长明地步子僵住了,不知是该走过去,还是该悄无声息绕开?从那座楼走出来后,林静然主动提出离开省政府。周晓哲让她选单位,回沙漠所也行,去更好一些的单位也行。林静然既没选择回沙漠所,也没挑所谓地好单位,她出人意料的选择了孤儿院。听到这个消息。江长明的心猛地一疼。这世上,怕是只有他能理解,林静然为什么要去孤儿院。林静然是位孤儿。很小的时候,一场车祸夺去了她父母地生命。她先是被寄养在叔叔家,后来跟婶婶有了矛盾,没法在叔叔家生活下去,便去了孤儿院。上完小学,该上中学了,她在乡下的姥姥找到她,将她带到了乡下。那是一位慈祥的老人,江长明见过她。是白洋带他去的。姥姥靠着养猪还有到城里捡垃圾,供她念完了高中。然后就一蹬腿走了。林静然的大学念得很苦,一半靠自己打工,一半,靠亲朋接济。有段时间,她是在白洋家度过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能那么早认识江长明的原因。可惜,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江长明指地是感情。可感情这东西。实在由不得人,江长明还是能理解林静然。并不觉得她道德有什么问题。不能原谅的,恰恰是他自己。现在他终于承认,当初急着跟林静然和孟小舟做媒,真是有种掩人耳目或找退水沟的心理,很卑鄙。林静然跟孟小舟恋爱,更是不能排除有报复心理在作怪。想想,他还是原罪的制造者,或叫祸根。一股苦味泛上他的心头,江长明咽了一口唾沫,悄然走开了。这个下午他是在悲情腾格里孤独地度过地,驼驼不在,又去演出了。眼下驼驼的名气已有点叫响,不少演出单位找他,听说他都有了经纪人。那个露胳膊露腿的女歌手倒是想陪他坐会,被他拒开了,他抱着一杯咖啡,一直喝得太阳落下去。街上吃过饭,他来到师母家。叶子秋一看见他,立刻两眼放光,不过说出的话却令他扫兴:“你还跑来做什么,你不是早已把我忘了吗?”江长明没敢回话,这时回过去,免不了还要挨数落,毕竟,这段日子他看师母地次数少多了。叶子秋问他吃了没,江长明点头,叶子秋越发生气:“好啊,现在连饭都不在这儿吃了,怕我下毒是不?”师母的尖刻兴许是与生俱来的,只不过在目前这种处境下表现得更为强烈。江长明耐心地笑了笑,劝师母坐下,说给她敲敲背。敲到中间,叶子秋突然问:“你跟沙沙,打算啥时办?”“办?”江长明的手停下来,茫然的僵在空中。“我说你们咋回事呀,要说不谈吧,两个人又分不开,要说谈吧,总也没个结果。我可告诉你,这一次,你休想玩花招,你要是不娶沙沙,我饶不了你!”江长明的手更僵了,身子也僵了。他像是一条鱼,被人牢牢地网住了,动弹不得。半天,叶子秋扭过头,像是很伤心地说:“长明,甭怪师母,师母老了,这辈子,没啥寄托,师母就一个女儿,情况你可能也知道。你说,她老这么下去,我这心里,咋放得下?”江长明不知说啥,呆呆的,站在叶子秋面前。“你倒是说句话呀,沙沙哪点配不上你?!”“没,我没说配不上。”江长明赶忙答。“配上就好,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那就听我的,赶在我活着前,把事儿办了,听话,啊。长明?”江长明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他地心,似乎又跑到别处去了。这晚,江长明没离开,叶子秋不让他离开,非要他住在这。“这有啥不方便的,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啥时想来,就来,想住,尽管住。”叶子秋说了好多话,后来竟精神焕发的,拿出沙沙小时候的照片,非要江长明认真看。江长明看到中间,忽然发现叶子秋泪流满面。“长明。我苦哇——”现场会如期召开,之前发生了段小插曲,差点让现场会推迟。会议想请牛枣花发言,这是经过反复研究了地。周晓哲提出这个意见,有两层考虑。一是眼下沙乡群众人心不稳。缺少战胜旱魔的信心,让牛枣花做现场发言,就是想鼓舞士气,增强斗志。另则。对牛枣花,周晓哲是打内心深处敬佩,一个女人,一辈子守在沙漠,一生只为树活着,这样的事,在今天听起来像神话,但它确确实实发生在我们地生活中。周晓哲曾几度想向省委建言。应该将牛枣花树为典型,新时期农民地典型,治沙种树保卫家园的典型,可又觉得这样做,会不会曲解了牛枣花?毕竟,他对牛枣花本人缺乏了解,牛枣花决不是为了这点虚名而种树地,也决不会为了一个典型把自己囚禁在沙窝铺。这件事必须慎重。后来他跟江长明探讨过。江长明的意思。也是希望不要打扰她。江长明还说,在她最需要关怀和帮助地时候。我们没能伸出手,政府没能把关怀送到位,现在给她荣誉,是不是有点太虚伪?周晓哲很难受,他知道江长明指什么,但那个时候他的确没想到这一层,他也是在确定要开现场会后,才猛然想起沙窝铺还有个牛枣花的。啥叫官僚,兴许这就是最大的官僚。之所以最后把这项建议提出来,是吴海韵鼓动了他。周晓哲是在不久前因一项公益性投资跟吴海韵见面的,五佛跟苍浪要搞大地母亲水窖工程,就是义务帮农民建水窖,改善农民用水质量,缓解农民用水危机。这项目计划很久了,但资金一直不能落实到位。项目最初是由香港一位慈善家提出的,正要实施时这位慈善家不幸病故,中途搁浅了下来。不久前吴海韵提出,这项目由她来落实,县上省上都很高兴,经过一番磋商,项目终于启动。剪彩那天,周晓哲跟吴海韵得以认识,并交谈了很多。吴海韵的真诚打动了周晓哲,她对这片土地的热情还有远大抱负也感染了他,周晓哲终于相信,吴海韵是位有良知地企业家,她跟那位姓董的女人有本质的区别。谈到中间,吴海韵很直率地说:“政府每年评那么多先进,树那么多劳模,为什么就对牛枣花视而不见呢,难道她做的还不够多?”这话终于让周晓哲下定决心,对牛枣花,该是政府对她施以关怀的时候了。没想,牛枣花坚决不同意在会上发言,而且也拒不接受政府提出地几项帮助。牛玉音更是如此,甚至骂着不让县上的干部进红木小院。周晓哲亲自到沙窝铺,门算是进去了,但,发言的事还是被拒绝了。牛枣花不发言,现场会就会失掉很多魅力。将会址定在沙窝铺,说穿了就是奔那片林子去的,主人不露面,会议造地声势再大,又有何说服力?情急之下,周晓哲将此项工作安排给江长明,让他无论如何说服牛枣花跟玉音,要她们从大局出发,从沙乡的未来出发,站出来为会议呐喊几声。江长明算是没负厚望,在他细致耐心的工作下,枣花终于点了头。沙窝铺沉浸在一派喜庆中,几天前赶来的工作人员不分昼夜,早已搭起了会场,巨大的汽球悬浮在空中,各色条幅迎风招展,将沙窝铺的天空染得五颜六色。九道拱门象征着九道沙梁子,将这片荒芜的土地渲染得更加夺目。天刚麻麻亮,睡不着觉的沙乡人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有步行地,有骑着骆驼的,还有坐毛驴车和三码子来的,来了就都聚在五道梁子外,那儿有道红线,挡住了他们往里进的路。沙乡人也不生气,知道这是大事,不敢胡来,今儿个胡来是要吃亏的。反正外面照样有热闹,虽是在一个沙窝窝里住着,平日多是不照面的,为日子奔波哩。不如趁这机会,找熟人拉拉家常。就有老者想起若干年前,这儿也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阵势得很。一提那场子运动,老者们便都唏嘘不已,直叹没屁眼的事是不能做的,做下了,你就得心甘情愿受罚。这罚,当然是老天爷地罚,谁让当年他们没明没黑地毁树哩。常八官这一天格外地牛势,他被委了官,负责外围的安全。安全两个字让人别扭,其实就是先把老乡们劝在红线外,等领导们进了场后,再让他们有秩序地往里走。常八官说,我就当个跑腿地,腿跑好就行。羊倌六根这一天也抖了起来,会务组安排他一项好差事,站在五道梁子上吼王哥放羊。从八点吼到八点半,领导们进了场,就不用吼了。这主意不知啥人出的,要说出得好吧,让人觉得别扭。要说不好吧,你还指不出哪儿不好。不过六根这天是耍了人,他穿着放羊的衣裳,腰里扎根芨芨绳,头上箍条白毛巾,放野了嗓子吼。那味儿,还直把人震住了。事后都说,羊倌六根是歌星哩,这天最有味的,还是他的王哥放羊。事情出在九点,之前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一幕,等发生时,就都傻眼了。牛根实就等着这一天。妈妈日,三十年等个润腊月,总让我等着哩。牛根实出来有二十多天了,他被罚了几千块,又被关了三个月。哥哥,三个月,眼看就要死在里面了。牛根实没死在里面,他的心死在了里面。那地方,真不是人蹲的,蹲了你就知道,人这一辈子,啥事能做,啥事不能做。蹲了你就更知道,人这一辈子,心不能软,软了,吃亏的最终是你自己!出来后,牛根实就没再出过门,整天睡在家里。不是嫌丢人,活到这份上,丢人不丢人,已顾不得了,反正丢到底了,再丢,还能把底丢穿?也不是怕,怕个脚后跟,班房子都蹲了,这世上,还有啥怕的?是堵,是气,是想不通!咋个能想通?清清白白活了一辈子,还当过支书,还人五人六地在台面上走过,老了,竟落这么个下场!妈妈日,想不通,真是想不通!牛根实气,先是气那个丧门星,就是玉虎的媳妇,没那个丧门星,家道能落到这地步?当初他就看不顺眼,是玉虎这狼吃的,硬要娶,还说丧门星长得好,镇子上公认的美人哩。美她爹个脚后跟,把一个家活活给美散了,美得窟窿天窗提不起来了。后来又气枣花,没良心呀,她要是有个良心,家道能到这份上?一提良心,牛根实的心就翻过了,往事一幕幕的,涌上来,把整个屋子都给淹没了,淹得牛根实喘不气了……这一辈子,牛根实最能对住的,就是这个妹妹。对爹娘。他都没付出那么多。想想,当初她跟姓郑的弄出那丑事,眼看就扬名八摆了,没他,能灭掉那火,能捂住那档子丑?那时节可不像现在,一个丫头,大了肚子。还是跟右派,还是跟有老婆的右派,名誉扫地是个啥,弄不好,你得挺个大肚子,挂双破鞋,挨村挨户的游斗去。这倒也罢了,毕竟。是常八官他们想出的主意,就算他拉娃,也是应该,一个娘肚子里生下地,不帮她。帮谁?那么后来呢?后来他完全可以不帮,完全可以让她回村来,嫁人,生娃。学正经人一样过日子。可他还是帮了,她说留在沙窝铺,就让她留在沙窝铺。她说种树,就让她种树。你当沙窝铺是好留的?那得顶着风险啊,弄不好,再给你扣顶帽子,就算不扣帽子,吃哩。喝哩,烧火哩,做饭哩,你当容易?没他这个支书,她能行?哟嘿嘿,羞死她去吧。要不是他在后面撑着,谁给她送粮食,谁给她送煤。谁能把队上的牲口还有车辆派去。帮她整地?还有最初的树苗,哪来的。还不是队上出的。这些,她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再后来,包产到户了,有人提出收回那片林子,要分给大伙。又是谁拍着桌子,把说话的人给骂了回去?又是谁在会上横着鼻子冷着脸,大骂村人没良心,放不过一个疯婆子,不就一些枝枝条条么,砍了当烧柴怕都没人要,给她不就行了?凭着当支书那点儿威,硬是将九步沙那么大一块地,划给了她,当成了她的承包田。这事,她咋不记得?哟嘿嘿,想不成,越想越气,越想越觉这世道黑,亲亲地兄妹,到了他让人帮的时候,她竟……牛根实本打算找个日子,跑到沙窝铺,好好跟她理论理论。他甚至想好了,五道梁子往里,是她的,爱咋咋,他不搭手。五道梁子以外,得给他让出来,不能让她一个人全霸了。儿子抓了,媳妇子跑了,他老俩口,还得活人过日子,不能眼睁睁瞅着让饿死。他已打听清,公家正想着把九道梁子全买回去哩,就算不买回去,也要投大把的钱,开发哩。这可是个机会,说啥也得抓住。老婆苏娇娇也是这想法,苏娇娇心里,打的算盘比他还精。正要动身时,猛听见要开现场会,跨出院门的脚步腾就给收住了。嘿嘿,嘿嘿嘿,我还当没人管了,我还当沙窝铺永远就是沙窝铺了,总算还有人看得见啊。好,看见好,看见就证明,那地儿值钱,值大钱!牛根实这么想着,很痛快地就放弃了杀向沙窝铺的计划,弄得苏娇娇屁也摸不着一个,扯上破锣嗓子吼:“又狠不下心了呀,你个一辈子硬不起来一回的,你不去,我去!”“你给老子回来!”牛根实喝了一声,就又回屋睡觉去了。他等。他就等现场会这一天。按说,牛根实应该请到主席台上坐,事先也有人提过这建议。毕竟他是沙湾村一个人物,毕竟,他曾带着全村人,以愚公移山地精神毁过林、砍过树。江长明考虑他刚从那种地方接受完治安处罚,心情一定不太好受,再加上跟枣花有别扭,来了不要再生是非。玉音也是这个意思:“算了,最好不要让他来,来了,还不知闹出啥事儿哩。”因此就把这建议取消了。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