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江北赶到长大,就见大火已映红了天,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呛得人几百米外都睁不开眼。“怎么会这样,中午不还好好的吗?”黎江北惊问逃出来的学生。学生们只顾逃生,没人停下来跟他说话。消防车的声音震耳,校园内飞奔着消防官兵的身影。黎江北进不了大门,门口筑起一道墙,只许出,不许进。他报了姓名,值勤的战士口气强硬地命令他:“马上离开!”学生们一拨一拨拥出来,往安全地带跑去,黎江北逮住一个问一句,断断续续地,总算搞清,火是从学生宿舍着起来的,原来是废弃的大库房,简单改造后成了学生宿舍。“有没有人困在里面?”虽然黎江北把音量提到最大,但还是转瞬便被热浪吞没,没有人回答他。大约20分钟后,他接到舒伯杨打来的电话,舒伯杨在现场,周围一片嘈杂,舒伯杨说什么一句也听不清,黎江北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又是半小时后,里面传来消息,大火扑灭了。万幸的是,宿舍内的学生都被安全疏散了,没有人员伤亡。黎江北瘫坐在校门口,老天像是在搞恶作剧,这时候才稀稀落落降下雨滴来。两天后,事故通报会在金江宾馆召开,初步查明,火灾是由电路起火引起的。库房内电路年久失修,加之学生住进去后,又接了不少明线,线路蜘蛛网一般,密布在学生简易宿舍里。用来做隔断的木板成了帮凶,库房后面又是学校临时搭建的资料室,堆满了纸张。吴潇潇脸色惨白,两天来,她一句话不说,谁问什么,她都是点头。这位来自香港的女强人,在这场大火前突然失了声。黎江北的心里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两天里,他数次冒出一个冲动,想去找她,安慰她,帮她分忧。然而,真要迈出那一步,又是那么难。坐在会场里,望着那张黑瘦了好几圈的脸,他的心里再次翻腾起一片无法言说的波澜。这场火灾,将使长大的处境更为艰难,甚至,很有可能被取消办学资格。这几千名学生、几百号教职工,该往哪里去?会议很短暂,消防部门负责人通报了火灾调查情况,教育厅负责人宣读了关于全省高等院校立即开展消防安全大检查的决定,随后会议便告结束。与会者已先后离开会场,黎江北的脚还僵在原地,目光始终盯在会场最前面一个身影。终于,吴潇潇在两名副校长的陪同下起身往外走。黎江北想迎上去,跟她说句什么,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外面突然进来几名工作人员,将吴潇潇带走了。黎江北后来才知道,那几名工作人员是火灾事故调查小组的。风波很快蔓延开来,这场火烧着的不只是长江大学,江北商学院、省教育厅,还有若干部门,都开始忙碌,开始围着火灾转。两天后,黎江北再次坐到了省委书记庞彬来面前,是庞书记紧急约见他。“怎么会这样?安全问题不是五月份才进行过专项整治吗,怎么偏是她那儿着了火?”“校舍太旧,一直说要搬,一直又找不到地方。”黎江北替吴潇潇作解释。“我问的不是这个。”庞书记打断他,像是话里有话,口气也有些生硬,见黎江北有些紧张,又问:“最近她是不是情绪很不稳定?”“是。”黎江北如实作答。“听说她不大跟调研组配合?”“不是不配合,是……”“是什么,实话实说,别遮遮掩掩的。”“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庞书记失望地叹了一声,接着说:“我让你帮她,是有原因的,你是委员,又是教授,她可能更愿意把内心的话讲给你。”“庞书记,我……”“行了,我也没批评你,有件事需要跟你核实一下,这场火,有没有人为因素?”“您的意思是……不,绝不可能!”黎江北忽然激动了,他总算弄清了庞书记急着找他的原因。“不可能,这火绝没有人为因素!”“你能保证?”“我能!”庞书记的脸色有所缓和,一小时前,他接到有关部门的报告,有人怀疑这场火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吴潇潇想拿火灾释放自己的不满,也想借这场大火给相关部门制造压力。现在听黎江北这么一说,他放心了。“好吧,你先回去,最近要加大工作力度,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发挥你委员的作用,长大不能乱,乱了我找你黎江北。还有,今天的谈话保密,不能外传。”离开省委大院,黎江北的心就不只是沉重了,还被抹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其中还夹杂着难以排开的愤怒!调研组的工作变得艰难起来,连着几天,黎江北他们都陷在火灾的调查中抽不出身。调查火灾本无可厚非,调查组个别人的工作作风却让人受不了,有人仿佛要借这场大火让已经困难重重的长江大学关门大吉。黎江北终于忍不住跑去见了盛安仍。盛安仍刚刚从闸北新村回来,据说党校林教授冲搬迁工作领导小组发了火,还声称要找庞书记告状。黎江北无心顾及这些,他现在只想尽快把长江大学这团火灭掉,两天来,调查组毫无原则的问话已伤及不少教职员工的内心,已有教职工开始向校方辞职。“不能再这么下去,这么下去长大非乱不可。”黎江北对盛安仍说。盛安仍沉着脸,他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一场大火,突然把金江的空气点燃了,四处充斥着火药味。刚刚结束的闸北新村座谈会上,党校林教授意想不到地冲搬迁小组发难,对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的诸多做法提出质疑,尤其对土地征用与基本建设中的豪华之风提出的批评更多。这是盛安仍事先没想到的,可能与会的很多人都没想到。盛安仍发现,林教授发火的时候,会场很多人绿了脸,教育厅厅长李希民几次想打断林教授,都被林教授固执地顶了回去。看来,有些问题真是回避不了。你越想回避,它反而越冲着你来,躲都躲不开。盛安仍犹豫了,调研组要不要继续开展工作,怎么开展?如果过分地关注某件事情,势必会给调研工作带来阻力,也难保不偏离调研方向。但一味回避,调研又会失去意义。很多问题都是由政策层面上引起的,却又不能在政策层面上解决,尺度真是不好掌握。盛安仍想起之前跟庞彬来书记的一次交谈,谈到调研组下一步工作时,庞书记委婉地说:“适当地介入一些具体问题,找找根源,会对调研有帮助。我个人也希望调研组能多花些精力,碰一些硬问题、敏感问题,帮我们会会诊,把把脉,共同改进工作中的不足。”盛安仍笑道:“调研组哪有这个能力,单是政策层面上的问题,就够我们研究了。”“哪些属于政策层面上的问题,哪些不属于,不好讲。有些事的确是由政策不到位引起的,但它会发展啊,发展中是不是掺杂了更多人为因素?你不碰它,这个疑点就打不开,区分起来就更难,那你的调研不就失去了真实性?”庞书记尽管说得很婉转,用词也颇为讲究,但有层意思盛安仍还是明确感觉了出来,庞书记是想借调研组的力。见盛安仍几乎有些走神,黎江北又说:“眼下长大学生停课,他们连去的地方都没有,教职工更是人心惶惶,这样下去,不等我们把问题查实,长大就自行解散了。”这句话一下子触痛了盛安仍,是啊,都说要完善制度,配套政策,政策是用来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学生更好地受教育吗?“这样吧,黎委员,我们先集中精力,配合省上有关部门,把长大眼前这些困难解决了。有两个原则,第一,课不能停,教师队伍不能散,教学还有期末考试,一定要按期进行。第二,学生马上要放暑假,这个时候尤其要做好学生的思想工作。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几千名学生,就是几千名宣传员,他们要是乱说起来,影响可就大得不得了了。”“难啊,总不能拿纸把他们的嘴封起来吧!”“不难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你黎委员什么时候也学会有畏难情绪了?”两个人正说着,盛安仍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教育厅厅长李希民,他兴冲冲地说:“商学院表态了,同意将收回的教学楼和学生公寓重新提供给长江大学。”“这是好事啊,他们早应该这样嘛!”盛安仍心里也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接完电话,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黎江北。没想到,黎江北听完一点反应都没有,脸反而比刚才阴得更甚。盛安仍就不明白了,黎江北心里,究竟藏着什么,又想着什么,为什么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江北商学院交还校舍的事绝非空穴来风,黎江北跟盛安仍谈完话第三天,此事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关键时刻,商学院能作出此种选择,还要归功于李希民。盛安仍和黎江北怎么也不会想到,商学院主动拆掉樊篱,摆出解决问题的姿态,居然是李希民努力的结果。长大一把火,算是把李希民烧醒了。李希民跟楚玉良不同,身居官场这么多年,李希民自然懂得,政治是怎样一门艺术,在这门艺术里,你靠的不只是阿谀奉承,不只是跟某种力量的微妙结合,关键一条,你要有政治资本,更要有政治勇气。说穿了,政治就是实力跟勇气的结合。“资本”两个字,被太多人误解,总觉得它含有某种贬义。其实不然,李希民理解的资本,是个人素质在复杂现实中的优秀表现,以及这种表现所取得的成就。这素质既包含业务素质,更包含政治素质,尤其是后者。但凡在政治舞台上有所成就者,业务素质自不用说,政治素质就更为过硬。李希民当然希望自己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有所作为,要不然,这些年他也不会总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地过日子。特别是跟冯培明的关系,几乎成了他一大块心病。不可否认,李希民的成长过程中,冯培明对他有过栽培,有过提携。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他人的支持与帮助,从这一点来说,李希民很感激冯培明,特别是他的知遇之恩。然而,他不愿成为附庸,更不愿成为某个人的传声筒。李希民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主张,渴望有自己的政治作为,更渴望能在教育厅厅长这个位子上干出一番成就。“难啊,真难。”后来的某个日子,李希民得以有机会跟盛安仍单独坐下来,敞开心扉作一次深谈,他无不伤感地说。盛安仍表示理解。他从李希民脸上,看到一种尴尬,也看到一种解脱。然而在这个时候,也就是长大火灾发生后,李希民是不敢抱这种奢望的,在他的心目中,盛安仍离他很远,就连黎江北,他也觉得远。近的,是楚玉良,是冯培明,是他不想接触却又不得不接触的一个圈子。圈子很可怕,圈子又无所不在。让李希民生出这番感慨的,是那次宴请,就是楚玉良意外被孟荷叫去的那次,酒过三巡,万黛河突然说:“能不能换个方式,把高尔夫球场批了?”“什么方式?”那天的万黛河光彩照人,李希民却觉得,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越来越像一口井,深不可测。李希民已越来越对这位商界女强人怀有敬畏。“我有个建议,不知能否行得通,说出来,李厅长可别笑话我。”万黛河还是用她惯有的说话风格,很谦虚很有礼貌但让你又不好拒绝。“说吧。”李希民喝了一口茶,这时喝茶其实是一种调整,一种放松,也是一种警戒。多数时候,李希民对来自商界的人都心怀警戒,对万氏兄妹也是如此。他做不到冯培明那么坦然,也不愿像楚玉良那么热忱而积极,距离是必须有的,这是他跟所有人接触的一个信条。没有了距离,便没有了你自己,而危险往往来自没有距离的迷失。“把它单独建成江北大学的高尔夫球场,显然不行,眼下条件不具备,环境也不具备,如果换一种思路,在闸北新建一座大学生康体中心,所有问题就解决了。”“你是说……”李希民暗自一惊,这想法果然大胆。“厅长别惊讶,我万黛河没有别的目的。万河实业在闸北新村投入了不少精力,目前工程搁浅,人又撤不走,作为投资方,我们心里也急。”“这我理解。”李希民道。“厅长怕是并不完全理解,这么说吧,这两年为搞闸北新村,万河把全部老本都押进去了,一期工程三分之二的资金是垫资,万河现在资金压力太大,如果二期工程不能早日立项通过,万河的资金就盘不活,困难将会极大。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想让二期工程项目尽快通过了,让配套资金早一点到账。再这么拖下去,你们无所谓,企业真的承受不住。”万黛河说着,脸上露出难色。李希民被万黛河这番话打动了,万河实业虽然号称江北地产界龙头老大,但多头垫资搞建设,企业压力一定不小。再者,万黛河说的也是实情,如果二期工程项目迟迟通不过,配套资金一定会拖,建设单位也就没办法按合同向万河按期支付工程款。这是建筑业的惯例,一期工程后续资金只有等二期工程开工后才能如数下拨。万黛河动这样的脑子,也实属正常,不过……“这……怕是有难度。”“难度自然有,要不然,我也不想这种怪招了。”万黛河自我解嘲道。“我考虑考虑吧,高尔夫,太敏感了,怎么变通它还是高尔夫。”那天的宴席并没尽兴,至少在万黛河看来,这不算一场成功宴,所以告别时,她再三说,改天有空一定要再聚聚。李希民却在想,按照万黛河这种方式,会不会让闸北新村的问题更复杂?那天回家不久,李希民便接到冯培明的电话:“希民啊,难得你能这么想,我很感动。闸北新村是我提出的,最初也是我一手抓的,现在项目建到一半,我心里急啊,怎么能让它尽快完善呢?不瞒你说,我愁得饭都吃不好。就说这高尔夫球场吧,当初提出来,也是从高教发展的未来着想,从长远着想,就是想给年轻的学子们提供一个接触新鲜事物的机会,让他们开开眼界,增长见识,免得受完四年教育,还跟土包子似的。当然,土包子没什么不好,可增长一些见识又有什么错呢?没想到现在搞得满城风雨,一提高尔夫,就往腐败上想,弄得这项目不停也得停。现在好,你这么一变,立刻就柳暗花明。希民啊,我得谢谢你,你算是把我心里一个包袱给卸了,好,以集体项目上,这个想法好,我支持,资金嘛,不用你愁,我跟他们说说,该建的项目,还是要建嘛,不能因为它是舶来品,就不能在江北落脚。”冯培明还没说完,李希民就傻了。那一夜,李希民彻夜未眠。如果说之前他还对闸北新村抱着认同抱着希望的话,那么这一夜,他的认同还有希望全都被颠覆了。闸北新村他是支持的,到现在,他也支持。一个省的经济要发展,教育更要发展,经济能建新区,教育为什么不能?况且,将金江市内高等院校有序搬迁到闸北,形成一个教育密集区,既能缓解城市中心用地矛盾,把繁华地带让位给经济建设,又能让学子们相对处于一个安静的地方,这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对?李希民至今还坚信,兴建闸北高教新村,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当城市学院制造矛盾,想打退堂鼓时,他第一个站出来,找崔剑谈话,要他打消顾虑,解放思想,不要再人为地制造不必要的矛盾。“没有意思嘛,老崔你想想,建都建了,还能不搬?不搬造成的浪费岂不是更大?”他说。“就算是前任干的,你这位后任,也要实事求是,也要审时度势,不能以这个为借口,影响大局。任何工作,都得有连贯性,不能说前任干的,我们后任就能推翻。我这个厅长也是后任,闸北新村也不是我李希民当厅长才提出来的,我不照样得积极工作?”他又说。那夜李希民想,要说自己曾给冯培明留下什么错觉,可能就是这次。自己对城市学院的态度,对调解搬迁矛盾的态度,过分积极过分坚定了。冯培明可能把它理解到另一面了。商学院归还校舍的方案刚一提出,立刻就遭到质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李汉河。这天的会在商学院召开,负责召集会议的是教育厅。李希民和庄绪东等主要领导亲临会场,省人大、省政协文教委的负责人也应邀到会,黎江北本来不在与会者名单上,会议快要召开时,庄绪东给他打电话,非要他来参加。“我去干什么,人家又没通知我!”黎江北有些不情愿。庄绪东笑着说:“不干什么,你就过来听听。”“听会也得有听会的理由,我不能是个地方就去凑热闹吧?”“没什么理由,这个会你该听。”庄绪东比他还固执,电话打完没几分钟,派去接他的车子就停在了楼下。黎江北只好硬着头皮赶来。后来他才知道,让他听会是庞书记的意见,目的就是让他多方面了解信息。李希民刚把会议议题说完,商学院院长曾来权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汉河抢先一步说:“这个方案有问题。”“什么问题?”李希民略感唐突,抬头问。“校舍收回两年之久,早不交晚不交,为什么偏在这时候交?”李汉河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口气。“现在不是有了困难嘛!”李希民微微一笑,尽量用温和而客气的口气说道。“难道以前没困难?长江大学的困难自始至终存在,为什么以前看不见?”李汉河咄咄逼人。庄绪东见他有备而来,插话道:“汉河同志,不要激动,坐下慢慢讲。”“我怎么能不激动?我李汉河激动两年了!这个时候提出交还校舍,不是明摆着要息事宁人吗?”“息事宁人?汉河同志,有意见可以慢慢提,不要动辄就上纲上线。”庄绪东说。“该上纲上线就得上纲上线。请问李厅长,两幢教学楼还有两幢学生公寓产权到底归谁,这么交来交去到底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掩盖问题?”“汉河同志!”李希民猛然抬高声音,“现在不是争论产权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产权理不清,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李汉河的声音也高起来。没有人知道,就在会议召开前半小时,李汉河跟院长曾来权之间就差点爆发战争,两人为四幢楼的产权争得面红耳赤,李汉河坚持认为,这四幢楼早就该属于长江大学,当年两家合作,商学院约定的资金迟迟到不了位,便拿这四幢楼入股,两家为此还签过一份协议,代表商学院在协议上签字的,正是他李汉河。但随后,双方合作便出现一系列矛盾,直到分崩离析。后来有关部门以长江大学违法招生,擅自变更专业设置等多项理由,撤销了长江大学的办学资格。长江大学不服,一边坚持招生,一边四处申诉。商学院却借此机会,强行收回四幢楼房,理由就是长江大学已不具备合作办学资格,其行为对商学院的声誉造成恶劣影响,并声称要追讨损失。对李汉河的这种怪谈,曾来权先是不屑一顾,后来见他闹得实在过分,便威胁他,如果再敢信口开河,就让他离开商学院。李汉河抓住此话不放,天天找曾来权论理,曾来权现在让他搅得是心神难宁。李汉河生怕有人打断他,继续道:“入股资金是双方合作的核心,四幢楼房是矛盾转化的焦点,这个事实不澄清,问题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放在以后说,今天会议只讨论一个议题,如何尽快让长大的学生搬进来。”李希民让李汉河逼急了,生怕再嚷下去,会议就会跑题,甚至节外生枝。“作为教育主管部门,你们一次次和稀泥,避实就虚,避重就轻,用意到底何在?”李汉河终于将矛头指向了教育厅。李希民跟庄绪东相互望了望,彼此缄默下来,会场里就剩了李汉河一人的声音。他在指陈完商学院的种种违约行为后,进一步道出一个事实,所谓长江大学违法招生,完全是商学院一手造成的。一开始长江大学本来就拥有独立招生资格,其办学资格完全合法,商学院为了壮大自己的规模,也为了让自己能通过大规模扩招进一步创收,以合作名义,将长江大学控制在自己手中,在双方未作任何约定的前提下,就单方面向教育主管部门和工商部门打报告,将长江大学的招生权及专业设置权垄断在自己手下,从而让长江大学由独立学院变为自己的一个下属部门!李希民和庄绪东都垂下头去,他们不得不承认,李汉河说的是事实。教育厅的确下过这样一个批文,这件在现在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当时谁也没觉得不正常,都认为这是从长远合作的角度出发,是为了规范民办大学的行为而采用的一种积极办法,其实正是这个批文,成了导火索,点燃了长大跟商学院之间的矛盾。吴含章曾就这个文件中的几款限制性条文找过李希民,李希民当时的答复是先照这么执行,有问题再作调整。时至今日,教育厅也没作出什么调整,矛盾却层层恶化,原本还有可能通过调解重新走到一起的两家院校,变得彻底反目为仇了。商学院院长曾来权在会上什么也没说,他怕自己一张口,就会遭到李汉河更猛烈的抨击,不过,心里却狠狠给李汉河记下了一笔。会后,曾来权径直去找冯培明,遗憾的是,冯培明没有见他。他为什么避而不见呢?回来的路上,已经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妙的曾来权,心里多了份沉重。商学院交还校舍的事就此搁浅,事实上这也是一条行不通的路,会后黎江北陪着庄绪东实地察看了一番后发现,所谓交还校舍,不过是商学院采用的一条缓兵之计,甚至,商学院又想借长江大学为自己解决纠纷。上次从长大手里收回两幢教学楼还有两幢公寓后,租给了金江市劳动局一家技校,技校在里面开了不下二十个班,办得很是热闹,但房租却一直赖着不交,两家正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呢。“乱弹琴!”从学生公寓出来,庄绪东忍不住道。黎江北什么也没说,情况早就在他的预想中,对于曾来权的做事还有为人,他还是了解一些的,只是他没想到,商学院的管理会混乱成如此样子。听楼上学生反映,技校之所以拖着房租不交,原因还不在技校,年前有一笔房租,技校这边明明交了,商学院那边却查不到,两家为此争了好久,结果钱却让商学院后勤部门花了。如今的商学院,各部门都在争着收钱,也都在争着花钱,曾来权在管理上有点失控。两天后,黎江北找到庄绪东,提出一个大胆设想:让长大学生搬到江大去!“江大空出的楼房不少,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不如拿它来解决燃眉之急。”庄绪东心头一亮,这个想法不错啊。但他没急着响应,想法固然是好,可真要落实起来,难度只怕比落实商学院那几幢楼房还难。庄绪东岔开话题,忽然跟他扯起另一件事来:“你最近见过崔剑没有?”黎江北摇头,这些日子工作太忙,一直想去看崔剑,跟他聊聊,却总也抽不出时间。庄绪东拿出一封信:“看看这个。”黎江北本能地往后一缩,自从上次从庄绪东和舒伯杨手里看到两封不同内容的信后,对他们手里掌握的这些秘密,他开始害怕。上次他看到的第二封信,竟是几名政协委员联名检举周正群的。信中说周正群在主管文教工作后,在文教口大量安插亲信,排斥异己。黎江北当时很气愤,事后他才了解到,这封信事出有因。半年前周正群检查卫生口工作,针对药价居高不下、老百姓普遍反映看不起病这一事实,他对医疗部门乱采购药品、乱吃回扣的现象提出了严厉批评,责成有关部门严肃查处。后来卫生厅两位官员还有金江市卫生局负责药品采购的官员相继出事,这也是他在卫生口掀起的一场反贪风暴。现在周正群自己接受审查,有人便急不可待地跳出来,利用种种关系,想往他身上泼更多污水。“让你看你就看,又不是检举你的。”见他神情古怪的样子,庄绪东笑道。黎江北犹豫片刻,还是从庄绪东手中接过了信。这并不是一封检举信,而是崔剑写给厅党组和厅纪检组的一封思想汇报,崔剑如实向组织谈了担任城市学院院长后个人思想深处发生的变化,包括对当前高教领域存在问题的认识,谈得很深刻。对高校管理中几个敏感话题,他也提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有什么感想?”等他看完,庄绪东问。“这些他都跟我谈过,只是没这么具体。”黎江北用赞同的口吻说道。“我是问看完信有没有感觉哪儿不对劲?”庄绪东又问一句。“什么意思?”黎江北抬起目光,疑惑地看着庄绪东。庄绪东这人不问则罢,一问,准没好事儿。“你怎么也装起糊涂了?”庄绪东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随后他又说:“这封信写在两个月前,按说两个月前有这种认识的人,怎么会消极得不想干了呢?”“谁不想干?你是说……”黎江北吃惊地望着庄绪东。庄绪东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已向组织上递了辞职报告,这事儿我也是刚刚听说。”“不可能!”“你别老这么武断好不好,不可能我找你做什么?”黎江北颓然坐下,崔剑辞职,崔剑他凭什么辞职?难道堂堂城市学院院长是说辞就能辞的吗?想了一会儿,他突然起身:“不行,我得去找他!”出乎意料的是,庄绪东并没拦他,看着他急匆匆朝外走去,庄绪东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良久,他在心里说:“别怪我啊,江北,有些事,你出面比我们方便。我这个纪检组长一出面,人们就会往歪里想。”黎江北走出教育厅,正要打车往崔剑家去,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疑惑着要摁断,一想,还是接通了。电话那边很快传来陆玉的声音:“黎伯伯,我想见你!”尽是莫名其妙的事,陆玉怎么又改口称他黎伯伯了?“你在哪儿?”黎江北问。“我刚从郊外回来,在码头小广场。”“你跑到郊外做什么?”黎江北从陆玉的声音里,听出一股不祥,马上道:“你就等在那儿,我马上过来。”接完电话,黎江北就往小广场赶,他心想,陆玉这孩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不会拉着哭腔跟他说话。陆玉退学的事,长大并没批准,这孩子也太任性了,居然为了张朝阳,做出这种事来。黎江北也是后来才知道,陆玉退学并不是为了自己,她认为长大对张朝阳不公,张朝阳一心为学校,最后竟落得被学校劝退的下场,激动之下,于是也提出退学。黎江北原以为那天吴潇潇批了,后来才得知,校办办手续时,只准她休学两个月,算是给了她机会。黎江北劝过陆玉,让她收回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先专心把学业修完。陆玉摇头,说她真是不想上这个学了,没意思。“不上学干什么?”黎江北总觉得陆玉有心事,尽管和她接触不是太多,这种感觉却很强烈。现在的大学生,思想总是令人难以琢磨。“没想好呢,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哪天我会去西藏呢!”陆玉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说。“西藏?”黎江北越发纳闷,她怎么忽然想到西藏呢?“我一直向往着能去那儿,蓝天,白云,毡房,还有一条走不到头的朝圣的路。”这是一个多月前,黎江北找学生代表了解情况时,同学们让他找张朝阳,找陆玉也行。“他们掌握的情况比我们多。”黎江北没找张朝阳,直接找到了陆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让他忘不掉陆玉,忘不掉码头小广场看到的那个背影,还有那双含满忧郁的眼睛。一个女孩子按说是不该有那种眼神的,黎江北自己也搞不清,怎么偏偏对她要多出一份关注呢?一路乱想着,车子来到码头,黎江北下车四处寻望,身后忽然传来陆玉的声音:“黎伯伯。”这天的陆玉把黎江北吓了一跳,如果说前几次陆玉给他留下的是清新、明亮的美好感觉的话,这天的陆玉,就把他的感觉彻底颠覆了。八月热浪滚滚的码头上,陆玉身穿一件过时的衬衫,头发凌乱,汗水从她额头上淌下来,让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变得粗糙,也变得惊慌。她匆匆赶来的样子更像是被什么人追赶着,带给黎江北逃难的错觉。“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黎江北问。“黎伯伯,我小姨她……她不见了。”“你小姨?”黎江北愣神。“上午我收到她一封信,看过信我连忙去找她,结果……”陆玉说着说着,泪下来了。黎江北这才发现,陆玉脸上那浑浊不清的渍迹,不是汗,是泪。陆玉的小姨就是陆小雨!在陆玉不时中断的讲述中,黎江北的心被牢牢捉住。世事沧桑,命运无情,他总算知道,坐在自己家沙发上的这个青春女孩,眼神里为什么总蒙着一层阴郁。陆玉自小便没了娘,按她说,娘在生她时死了,她自小跟着姥姥长大,是姥姥供她念的书。姥姥是一位中学老师,生有两个女儿,她娘是老大,小姨陆小雨本来很争气,对姥姥也很孝顺,对她更是疼爱有加。后来在婚姻问题上,小姨跟姥姥发生严重分歧,小姨一意孤行,非要嫁给有妇之夫胡阿德,姥姥怎么劝也不听,娘儿俩为这事彻底吵翻了,姥姥一怒之下,将走火入魔的小姨赶出了家门,说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小姨搬出家后,姥姥大病一场,差点就离开人间。但那个时候的小姨完全被胡阿德搞昏了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不久,便传来她跟胡阿德同居的消息。姥姥带着陆玉悲伤地离开江龙县城,靠一位亲戚的接济,在省城金江边上的三坝县城居住下来。两年后,江龙传来不幸的消息,小姨卷入一起重大的金融诈骗案,锒铛入狱,被判了15年。听到这个消息,姥姥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醒来,不久,便离开了人世。那段岁月真是黑暗啊,13岁的陆玉刚刚读初中,就要接受举目无亲的残酷事实。好在三坝的亲戚心地善良,收留了她,靠着姥姥留下的那点存款,还有社会救济,陆玉算是没辍学。但她的心思却再也集中不到学习上。好不容易盼着小姨出了狱,原本盼望着生活能就此明亮起来,谁知小姨又染上了毒瘾,后来又是偷,后来,她就跟胡阿德旧情复燃,顾不上她了。陆玉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浩浩荡荡,几乎要将黎江北的家淹没。陆玉递给黎江北一封信,是她上午收到的,写信人就是陆小雨。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玉儿,小姨对不住你,小姨原想为你挣点钱,弥补过去的错误,让你将来能够过得好一点,可惜老天不帮我,小姨再一次遭人暗算。玉儿,如果小姨遭遇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将这封信交给一个叫刘名俭的人,告诉他,小姨是被人害的。记住,千万别找公安,对他们要多留个心眼。看完信,黎江北腾地站了起来。刘名俭,公安?陆小雨这封信,到底在暗示什么?她现在又在哪儿?“黎伯伯,我不知道上哪儿找刘名俭,我只有找你了。”陆玉抹了把泪说。望着陆玉被泪水打湿的脸,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黎江北脑子里忽然闪出另一张脸,天啊,她是—崔剑垂着头,沮丧地坐在黎江北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