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跟老爷商量大哥的婚事吧?” 李荣一笑,满脸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开来,“正是呢,三小姐。liangxyz.com原本两家说好的,出了孝就成婚。这还有一年的时间,日子定了之后好多事情要开始预备了。” “哦,”李新荷嘴上笑着,心里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大哥要成亲了,这以后还有功夫带着她到处疯么? 李荣又说:“老爷还跟姨奶奶说起了三小姐的亲事……” 李新荷不乐意了,“我娘不在了我还有大哥呢,什么时候轮到跟她说啊?” 李明皓转过身,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行了,既然说了你的事儿有我操心,你就不许再嘟着脸了。跟谁也不许。” 李新荷叹了口气,“哥,我不想嫁出去。” 李荣站在一旁笑了,“三小姐又说孩子话。姑娘大了哪能不找婆家呢?” 李新荷靠在李明皓的胳膊上,神情闷闷不乐,“我不想嫁出去,我就想有个自己的酒窖。哥,我就是喜欢做酒啊。”真要嫁了人,婆家哪能容得了自己家的媳妇儿整天钻在酒窖里? 李明皓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神情若有所思。 “让爹拨给我一个小院子住,”李新荷拽了拽李明皓的袖子,“再拨给我一个酒窖,我也不靠娘家养……” “别胡说,”李明皓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一切有我呢。” 李新荷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不吭声了。 厚暖的毡帘打起又落下,李明禧迎了出来。这人身体单薄,即便是在家里也披着件灰鼠皮的斗篷。 “大哥,三妹,”李明禧的声音要比李明皓清亮,夜色中听来有种流水似的韵律感,“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爹刚刚歇下了,说让你明天一早再过来。” “查账,耽误了。”李明皓停住脚步,心里略略有些诧异,“已经歇下了?” 李明禧点了点头,“大概是席上有客人,劳神。又多喝了几盅酒的缘故吧。” 李明皓微微蹙眉,却没接他的话,转而问道:“酒窖那边去看过了?” 李明禧应了一声,“已经开始做酒曲了。” 李明皓又说:“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问胡先生就好,他和章先生可是咱们李家最有经验的酒师傅了。” 李明禧笑嘻嘻地应道:“知道了。” “开始制曲了?”李新荷像是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是啊,方子上说的就是腊月制曲啊。”李明禧侧过头望着她,眼里跳跃着廊檐下灯笼暖橘色的光,安安静静的神气,却让李新荷觉得无比陌生。 从小到大,李明禧在面对他们兄妹俩的时候,始终都带着点疏离的神色。不刻意避开,却也从不靠近。 淡淡的敌意。 他们之间似乎还从不曾平心静气地说过什么。李新荷嘴唇动了动,有些话涌到口边又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 见她不出声,李明禧又说:“胡先生也说过,让我多和大哥、三妹学习呢。” 李明皓摆了摆手,“都是一家子人,说那些客套话做什么。有什么事你打发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 李明禧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微垂下头,不太自然地应了一声。 “爹没说还有什么事?”李明皓又问。 李明禧侧着头想了想,“除了孟家要和爹商量迎娶的日子,还有……”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站在李明皓身后的李新荷,“还说起了三妹妹的亲事。” 李新荷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李明禧抿嘴一笑,“爹说他还要再考虑考虑呢。” 李明皓的眉毛却皱了起来,“爹说没说是什么人家?” 李明禧又习惯性地侧过了脑袋,“好像……是说古玩陈家。” “这个不行。”李明皓在木着脸尚未反应过来的李新荷肩上拍了拍,安慰她说:“明天我跟爹说。” 李明禧张着嘴微微有些吃惊的样子。 李新荷却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重重一撞,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可是这雀跃很快又变成了忐忑,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李明皓的胳膊,“能行么?” “放心,”李明皓揉了揉她的发顶,“万事有我呢。” 【第六章:星如雨】 李新荷不知道大哥是怎么跟爹爹说这件事的,不过从那之后李老爷倒是再也没提过古玩陈家。但是认清了自己迟早有一天会从这里搬出去的事实,李新荷的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低落了下来。她想多抽出时间来陪陪自己的老爹,但是每每看到颜氏和自己的二哥陪在他身边,三口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又觉得碍眼。想离开荣安堂有点儿不舍得,但是留下来的感觉又着实别扭,李新荷渐渐变得沉默起来。除非老爹自己想起来问她问题,否则她可以举着一本酒经,大半天的时间一句话也不说。 正月十五的晚上,一家人照例聚在荣安堂陪李老爷吃晚饭。李新荷原本在奶妈的耳提面命之下硬是装出了一脸的笑容,但是听着席间李老爷和李明禧不停地说着酿制九酝春酒的种种问题,心里却越来越烦闷。直到李明禧端着酒杯说了句:“大哥的梨花白果然口感爽利……”李新荷偷瞥了一眼额头上青筋直跳的大哥,再也忍耐不住,胡乱找了个借口就溜了出来。 “还梨花白呢……”李新荷站在台阶上无声地叹了口闷气,“连自己家的酒都尝不出来……还好意思说做酒……” 被李明禧这么一搅合,李新荷再没半点儿兴致回荣安堂去了。站在台阶上呆呆出了会儿神,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的西园。 因为过节,园子里的下人都被打发回自己家过节去了。只有侧厅里还亮着灯,影影绰绰看得出是奶娘和青梅两个人。李新荷走到台阶下时正好听见奶娘颤巍巍地叹了口气,“太太不在了,到时候嫁妆还不是得那个女人出面给张罗?我哪里信得过她?” 青梅又气又笑,“你这一针一线的,要绣到什么时候?” “能预备多少是多少,”奶娘嗔道:“总是我这老太婆的一番心意。再说就算此刻就定了亲,也还有两三年的光景呢。加上太太替她预备下的,我估摸着也足够充门面了。” 奶娘绣工好,只要有点儿空闲就不停地做活计,原来……都是给自己预备的。李新荷想起荣安堂里只顾着跟李明禧讨论九酝春酒的李首滃,忽然觉得两眼发涩。 侧厅里青梅又哎呦呦地叫了起来,“别拆,别拆,我刚绣好的……” 奶娘怒道:“绣出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来,没得让人笑话。” “哪里四不像了……”青梅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明显的不服气。 李新荷不觉抿嘴一笑,伸手推开了侧厅的房门,“到底绣了个什么四不像挨了奶娘的数落?让我看看。” 房中的两个人一起抬头,奶娘哎呦一声叫了起来,“你就这么跑回来了?怎么连件斗篷都没披着?” 李新荷这才想起来斗篷还扔在荣安堂,忙说:“懒得回去了。烦。” 青梅和奶娘对视一眼,奶娘忙说:“等回头我让小丫头去取。青梅,倒茶来。” 李新荷连忙拦住,一边冲着青梅使了个眼色一边拽着奶娘的胳膊笑嘻嘻地拉长了声调,“奶娘……” 奶娘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你又想……” 李新荷也不多说,只是笑嘻嘻地瞅着她。奶娘侧头看她身后,青梅也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眼神半是哀求半是期待。 “我本来想说不行的……” 奶娘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们俩早去早回。你这一身酒气的……千万别在外面惹麻烦。让李管家找几个小厮跟着。” 青梅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跑去小姐的闺房里找出门穿的衣服。李新荷却笑着抱紧了奶娘,“放心啦,我们只是看看灯。” 奶娘拍了拍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奶娘知道你心里烦,转转就回来。” 李新荷用力点头。 换了男装,主仆两个人顺着侧院的小门偷偷溜了出去,不多时就到了大街上。 酉时刚过,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长街两侧各色花灯争奇斗艳,烟花在头顶炸开,星河一般破开了头顶无比厚重的夜空。 放眼望去,街道上挨挨挤挤都是三三两两出来赏灯的游人,笑语喧哗中夹杂着摊贩们腔调各异的吆喝。街边的食肆中热气蒸腾,不等游人走近,食物的香气已是扑面而来。李新荷席间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闻到食物的香气立刻便觉得饥肠辘辘,连忙拉着青梅找了家生意兴隆的食肆,点了几道小菜,一盘饽饽,又要了两碗汤圆一壶烧酒。青梅知道她心里有事,但她们毕竟是在外面,连忙拦住了劝道:“想喝酒回家我陪你,这会儿是在外头,你又是出来散心的……” 李新荷摆摆手示意无妨,“一壶烧酒还不到半斤,怕什么?” 青梅知道她的酒量,也不再拦她,只说:“你可记得要陪我去河边放灯的,别又喝多了还得我架着你回去。” “怎么会?”李新荷失笑,“烧酒而已……” 店小二正赶着上菜,听见她这句话连忙说道:“这位公子可别小看了本店的烧酒。这可是拿樵山老窖勾兑的烧酒,淮阳城里独一份儿!”一边说着一边斟了满杯放在了她面前,“公子尝尝看。” 李新荷拿起酒杯看了看,陶杯中的酒色略显浑浊,不由得暗中摇了摇头。李家制酒的工艺,压榨后的酒要先装入经过热汤洗涤的酒瓮,然后还需经过数天的自然澄清,去除酒脚。直至酒清为度。这烧酒显然酒脚除的不干净,品相上就已经见了下风。 李新荷举起酒杯轻轻嗅了嗅,酒气辛烈。这樵山老窖似乎走的是北方老高粱辛猛的路子,倒也别具特色。浅浅抿了一口,尚未咽下就觉得一股辛辣酒气顺着咽喉直冲进了肠胃之中。虽然缺了绵柔的余香,但胜在酒气干净、爽口。李新荷抬起头,见店小二还站在桌旁,似乎在等着看她对这烧酒会有什么反应。李新荷冲他举了举杯颌首笑道:“你说的没错,果然是烈酒。” 店小二笑道:“这酒喝多了上头,公子慎饮。” 李新荷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就见食肆中又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位客人。女客戴着面纱,身上穿着件大红色的昭君套,身旁男客穿着件雨过天晴色的箭袖长袍,肩上随意搭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身姿挺拔,顾盼之间英气逼人。 李新荷正想着这位公子看着有点儿眼熟……就见那年轻公子有所感应般侧过头,一双黑湛湛的眼睛直直望了过来,锐利的目光中已是不自觉地带出了三分审视的神色。 一触到这人有若实质般的视线,李新荷就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响,突然间反应过来这人她确实见过。不但见过而且还有一场不甚愉快的交集:她揍了他弟弟,他要替他弟弟揍回来,然后被自己的大哥给拦住了…… “怎么了?小……少爷?”青梅见她先是直勾勾地盯着某处发呆,然后又十分突然地侧过头打量食肆墙壁上挂着的字画,脸色阴晴不定的,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 李新荷连忙瞪了她一眼。这大大咧咧的丫头什么也不知道,还嚷嚷的这么大声,万一引起那位顾大少爷的注意……万一他想起要在这里替他弟弟报仇的话……这大庭广众的,这个节过得可就倒霉到家了。 李新荷小的时候家里虽然也请了武师傅,但她只学会了拉弓射箭,拳脚什么的也就只够欺负欺负自己大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朝食肆门口瞄了一眼,那一对男女已经不在那里了。李新荷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身后一个男人略显低沉的声音懒洋洋地说道:“又见面了,三少爷。” 李新荷一个激灵,险些惊跳起来。一回身,顾璟霄果然站在她的身后,刀削似的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下垂的视线却挡不住眼底的轻嘲,“出来看灯也能遇到三少爷,你我果然有缘啊。” 李新荷眨巴眨巴眼,才想到大哥不在,如今确实没有人再跳出来替自己打圆场了,只得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客客气气地挤出了一脸的假笑,“原来是顾少爷,真是……真是……”她本想顺口说一句“好久不见”,一转念距离上一次的打架事件才过了两三天,这么说岂不是提醒他:自己就是揍他宝贝弟弟的元凶? 也许是觉得她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寒暄的样子颇为有趣,顾璟霄弯了弯唇角,眼中染上一丝微弱的笑意。他这个表情让李新荷略觉尴尬,连忙移开了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他身后那位少女身上,“这位姑娘好,也是出来赏灯的?” 顾璟霄侧身一步,十分戒备地将那少女挡在了身后。 李新荷哭笑不得。不过一想到自己是男装打扮,跟一位素未谋面的闺阁小姐确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得有气无力地冲着他们摆了摆手,“不打扰你们了,二位请便吧。” 顾璟霄却自顾自地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看了看她杯中的烧酒微微蹙起眉头,“这样的酒你也喝?” 不满他略带鄙夷的语气,李新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博采众长,你懂不懂?!” 顾璟霄挑起眉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过一个空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可没请你。”李新荷瞥了一眼他身后略显局促的少女,觉得这位顾大少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可恶。 顾璟霄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晃动酒杯看品相,再嗅嗅酒香,然后蹙着眉头浅浅抿了一口。待那一丝酒气自舌尖上散开才转头问她,“你觉得如何?” 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