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阳光

本书是著名作家范小青的作品,主要内容为:平江市新任市委书记闻舒走马上任之际,正是乡镇企业面临重大危机的关键时刻。市电视台记者卢狄曝光了全国先进典型、平江市的旗帜桃花镇拖欠集资款一事,在全市引起了轩然大波。桃花镇暗流汹涌,一个个问题不断出现,镇党委书记项达民焦头烂额,他能顶得住吗?

§第二十八章
半夜,兰桂花坐在朱贵的自行车后座上回家,寒冷的风刮得她脸生疼,直往朱贵后背上贴,朱贵的后背,宽宽的,正是依靠的好地方。
一路上朱贵一声不吭,只有自行车车声,从夜间的田野上传开去,远远近近的村庄,一片漆黑,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和孩子梦中的啼哭,牵动着兰桂花的心,她知道朱贵生她的气,不想和她说话,但她忍不住问:“小芬在家?”
朱贵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在家。”
“睡了?”
“睡了。”
“她,好吗?”
“好。”
又没有话了,长时间的静默伴随着车声。
终于到了家,两人轻手轻脚,怕吵醒女儿,兰桂花倒了热水洗脸,朱贵仍然不说话,到厨房去不知摸索什么,过了一会儿,出来了,端着一碗热腾腾泛着青绿葱花的水潽鸡蛋,送到兰桂花面前。
兰桂花一看:“呀,四个,我吃不下。”
朱贵闷声道:“事事(四四)如意。”
兰桂花吃起来,吃到一半,向朱贵看看:“你不吃?”
朱贵说:“不饿。”
兰桂花想不到自己一眨眼就狼吞虎咽吃下去四个鸡蛋,连汤也喝光了,抹了抹嘴,兴奋地说:“朱贵,项书记基本上同意我的方案了!”
朱贵收拾了碗筷,没有吭声就进厨房了,兰桂花追进来,说:“你不想听听?”
朱贵说:“不想。”
兰桂花又气,却又对朱贵无奈,凡人不开口,神仙难下手,兰桂花绕了一圈,又过来,不管朱贵要不要听,她自顾激动地说:“乡镇企业转制是势在必行的了,我王桃厂要走这第一步!”
朱贵看了她一眼,没有态度。
兰桂花追着他说:“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赶时髦,赶浪头?”
朱贵突然紧张地道:“你不会要卖厂吧?”
“你到底开口了?”兰桂花笑起来,道,“厂我是不卖的,我还没有悲观到这一步。”
朱贵说:“搞股份制?”
兰桂花笑了,说:“你到底是关心的!”
朱贵沉着脸,说:“你那些陈旧的设备,老掉牙的生产方式,效益这么差,谁人肯入股?”
兰桂花说:“只要人的思想观念能够更新,一切陈旧的东西都可以更新,不是吗?”
朱贵说:“你有把握,工人肯入股?”
兰桂花沉吟一会儿,说:“我应该有把握,不说别的,只说我们厂里的每一个人对王桃的感情,就凭这一点,我相信。”
朱贵也想了想,又问:“厂长怎么产生?”
兰桂花说:“在认股最多的五个人中选出三个,一正两副。”
朱贵一愣,说:“你好像很有把握,厂长仍然是你?”
兰桂花说:“我当然有把握。”
朱贵说:“苦了这么多年,你还没有苦够?”
兰桂花说:“离开了这样的苦,我的日子会过得一点都没滋味,朱贵,你知道我的,你过去一直支持我,以后你……”
朱贵摇了摇头,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便道:“可你把一个厂,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搞得停了产,王桃的名声一败涂地,你的苦,是白吃的。”
戳到兰桂花的心尖上,兰桂花皱了皱眉,想说不好听的话反驳朱贵,但忍了忍没有说,尽量使口气平和,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没有苦是白吃的。”
朱贵说:“你认为工人还会选你做厂长?”正说着,突然看到朱芬站在自己房门口望着他们,朱贵不由呀了一声,说:“把小芬吵醒了。”
朱芬说:“我根本没有睡着。”站着也不走过来,只是望着父母亲,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好像一切都已经很习惯了。
兰桂花伸出手想拉女儿过来,朱芬却让开了,看着兰桂花,说:“妈妈,你又要做厂长了?”
兰桂花看了朱贵一眼,没有回答。
朱贵说:“还不一定,要大家选,不一定能选上。”
兰桂花脸色不好看,忍了一忍,但没有忍住,说:“肯定能选上,我厂里的人,我知道他们,他们也知道我,这么多年下来,都是互相信任、同舟共济的,不会在这时候扔下我,他们需要我,离不开我!”
朱芬说:“妈妈你很想当厂长?”
兰桂花不否认。
朱芬也点了点头,无声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扔下父母亲在寂静的外屋面面相觑。
王桃厂认股大会开得轰轰烈烈,最后的高潮是选举厂长,选举之前,由项达民代表镇党委向职工说几句话,他说,在王桃厂销售霉变食品的事件中,兰桂花厂长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兰桂花的错误,党委已经作出严肃的组织处理,镇党委的意见,兰桂花仍然作为厂长候选人,请全厂职工表态,如果同意兰桂花参加厂长选举,请大家鼓掌通过。
项达民话音未落,全场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职工们,村民们,对兰桂花的过去,作出了公正的评价。
毕竟,这许多年,是兰桂花带着他们发展了流水村的经济,带动大家富裕起来了,谁也不会忘记兰桂花的功劳。
大家也感谢镇党委对兰厂长的公正评价。
兰桂花感动得热泪盈眶,不停地用手揉着眼睛。
同时,项达民给大家带来了一张新面孔,一位年轻的大学毕业生,项达民说,为了给企业注入新鲜的活力,镇党委特意推荐大学生刘冠参加厂长选举。
年轻的戴眼镜的刘冠有些腼腆地站在台上,只说了一句话:“我愿意把我所学的知识,毫无保留地献给王桃厂。”
下面议论纷纷,多数人并不认得刘冠,刘冠是桃花镇人,出去上了大学,毕业回镇不多久,在外资企业工作,今天突然来到王桃厂选举厂长的场合,大家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另三位厂长候选人一位是原先的副厂长,两位是车间主任,三人中大家看好的是车间主任纪一宏。
选举前,项达民问兰桂花:“你估计,刘冠的票和纪一宏的票,谁会更多些?”
兰桂花不假思索地说:“肯定纪一宏多,刘冠大家都不认得他,凭什么选他?”
可是奇怪的是,到了选举开始时,一直自我感觉良好的兰桂花突然有些心慌了,她忍不住走过来,低声道:“项书记,我怎么的,心里很乱。”
项达民轻松一笑,说:“你替我想一想,若是镇上选党委书记,我会心慌吗?”
兰桂花竟然辨不出项达民话里的滋味,按项达民的脾气,他的意思肯定是说,我是不会慌张的,我是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但是现在从项达民口中出来的话语,却不是这个意思,好像在说,你心里慌乱这是正常的,如果选党委书记,我也会慌乱的。
你有慌乱的时候?兰桂花怀疑地看着项达民。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以为我是铁打的金刚?铁石心肠?兰桂花呀兰桂花,你错了,我是项达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和大家一样,碰到事情也会慌张,也会乱了阵脚,也会手足无措,我只是,做出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罢了。
项达民向兰桂花微微一笑,示意她放松心情。
兰桂花说:“会不会?会不会?”停顿下来,后半句话好像不能说出口来,但不说又憋得慌。
项达民摆了摆手,道:“现在什么也别多想了,把选举搞好。”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心里掠过一阵浪潮,浪潮过来,心里空空的,难受。
开始投票,职工们叽叽呱呱地显得十分兴奋,兰桂花注意着他们的神态,她想和大家交流目光,可是,她突然发现,几乎没有人正视她的注视,大家笑着,轻轻松松从她身边经过,上台投出庄严的一票,又说笑着,下来,经过兰桂花的身边回到自己座位上。
兰桂花的心,再一次吊了起来。
等待计票的过程,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难熬,那么的令人惶惶不安,在春寒中,兰桂花的鼻尖上甚至渗出了汗珠,她茫然地看着热闹的场面,竟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项达民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怎么,犯呆了?”
兰桂花仍然迷茫着。
项达民说:“不好熬吧,这是什么,这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兰桂花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我为鱼肉?”突然激动起来,不再有迷茫感,道:“我为鱼肉,我为什么要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项达民说:“因为你有所求。”
兰桂花说:“是的,我有所求,我求的什么,我求的是王桃厂的厂长,我做厂长干什么,为我自己?”越说越激动:“我干嘛要成为鱼肉,我可以不成为鱼肉的,我可以在家里轻轻闲闲过日子,我可以做刀俎,把别人放在砧板上来宰割……”
项达民笑起来,道:“那就不是你了。”
镇上派来的三个计票工作人员开始唱票,竟然五位候选人的名字交错出现,不分上下,原来以为兰桂花会压倒多数的人,都开始紧张起来,兰桂花的心,跳到嗓子眼上,身体竟然有些发抖,项达民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紧张气息,自己也不由有些紧张了。
渐渐地,黑板上,兰桂花名字下的正字,渐渐地比另两个人少了,更少了,更少了。
全场突然静了下来,大家都朝兰桂花坐的地方张望,难道投票的人,他们都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兰桂花勉强笑着,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结果终于出来了。
票数最多的,竟是谁也不了解甚至不认得的刘冠。
兰桂花在五人中,票数第三。
按选举规定,厂长刘冠,票数第三的兰桂花任第二副厂长,另有票数比她多的纪一宏任第一副厂长。
全场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坐在会场上的,好像不是几百个乡镇企业的农民,而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计票人员将写着投票结果的纸条交给项达民,项达民接了过来,站起来,高声说:“我现在宣布选举结果,厂长:刘冠,副厂长:纪一宏,副厂长:兰桂花。”
仍然没有一点声音,许多的人,大多数的人,他们没有投兰桂花的票,但是他们从来都认为应该是兰桂花当选厂长,也许他们在写上刘冠的名字或者写上纪一宏的名字时想,反正厂长总是兰桂花做的,我不选她,别人会选她。
但是今天的选举和从前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所有参加选举的人,都是王桃厂的股东了,王桃厂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他们的经济利益紧紧连在一起了,他们对兰桂花有感情,他们感激兰桂花在过去许多年带领他们致富,他们也都是有人情味的农民,但是现在他们不能顾情面了。
这也许仅是在投票的一瞬间从大家脑海里掠过的想法,这稍纵即逝的想法,却主宰了这次选举。
项达民应该说话了,应该就今天的选举作个总结,指点王桃厂的方向,但是项达民一时却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来,他也不知说什么好,这个意外的结果,他事先曾经考虑过吗?
大家的行动,强烈地震撼了项达民,如果说在这之前,项达民也已经意识到新的素质,高新的知识和科技对企业的重要,他却远远没有想到,农民们,对新的素质,对新的知识结构,对新人的向往是如此的强烈!
我是不是也和兰桂花一样,盲目乐观,一直到落选?
我的战略思路,是不是出了问题,到了彻底大调整的时候?
兰桂花勉强的笑意也没有了,她双手捂着脸,谁也看不见她的脸色。
但是到底还是有人说话了,就是新当选的厂长刘冠,刘冠说:“我想不到我会当选厂长,我更想不到大家会不投兰厂长的票,如果问我的想法,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兰厂长比我,更适合做厂长,她做厂长比我做厂长更有利于王桃厂!”
传出兰桂花轻轻的抽泣声。
项达民说:“选举是全体职工的心意,这个结果,决不能随便改动的,我现在,就代表镇党委宣布,从今天起,王桃厂厂长,由刘冠担任!”回头看刘冠,“刘厂长,你和大家说说?”
刘冠走过来,对着话筒,心情显得很激动,平静了一会儿才说:“现在我们的王桃厂不是哪个个人的厂了,这是我们全体职工的厂,是我们大家的,我相信,靠大家的力量,我们一定能再现王桃当年的风采!”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吵闹,大家仍然沉浸在兰桂花不再当厂长的事实中。
刘冠继续说:“我会和纪厂长、兰厂长一起……”
刚说到“兰厂长”三个字,兰桂花突然站了起来,泪流满面,向大家说:“请你们放心,我一定配合刘厂长,重振我们王桃的雄风!”
项达民向兰桂花点头,但他心中,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楚。

阳光集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到处都有人在布置阳光牌服装的标志,项达民走进来,也倍觉精神振奋,走进韩六舟的办公室,张建伟也在,显得精神焕发,韩六舟说:“项书记来了,我们正在谈企业形象问题。”
“企业形象?”项达民道,“好呀,怪不得里里外外都布置了商标图案,确实令人振奋。”
张建伟道:“阳光集团,到了今天,已经不仅仅是考虑产品竞争力的问题了,随着技术水平、管理水平、工艺水平的不断提高,企业之间在产品上的‘无判别化’已经开始出现,企业,尤其是像阳光这样的企业,仅靠提高质量来甩开其他企业已经越来越不容易。”
韩六舟说:“是的,我在欧洲考察时,也着重关注过这方面的问题,在高科技的社会中,产品的高质量,已经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同时,由于消费形态的转换,多元化,商品的生命周期也大大缩短,市场变化越来越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在欧洲,人们早已经把消费者分为几种类型,比如感情型、知性型、坚实型、运动家型,等等,这就要求企业必须不断开发新品,于是,传统的行销手段功效大大降低,而企业之间的信息,便转移到企业信息上来了……”
项达民道:“看起来,短短的欧洲之行,效果不错呀。”
韩六舟道:“也不仅仅是到欧洲的短时间里了解的,给朱先生打工的日子里,我长了不少见识,欧洲的纺织品,真是价廉物美,我们竞争不过人家!”
张建伟说:“企业形象问题,现在的情况,不同的企业,生产同一产品,质量、性能、外观、价格都已经很少有明显的差异了,怎么办?消费者仍然会选择?他凭什么选择?凭对企业的印象,这就是企业形象!”
韩六舟说:“我去年到美国,注意到美国各地汽车旅馆都采用统一标志,标准字、标准色设计,它们是以招牌的形式统一它的形象,在服务上,也形成了风格,我曾经向旅行者了解过,他们一致认为,连锁系列使人感到安全,这就是成功的形象,我们阳光是有形象的,曾经形象也不错,只是……”
张建伟道:“重振形象,首先是要重振我们自己的信心,如果自己对自己都没有信心,消费者怎么来相信你?”
项达民说:“张建伟,看起来,你的信心又回来了。”
张建伟说:“当然有信心,另外一个问题,广告的问题,阳光的广告,做得总是不够精彩,其实好的广告,同样能为树立企业形象添上精彩的一笔。”
韩六舟说:“广告的问题,我在国外也特意留心过,感觉到,好的广告——应该让人有一种会心会意的感觉,比如有一家空调企业的广告,‘反正要买,何必再熬上一个酷暑’,让人一看,就联想到酷暑的恐怖。”
张建伟说:“点子是营销活动中重要的一笔,我听说过一个故事,我们的茅台酒,最初拿到国际博览会上,因为包装不好,没人注意,怎么办?中国官员装作失手,打碎了酒瓶,酒香四溢,吸引了许多客人……这就是好点子呀。”
项达民说:“我看到过一家企业,在产品里夹一张聘书,聘顾客为质量监督员,为产品揭丑,发给奖金,这也是个不错的点子。”
韩六舟说:“美国有家银行刚开张时,在纽约各电台买下相同黄金时间十秒钟,这十秒钟,整个节目中断,这时候,全纽约的电台同时沉默,听众被这莫名其妙的十秒钟激起了兴趣,沉默时间成了市民们最不沉默的话题,银行的知名度大大提高……”
项达民说:“这个点子,比张建伟和我说的那两个更好。”
研究中心的陈工进来,要向韩六舟汇报开发新品的事情,项达民道:“你们谈吧,我找莱特谈点事情。”
项达民来到莱特办公室,敲了敲门,莱特在里边说:“请进。”
项达民推门一看,愣了一下,一位年轻的外国姑娘,正半坐半倚在莱特身上,手臂紧紧环绕着莱特,见了项达民,咧嘴一笑,也不下来。
莱特想站起来,却被姑娘缠着站不起来,只得说:“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琳达,这位,是桃花镇的项先生。”
项达民走过去,琳达跳起来,笑着和项达民握手,说:“莱特天天把你挂在嘴上,我不能不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
项达民松了一口气,想这下子琳达从莱特身上下来,让他也避免了尴尬,哪知琳达和他一握过手,又回到莱特那边,仍然是半坐半倚,莱特说:“我和项先生有话谈。”
琳达立即反问:“怎么,我不能听?”
项达民说:“琳达小姐中国话说得很好。”
琳达看了莱特一眼,说:“我不能比他差!”
莱特无奈地向项达民一摇头,说:“琳达是搞旅游的,最近几年,组了好些团到中国大陆旅游。”
不等项达民说什么,琳达快嘴道:“不干了,不干了。”
项达民说:“怎么,中国大陆的旅游业,方兴未艾呀。”
琳达说:“千篇一律的东西太多。”
项达民说:“琳达小姐有没有去看看我们正在建设的农家乐?”
琳达说:“那是什么?”
项达民简单地把乐园主题说了一下,强调了它的观赏性和参与性,琳达没听完就从莱特身上跳起来,说:“你们谈吧,我自己去看!”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
项达民看着莱特笑。
莱特抹了抹脸上琳达留下的口红印子,眯着眼睛看了看项达民,说:“项先生,大局已定,心里还不踏实?”
项达民道:“莱特先生眼睛果然厉害,看得出我心里不踏实,这样的人,我碰到的不多呀。”
莱特道:“那是当然,像我这样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像你们的毛泽东,哈哈……”
项达民说:“毛泽东可不是甘做别人助手的人。”
莱特说:“我正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是甘做别人助手的人,何况,我是琼斯的人,琼斯的人,从来都是最优秀的!”
项达民笑了笑,说:“那就是说,莱特先生愿意留在阳光,做总经理助理,是有远大目光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莱特一口承认:“YES,YES,说得对,说得准确,放长线钓大鱼,你们中国的老话,真是很有意味,很有意味。”
项达民摸出烟来,向莱特看看,莱特摇摇头,指指墙上禁烟的标志,项达民无可奈何地一笑,收起烟来,显得有些坐立不安,道:“莱特先生,我今天找你,你也许知道我的来意,据我了解,琼斯派来的人,正在平江。”
莱特说:“是的,平江市委闻舒书记接待他们。”
项达民道:“你怎么不去?”
莱特说:“戏嘛,总要有人唱白脸,有人唱黑脸,有人唱花脸,分工不同,我现在的分工,就是守在阳光,到我该出场的时候,我自会出场。”
把阴谋诡计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项达民倒也拿他无法,看莱特似真似假的笑意,项达民心里一时也琢磨不透他,想了想,觉得无法再绕圈子,你绕圈子,莱特就跟你装傻,得把话直截了当说出来,便道:“莱特先生,你应该知道,乡镇企业的生死存亡大权,在乡镇一级党委手里。”
莱特笑着摇头:“NO,NO,乡镇企业和非乡镇企业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它们的生死存亡,在市场、在消费者的手里。”
项达民被他顶住了,愣了一下,道:“我是指,出卖它,或是不出卖它,由我说了算。”
莱特继续笑,继续摇头,继续说“NO”,然后道:“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你说了算,那么阳光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今天就不会再来找我,你已经宣布了阳光总裁,你已经决定了阳光何去何从,我只是你阳光集团的一个总裁助理,一个员工,你大可不必把我看得这么重嘛。”
项达民说:“但是你不是普普通通的阳光成员,你是琼斯的人!”
莱特得意地笑了,道:“项先生也终于承认琼斯的伟大了?”
项达民说:“我从来都认为琼斯很了不起,要不然,我今天就不会来找你,我知道,琼斯有眼光,有远见,有魄力,有许多常人不敢干的事情,琼斯敢干。”
话题突然出现新的走向,这使莱特警觉起来,他看着项达民,等他下面的话。
项达民说:“要想有大的利益,就要冒大的风险,这是你们琼斯的座右铭,也是你们行动的准则。”
莱特警惕地听着,似乎已经感觉到项达民的来意。
项达民说:“比如说,平江市旧街坊改造,安居工程,我相信,琼斯会看好这一块,你们的眼光,和别人不一样。”
莱特道:“怎么,不卖阳光,也想叫我们资助街坊改造?项先生,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实在不错。”
项达民立即顶回去,说:“不是单方面的资助,是互助,是双方的利益,共同的利益。”
莱特耸了耸肩,两手一摊:“对我们有什么利?这是投入不产出的事业。”
项达民看着莱特,说:“莱特先生嘴上这么说未必也这么想吧,琼斯向来头脑清醒,莱特先生更是精明过人,怎么可能算不清这笔账?琼斯现在,急于想做的事情,就是在中国大陆树立自己的形象,而就目前情况看,中国大陆的老百姓、消费者,更知道可口可乐而不是琼斯,或者,也许他们也知道琼斯,也听说过琼斯,也向往琼斯,但是琼斯离他们的生活太远,在中国大陆,在平江,对老百姓来说,琼斯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琼斯,远不如可口可乐那么切近,那么伸手可触!”
莱特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
项达民继续道:“所以,话题就回来了,回到平江的旧街坊改造上来,如果琼斯真的投入平江的旧街坊改造,琼斯和消费者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老百姓想,我住的房子,都是琼斯帮助造的,我生活的小区,都是琼斯帮助建的,琼斯的产品,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我当然信得过琼斯!而且,我相信琼斯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宣传手段,把这个行动告诉全中国的消费者,这绝对有利于你们今后在平江、在整个中国的发展,对你们投入房地产,或者其他产业都会大大有利,中国的消费者会说,噢,琼斯,一个可以信赖的外国公司!”
莱特佩服地笑了,点着头,说:“项先生,你把我的心说动了。”
项达民说:“我还替你们算了一笔账,你们投资搞平江旧街坊改造,也不是完全投入不产出,有产出,有效益,街坊改造和安居工程的建筑成本,大概八百元钱一平方,虽然拆一还一的政策是六百元一平方,但增加面积一千二百元一平方,除此之外,还有大片余地盖商品房,在老城区,在市中心,这房子就值钱啦,至少卖两千以上,莱特先生,这里边,可是大大的有利可图呀……”
莱特说:“这样,你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经营你的阳光了,不怕闻舒再来影响你。”
项达民说:“应该说是韩六舟高枕无忧地经营阳光,不是我,严格意义上说,镇党委书记是不该管企业的具体事情的,但是现在……”声音突然变得喑哑了,“我们把这种现象叫作……”
莱特抢着说:“政企不分、责权不明。”
两人同时笑了。
项达民从口袋里摸出两份烫金的大红请柬,拿出一份交给莱特,莱特看了看,没有明白。
项达民说:“平泽沿湖大堤正式竣工,搞大型庆祝活动,请我去,我呢,替你也要了一张请柬,请你也去。”
莱特有些惊讶,但他对沿湖大堤又颇有兴趣,说:“我早已经听说过这道大堤的建筑,有四十公里?”
项达民道:“也是我们吕正书记最突出的政绩了。”
莱特对着请柬看了看,又说:“请我去,有什么意义?”
项达民说:“难道莱特先生不认为,琼斯到了该在平江露面的时候了?”
莱特想了想,说:“大概市委闻舒书记也参加吧?”
项达民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琳达推门而入,满脸兴奋,说“项先生,你的农家乐乐园什么时候开始营业?”
项达民眼睛一亮,道:“琳达小姐,你已经有了打算?”
琳达说:“我马上就发电传回去!”

沿湖大堤的庆祝活动,果然闻舒到场了,由于闻舒的到场,所有到会的人情绪显得特别高昂,闻舒到平江上任才几个月,威信很高,大家愿意常见到他,听他的报告,听闻舒讲话,是一种享受。
活动开始,吕正请闻舒讲话,闻舒兴致很高,即兴道:“从我们的沿湖大堤,我想到杭州西湖白堤,从前西湖,也是常常泛滥成灾,四公里的白堤筑成以后,西湖从此平静了,我们的沿湖大堤,四十公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沿湖的干部群众,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抗洪救灾了!我们在过去的许多年中,每年都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抗洪救灾,好像只有在抗洪救灾中表现好的干部才是好干部,我在这里想提一个问题,抗洪救灾中表现突出的干部,和彻底改变现状、让大家永远不再抗洪救灾的干部,究竟谁的贡献更大,究竟更应该大力宣传谁?”稍一停顿,又说:“当然,解决了洪灾的问题,我们不再受水的威胁,也就有了另一方面的缺憾,我们的干部,每年少了上电视的机会,少了大会表扬的机会,我们的电视工作者,我们的报纸,也少了一块丰富的内容……”
全场笑起来。
闻舒也笑了,但很快就收敛了笑意,大声道:“我今天在这里说三个字:少得好!”
全场热烈鼓掌。
闻舒继续道:“我们的吕正同志在他的任上,做了这件大事,不说功垂千秋,也至少功垂百秋吧……”
大家又是一片笑声。
“有人认为,我们当官的,主要是考虑自己的政绩,一切从自己的政绩出发。”说着自己笑了一下,道,“什么政绩呢,就是再升官的条件和基础吧,是不是?”
会场气氛十分活跃。
闻舒说:“我从来不否认当官的人考虑自己的政绩,我觉得应该考虑,从前说,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反过来说,如果你想为民作主,想为老百姓干一点好事,手里有权和手里没权,是大不一样的!比如吕正同志,他有权,在他的领导下,平泽县造了这道沿湖大堤,不仅有利于现代,而且造福于子孙后代,这就是他的政绩,也正是他为老百姓办的大好事嘛,一个官,他的政绩,如果是和老百姓的利益一致的,他的政绩越辉煌越好呀!”
吕正显得有点坐立不安了,闻舒来到平江,还没有用这样的语言,在大会上表扬过平江的哪个干部,吕正不由干咳了一声,想影响闻舒的讲话。
闻舒向他看了一眼,说:“怎么,吕正同志,怕表扬?”
吕正说:“我很惭愧,工作没有做好。”
闻舒说:“没事,怕表扬,这是一种传统病了。”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仍然回到原先的话题上,说:“我回头再来说政绩的问题。政绩是什么,是当官的必要条件嘛,要当官,当然要有政绩。有了好的政绩,再升官,这是正常的合理的渠道。我们有些同志,想当官,总是怕人说自己想当官,躲躲掩掩,而想当官没有希望的,就拿不屑的眼光看那些有望当官的人,这是什么呢,这反倒是一种不正常不合理嘛。当官到底有什么不好?如果群众确实对‘当官’这一概念抱有反感,那是因为我们许多的官,没有当好官,不是好官,如果所有当官的人,都做好官,做清官,我相信群众只会拥护,决不会反感。如果所有当官的人,都把自己的政绩和群众的利益结合在一起,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连我们大家都知道的风流才子唐伯虎,还想当官呢……”
大家又是一阵会意的笑。
闻舒说:“从我们平江的历史上看,一方面,许多出去做了官的平江人,看透了官场的黑暗,不干了,回家来了,三绝诗书画,一官归去来;另一方面,更多的平江人,苦守寒窗,日日夜夜读书,为了什么呢?为了考试考得好,考试考得好,又为了什么呢?为了做官,为了把官做得大一点,更大一点,到京城里去,到皇帝身边去。古往今来,源源不断的平江人读书、考试、考得好、走出去、又回来,又有许许多多平江人读书、考试、考得好、走出去、又回来,循环往复,无穷无尽,流水般永远不堵、不腐,平江人就是在这种往往复复的过程中进步,这就是平江人的圈子。”兴之所至一时竟有些煞不住车,稍一停顿,又继续说:“当然,当官也好,坐江山也好,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的,随便说一个平江历史上的人物,比如张士诚,是苏北的农民,盐贩子吧,起义了,一路打到平江,在平江坐了江山,也确实做过一些好事,有一段时间确实颇受平江老百姓欢迎,但是后来不行了,江山尚未坐稳,就昏庸了,贪图享乐,急急忙忙称王称霸,遭到大家的一致反对,不说三十六路诸侯大军攻打,朱元璋要拿他的脑袋,连当年和他一起提着脑袋造反起义的十八兄弟都要造他的反了,张士诚能不失败吗?今天我们能不能回头看一看,张士诚失败在哪里?我们能够看到,张士诚虽然称了王,但仍然是个农民,不是说农民不能做大事,农民要做大事,就不能再是从前意义上的农民,要提高,要进步,要改造自己,要改变自己,这是历史留给我们的宝贵的经验教训!”
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闻舒笑着道:“我这是班门弄斧呀,在平江人面前讲平江的历史,有卖弄的嫌疑吧?”
大家报之以哄笑。
闻舒说:“好了,好了,扯得太远了,你们言归正传吧。”
吕正请省水利厅领导讲话,厅领导说:“跟在闻书记后面讲话,是一件最不讨好的事情了,闻书记开了口,其他人都应该免开尊口了。”
闻舒说:“我的嘴有这么厉害?”
厅领导道:“不是厉害,是魅力。”
大家又笑。
领导来宾讲话结束,接下来就是坐车参观沿湖大堤,闻舒抽空去了一下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到项达民和莱特向洗手间过来,迎面碰到了,闻舒说:“怎么,时间掐得这么准?”
项达民说:“不是掐时间,是看着您走下台来,我们立即出来,正好赶上与您碰头。”
闻舒说:“好,现在许多人靠假话活着,于是,说老实话的人,才是真正聪明的人。”
项达民介绍说:“这是莱特先生,阳光集团的总裁助理。”
闻舒和莱特握手,说:“你好。”
莱特也笑了,说:“闻书记,早就对您的大将风度有所耳闻,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呀。”
闻舒说:“还有下半句:今日相见,不过尔尔。”
吕正过来,对项达民说:“盯得这么紧?”
项达民说:“见缝插针,闻书记的时间宝贵嘛。”
吕正征求闻舒的意见:“马上出发?”
闻舒说:“我看过好几回了,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和项达民有话说,项达民你也别去了。”
项达民回头看莱特,莱特说:“我对沿湖大堤极有兴趣,我就是专门来看它的,我要去。”
吕正引了莱特走了,闻舒问项达民:“怎么,把莱特拖来见我,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求了?”
项达民说:“莱特想和您具体谈谈街坊改造的投入。”
闻舒探究地盯着项达民看了一会儿,才说:“你该不是关心起平江的城市建设来了吧?”
项达民说:“当然不是。”
闻舒说:“怕我要你卖阳光?”
项达民坦率地道:“是的,旧街坊改造,对平江来说,是大事情,大过一个阳光集团。”
闻舒说:“两者之间有可比性吗?我看,平江的旧街坊,和阳光集团,不怎么好比较呢。”
项达民说:“莱特答应做阳光的总裁助理,很明显,他琼斯买我阳光之心不死。”
闻舒说:“一切要从实际出发,目前我们的乡镇企业面临改制的重要关头,思想上统一认识,组织上加以保证,政策上规范操作,这是三个基本要求,我在大会上讲过,我们确实有一些企业,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政府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再举债投入救它,采取向外拍卖的方式进行转制,事实证明,是多方有利的行为,自己经营不下去的企业,卖给别人经营,未尝不是好事。”
项达民说:“我正是从实际出发的,我阳光一不是先天不足,二没有后天失调,我阳光是国产名牌,虽然近年不景气,跌落了,但是我相信我不仅能够经营下去,而且一定能重振阳光的风采,重树阳光的形象。”
闻舒说:“你一口一个‘我’字,阳光是你家的?就算你把企业当作你的家,阳光也不是你的,是韩六舟甚至是莱特的,也不是你的。”
项达民说:“我和莱特也谈过这个问题,他是个中国通,说我是政企不分,责权不明。”
项达民是笑着说出来的,闻舒却没有笑,说:“项达民,这话,你要好好想一想。”
项达民一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回到了原处,他不知道是闻舒早就替阳光决定了命运,还是由于莱特和琼斯对街坊改造的态度所决定,但不管怎么样,项达民心里明白,阳光保住了,一股热流涌上来,喉头不由有些哽咽。
闻舒停顿一下,又说:“项达民,你已经有了具体的方案?”
项达民说:“是韩六舟的具体方案,但是我心里,不踏实,其中有几个关键的问题……”
闻舒说:“是想从我这儿找到定心丸?”
项达民老老实实地说:“是的,我们阳光的部分子公司,多半是和台商合资的有限公司,占股的比率各有不同,有些台商,可能不同意我们大调整的方案,我们考虑,干脆出让部分股份,让他们独资,再让他们的公司作为一股,入股我们阳光集团总公司……”
闻舒说:“这样的做法,目前好像还没有听说过。”
项达民说:“所以,我今天专门来向您汇报……”
闻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怎么想?”
项达民说:“一方面坚持不卖阳光集团,另一方面却要把下面的子公司卖了,我自己也有些模糊,我不知这算什么,有没有道理,心里没有把握……”
闻舒说:“这就是从实际出发。”
项达民得到了鼓励和肯定,心里踏实多了,一踏实就忍不住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闻舒说:“已经开始骄傲了?”
项达民连忙说:“没有。”
闻舒默默地注视着项达民,不由心一动,说:“我有没有可以帮助你的地方?”话刚一出口,又赶紧补充,“我得补充说明,除了帮你贷款,其他的帮助,我尽量提供。”
项达民说:“除了贷款,其他困难,我自己都能解决。”
闻舒摇了摇头,道:“项达民,尤敬华说你无法无天,杜老认为你目空一切,看起来,也不是强加于你的莫须有的罪名呀,你桃花镇已经贷了多少款,还想贷款?你真有胆子。”
项达民苦笑道:“我有胆子也没有用,所有的银行行长见了我就躲,我像瘟疫。”
闻舒说:“何止见了你就躲,见我也躲呀,我也是瘟疫。”
项达民说:“我在平江海关上,有一笔罚款,闻书记,你能不能通融一下,缓一缓,我认罚,我决不赖账,但是现在,我急用钱,拿不出这笔罚款。”
闻舒说:“你不是说,除了贷款,其他的困难自己都能解决?”
项达民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说:“我向来都是先说满话,再承认自己的无能,反正厚颜无耻。”
闻舒说:“平江海关的工作,可不太好做,是什么?骗退税?”
项达民说:“阳光集团锦丰有限公司和平江服装进出口公司有业务往来,现在进出口公司的丁科长出了问题,阳光锦丰被罚两百万,这一手,辣呀。”
闻舒说:“不辣怎么行,有强硬的措施,你们这些人,尚且要以身试法,就是要重罚,罚得你不敢违法。”
项达民说:“干脆向新加坡学习,打,新加坡在城市管理上,取得那么大的成就,全世界人人知道新加坡干净,怎么来的?吐一口痰打一鞭子,这一鞭子下去,一个月起不了床!”说着嘿嘿地笑了。
大部队人马已经看过沿湖大堤陆续回来了,闻舒说:“好了,海关那儿,我替你说说看,贷款的事,恐怕不可能。”
周怀和吕正一起走了过来,周怀到一边向闻舒汇报工作,吕正沉着脸向项达民看看,说:“项达民,你不经党委集体讨论,就任命韩六舟回来做阳光总裁,严重违反组织原则!”
项达民说:“果然告状了。”
吕正一脸气愤,道:“告什么状?用不着告状,这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情,还有,在大会上要宣传韩六舟,怎么,要乡镇企业的干部都像韩六舟一样,喜新厌旧,做陈世美?”
项达民说:“两回事嘛。”
吕正毫不客气:“怎么两回事,个人问题都处理不好的人,你指望他处理得好一个大企业?”
项达民说:“对了,偏偏韩六舟,处理不好个人问题,但是他能处理好阳光!”
吕正说:“还有,自作主张请莱特做韩六舟的助理,闻所未闻,让一个外国人,一心要吞并阳光集团的外国人,做总经理助理,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不理解,有许多人表示怀疑。”
项达民说:“什么原因,我拿了莱特和琼斯的好处,美金,回扣,怎么样,满意了吧?理解了吧?”
吕正被项达民的态度激怒了,说:“项达民,你是不是以为你的交椅又坐稳了?”
项达民却又笑了,道:“没有稳,没有稳,闻书记还没有表态呢,杜老还没有走呢,更重要的,吕书记还没有发话呢,只有吕书记保我,我才能稳。”
吕正说:“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上,韩六舟怎么搞的,要搞那么大个的动作,有多少把握?”
项达民说:“柏森林没有告诉你?”
吕正说:“你错了,柏森林根本没有来找过我,也没有通过电话,你擅自任命韩六舟的事情,不是他告诉我的。”
项达民有些奇怪。
吕正说:“怎么,你以为,在你的党委里,除了柏森林,再也没有人敢反对你?”
项达民张着嘴,没有说出话来。
吕正说:“项达民,我告诉你,阳光集团的方案,你要三思而行!”
项达民说:“吕书记,你应该知道,我们何止三思,三十思都不止了,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吕正毫不留情地摇头:“不可能!”稍停一下,又说:“你记住了,别指望我再给你料理后事!”

沿湖大堤的庆祝活动,陶李迟到了,出版社催她看完《热土》下卷的三校,陶李花了两天时间,终于看完了稿子,昏头涨脑到邮局寄了特快专递,走出邮局时,才想起今天上午平泽有个大活动,打了的赶到平泽,正赶上活动结束,大家进餐厅用餐,陶李走进去,大家正乱哄哄地入座,平泽县委办公室主任看到陶李,便拉她到主桌上,闻舒、吕正已经入座,见了陶李,都笑笑,闻舒说:“我们是来开会的,陶李恐怕和我们不一样,你是来参观我们的吧?”
陶李自嘲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来晚了,倒正好赶上和书记一桌,荣幸荣幸。”
闻舒说:“对了,你的作品的主角今天也在。”回头找项达民,喊道:“项达民,过来看看,谁来了。”
项达民和莱特一起走过来,笑道:“陶作家来了。”
莱特也向陶李点头致意,说:“陶李,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陶李说:“莱特先生不愧为中国通呀。”
莱特得意地笑道:“还有呢,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还有桃李遍天下,陶李,真是个好名字呀。”
大家看着陶李笑。
项达民说:“你怎么这时候才到,你可惜了,错过了闻书记的精彩讲话。”
陶李说:“我就是有意要错过闻书记的精彩讲话才迟到的。”见大家有些发愣,笑道:“为什么?因为闻书记的讲话太精彩,听多了,我写小说的时候,忍不住就要把原话照搬进去,闻书记的讲话,是可以直接进小说的,而且,比小说家写的小说语言更有魅力,我即使想将闻书记的话改造一番,变成自己的话,但是改造来改造去,总是不如原话有味道,无可奈何呀,抵御不住诱惑呀,只得照搬,但是照搬就有问题啦,什么问题?版权问题,闻书记要告我,可是一告一个准呀,全体平江人民,都是闻书记的证人呢……”
陶李接着道:“闻书记刚来平江作报告,我这个从来不听政治报告的人,也每有机会必听,只是后来不怎么敢听了,再听,我写小说等于是为闻书记写的了,小说中人物的话,都是闻书记说过的话,这怎么了得,我好恐怖,我没有我自己了,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这可是人生最大的恐怖。”
闻舒道:“不好,不好,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大恐怖,如果全市人民,只有一个声音,只听市委书记的,这情形,有点问题呀,更何况,我们的作家,从来都只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从来只用自己的眼光看问题……”
陶李说:“更多的人,包括我,是被您的语言魅力所打动,所吸引。”
闻舒“嗬嗬”一笑,说:“这对我的打击也太大了吧,难道我的讲话不是靠内容,只是靠语言,靠形式,靠我一张嘴会讲?”
闻舒是最能调节气氛的,他这么一说,大家的心情都轻松起来,尴尬消失了,敬酒的敬酒,夹菜的夹菜,热闹起来,闻舒又说:“陶李,你的下卷写得怎么样了?”
陶李心里有些感动,自己只是在某个场合随意说过下卷的写作,闻舒却记住了,这样的领导,让人愿意从心里靠近,也从心里敬佩,陶李说:“刚看完三校样。”
闻舒道:“噢,速度很快。”
项达民插嘴道:“她是高产作家。”
陶李说:“项书记,在我们的圈子里,高产作家可是贬义词。”
项达民说:“我没有说这是褒义词。”
闻舒说:“高产为什么不好呢,只要有好的质量,高产就好,而好的质量,往往是在产量中体现出来的,没有一定的数量,哪来的好质量?”
陶李说:“我写作,倒不太考虑数量质量的辩证关系,我写作,几乎只是一种本能,因为我喜爱写作,不写作我就惶惶不可终日,我也知道我的作品有许多不足,不够历史厚度,不够哲学深度,不够某种高度,但是,与其要我去研究历史厚度,研究哲学深度,去攀登某个高度,我还不如写我的文章,这是什么?这就是平庸,这就是目光短浅,这就是抱残守缺,这就是我们平江人的自己闻着喷香的臭毛病。”
大家笑了,为陶李的坦白感到痛快。
陶李继续道:“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平江人,我知道平江人的毛病,平江人的小城情结太浓,浓得抹不开,碰到什么新鲜事,就拿‘平江人’三个字作挡箭牌,我不行,我是平江人,平江人是安分守己、安于天命、知足常乐的,所以对不起,我接受不了新生事物,因为我是平江人……”
闻舒说:“你的看法,平江人能接受吗?”
陶李说:“我的看法,无论别人能不能接受,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要说的问题,更严重的还不在于小城情结的浓重,而在于,大家知道这种情结不利于我们的进步,但仍然明知不改、明知故犯,就拿我来说,我明明知道我的文章有毛病,毛病在哪里我也清楚,我也知道怎样去努力,但我怎么样,我努力了吗,我克服了吗?我没有。”
半天没说话的吕正终于说:“陶作家怎么变谦虚起来了?”
陶李说:“怎么,我在大家的印象中,一向很骄傲?”
吕正说:“不是骄傲,是高不可攀呀。”
陶李说:“典型的恃才傲物吧。”
大家会心地笑起来。
陶李说:“我这也是最时髦的手段,拿自己开涮,自己作贱自己,拿自己当笑料让众人一乐,这算是幽默。”
吕正道:“原来,你并不真正认识到自己的毛病,而是有意拿自己寻开心。”
陶李说:“心里大概正骄傲不已呢,用现在年轻人最喜欢听的词来说,就是作秀。”
由于陶李说话的无所顾忌,以及她一会儿挖苦别人,一会儿嘲笑自己,故意“作秀”,使本来由于闻舒在场而可能引起的大家的紧张和不自在都烟消云散。
饭后,吕正问陶李要不要看一看沿湖大堤,陶李说:“我就是冲它来的,当然想看。”
吕正正要安排人陪同,项达民主动提出来,由他陪陶李去看一看,反正他有车,看完了,再送陶李到平江,吕正就把事情交给项达民。
陶李坐上项达民的车,同行的还有莱特。车很快开上了沿湖大堤,话题就不由自主地转到大堤上来。
沿着四十公里长的大堤,是一片浅滩,有的地方有芦苇,有的地方没有,项达民感叹道:“这么长的地带,没有利用起来,可惜,可惜。”
陶李自言自语道:“这条地带,适宜干什么用呢?”想了想,突然兴奋起来,道:“我有好点子卖给吕书记。”
项达民眼睛顿时亮了,好像这长达四十公里的沿湖浅滩是他的,追问:“有什么好点子?”
陶李说:“搞一个水上动物园,放养一些珍贵的两栖动物,成为沿湖的另一种风景。”
莱特立即摇头道:“恐怕不行,动物粪便,对湖水是一大污染。”
陶李说:“有道理,我没有考虑这一点,看来这是个馊点子。”
项达民的想像力也被调动了,说:“如果是我,我就搞水上养殖,鱼虾蟹鳖。”
陶李说:“得在外围再筑一道堤坝,投入太大了吧?再说了,这外堤,筑得太大,投入既多,又影响美观,如果筑得简单而小,一旦水大,堤坝内的鱼虾,恐怕都要归入大湖了。”
项达民也摇了摇头,看看莱特,道:“莱特先生,如果是你呢,你派它什么用场?”
莱特说:“可以派的用场多得很,搞湖滨浴场,搞水上游乐,都能挣钱,但是有一点,一旦搞起来,现在的这种宁静而辽阔的感觉,就全然消失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前面有一大片浓密的芦苇,陶李说:“项书记,能不能停一下车,我下去看看。”
车停了,陶李向芦苇滩过去,初春的风仍然刺骨,扫过枯黄的芦苇,芦苇发出轻微的声响,陶李拔了一根芦苇拿在手里,项达民走了过来,说:“陶李,你到项力的学校去过?”
陶李回头看了项达民一眼,说:“项力告诉你了?”
项达民道:“项力什么也没有说,我想大概是这样,你和项力,说了什么?”
陶李停顿了一会儿,说:“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是,把我写的下卷的主要内容,告诉了他。”
项达民说:“他听了,怎么样?”
陶李说:“他哭了。”
项达民说:“你的下卷,到底写了什么?”
陶李摇了摇头,说:“书马上就出来了。”
车继续往前,沿着四十公里的沿湖大堤,一直往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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