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太阳背后一道门(4)听见耳边细微的人声呼唤,沈流飞终于醒了,眼皮一动,从窗外大喇喇刺进来的阳光瞬间灌满了双眼。沈流飞抬手遮挡眼睛,适应了强光之后才再次睁开,看见一张熟人的脸,轻声说:“是你。”段黎城微微一笑:“醒了?”记忆未曾移植前,沈流飞一直把他当大哥,通讯录里他的名字排第一位,他们的交流也并任何人都多。段黎城接到医院通知便匆匆奔赴泰国,他花了些力气,费了些金钱,就这么悄然把他从医院中带走了。然后找了这么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生照顾对方。空气热烘烘的,大粒尘埃似金屑般飞舞,天花板也跟着旋转颠倒,沈流飞感到头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跟那个少年的手术还成功么?”面上笑容凝结一瞬,段黎城问:“你说什么。”“那个出车祸脑部受伤的少年叫白朔,是不是?”沈流飞低头,注视着全然陌生的双手,自己对自己说,“就这么换了你的身体,很抱歉。”段黎城稍加思索,便问:“你还记得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吗?”沈流飞想了想,报出一个时间。距今整整一年之前。全球罕见的先例,谁也不知道移植手术的后遗症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突发新的状况,一场险些殃及生命的车祸之后,沈流飞的记忆回到了刚刚做完手术的时候,他把在汉海与谢岚山同生共死的那些故事全忘记了。段黎城惊诧不已,接着恰到好处地煞住了自己的惊诧,他微笑着说:“是的,看来手术很成功,你该记得的都还记得。”段黎城突然就很想把这人藏起来,藏一时或藏一世,都好。他不愿他再次涉险。这地方仿佛世外桃源,从明晃晃的落地窗望出去,草甸子上缀着的花朵一直蔓延至天边,沈流飞裸着上身,立在镜子前,时不时轻嗅飘飘而来的芬芳,偶然回头,还能看见两只皮毛光亮的边牧在草地上互相追逐。这个名唤白朔的少年比他本人高大不少,身体年轻而强壮,肌肤白滑如脂,肌肉虬结健美。听说他酷爱极限运动,擅长格斗飙车,也正是因为太过追求极限带来的刺激,才落得这个受伤不醒的下场。他仅剩的家人是隔了辈儿的叔婶,不愿再花医药费,也就顺了段黎城的意思,将这副健康的躯体换给了他。段黎城注视着这个崭新的沈流飞,眼里盛不下的温柔全流出来。他走过来,取出胸前口袋里随身携带的照片,对镜子前的男人笑笑说:“再最后看一眼你以前的照片吧,别忘了自己原来的模样。”沈流飞接过照片,垂眸细看。照片上是一坐一站的两个男人,站着的是段黎城,一如既往的挺拔英俊,坐在轮椅上的则是一个瘦弱青年,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五官谈不上多漂亮,但胜在干净秀气,忧郁的眼神格外招人心疼,还能把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穿出初恋的味道。照片上的这个沈流飞身染重疾,逐渐瘫痪,虽沉默内向却也乐观,一抹怡然微笑常挂唇边。他拒绝与任何人见面,只通过邮件往来,由于今日不知明日事,所有的时间都被他用来看书或者绘画。如果不是想查明当年全家灭门、母亲失踪的真相,他也不会采纳段黎城的建议,接受这种违反伦常的手术。经历了一场濒死的体验之后,沈流飞目前的记忆还有些混乱,一些人像影影绰绰地飘在眼前,却如雾中之花,看不真切。他仿佛做了一场不属于他的梦,但却想起一些久埋于记忆深处的往事。头很疼,全身都疼,各种混乱的画面在脑中翻搅,沈流飞很快感到疲倦,又在段黎城的搀扶下,躺回了床上。沈流飞抚摸对方的脸,微微动情地说:“好像一直在麻烦你。”段黎城轻笑,抬手将对方的手掌摁在自己脸上:“你知道我永远会出现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段黎城的声音醇厚深沉,令人心安欲睡,沈流飞顺从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望着段黎城:“很奇怪,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段黎城问:“什么事情?”“我想起来,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被异声从梦中吵醒,我下了楼,看见我妈妈被锁在厨房里,她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牲口,腿上拴着铁链……我听见我爸爸对她说,怀着孩子还想走?再走我就把你儿子杀了……我想一探究竟,结果我的奶奶突然从身后出现,她把我的眼睛捂上,在我耳边轻声絮叨,你这是做梦呢,这是做梦呢……”除了凶恶的父亲、古怪的祖母,还有他的叔叔,一个专盗女人裤头的下流胚子,偶尔登门造访,却永远大睁着一双追腥逐膻的眼睛,像恶犬一样垂涎他的母亲。这样的画面太过令人费解,当年的他又太过稚龄,以至于这一幕画面被他本能地藏在了记忆最深处,若非人之将死,可能一生都不会再想起来。“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个预感,她太不快乐了,终有一天是要离开的……我现在有个猜测,我的母亲与我父亲的结合可能并非出自爱情,她是一个不断被侮辱、被强暴的女人。”沈流飞再次闭上眼睛,手指不自然地抚摸着左手腕——那里空无一物,可他总觉得那里本来该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只是被他弄掉了。睡意深沉,再次睡着之前,他忽地又想起一件事。先后想起的两件事好像有关联,好像又没有。他的父亲要惩罚他不听话的母亲,最常用的法子就是“母子连心”,靠虐待他来使他母亲屈服。他曾被他父亲倒吊在院子里的树上鞭打,吊得大脑充血濒临昏迷,呼救半天都没人搭理。昏昏沉沉中,绑他的麻绳忽然断了,他跟个沙包似的摔在地上。待彻底清醒过来,发现绳子是被人拿小刀割断的,身边却空无人影。冥冥之中有人相助。沈流飞把这事情告诉奶奶,奶奶笑他多想,说可能只是想偷东西的贼吧。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虽没与那人打过照面,却见过那人的眼睛。对方应该跟他差不多年纪,偷偷摸摸地隔着铁门打量他,露着小半张脸与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轮廓深邃,瞳仁是中国人罕见的淡琥珀色,多半是混了外国人的种。仓猝对视一眼,这双眼睛就不见了。它出现并消失于整个夏季最为溽热的一个夜晚。那个夜晚与前后无数个夜晚一样,满院子的海棠盎然生长,红则红得更娇艳,粉则粉得更晶莹,天地阖静得像一个谜。跟韩光明学得那手正好派上用场,谢岚山乔装之后,决定去医院探望母亲。他绑上辫子,粘上胡须,戴上墨镜,一切就绪之后又打开手机,看了看通缉令上的那张照片,这个沉默至呆板的优秀警察,与他现在这派魅惑不羁的浪子形象截然不同。谢岚山关掉屏幕,嘲讽地一勾嘴角: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明明气质天差地别的两个人,那些蠢货居然到现在才发现。他现在是通缉犯,但依然走路生风,浪荡优雅,一点没有被人通缉的自觉,却也因为过于坦荡,一点不招人怀疑。走进医院之前,谢岚山给精神科打了个电话,谎话掰得行云流水,特别自然地就套出了新入院的那些精神病患者的病房号。到了病房门口,确定病房外无异样,病房里也除宋祁连外没有别人,谢岚山直接推门而入。“阿岚——”宋祁连惊觉有人进门,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就被一记手刃劈晕了过去。谢岚山横抱着宋祁连,将她放平在病床上,接着便走向窗口。高珠音的轮椅就安置在窗边,她独自坐在阳光下,长久地凝视窗外,似乎没注意到病房里的异响,仍是一脸的平和圣洁。他走向自己的母亲,然后单膝跪地,跪在了她的身前。高珠音终于将目光自窗外收回,垂眸看了儿子一眼。他在刀尖游走、在地狱挣扎,一路与所有人甚至与自己斗争,本以为已经足够强悍顽勇,却不成想,自己负担不了这样平静柔和的目光。谢岚山眼眶微红,将脸埋在母亲膝盖上,如游子归家一般迫切真挚,轻声呼唤:妈妈。高珠音也为这声呼唤动了情,眼底柔情溢出,伸手抚摸起儿子的脸——忽然间,她的眼珠一僵,以双手扳住谢岚山的肩膀,大喊大叫起来:“陶警官,抓坏人呀!快来抓这个冒充我儿子的坏人!”一声声“抓坏人”刺入耳膜,谢岚山大感受伤,猛然挣脱了母亲的双手,打算夺门而逃。可是来不及了。一直小心埋伏在外的蓝狐队员破门而入,将出口堵了个结结实实。谢岚山反应够快,直接跃窗而出。七层楼不算高,他在空调架上攀爬跳跃,不一会儿就落在了地面上。运动神经系统控制下的这副躯体身手太好,简直是上天对他的馈赠,谢岚山回头,仰望着从病房窗口探出头的两位蓝狐队员,并着两指在额角处一挥,算是敬了个嘲弄对方的歪礼。他嘴角轻蔑勾起,自己对自己说:谢谢你了,谢警官。除了蓝狐队员,医院里还埋伏着市局重案大队的人,谢岚山连着干倒三个刑警,却也因此被耽搁了一会儿工夫。他疾跑至马路上,陶龙跃已经追至他的身后,举枪冲他大喊:“阿岚,你回来吧!”这回没有可以用来挡枪的小朋友,谢岚山不得不停了脚步。这回心态迥异,不比上回被哥们拿枪指着这么痛心震惊,他慢悠悠地回了头,还笑盈盈地说了句:“拿枪的是老板,你说了算。”“我不想拿枪指着你,我只想跟你好好谈谈。”陶龙跃诚恳表态,“阿岚,我们错怪你了,你回来吧。”这一声“错怪”,比起他屡被怀疑时血肉涂地的痛苦,简直毫无分量,谢岚山都快笑了。他挑着眉,以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打量着陶龙跃,一脸的无所谓。陶龙跃继续说下去:“泰国那边传来了最新消息,你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了。蓝狐队员现在全在市局,他们有个队员被抓了,就是那个特别阳光的、待你也向来客气的凌云,现在他们希望你能回去,帮着他们一起把人救回来——”“等等,陶队长,等一等。蓝狐的队员被抓,管我什么事?”谢岚山出声打断陶龙跃,又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戏谑地耸耸肩膀、勾勾嘴角,“我是叶深,又不是谢岚山,再说就算是谢岚山,也早不是蓝狐的人了。你们抛弃他时那么笃定干脆,现在又来求他去救你们的人,不觉得有点好笑么。”“这个……是前两天泰国那边送过来的,”陶龙跃自知有愧,想了想便放下枪,从兜里掏出一根挂着一枚子弹的链子,伸手往谢岚山眼前一杵,示意物归原主,“我想应该是你送给沈流飞的东西。”子弹上有干涸的血迹,这原是他父亲的遗物,后来由他送给了沈流飞,连带着腔膛里的一颗心。谢岚山眯眼盯着这根链子,沈流飞确实出事了。“你知道,重大立功可以减刑,就算你是……你是叶深,也可以不被……”陶龙跃说不下去了,这种交易性质的沟通听着怎么也不够敞亮。“哦,是么?”这下倒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谢岚山收了暗昧眼神,眼珠左右幽幽一瞥,便勾着手指让陶龙跃向自己靠近,“你过来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凌云被穆昆抓了,被折磨得很惨。穆昆黑了市局的内网,发了个实事转播的视频,说如果你不在三天之内去找他,他就要将凌云割喉处死……”陶龙跃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了谢岚山的身前。他卸下防备,却不料对方突然出手,猛力将他推了出去——适逢一辆卡车呼啸而来,若不是陶龙跃反应够快,及时在地上打滚躲避,能当场被撞成肉泥。待他一身尘土、惊魂不定地从地上起来,谢岚山又不见了。不止人不见了,连着那根链子与他的配枪都被对方夺走了。谢岚山跑了,但凌云还是得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倒计时完成只剩一天半的时间。凌云虽奄奄一息,口不能言,但好在穆昆再没在镜头前露面,也没有再派人对他施虐。但监视者一直都在。仓库空无一物,只有穆昆的那些手下,他们全副武装,配着强火力武器,灌着听装啤酒,吃睡都在这个仓库里。技术人员将嘈杂的背景声音提取出来,发现连着两天都会听见江边渡轮鸣笛的声音。隋弘分析道:“轮船发出的不同汽笛声,所蕴含的意义也不相同,接连两天都听见轮船发出一声长笛,说明是该船正准备离开码头或泊位。”涂朗急忙点头:“码头就这么几个,也不可能几个相同时间都有轮船离开泊位,我们这就去调查,大致能判断出仓库所在的位置。”池晋立在一旁半晌没有说话,忽地盯着屏幕,开口道:“这里好像掉了什么东西。”一个毒贩脚旁掉落了一张纸片,虽然他及时将其捡了起来,但通过技术人员提取分析,原来是一张撕碎的便利店单据。地址虽未留存详细,但加上已经确定的码头泊位,涂朗欣喜道:“这样绑凌云的仓库就能精准定位了!”池晋轻吁一口气,冷不防被身旁的隋弘拍了一下肩膀,对方说:“你跟我来。”隋弘默然走在前方,不时轻咳两声,池晋垂头跟着,显出刚入队时的那点稚拙来。现在全队气氛低迷,将他带进了市局的体能训练室。走到平板卧推的杠铃前,见隋弘托着一块杠铃片掂量,池晋还当他要亲自上场,忙劝阻道:“队长,你的身体……”隋队长身体不好省里领导也都知道,所以这两年他大多运筹帷幄于帐内,不再冲锋陷阵于前线了。隋弘也没打算逞强,冲池晋微微露了个笑:“久没看你练这个了,上去试试。”难得与队长独处令他心情松快不少,池晋听话地躺平在椅子上,双手握上空杠,也起了个笑道:“八九十公斤还是不在话下的。”待池晋卧推了一组,隋弘开始增加杠铃片的重量,一上来就加至了平日训练时对方上肢力量的极限。“哎,队长,”池晋讨饶道,“注意循序渐进啊。”“不准停,”隋弘又往横杠上加了一块杠铃片,淡淡说,“还记得我们蓝狐的口号么。”池晋咬着牙,一边推举一边回答:“当然记得。”再加一块,已经完全超出池晋能够负荷的极限了,隋弘说:“念一遍。”肌肉拉扯到了令人不适的地步,池晋涨红了脸,轻念道:“无惧无敌,永不离弃。”另一边也加上了,隋弘皱眉道:“大点声。”小臂几乎被这不可承受的重量压折了,池晋强忍痛苦,扯着嗓门嘶吼:“无惧无敌!永不离弃!”一口气没顶住,手上劲头一卸,杠铃就脱了手。背倚坐垫无法及时躲避,这一下非被当场砸断肋骨不可。池晋慌得瞪大双眼,手还虚握着横杠,却已经使不上多大的力道。他眼睁睁见那杠子朝自己砸下来,没想到紧要关头,身边的男人突然出手了。手臂肌肉贲张,额角青筋毕现,隋弘一改往日里的儒将风范,硬生生替他扛了一把。池晋再次使力,把杠铃推回固定位置。他从椅垫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队长……我就说循序渐进吧——”话没说完,一只手掌就压住了他的后颈。池晋本能地挣动反抗,却发觉隋弘手劲极大,压得他的头一点抬不起来。然后他的队长就说了一句话,这话里蓄积着沉重力道,比方才那险些脱手的杠铃,更凶猛地擂在了池晋的心口。他说:“这次救援行动,你不用参加了。”隋弘离开了训练室,池晋久坐在椅垫上一动不动。市局新添置了一些训练器材,散发着崭新的皮革的气味,却像尸臭一样呛得他难受。各种思绪如瀑,泻得他难受,他清楚,自己已经被怀疑了。他的队长没有把话说破,可能是手上没有证据,不愿重蹈误会谢岚山的覆辙,也可能是顾念他们相识十年的这点情分。他现在确实还跟汤靖兰有联系,不是为了那点红冰,却是请求对方放过凌云。他的放过就是给凌云一个痛快,这样无休无止的折磨实在令人不忍卒睹。似乎穆昆那里也听从了他的建议,不再对凌云施虐,但汤靖兰表示,穆昆还要他帮一个忙。关诺钦的余部还未扫除干净,金三角暂未完全太平,他要从省内出一批货给巴西的一个军火头子,换取大量军火用以镇压关诺钦的余党。眼下国内缉毒形势紧张,还得由他这个蓝狐队有帮忙内应。池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只是默坐在这里,慢慢嚼味过去,却不敢再想未来。从他吸食红冰的那一刻起,就被笼进了这张弥天大网里,一步错,步步错,再回头已是崇山峻岭万劫不复,他既悔也恨。回到暂与臧一丰同住的房子,谢岚山用远程软件登陆了市局的内网,输入密码之后,果然看到了凌云被绑受虐的画面。视频中,那个面貌俊俏阳光的少年已经面目全非,他气息奄奄地垂着头,双手被缚,嘴里塞着肮脏布条,满身血污。谢岚山的额角胀痛地跳了跳。他还记得,这个少年驾驶着来接他的直升机,冲他友善一笑,说队友,队长让我来带你回家。臧一丰站在谢岚山的身后,捧着刚泡好的泡面吸溜吸溜地吃着,张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屏幕,就吓得差点被面条噎着。他咳了几声,含混不清地说道:“哎哟,这也被虐得太惨了吧!”谢岚山移了移笔记本,示意对方,不该看的别看。臧一丰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却说:“你还看这个干什么?你不是说不管你的事么……”“你吃你的。”谢岚山冷冷斥了对方一声,仍专注盯着视频中的凌云。如此又凝神盯视了十来分钟,谢岚山猛地阖上笔记本,起身走向床边,一头栽倒下去。他闭上眼睛,认真说服着自己,叶深啊叶深,这不关你的事。睡下不到二十分钟,他又一下坐了起来,再次来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谢岚山的分析手段与技术人员如出一辙,花了一些时间,也查出了凌云可能被关押的地方。虽说不能百分百精准定位,但往那边找总是没错的,谢岚山不怀疑蓝狐队员的能力,但却隐隐感到不安。以他对穆昆的了解,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反倒可疑。然而时不我待,再下去就算凌云不被割喉,只怕也要血尽而亡了。谢岚山心绪烦躁,再次仰头躺回床上。他往嘴里叼了一支薄荷烟,却未将它点燃,他用牙齿磋磨烟嘴,手指不停地揉捏着烟盒。房间太小,泡面的油腻香味飘了满室。臧一丰吸溜吃面,呼噜喝汤,一张嘴仍不消停:“我看你就是存心装恶人呗,其实你很想救你队友,对不对……”谢岚山抄起边上一只枕头就朝对方砸过去。他佯作小寐,可心里却不平静,一种诡异的不安感咬啮不放,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心神不定半晌,他猛然睁开眼睛,又急匆匆地跑到了书桌前。臧一丰已经吃完了面,啧着嘴,神情古怪地看着谢岚山。穆昆的手下为了看守凌云,在这仓库里吃住了两天,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谢岚山从头到尾再次观看视频,一帧一帧巨细靡遗,终于看出今早有人进门时裤脚管微湿,鞋底有泥,仓库地面也因此留下了一点浅浅污迹。谢岚山冷汗骤下,马上去查天气预报,往最细的方向去查。然后发现,今早码头附近是没有下过雨的。他立即意识到所谓的“三天露面”是个用心险恶的圈套。穆昆居然布置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仓库,其中一个关押着凌云,伪造了背景音中的汽笛声与掉在角落的便利店单据,用以全程直播,引君入瓮。而码头边的那个仓库应该就是最危险的陷阱,亟待吹响复仇的号角。然而,来不及了。毫不知情的蓝狐队员组成了一个十人组的小分队,火速前往码头营救。他们很快找到了凌云被关押的那个仓库。涂朗拿着手机密切注意视频内容,他看见一个蒙面的男人持枪走进仓库,旋即视频的画面里也出现了同样一个持枪蒙面的男人。他没有料到这是穆昆早就安排好的人员,预设下的陷阱。涂朗回头,冲队友们竖起一个大拇指,示意已经找对了地方。他们分析了看守人员的火力装备,确认强攻可以拿下,便立即发动了猛攻。涂朗枪法极准,很快就干掉了对方埋伏在仓库屋顶的狙击手,穆昆的十余手下毫无还击之力,纷纷被击毙倒下。三个人冲进仓库救人,其余在涂朗的指挥下在仓库周围布防,防止穆昆手下集结反扑。进入仓库,凌云背对他们被缚在椅子上,涂朗收了枪,快步上前,急切地喊道:“凌云,我们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可他震惊地发现,椅子上坐着的不是凌云,竟是个塑料假人。很快,所有的蓝狐队员都发现这地方与视频里的仓库并不是同一处,视频中的仓库空无一物,而这个仓库的角落里却多出了数个硕大的蓝色油漆罐子。几乎与此同一时间,市局接到匿名电话,挂了电话的一位蓝狐队员对队长隋弘说:“队长,这个匿名电话让我们赶紧撤离仓库,说是穆昆的陷阱,听声音好像是谢岚山——”然而,来不及了。一丛阴影出现在视频中那个仓库的门口,一个男人慢步走进了画面之中。那些倒在蓝狐队员枪下的手下原本就是可以牺牲的饵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早就在这场阴谋的算计之中。穆昆正脸对着镜头,冲在屏幕外指挥全局的隋弘挥了挥手,无比邪恶地微笑:“隋队长,我赢了。”隋弘意识到自己的队员们中了计,通过耳麦通知涂朗,颤声高喊:“赶快撤离——”油漆罐子里藏着上千公斤的炸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爆炸的烈焰瞬间吞噬一切,前去救援的蓝狐队员血肉四溅,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