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Mean Girl(3) 船上有六个年轻女孩,还全是高中生,身为老师的肖谷对谢岚山的突然到来满怀警惕。 谢岚山也没解释自己是警察,小丫头把他当公关,他就乐得暂抛下自己的身份,水疗池,按摩室,观景酒吧,一边keep fit,一边享受金秋的天高云淡,大海的波澜壮阔。 晚上同桌用餐,加上肖谷老师,一桌正好坐下了八个人。为了便于谢岚山加深了解,六个女孩轮番介绍自己,面对漂亮异性,大伙儿都很积极。彭艺璇就不用提了,大名鼎鼎的星汇千金,平日里不见其人也闻其声;邹若棋也不用提了,她是高二才转学来的,加入这个团体的时间最短,但好像最得彭艺璇信任与喜欢。不撞不相识,谢岚山看得出来,邹若棋对彭艺璇很巴结,或者说,很畏惧。 这几个女孩子,虽说好得形影不离,自成了一个小团体,但却不是同一届的。她们笑得热络,闹得喧哗,但谢岚山还是看出来,她们都很畏惧彭艺璇。 谢岚山把目光投向邹若棋,以她为支点,顺时针方向移动视线,看向邹若棋右手边的一个发色偏红的短发女孩:“你叫什么?” 彭艺璇替她回答:“她叫裘菲,因为长得丑,我们都叫她丑妃。” 谢岚山诧异,眼前这个女孩不但不丑,相反身材高挑苗条,长相打扮都很洋气。 “不信啊?她也就是现在瘦点了,也有钱打扮了,以前真的跟母猪没区别。”彭艺璇说话很不客气,她对谁都不客气。她对裘菲说,“来,推个猪鼻子我瞧瞧。” 裘菲就真的当众推了个猪鼻子,扭曲着五官扮丑,女孩们被逗得咯咯直笑。 “对啊,我以前真的胖得像猪。”撤下顶在鼻子上的手指,裘菲很是大大咧咧,似乎一点不为绰号生气,她揪起一簇自己的头发说,“你看我这头发,不是染的,天生就是这个色儿,医生说我缺锌,我觉得我其实是缺心眼儿。” 说罢就自己哈哈笑开了,她对谢岚山说:“你也叫我丑妃吧。” 再顺时针看下去,一对堂姐妹,姐姐叫于沁,妹妹叫于洋子。五官其实挺像的,能看出是姐俩,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姐姐长得十分漂亮,长发长脸齐头帘,妹妹看着圆润不少,但胜在笑起来很甜,人也青春朝气。 姐姐其实比在座的女孩都大一届。她跟彭艺璇是在初中时期的舞蹈社里认识的,脾性十分相投,很快也就加入了这个小团体。按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大一了,可惜今年高考她发挥严重失误,只能复读。 妹妹则是所有女孩里年纪最小的,只有她跟还剩下的那个女孩目前在读高二,一个班,但人家是因为严重的一型糖尿病休学了一年的。 最后一个女孩叫陆薇薇,笑容一直淡淡的,人也看着淡淡的,很有几分病西施的气质,人很苍白消瘦,但细看有些浮肿。她是六个女孩里最不闹腾的一个,听说她以前也是舞蹈社的,还拿过奖,要不是突然生病,本应前途无量。 餐桌全靠肖谷老师一人张罗,一锅红烩牛腩作浇头,米饭管够,再加一道清炒芦笋苦瓜,晚餐就算齐活了。 肖谷老师边摆置碗筷,边说:“这船上食材有限,大伙儿将就吃点吧。” 常明从船长室来到客厅,跟姑娘们一起吃饭,一见舱里还有一个雄性生物,立马高兴起来:“开瓶酒吧,跟这小兄弟喝两口。” 彭艺璇也花枝乱颤地笑了一气儿,跟着附和:“酒好客自来,今天这么高兴,该拿瓶我哥藏着的酒!” “你个酒鬼就少说两句,要喝一会儿自己喝去,这儿都是小姑娘,出了两个醉鬼可怎么成?”面对常明,肖谷老师一下沉了脸,说到底还是顾忌着谢岚山这么个陌生人,怕他借醉撒疯,图谋不轨。 谢岚山知道对方担心的什么,笑着打圆场:“我平时就不怎么喝酒。” 饭是自己盛的,浇头是自己添的,常明狼吞虎咽,须臾之间就清光了眼前的餐盘,他起身回了船长室,没人陪他喝酒,这地方待着也没意思。 彭艺璇显得没大胃口,扒拉两口便不吃了,嫌芦笋太涩,苦瓜太苦,满嘴都是怪味。她提出要玩游戏,四个人一组,正好分两组。 这是一款常见的餐桌游戏,每个人都伸出双手,说出一件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关键点在于自己做过但认为别人没有做过,没做过这件事的人就减少一根手指,做过的则保持不变,谁的手指全都收回谁就判输。输了的人要受惩罚,一般就是真心话大冒险,老套是老套了点,但很能活跃饭桌气氛。 肖谷老师头一个招架不了这种年轻人的游戏,什么蹦迪、泡吧、吃鸡、作弊全都没干过,很快十根手指头全都收回去了。 赢的那组要惩罚输的人,问肖谷老师:“肖老师,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肖谷老师说:“我也没玩过这个,那就选真心话吧。”她怕这些小丫头不分轻重,要选大冒险了会胡来一气。 红发裘菲和妹妹于洋子先嚷起来:“谁要听你的真心话啊!”言下之意,她们不稀得跟老女人混在一块。 肖谷老师顺着大伙儿的意思:“那就大冒险。” 彭艺璇突然冷笑一声:“行啊,你把衣服脱光了,去甲板上站着。” 一个这么漂亮精致的姑娘,却流露出如此腥臭怨毒的眼神,肖谷老师一时完全呆住。 几个女孩子同时尖声笑起来,非常刺耳,肖谷老师做觑右看,圣洁无助的像个误入盘丝洞的女尼,也不知道该不该以自己的肉身布施。 病美人陆薇薇看不下去了,女孩子里也只她一个看不下去:“艺璇,玩也该有分寸,你这过了吧。” “忘记我们语文课本上学过的那个典故了么,华歆、王朗乘船避难的那个?”彭艺璇讥诮地一勾嘴角,自己解释说,“有两个人同坐一条船,忽然遇上一个溺水的人,一个慷慨的人要搭救溺水者上船,但另一个人却极力反对,认为这船接近负荷,再载一个人也有覆没的危险。慷慨的人指责另一个人毫无善心,还是把溺水者救上了船。然而当船在中途遇上风浪,陷入危险,那个慷慨的人为了自保,又毫不犹豫地把溺水者推下了船。” 静了片刻,彭艺璇注视着陆薇薇,似乎别有所指地说:“比起一开始就不让人上船的我,你更恶心。” 人没劝住倒给自己碰了一鼻子灰,陆薇薇握紧一双拳头,全身颤抖。 餐桌上杯盏丰盛,却暗潮汹涌。久闻女生间的友情是塑胶花,谢岚山微微蹙着眉,他看出来这两人之间有些私忿,似乎不全是为了一个不合理不雅观的惩罚。 邹若棋出来打圆场:“出海是为了开心嘛,怎么还吵起来了,还玩不玩游戏了?” 眼见两个女生剑拔弩张都快打起来了,谢岚山举起一滴酒精不含的饮料,慢慢悠悠喝了一口。他顺着邹若棋的话挑一挑眉,两手比出七根手指头动了动,佯装叹气:“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再说肖老师有的你们也有,还有什么好看的?我这儿还有几根手指头呢,输了我脱给你们看,保准精彩。” 肖谷老师遭不住这样的诋毁糟践,掩面离去。“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她总是在我家鬼鬼祟祟的,不是想偷东西,就是想勾引我爸!”彭艺璇气汹汹地骂,故意拔高了声音,好让刚离开的肖谷能够听见,“贱女人!” 女孩们都挺喜欢肖谷,虽不像陆薇薇那般敢明着跟彭艺璇呛声,也都面露不快之色,小心规劝彭艺璇适可而止。 只有于沁,从头到尾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 谢岚山对这女孩的冷淡感到好奇,有意问她:“你不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吗?” 于沁不屑道:“关我什么事?” 谢岚山说:“怎么说她也照顾着你的衣食起居,你还叫她老师——” “那又怎么样?”女孩显然是够自我,真的谁也不在乎,“她就算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谢岚山微微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用英文轻念了一首诗: They came first for the socialists and I did not speak out because I was not a socialist. (他们先是来抓别的党,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别的党。) Then they came for the trade unionists and I did not speak out because I was not a trade unionist. (他们接着来抓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 Then they came for me and there was no one left to speak for me. (他们最后来抓我,这时已经没有人替我说话了。) 他的嗓音低沉柔软,念起诗来非常好听,别的女孩或囿于英语水平,没能听懂;或被这样的嗓音深深陶醉,根本顾不上听内容。只有于沁,谢岚山念出第一句话时她就听懂了,对方是借纳粹屠杀犹太人的忏悔诗,来谴责自己的冷漠。 她非常不快,正要作色,一旁的邹若棋适时喊起来:“好啦,继续玩游戏吧!” 谢岚山的彩头添得很不错,女孩们便集中火力,轮番向谢岚山开炮,轮到妹妹于洋子玩游戏的时候,他就只剩最后一根手指头了。 结果对方说了一件已经被人说过的事情,自减一根手指,反倒让谢岚山逃过一劫。 彭艺璇很生气,劈头盖脸就骂于洋子:“你他妈脑子里全是浆糊吗,刚才你姐不就说了她来过大姨妈了吗?” 于洋子被骂得不敢回嘴,除了陆薇薇外,所有人都让着彭大小姐。 “你别跟这小傻子生气了,到你了。”又是邹若棋打圆场,她对彭艺璇说,“你说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让阿岚把衣服脱了不就行了?” 能说的也基本都说了,彭艺璇低下头,陷入思考。一个大浪过来,船身微微摇晃,头顶的灯光昏黄柔和,投射下来,在一张张年轻美丽的脸孔上孳生出小片阴影。 突然间,彭艺璇似灵光乍现,幽幽开口:“我杀过人。” 这话一出,像抽薪于釜底,方才热热闹闹嘁嘁喳喳的场子彻底安静下来。彭艺璇洋洋得意,而余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古怪。谢岚山敛了笑容,警察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并不只是在哗众取宠。 数分钟的沉默之后,几个女孩子几乎同时嚷起来:“不可能的!哪儿有这样的事情!你想好了再说!” 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彭艺璇脸色也变了,她开始恍恍惚惚,遮遮掩掩:“我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杀过人呢,这局就算我输吧。” 游戏结束了,看样子,姑娘们都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心情。谢岚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餐刀,一边悄然打量着她们。 六个女孩,十六七岁的年纪,正处于人生之中最蓬勃最鲜丽的一段好光景,彭艺璇漂亮,邹若棋可爱,裘菲身材最辣,于沁气质最佳,于洋子上哪儿都不忘带着她的DV,陆薇薇是敢仗义执言的病美人,但现在,彭艺璇粉面郁郁,邹若棋心事重重,于沁唉声叹气,裘菲丧魂落魄,于洋子跟谢岚山刚对视上一眼就慌慌张张把头撇开了,陆薇薇则从头到尾都再没抬起脸来,在座六个女孩全都陷进了一种与先前截然相反的情绪低谷,谢岚山身为旁观者,被这种变化惊疑,他愈发认定,女孩们背后藏着一个秘密。 有人试图缓解尴尬,于洋子活泼絮叨,率先开腔:“船上不是有桌游吗,我们玩桌游吧。” 众人齐齐响应,于洋子用嘴朝邹若棋努了努:“你去拿呗。” 显然是后来者地位较低,小团体里的人都能使唤她做事,她本人倒也很乐得为大家服务,拎包倒水都不在话下。 邹若棋捧来一只大盒子,于洋子雀跃而出,一眼就看中了盒子里一对红木圆盒,做工很精良,雕工更是了得。她捧了一个出来,还挺沉:“哎,这俩圆筒子挺好看的,干什么用的?” 邹若棋嗤地乐了,纠正她:“什么圆筒子啊,这叫‘棋笥’,装围棋子儿用的。” 揭盖一看,果然是黑白两副棋子,黑子漆黑如墨,白子莹润如玉,相当漂亮。 彭艺璇淡淡瞥一眼:“这可是和田玉打磨的棋子,白子是白玉,黑子是墨玉,碎一粒你都赔不起。” 于洋子听得手直抖,赶紧放回去。 裘菲问:“你哥还会下围棋啊?” 彭艺璇摇头:“不是我哥,是我爸,可他是个臭棋篓子,也就一次应酬场上认识了几位国手,跟着一起装模作样吧。” 于沁说:“想起来了,你爸是不是还赞助过市里的中学生围棋比赛的?” “老提他干什么呀,犯人。你们要谁会下围棋,拿他这副宝贝棋子来玩玩也行。”彭艺璇看似对这个话题很不耐烦,脸色始终阴恻恻的,她扭头看向谢岚山,目光交汇后总算露了点笑脸,“你会吗?” 谢岚山摇头,姑娘们跟着摇头,都说自己一窍不通。也就于沁会一点儿,业余六级,说出来有点丢人,连围棋学校里的娃娃或街边摆棋盘的老头都未必下得过。 “一个人也没法下围棋啊,再说下棋多没劲,老头子才喜欢呢。”邹若棋说,“要不咱们来说说最近听到的好玩的八卦吧。” 女孩们一下又像麻雀一样嘁喳开了,从学校里男女生那点青春的悸动一直说到明星的绯闻、富人的小蜜,真真假假掺和着胡诌,纯属听个热闹。 彭艺璇听得一脸的不耐烦:“你们说的这些都没意思,我跟那谁同桌吃过饭呢,早听他亲口承认了。” 于洋子是一群丫头里好奇心最重的一个,岔话道:“哎,我那天在外网上看了个新闻,说美国什么军事生理研究中心拿活人研究换头术,被记者捅出来了,现在试验被迫无限期停止了——” 这话听着比电视里成天播的仙侠剧还玄幻,所以圆脸女孩还没说完,余下几个就嚷起来:“拜托!这是洋葱新闻吧!” 于洋子颇不服气:“我就觉得是真的。科技在进步,早个几百年,人们还不信能换心脏呢?再说美国人什么不敢研究啊,不是早就有消息说,他们还秘密研究外星人呢么。” “可这是要把脑袋切下来,骨碌骨碌地上转一圈,再拾起来沿着脖子缝回去?” “这不一圈都是疤么,要缝得不牢靠,晃一晃脑袋就得掉下来,多瘆人啊。” “外星人那个我信,美国的51区你们去百度一下,外星人早就被美国抓到做活体研究了……” “……” 众美咸集,七嘴八舌,反正都当八卦听,当笑话说,于沁懒洋洋地抬了眼皮,于众人间很是优越地开了口:“这种试验被抗议中止是正常的。因为这其实涉及了一个相当古老的哲学悖论,忒修斯之船。” 谢岚山听过这个关于同一性的悖论,仍饶有兴趣地听一个女高中生对它进行解释。 于沁继续说:“古希腊传说里,雅典人将忒修斯所搭的船奉为纪念碑,但随时间推移,这艘船上的木头由于腐朽而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原来的木头都被替换成新的,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 这种兼具伦理与哲学的科学问题显然不能引发女孩子们的兴趣,大家沉默了数十秒,于洋子很捧姐姐的场,啪啪地拍起手来:“我姐不愧是学霸。” 于洋子可能没恶意,但旁人听来很讽刺。于沁成绩好,又会跳舞,为人有些刻薄,说话也时常卖弄,裘菲的绰号“丑妃”就是她最先叫出来的。一直被嘲笑惯了的裘菲逮着机会就想报复,撇嘴道:“学霸还复读啊,年纪比谁都大了。” 像是被戳了痛脚,于沁一下拉长了脸,毫不犹豫地选择反击:“总比长得比谁都丑好吧,谁不知道你怎么瘦下来的,当心别把自己玩进戒毒所里。” 裘菲立马跳脚:“你还有脸说我啊?也不知道谁勾引老师提前拿到了模拟考的试卷,以为自己可以保送呢,结果被匿名举报了,保送资格取消不说,高考还一塌糊涂——” 眼见又一场争端即将爆发,陆薇薇素来不喜欢跟这些姑娘闹在一块,一拍桌子,特别清高地站起来:“身体不舒服,我先回房了,你们要闲得只能吵架,不如也回自己的房间吧!” 夜色深处,海水银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素馨花的甘甜与海风腥咸的气息,谢岚山结束了一天与一群年轻女孩的嬉笑疯闹,仰身躺入水疗池里。 水令他感到安全,像回到母体中的婴孩,等待着重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整天都跟女学生待在一块儿,被这股青春朝气感染,谢岚山合起眼睛,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十年风起潮涌,十年风流云散,他回忆起警察学校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 那天他躺在草地上,也像这会儿躺在池水中那么悠然平静,他喜欢的那个女孩也反躺在这片草地上,脑袋抵着他的肩膀。 宋祁连刚刚听说,谢岚山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 暖烘烘的阳光催人欲睡,谢岚山闭着眼睛,平静地说:“不止我一个,我的同学们都捐了。” 他觉得稀松平常,但在宋祁连听来却很不安,至少,还没上前线就预想到了死亡之后,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宋祁连其实不怎么理解谢岚山的选择,打从他决定报考警校时她就不理解,她想当然地推定:“你爸爸在前线牺牲了,你妈妈还因为你爸爸的事情病成这样,人之常情,难道不该是你找份安安稳稳的工作,踏踏实实过完一生吗?” 谢岚山拙于表达,想了想,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包容,”反正宋祁连喜欢旅游,走过许多地方,遇见过许多人,但没一个像谢岚山这样,说好听了就是充满了神性,说不好听了,就是一刻板顽固的呆子。她仍替谢岚山打抱不平,觉得他太过隐忍退让:“要我有你的身手,就揍扁了刘明放,什么玩意儿,仗着他爸是个领导,天天耀武扬威那样儿。” 谢岚山说:“因为我爸每天都在提醒我。” “你爸都过世好多年了……”知道谢岚山把亲爹当圭臬当明灯,宋祁连急急忙忙闭嘴,咽下了都冲到喉咙口的后半句话——鬼才能每天跟你说话! 谢岚山好像知道宋祁连要说什么,一点不动气,反倒说:“还记得小学那会儿你问我,为什么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 宋祁连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她爸妈是在祁连山自由行的时候看对了眼,回来以后联系联系就坠入爱河结婚了。而对于谢岚山的名字,她其实也有自己的答案,他看待她的眼神总是温暖潮湿,像山中袅袅的雾气。 谢岚山转头去看宋祁连,淡淡地说:“做人如山,容万物。” 谢岚山回头时分,正赶上宋祁连也朝他在的方向转过了脸,两个人脸对脸,只差一点就能亲一块儿去。谢岚山当即一红脸,觉得自己莽撞僭越,忙往后撤。倒是宋祁连主动靠了过来。 接下来的部分就脱离了他的回忆,四唇相接,成了一个荒诞绮艳的梦。 一个激烈漫长的亲吻过后,谢岚山睁眼看见,原该是一个女孩柔婉清秀的面目,居然变成了另一张更令如今的他的痴迷眷恋的脸,沈流飞的脸。 谢岚山慌忙惊醒。 “老龟蛋,”白天被小丫头们胡搅蛮缠,也就难怪有所思而有所梦,谢岚山低声骂了一句,既骂沈流飞也骂自己,“老龟蛋才喜欢你。” “你刚才想什么呢,想得你都……”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孩调笑的声音,又甜又脆生,听着像是彭艺璇。 谢岚山睁开眼,这才注意到,刚才小梦一场,这个女孩居然悄悄潜了进来。 彭艺璇目光往谢岚山下身钻,充满兴致地挑着眉毛:“本钱不错嘛。” “那是。”谢岚山脸不红心不跳,从水里呼啦起身,抄起一旁的浴袍就披在了身上。 小姑娘到底年纪小,调起情来半生不熟的,自以为宽衣解带的动作成熟魅惑,实则特别可笑。谢岚山微微一笑,伸手按住了彭艺璇的手,说:“我更喜欢亲手拆礼物。” 说完,就俯身向下,以捕猎的专注姿态一点一点向女孩迫近。彭艺璇欲擒故纵,还往后退,不一会就抵靠在了水疗池边的金属栏杆上,无路可逃了。 谢岚山问她:“你说你杀过人,真的吗?” 彭艺璇反迎上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反问道:“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小姑娘调起情来完全不像个生手,谢岚山也不接这话茬,从浴袍口袋里摸出一副手铐,亮在了对方眼前。 彭艺璇一点不慌,反倒笑起来:“原来你好这口。” 警官证忘在了车上,警械总不能再随意离身。谢岚山拿着手铐,垂着纤长华丽的睫毛,以冰冷的金属抚摩过女孩纤细的脚踝。他轻柔得如同以羽毛撩拨,女孩被逗弄得脸红心跳,呼吸急促,欲挣扎起来。 “别动。”他眼皮一抬,以极勾人的眼神攫住对方,然后以手铐轻轻刮过女孩修长的小腿,一寸寸往上游弋。 手铐先铐住了女孩的手腕,紧接着当啷一声脆响,人就被铐在了浴池边的金属栏杆上。 “我去取点东西,去去就来。”谢岚山站起身,欲去还留,回头对彭艺璇抛了个飞吻。 一踏出休闲区,他就深深喘了口气,现在的小女孩真叫人招架不了。谢岚山对这种黄毛小丫头一点不感兴趣,为图这一晚上耳根子清净,直接把人铐定在原地,然后麻溜开溜。 这个金秋的夜晚,天上挂着一弯娥眉月,照下一道光束,仿佛一通由人间通往天国的长廊。谢岚山想去上层甲板透一口气,却看见船长常明匆匆忙忙从底舱尾部的发动机室跑了出来,神色相当慌张, “船出什么问题了吗?”谢岚山喊了他一声,很随意的一声,常明却像只被惊起的野兔,很夸张地抖颤了一下。然后他回头,看清了站在黑暗中的跟谢岚山,吁出一口气,反倒贼喊捉贼般嚷起来:“你大半夜鬼鬼祟祟一个人在瞎跑什么?赶紧回自己的房间去!”说完,扭头就走。 这个常明是彭家的老朋友,谢岚山到底是客,不便多加追问。他想去甲板上偷口气,人刚踱步出了主舱,目光投向远处,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占领了甲板。 邹若棋与红发裘菲正在交头私语。 这是一艘不怎么太平的船。每个人都有秘密。回到主舱客厅,谢岚山倦得厉害,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