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

“总有一双眼睛看着你,在你不知不觉时,在黑暗中。” 本文涉及了一个相当古老的哲学悖论忒修斯之船。 古希腊传说里,雅典人将忒修斯所搭的船奉为纪念碑,但随时间推移,这艘船上的木头由于腐朽而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原来的木头都被替换成新的,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刑侦,推理,强强,CP:沈流飞x谢岚山

第38章 洛神(2)
第38章 洛神(2)
鹤美术馆外的枪击事件毫无疑问上了新闻,坏事一传千里,经由各路媒体一发酵,原本以为尘埃落定的案子再起波澜,省里高度重视,所有与之相关的牛鬼蛇神都一并来了。
来人之前,谢岚山一直很内疚。他跟沈流飞不过蹭破了一点皮,但唐小茉却重伤入院了,能不能侥幸捡一条命还不好说。
他已经打了几份报告,说明了当时千钧一发的危险情况,但领导不认可,公众不买账。谢岚山甚至怀疑,自己当警察就是为了写检查的。他很狼狈,由头到脚,连身带心,他默不作声地挨了陶军劈头盖脸一顿痛批:身为人民警察,关键时刻不救证人却救自己,简直不像话!
“我推了她一把的……”谢岚山没多解释,那子弹明明是冲着沈流飞来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唐小茉就中枪倒地了。
“那你就该挡在她身前,黄继光能堵枪眼,你就不能了?!”张闻礼与李国昌的老婆伊芙琳都来了,当着一众外人的面,陶军依旧生气,一点没想着要护护短,他怪谢岚山不够稳重,也不够踏实,既没有应变能力,也没有牺牲精神。
陶军骂得自己青筋暴起,唾沫四溅,骂得谢岚山垂头丧气,脸色忽白忽青,像是被愧煞了。最后张闻礼都看不下去了,劝他说:“陶队长,这样的生死关头未必来得及反应,谢警官也不想的吧。”
张闻礼往市局亲自跑了几次,伊芙琳也来了几回,都是为了索回被市局扣押的画的。伊芙琳背后有美领事馆撑腰,这回还带了赫赫有名的刑事律师来,一路以下巴颏儿对着人,颐指气使。那律师认为案子已经结了,杀人盗画的都是这群劫匪,该死的已经死了,没死的也落了法网,横竖跟这价值数十亿的《洛神赋图》没关系。
所以,没有新证据出现之前,这画理应在三日之内归还。
那律师一口一句法条,尽欺负理论不精的大老粗刑警们。但这回没用了。
陶军正在气头上,谁撞枪口谁倒霉,当场跟那律师互拍桌子:“还要什么新证据?医院里那个重伤的女孩就是铁证!中国是法治国家,凡在我国领域内犯罪的人都必须适用中国法律,现在案子还没完,不管是谁、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想靠说情来草率结案都没用!我国公民的人身安全遭受了侵害,就必须依照我国刑法,对犯罪人员一究到底!”
一位西装革履的大律师,一个高头大马的白人妞,都被陶军训得哑口无言,自知在这种群情激奋的关头,再搬谁出来也没用,灰溜溜地走了。倒是秦珂一如既往的好脾气,见谢岚山闷着头往门外组,也就宽慰了他两句。
来人走得差不多了,谢岚山心头正烦躁得厉害,一脚踢上门外一个垃圾桶,他有心撒气,塑料垃圾桶飞高半米,砸落在一个人的膝盖上。
谢岚山一抬头,是张闻礼。
张馆长今儿穿了件灰白色的新唐装,圆领布扣,显得风度翩翩,十分儒雅。他被谢岚山踢了一脚倒也不恼,主动上来跟他打招呼,笑吟吟地说:“谢警官,这是拿东西撒气呢?”
谢岚山尽管对张闻礼诸多怀疑,但也敬重他是当今艺术界执牛耳的人物,不便直接在脸上显露不悦,仍旧客客气气地说:“对不起,张馆长,两回我都迟了一步,完整的画没能救回来,人也没照顾好。”
“你已经是个尽职尽责的警察了,”张闻礼非常通情达理,问他,“那个姓唐的小姑娘怎么样了?”
“听医生说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谢岚山撒过气便又精神了,他两眼放光,信誓旦旦地说,“我现在就等她醒过来,她能证明《洛神赋图》是假的,也就能把整件事的幕后凶手给揪出来!”
“那就太好了。”张闻礼跟着谢岚山一起高兴,话音一变,紧接着又唉声叹气起来,“小姑娘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把自己给拉扯大了,怎么说她是我一位老友的孙女,我能不能去医院看看她?”
谢岚山斜着眼睛看张闻礼。他眼光毒辣,但从张闻礼这张沟沟坎坎的老脸上,愣是没看见一点虚情假意。谢岚山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犹豫再三,还是把医院地址给报了出来。不是三甲大医院,却也是私人医院里豪华宽敞的单人病房,钱是沈流飞出的,他也内疚。
两个人又闲聊一会儿与案子不相关的,张闻礼表示自己美术馆里还有后续工作,走了。
唐小茉在VIP病房里躺了几天,除了谢岚山,没人来看过她。一来她伤重,院方说不可以,怕影响她的伤势恢复,二来她原本也没什么亲友,打小就独伶伶一个人,靠坑蒙拐骗养活得自己,很不容易。
唐小茉已经脱离了危险期,醒过一阵子,眼下又蒙上了被子呼呼大睡。窗帘完全拉阖着,病房内一片漆黑,外头灯火琳琅,夜市喧嚣,年轻姑娘们像花儿一样,男士们便如蜂蝶蹁跹,反正是个热热闹闹的夜间世界,但都跟此刻伤重的她没干系。
谢岚山跟护士站里两名值班的护士交代几句,就离开了医院,他要去追查那天那辆老旧的黑色别克,能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一眼唐小茉就不错了。
两名护士都很年轻,一个在追剧,一个在吃鸡,丝毫没注意到一个黑影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进了唐小茉的病房。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唐小茉打着点滴,已经睡熟了。
男人潜进医院前特意观察了一下墙上有没有探头,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不是人来人往的三甲医院,这类私人医院的VIP病房非常注重患者隐私保护,没有。
他偷了一支针管,打算往输液器壶上的输液管里注射空气,空气栓塞会引起呼吸循环衰竭,简简单单,一了百了,且很有可能会被认为是输液器破损导致的意外,即便最终会被警方识破,但要查到他的头上未必那么容易。
男人伸手触上输液器,还没来得及操作,另一只手突然抓握住了他。
男人大吃一惊,想赶紧抽回自己的手,但床上人已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发出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低沉动听,却令潜入者心惊胆战。
“等你很久了。”
病房里的灯打开了,男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沈流飞淡淡一勾嘴角,说下去,“张馆长。”
张闻礼意识到自己被请入瓮了,转身就跑,刚跑到病房门口,又瞠大眼睛,退了回来。
他看见谢岚山跟唐小茉出现在了门口,不偏不倚不早不晚,将他的出路堵了个结结实实。
唐小茉那天确实倒地了,手臂被子弹擦了一下,血流得不少。
媒体新闻里都写的是“倒在血泊之中”,将枪击现场描绘得惨不忍睹,其实完全是夸大其词。但用唐小茉自己的话说,我吓得姨妈都当场来了,能不叫血泊么?
谢岚山看见唐小茉倒地的一瞬间,立马就来了灵感,趁赶来支援的保安没发现,捂着她的嘴小声道:“闭眼,躺下。”
因为从鹤美术馆偷出来的几幅名家字画经了劫匪一道手,证据就不确实充分了,张闻礼只要咬死了画是被偷走以后才换了的,谁也拿他没办法。
再加上伊芙琳仗着背后有美领事馆撑腰,咄咄逼人,谢岚山担心,纵使沈流飞能够鉴定《洛神赋图》的真伪,也根本使不上力气。
所以,引蛇出洞成了眼下最好的法子。
也因此,他任舆论与陶军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不争不辩照单全收,以增加整个故事的真实性,等着张闻礼自投罗网。从他看似只为撒气踢出的那一脚开始,这饵就撒下了。
“我都躲着等你几天了,你要再不来,我就腻死了。”唐小茉冲目瞪口呆的张闻礼耸肩膀,目光中流露出同情之意,又竖着拇指往身边指了指,“他太贼了,真的,别说警察了,贼里都没这么贼的。”
谢岚山冲着张闻礼眯眼微笑,一脸和气:“过奖。”
“我是来探病的。”被当场拿赃,还挺镇定,张闻礼手中的针管刚才就扔了,他用很镇定很官方的口吻说,“我来看看老朋友的孙女,总不违法吧。”
“本来只想钓鱼钓虾,再来个严刑逼供,没想到直接钓上一只老王八!”谢岚山故作惊讶,骂人也骂得鸡贼,眼里始终透着鲜明光彩,即便没有表情也含几分春情。他拍了拍张闻礼的肩膀,冲他往病房里的液晶电视上头指了指,“来,对着红外摄像镜头,打声招呼吧。”
病房外头是没监控,但架不住病房里早就已经严阵以待了,张闻礼本还打算作困兽之斗,这下完全傻了眼。
沈流飞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替谢岚山为张闻礼释疑:“这案子涉外了,要不出点事、见点血,搞不好上头受不住各方压力,就要把画给还回去。”
“那倒也不是这么说,涉不涉外都一样,咱们中国警察向来公事公办,朋友来了有好酒,”谢岚山得了便宜还卖乖,挑着眉又觑着眼,笑眯眯地注视着张闻礼,以个半唱半念的戏腔道,“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张闻礼被押回了汉海市局,坦承自己从担任省美院美术馆副馆长开始,就利用职务之便,将中国名家书画盗卖到境外去。他甚至承认了自己当年故意纵火,在省美院美术馆的安保系统升级与馆藏文物大排查之前销毁了证据。但对于这个案子的其它部分,他矢口否认,称自己毫不知情。
张闻礼说他没杀李国昌,没灭口那些劫匪,没雇凶枪击唐小茉,更没绑架唐肇中。他说我绑他干什么呢?你们也看见了,鹤美术馆里那些用来替换的假画是最新科技3D打印的,比找画手画一幅快捷得多,也可靠得多。
谢岚山办案时恣意了一把,尽管他自己解释这叫“兵不厌诈”,但免不了又被陶氏父子狠批一顿,他们都米汤洗芋头,面粉调浆糊,完全被他蒙在了鼓里。
送走暴跳如雷的老陶,迎来横眉竖目的小陶,谢岚山知道对方要教训自己,抢在他说话前笑盈盈地开口:“哎,老陶,七年前省美院美术馆的失火案,你查得怎么样了?”
陶龙跃气得直哼哼,但又不得不佩服谢岚山,他说:“你小子是比以前莽撞恣意也混蛋了,但不得不说,有时以恶制恶,管用。”
他扬手叫来小梁,拿了一叠资料给谢岚山,说得益于“猎网行动”,旧案的资料都比较好查,七年前省院美术馆的火灾造成两人死亡,一个年轻的工人尚未成家,一位女性管理员离异,男方那边留下一个孩子。这也基本与张闻礼的口供对上了,所谓的“电线故障”其实只是一个幌子,火灾系人为纵火,就是他派人放火烧毁了那些被他掉包了的“假画”,以此销毁自己监守自盗的证据。
谢岚山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看了看,照片上是一排小学生,可能是刚表演完学校里的节目,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浓妆艳抹的,一个男孩子眉心点了一个红点,丹凤眼吊梢眉,肤白如水豆腐,那抿嘴浅笑的模样比小姑娘还娟秀。
“据说很小年纪就跟父亲去了美国,所以只有古早以前的照片。”陶龙跃已经认出了这副眉眼,问谢岚山,“你觉得像谁?”
像谁?活脱脱一个少年版的秦珂。
谢岚山不说话,年少负笈美利坚,本来秦珂就符合沈流飞的侧写,这下连动机都有了。
到下班的点儿了,这个案子的眉目已经愈发清晰,谢岚山准备离开市局,正好碰上从陶军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沈流飞。
谢岚山一眼不眨地望着沈流飞,显得很为他那冰寒雪冷的风采倾倒,主动开口邀约:“沈老师,一会儿去我家坐坐?”
谢岚山是想再合计一下这个案子,沈流飞了然于他的心思,也很大方地点了点头:“好。”
回去时一场小雨,不痛不快地洒下来,两个人都湿了半身,很有几分狼狈,谢岚山对沈流飞说:“你先洗个澡吧,衣服可以穿我的。”
沈流飞去浴室洗澡,谢岚山就躺在沙发上瞎琢磨,既琢磨案子也琢磨人,有意无意地就留心起浴室里头的动静。
水声淅淅沥沥,谢岚山仿佛闻见雨中青草的香冽味儿,于是各种奇怪香艳的念头一行千里,止都止不住。他笑骂自己一声“不正经”,拍了拍脸,逼着自己专注于这个案子。
路上沈流飞跟他说,在汉海市局领导们的许可下,他仔细检查过了李国昌的这幅《洛神赋图》,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所以,唐肇中到底被人关在哪里,如今是生还是死呢?还有一点是,他们即便知道凶手是秦珂,也没有证据,总不见得让他再涂脂抹粉披红黛绿地扮一回洛神,由保安小周来指证?那说服力还是不够。
可能是为了守株待张闻礼那只狡猾的兔子,他几宿都没好好合过眼,谢岚山头又开始疼了,他躺在沙发上闭起眼睛,开始设想,如果自己是秦珂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个手法杀死李国昌?动机显然是为了报复,用毒药不用凶器是因为怕留下的血迹暴露他逃走的路线,用氰化物不用别的毒药是因为时间太短,停电只有五分钟,保安巡逻到位的时间就更短了,他必须选择能造成“闪电式死亡”的毒药之王,以免被垂死的李国昌指认出来。但氰化物是公安部门直接监管的危险化学物品,严禁非法买卖,秦珂这毒药正规渠道弄不来,只能偷偷在网上买。
他在网上搜过“氰化物”,确实有偷偷卖的,百度里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就叫人哭笑不得,《抑郁小伙儿吞氰化钾自杀,网购剧毒却是假药》。
从监控盲角到蜡像排布,在天罗地网中偏偏就够本事把人杀了,一个这么缜密细致无一疏忽的人,到底会在哪里漏下致命一环呢?
头更疼了,谢岚山不由皱紧了眉头,他这阵子忙案子没着家,总觉得这宁静夜晚的氛围哪里不对。
闭目养神时分,有人轻轻来到了他的身后,谢岚山没睁眼,知道是沈流飞。这人步子极轻,如同一阵拂过荒原野壑的风,一般人醒着也未必能听见。
沈流飞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轻柔为他按摩:“头疼?”
谢岚山默许对方向自己靠近,轻微地点一点头:“嗯。”
手指修长冰冷,揉着额角跳动燥热的青筋,他感到很舒服。沈流飞注视着谢岚山的这张脸,睫毛很长,在白皙面孔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即便闭着眼睛也似能看见他眼里的神气,花哨恣意,天生适合与人调情。
谢岚山默许乃至喜欢对方这般向自己靠近,他抬手,握住了沈流飞的手,将那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颊边,反复轻蹭。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信赖与眷恋。
沈流飞微微蹙着眉,眼神晦暗不清,看不出一张脸是喜是怒。任谢岚山摩挲着自己的掌心片刻,他突然说:“西汉有个董仲舒,曾提过一个‘性三品’的观点,他把人性分为三等,圣人之性、中民之性、斗筲之性,大意就是人生来就分为圣人、凡人与恶人,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谢岚山试着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过去,尤其是卧底那段经历,但没得到答案,他笑笑说:“特别讽刺的是那阵子好多毒贩都说我是圣人,是菩萨,但我总觉得自己不是。”
谢岚山睁开眼睛,接着便怔住了。
沈流飞刚冲了澡,半裸上身,下身只用一条浴巾兜围。
谢岚山愣了一会儿才把沙发上的干净衣物递上去:“对不起,忘给你拿衣服了。”
当着他的面,沈流飞就摘掉了浴巾,这个男人健壮,修长,臀部窄而紧实,一身还未擦干的水珠将肌肉濡得发亮。这副躯体犹如铸固的白银,美得惊心动魄,除去他半个身体上的那个凤凰图腾。一身收疤已久的旧伤,尽管被艳色的刺青巧妙掩盖住了,依旧盎然,茂盛,血淋淋。
这身体与方才那些古怪香艳的念头合了拍,谢岚山心律大乱,脸一下一下地烧灼。
沈流飞看着完全不理解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微微皱眉问:“你没进过学校澡堂子?”
“咳,”赤条条一个好儿郎,也不是头一回见了,谢岚山咳了一声,也觉得自己这表现不合适,“我一直想不明白,秦珂应该是知道了李国昌想撤展才起了杀机,毕竟他的仇人是张闻礼,他只想通过这次举国瞩目的展览揭露他监守自盗的事情,可李国昌好好地为什么要撤展呢?”谢岚山微微眯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流飞,“李国昌撤展前,似乎跟沈老师通了电话?”
沈流飞正准备换上了谢岚山的衬衣,答得十分干脆:“私事,与展览无关。”
谢岚山耸肩膀:“我就问问,你说唐肇中要传递的讯息在《洛神赋图》里,找到了吗?”
沈流飞扣着衬衣扣子,见谢岚山的眼神始终直勾勾地落在自己的纹身上,跟着低头看了一眼,灵感倒来了:“如果画芯是肉体,背纸是衣服,那么将《洛神赋图》的画芯从其装裱的背纸上揭下来,唐肇中传递的信息应该就在那儿了。”
这就是说要将这幅画一剖为二,谢岚山光听着都心惊肉跳,五米多长的绢面画芯,要完好无损地揭下来是个大工程,再说这画是真是假到现在还没有定论,这要剖坏了,谁也赔不起。
市局必然要层层上报,经重重审批,但这一来一去估摸要耽搁一两个月,到时唐肇中还活没活着就是未知之数了。
正思忖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细的猫叫声,谢岚山推开窗一看,是跟他同住一小区的小姑娘,平时会跟谢岚山轮流喂养小区里的野猫们,所以算得上认识。眼下她手里捧着只大木箱子,里头五只花色各异的野猫,该是刚出生不久,眼都没睁呢,蜷在一块儿,散发着一股招人喜欢的奶腥味儿。
一楼没装防盗窗,两人隔窗聊了聊。小姑娘特别喜欢猫,可惜爹妈死活不让养,她照顾了几天这五只刚出生就没了妈妈的小东西,见谢岚山家今晚难得亮着灯,就跟见了救星似的给他送过来。
小姑娘说:“小奶猫的妈妈死了,小区里好几只野猫都死了,我送它们去了宠物医院,医生说是被毒死的,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缺德……”
谢岚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小区今夜怪在哪里,太静了,往常那些略显恼人的猫叫声全没了。
将猫捞进屋里,谢岚山摸着嘴角冲沈流飞笑:“得,白捡五个干儿子。”
两只白猫,闭眼就睡,一只奶牛,一只胖橘,还有一只格外调皮的虎皮纹奶猫,一个劲地往纸箱外爬,还试图用小小的牙齿在谢岚山手指上留个印儿。
谢岚山将两只不理人的白猫提溜出来,对沈流飞说:“这两只看着高冷,跟你挺像的,就叫小流,小飞吧。”
沈流飞微倾下头,一两丝儿湿漉漉的刘海遮着眼睛,也从纸箱里挑出两只猫来:“这只嘴馋,这只闹腾,都像你,那就一只叫小岚,一只叫小山好了。”
只剩下一只奶牛了。
叫什么好呢?谢岚山盯着这软乎乎的小玩意儿直琢磨,忽然醍醐灌顶,一拍大腿:“鹤美术馆被盗、李国昌被杀的两天前,我在小区门外,意外撞见过秦珂。”
沈流飞问他:“跟案子有关?”
谢岚山双目炯炯地亮:“我明白了。秦珂只可能从网上购买氰化物,他这么谨慎小心的人,一定会先试验一下毒药的真假。他住酒店,带活物回来试验不方便,那么下毒后最不容易被人察觉的,就是流浪猫了。”
沈流飞垂着眼睛逗猫:“能不能从被流浪猫身上查到证据还未可知,即便侥幸让你查到了,只要秦珂一口咬定他只是讨厌野猫,想毒死它们,你还是拿他没办法。”
谢岚山也知道不好办,叹了口气:“故意杀人是重刑犯罪,所以对证据的审核特别严格,必须互相印证,缺一不可。干我们这行的,有的时候直面人心腐恶,却无法在法律程序允许的范围之内对罪犯予以制裁,真是特别讽刺。”
沈流飞似乎并不认同谢岚山的观点:“警察是执法者,不是制裁者,任何个人的实体正义都不该凌驾于法律的程序正义之上。”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谢岚山没想在这么个夜晚跟沈流飞起冲突,装模作样地冲人点点头,笑眯眯地说:“小沈表哥教训的是,弟弟受教了。”他捏着猫脖子提溜起那只叫小流的奶猫,仰面就往沙发上躺,枕在了沈流飞的大腿上,嘴里却不服气地振振有词:“小流啊,你妈刚才教训你爸呢,你爸不还嘴,不是因为怕,那是因为爱。”
这人挺讨嫌的,驳人观点还占人便宜。沈流飞倒没表现得不悦,反而配合地由谢岚山躺在他的怀里,抚摸起他的面颊与头发。动作十分暧昧,人倒是面不改色,气不急喘,他淡淡开口:“你刚才的话倒提醒了我,秦珂是这么谨慎到近乎偏执的人,他可以通过一遍遍演练熟悉美术馆的环境,在黑暗中逃离现场,可他扮着洛神蜡像站在监控盲角,又怎么能够在停电的那一瞬间确定李国昌所在的位置呢?”
谢岚山想了想,说:“只有一种可能,李国昌身上有发光的标记,能让秦珂在黑暗中一眼就看见。”
他跟沈流飞对视一眼,想到了监控视频上偶或闪现的白色光点,尽管美术馆方面曾解释这是监控镜头中常见的物理现象,但他现在明白了,真相并非如此。
从沈流飞怀里起身,谢岚山给苏曼声打电话,要求重新尸检,这次的重点放在最易被疏忽的被害人的衣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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