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臣议君,这种事情不是不能做,但却不能这么说。 听了朱寿的话,谢迁也知道刚才那句话自己说错了,于是他躬身道:“臣不敢,臣是说,将刘文泰和高廷和的事情交部议处。” 朱寿冷笑道:“经内廷、太医院、通政司、刑部审结,刘文泰和高廷和等人犯罪事实清晰,我倒是要请教谢阁老,这种事情为什么还要交部议处?” 犯罪事实清晰,案犯供认不讳,你还有什么好议的呢? “这……”谢迁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东阳默默的注视着朱寿,眼中泛着奇异的神色。 今天小皇帝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让他越发看不透彻。 那天在金殿上他还很稚嫩,这才过了半个月,他怎么就变得这么老练了呢? 刘健和谢迁接连出手,他不仅游刃有余,而且还能抓住谢迁的漏洞展开反击。 这种犀利的作风,以前自己从未见过。 他这种做派,也不知道是别人教的,还是真情毕露? 要真是后者,那以后大臣们的日子,只怕不大好过! 这时候,谢迁还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梗着脖子继续说道:“刘文泰和高廷和的案情虽然清晰,可却没经过内阁票拟,陛下你不能这么处置。” 不管刘文泰该不该杀,你都要走正常的程序。 那么,什么才是谢迁所认为的正常程序呢? 一、刑部拿出具体的处置意见,写出奏疏呈交内阁。 二、内阁票拟,交给司礼监。 三、司礼监批红,再把奏疏返回内阁。 四、内阁转给刑部,由刑部负责执行。 这一套流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它却是多年流传下来的固定模式。 现在你以中旨的方式,绕过司礼监和内阁,直接命令刑部杀人。 都像你这么干,以后内阁还有什么威信? 你要是偶尔这么干一回还好说,可你要是经常这么干谁受的了? 千里长堤毁于蚁穴,为了防微杜渐,最好是第一次就给你堵回去。 朱寿凝视着谢迁问道:“没经过内阁票拟,朕便无权处置政务是不是?” 往轻里说,张瑜和刘文泰是疏忽大意,导致弘治皇帝吃错了药。 严格点说,张瑜和刘文泰这是“外官与内臣交结”,谋害皇帝。 但不管怎么说,弘治皇帝都是被他们害死的,这些人难道不该杀么? 老子没诛他们九族,就已经够仁慈的了。 你们还吹毛求疵,也实在是有点儿说不过去。 既然和谢迁撕破了脸,那咱们就好好说说“中旨”这个事情。 大明律哪一条哪一款,说不经过内阁票拟,皇帝就无权下达圣旨? 什么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那都是皇帝懒惰,分给你们的权力。 当初朱元璋废除丞相,一个人就把这些活全干了,也没见谁敢跳出来瞎哔哔。 朱棣在成立内阁的时候就明确规定:“阁臣之预务自此始,入内阁者皆编、检、讲读之官,不置官属,不得专制诸司。诸司奏事,亦不得相关白。” 也就是说,内阁大学士只是皇帝的私人秘书,而非部门领导。 阁臣可以参预机务,但却没有官署,没有权力管辖其他部门。 其他部门向皇帝奏事,也不用提前和内阁打招呼,内阁更没有权利拦阻。 内阁大学士有议政权,却没有决策权。 大明朝的决策权,一直都在皇帝手里。 只不过,后世的皇帝没有朱元璋和朱棣的那份儿胆气。 于是,原本属于皇帝的权力,才慢慢的被文官和太监所侵蚀。 明代宗景泰年间,王文以左都御史进吏部尚书后入阁,自此后诰敕房、制敕房俱设中书舍人,六部承奉意旨,内阁的权力开始变大。 到成化、弘治年间,在内阁的带领下,文官集团已经足以抗衡皇权。 弘治皇帝驾崩,正德皇帝不谙世事,这才给了你们进一步架空皇权的机会。 你们在登基大典的时候,给老子来了一个下马威。 不就是想告诉老子,离开你们,我什么事都做不成么? 可你们却没想到,我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你们觉得我不应该下中旨处置刘文泰,可不管论国法还是论祖制,内阁都没有批驳皇帝的权力。 再说了,什么是中旨?这只是内阁限制皇权的产物。 经过你们同意的就是圣旨,你们就执行。 不经过你们同意就是中旨,你们就反对。 天下间哪里有这个道理? 到底是你们听皇帝的,还是皇帝听你们的? 这要是放在太祖太宗那时候,你们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他们砍的。 按照朱元璋和朱棣的逻辑,以及他们所制定的规矩,皇帝说的话就是圣旨。 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就算弘治那么怯懦,他也没有在法理上赋予内阁更大的权力。 正因为无法可依,内阁想反对皇帝下中旨处置刘文泰,却偏偏不能直接说。 这里面的弯弯绕,刘健、李东阳、谢迁和朱寿等人心里都明白。 要不然,刘健和朱寿也不会围着刘文泰该不该死这个问题绕圈子。 两个人说的明明是“中旨”,却偏偏都不往“中旨”上面捋。 也只有谢迁这个暴脾气,张嘴就扯掉了这块遮羞布。 这下子,大家还怎么愉快的聊下去? 国人最崇尚中庸,不管是上下级还是同事之间,讲究的就是斗而不破。 臣子和皇帝之间的权力斗争,那就更不能撕破脸了。 臣子就算再强势,和皇帝争论的时候心里也会有顾虑。 你可以据理力争,但绝不能和皇帝吵架。 不然的话,你有理也会变成没道理。 你还别不服气,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