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云低水(全两册)

云和水,相识相聚不可回避,若要相守,却风云突变,难上加难。 云韩仙,一直是高高在上飘忽的云,以轻蔑的笑容俯视众生,不甘平庸,不甘被人摆布。然而,尘世污浊,如何容得如此清澈高傲的灵魂,狂风漫卷,除了毁灭飘散,别无他途。 幸运的是,还有水能包容她。 秋水天,一泓澄澈的水,以一颗赤子之心抚慰她的累累伤痕,始终默默付出,所求的只不过是她的一抹笑容。 他说,她的笑,比春天的花开得还要美。

作家 却却 分類 出版小说 | 52萬字 | 44章
第六章 各自天涯
第六章 各自天涯
乌余北方是太平山的分支,绕出山林,北州也快到了。战火刚刚熄灭,到处一片颓败,全无人烟,只有风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树仍然翠绿,花仍然红得漫山遍野,仿佛要把山烧起来。
越到虎门关景色越好,太平山下的小村庄虽然全都空空荡荡,许多地方稍加拾掇就能住人。家禽无人照料,在山野中四处乱走觅食,大家当然不会客气,顿顿都是美味佳肴。
远远看到一个高高的碉楼,铁斗对背上昏昏沉沉的人轻声道:“这里就是墨征南来见王上的地方。”
背上的人“嗯”了一声,手搭凉棚瞧了一眼,又软了下去,铁斗宠溺地笑笑,反手摸摸她的头发,突然心里咯噔一声,一眼望去,周围全是利刀般的目光,四周有如冰天雪地,一片寒风凄凄。
铁斗丝毫不以为然,挑衅般勾起嘴角,将背上的人扶正,打马疾驰。
村前的小溪仍然叮咚欢唱,垂柳仍然漫天飞舞,只是村子里再无欢声笑语,一行人刚刚过桥,只见炊烟已缕缕升起,随风飘散,大家仿佛心有灵犀,同时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同时展颜。
阿善带兵搜过一遍,将士们在米仓找到一些米,惊喜交加,即刻动手做饭。而阿善早早爬上碉楼,朝他们高高扬手。
铁萁正要挥手呼应,只见阿善脸色骤变,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吼,“有人来了,赶快集合!”
随后,号角响彻天际,只见数十人马从对面山林钻出来,朝这方狂奔而来,为首一人满面胡髭,发丝飞扬,有如怒目金刚。
云韩仙浑身一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紧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慢睁开,那些汉子已到了小桥对岸,那为首的汉子突然勒马,目光如炬,遥遥相望。
铁卫们大吃一惊,几乎同时拔出武器,准备杀向对面,突然听到一个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住手!退下!”
没人帮忙,她也下不去,她软下声音,“阿斗,把我放下来。”铁斗冷哼一声,三下五除二将她解下来,毫不客气地扔到地上。
她狼狈不堪地爬起来,一步步走到桥头,声音满是萧杀之气,“子安,你不要过来,今日我们以此桥为界,好好做个了断!”
安王突然仰天狂笑,良久才停下来,用马鞭指着对岸,冷冷道:“阿懒,我千里迢迢为你而来,你就如此对我?”
“好,是谁答应我拖住司空昊天,是谁承诺不进犯燕国,是谁信誓旦旦和我结盟,又出尔反尔,将强兵悍将堵在虎门关!”话一出口,连云韩仙自己也知道有几分不妥,稍一分神,铁卫已经醒悟过来,齐齐涌上来,铸成铁壁铜墙,将她围在中央。
“阿懒,为了将我利用彻底,你也算机关算尽!我只想问你,你就这么肯定,我会一一听从你的吩咐,甚至为他人做嫁衣裳?”
安王缓缓摇头,表情说不出的奇怪,似悲似喜,似掩藏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似要割舍心头的毒瘤。这时,安王身边两人飞身下马,遥遥拜下,同时朗声道:“铁张(井)参见王后!”
铁柳好似突然醒悟过来,大叫道:“两个叛徒!朱雀呢,她被你们杀了不成!”
铁井似笑非笑道:“非也非也,朱雀现在是安王夫人,已身怀有孕,正在北大都休养。安王雄才大略,墨十三那个莽夫哪里能比,跟这种主子才有可能平定天下,朱雀虽然不够聪明,眼光比某些女人倒要好上不少!”
铁柳目光几乎喷出火来,急吼吼道:“阿井,阿张,你们不要怕,我们有大队人马,一定可以轻易拿下安王,回来吧,王后宅心仁厚,知道你们是受他胁迫,不会责怪你们!”
一旁的铁张哈哈大笑,“跟着这个女人,你们果然变得天真,朱雀和我们俩都是身经百战,如何会被安王胁迫!说实话,我们是看到安王行事干脆利落,谋略过人,真的比那蠢东西好上千百倍,与其像苍龙一样为他白白送了性命,不如跟个真英雄,好好干一场。阿柳,各位铁卫兄弟,不要执迷不悟,跟我们走吧,皇上和安王的精兵已在虎门关外,不日就能打下乌余……”
“铁井,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铁柳听不下去了,柳叶眉倒竖,暴跳如雷,王后回过神来,按在铁柳肩膀,向对面高高抱拳,咬牙切齿笑道:“恭喜安王娶得如花美眷!祝安王早日实现大计!”
“好说好说!”安王也高高抱拳,“多谢王后将美人和高手送到我身边,促成好事!”
此时,只有铁萁听到王后带着僵硬笑容的喃喃自语,“果然人心不可算计,我错了……”
再无人开口,隔着小桥和溪流,两方人马顿时僵在当场,云韩仙眸中光芒不停变幻,拳头越握越紧。
只要一声令下,对面的人就会死,可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虎门关外是刚刚连番得胜的北罕精兵,士气正旺,乌余全是新兵,未经磨砺,而且乌余水军几路人马刚刚离开临海,这一仗,如何能打?再者,王上在他们手里,生死未卜,小懒去救人,至今没有音讯……
百转千回间,安王突然幽幽问道:“阿懒,直至你开辟乌余崭新的局面,我才知道,你果然本事滔天。可是,你为何没有选我,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也许会快捷得多!”
还有几句,他不敢问出来,因为答案太过明显。
“阿懒,你为何如此残忍,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你还记不记得在七重楼的日子,记不记得那日夜相守的时光……”
看到那憔悴的面容,云韩仙突然定下心来,对他深深一躬,带着森冷笑意,一字一顿道:“多谢安王照拂,相识多年,你可曾给过我机会?”
安王身体一震,茫茫然昂首向天,往事如云聚云散,呼啦啦涌到眼前,却在转瞬间飘远。扪心自问,他当她是征服的对象,是风情万种的美人,是画艺高超的懒神仙,是自己的禁脔,是无数美女中最心爱的一个……从不是叱咤天下,能使风云变色的巾帼英雄,更非令天下贤能百姓臣服的乌余王后。
若他早预料到今日,他不敢肯定,为了翡翠的安定,自己会不会早早对她痛下杀手,让所有祸患消弭在摇篮中。
显而易见,他没给过她任何机会,只有那个莽夫,纵容她的胆大包天,包容她的心狠手辣,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想尽办法卫护她,为她冲锋陷阵,万死不悔。
他第一次有输得心服口服的感觉,再次郑重其事地高高抱拳,三个字带着悠长余味,脱口而出,“对不起……”
云韩仙朗声大笑,“子安,你我之间,不用说对不起。你也是当世英豪,只是一直前瞻后顾,畏首畏尾,所以才会如此被动,成为他人的利器。虽然锋芒毕露,勇猛无敌,终究还是要为他人做嫁衣裳。子安,我记得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们是知己,毕生难求,若有来生,阿懒定不负你!子安,谢谢你不顾危险来看我,你早些回去吧,我有一份大礼,过几日一定亲自奉上!”
话音未落,远方一人一骑狂奔而来,朝这方摇手高唤,铁萁轻声道:“是铁星,名单已整理好,所有人由专人护送过来。”
“叫他直接送到对岸安王手里!”云韩仙脸上的笑意味深长。
铁柳连忙应下,发出尖利的啸声,铁星调转马头,朝安王飞奔,又懒得跟他们打交道,及至近前,将一本册子扔过去,打马就走,径直过桥来到铁卫中间,也不管那边众人的虎视眈眈,一反常态,和铁柳等人高声调笑,对铁井铁张明嘲暗讽。
安王打开一看,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将册子交到身后亲卫手中,拧着眉正要开口,却见云韩仙云淡风轻道:“子安,我想用这么多人换墨商羽一家四口,你掂量掂量,这生意做得做不得。要是司空昊天不肯,我再让他们把这些人带回去,你放心,乌余十分好客,不会动平民百姓,我不会亏待他们!”
“你怎么知道墨商羽是一家四口?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得主?”安王恼恨不已,冷冷道:“我相信你,墨商羽一家我马上送入虎门关,至于那些家眷,其实你不必大费周章,有你在,他们在乌余生活得更好。”
云韩仙娇笑连连,“子安,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如此天真,家眷在乌余,司空昊天如何能对乌余用兵?”她突然笑容顿收,款款走到人前,对那方盈盈拜下,声音清冷,似带着几分金戈铁马之气,“子安,我们战场上见!”
如来时一般,安王一行迅速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众人目送他们远走,整个村落悄然无声,只有流水潺潺,仿似悲鸣。
铁星一直满面喜色,好似转了性子,引得大家纷纷侧目,这时,阿善从碉楼快步走出来,同样带着满面喜色,默默伏于云韩仙面前。
云韩仙察觉出什么,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突然尖叫一声,在阿善和铁星头上各敲一记,绕过两人就走。
鬼使神差,铁斗伸手想拦住她,正抓住她的衣袖,云韩仙头也不回,奋力挣开,朝对岸飞奔。
铁斗的手缓缓垂下来,撕落的布随风而起,落进溪流里,载沉载浮而去,铁斗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随着它浮浮沉沉,永远不会有终点。
阿善指着那方大叫,“王后的孩子肯定也很漂亮!”
远方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身边那点小小的红色颇为惹眼,几个铁卫齐齐笑出声来,颇有几分同情地看看激动得满面红光的阿善,决定暂且不提醒他某些注意事项,让他自己得到教训。
铁萁将铁斗一拉,笑吟吟道:“闻到饭香了没,待会肯定还有大场面,我们先去填饱肚子。”
铁斗似乎神游天外,低垂着头被他拉出队伍,突然猛一回头,盯住那奔跑的身影,眸中水光蒙蒙,铁萁还要开口,铁斗突然甩开他,朝碉楼上狂奔。
对岸,那高大的男子拉着一个穿红夹袄的小懒,状若闲庭信步,边走边拉拉垂柳,弯腰摘一朵花递给他,或是扯一根草叼在嘴里,小懒手上的花越来越多,干脆插在他的腰带上,他也不着恼,咧着大嘴,笑得白牙森森。
看到奔跑的女子,两人这才慌了,脚步越来越急,而小懒攀住树枝飞上树梢,以不可思议的身形掠了过去,仿佛一只红色的小小鹰隼,直扑进女子怀中。
男子似乎腿上有伤,走不到两步就拖曳着左腿,再坚持了几步,扶着树停了下来,正想再走,只听凭空一声脆生生的大吼,“你给我站着别动!”
他果然停了下来,朝女子露出痴痴傻傻的笑容,看得铁斗满心愤懑,一拳砸在墙头。
铁萁心头一惊,连忙把他的鲜血淋漓的手包扎起来,冷冷道:“你已经看到安王的下场,难道还不知道,这一对早已成为一体,一个算无遗策,一个大智若愚,哪个能插进?你以为你的心思王上看不出来,他不动你,是因为只有你肯以性命交付,王后身边正需要你和小懒这样的人。还有,王后的心事难道你还不明白,你若是有一点反心,你以为她容得下你……”
“别说了!”铁斗几乎嘶吼出来,远远望去,心爱的女子已落入他人的胸怀,而王上就势蹲下,为她检查脚底,再脱下身上的北罕贵族半身皮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顺手在她鬓旁插了朵花,将她带上肩膀,一手拉着小懒,威风凛凛地走过来,全然没有刚才的举步维艰。
一路荆棘遍布,为她准备的衣裳鞋子哪里还有完好,自己千算万算,怎么算漏了这种细微之处,铁斗满心懊悔,仰天而叹。
三人走到桥头,小村里欢声雷动,铁卫和将士们齐齐叩拜相迎。正好饭菜做好,大家干脆以天为屋顶,以地为桌,用简单的几个菜摆出一桌庞大的宴席,以溪水代酒,豪饮三百杯。
吃好喝好,天色已经不早,阿善亲自带人整理出一间小屋给王上王后休息,铁卫们自然各司其职,除了四个明卫,其余皆隐没在黑暗里。
看着铁斗为王上包扎好伤口,小懒怏怏趴在云韩仙身边,这一天极少言语,让众铁卫眼珠子掉了一地。伤在他身上,疼在自己心头,她努力克制情绪,死死盯在他的伤口,面容已有些狰狞,冷汗如瀑。
察觉出她的颤抖,小懒突然抱住她的双腿跪下来,哀哀道:“娘,都怪我太轻敌……”
云韩仙掩住他的嘴,柔声道:“我还没多谢你,单枪匹马就把王上救出来,司空昊天这会想必气坏了。”
水长天哈哈大笑,“不只是他救的,还有很多人帮忙。阿懒,多做好事果然是对的,听说你把北罕百姓和安王将领家眷好生安置,委以重任,我在北罕人和安王的人那里都受到不少优待,还经常有人拎着酒来找我聊天,问我乌余的事情。我这回可好好吹嘘了一番,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有个神仙婆娘,比你聪明漂亮温柔体贴能干的,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云韩仙哭笑不得,捞起手边刚脱下的破烂鞋子扔过去,正砸在铁斗头上,铁斗浑身一震,低头继续做事,沉默中有冰寒之气悄然发散。
云韩仙淡淡瞥了铁斗一眼,轻柔道:“阿斗,有件事想麻烦你,大战在即,军中大夫奇缺,你辛苦跑一趟,去棠棣挑些好点的大夫过来。”
果然被她看出来!果然轮到自己!铁斗满心悲怆,不跪王后,反而重重跪到王上面前,并不开口乞求,垂首黯然不语。仿佛也惊诧于突如其来的任命,水长天眉头紧蹙,紧紧盯着铁斗的眼睛,眸色深沉如暗夜。
僵持片刻,水长天柔声道:“铁斗留下吧,王后需要你,换个人去,让医癫前辈挑也一样。”顿了顿,他正色道:“阿懒,几次三番遇险,没有阿斗,你如何能活到现在,他在你身边我才放心啊!”
她热泪盈眶,赤着脚缓缓走到铁斗面前,微笑着朝他伸出手,嗔道:“阿斗,不乐意就直说,你这么不声不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错待你,要跟王上讨个公道呢!”
铁斗将她的泪接入手心,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出他们的视线。
阿善迎面而来,满脸的振奋激动之色一直到现在还未退去,铁斗拦在他面前,狠了心恶狠狠道:“小别重逢,别打搅他们好事!”
阿善有些茫茫然,突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捂着嘴窃笑连连,显露出这个年纪特有的调皮之色,绕着他转来转去,喋喋不休,“听说王上本领高强,是不是……”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赴虎门关,虎门关守将汪奴早已收到消息,只是并不怎么热心,安排两个副将迎接,自己推说巡视全城,直到下午还不见踪影。
北地天黑得早,看着太阳越来越红,离远处的山顶越来越近,即使王上王后没有责问,两个副将知道个中干系,急得坐立难安,在大将军府门口徘徊,翘首相望。
汪奴没有回来,王上和王后倒自己出来了,两人仍是你侬我侬,高大的王上将王后拥在怀中,似乎没有一点缝隙,真是艳羡旁人。
王上抱王后上马,带着一群铁卫和将领出发,做的是和汪奴将军一样的事情——巡视全城。
阿善兴奋莫名,耳朵几乎支楞起来,紧紧跟在两人身边,将他们有意无意的话尽收心底。
城防并不是计谋能应对,唯有各处的守军实力均匀,策应灵活,配合默契,否则稍有弱势,增援不力,便可能酿成灭顶之灾。
敌人来犯,死守并不可取,逮到机会,不但要出城迎战,首战还必须得胜,振奋军心。
……
水长天径直登上城墙,走了两个垛口,问过几个兵士,在凸出之处仔细观察一阵,连连摇头,瓮声瓮气道:“叫汪奴即刻来见我!太阳下山前未到,立斩!”
此话果然有效,汪奴气喘吁吁而来,心不甘情不愿拜倒,连迎接之辞都懒得说一声,闷闷道:“王上王后有何见教!”
水长天也不跟他废话,冷冷道:“北罕若乘胜来攻,虎门关你打算如何守?”
汪奴不屑道:“乌余这么多火器,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你以为乌余有多少火器!你可知这些火器造价多少!”水长天面色铁青,似压抑着狂怒之色,一字一顿道,“火器不是给你这么浪费的!”
汪奴冷哼一声,不发一言,旁边的副将叩拜道:“王上有所不知,虎门关将士不过一万,粮草虽然没有问题,可马匹大大地不够,王后设立的几个马场总是先供应了突击营等精锐,最后才想到我们,轮到我们已经只剩一些病弱老马,根本不能用。以前将军屡次要人要马要火器,兵部始终爱理不理,将军气不过,干脆不要了,虎门关因此落到今日的境地。”
“从戎,我已经处置了!”一直沉默的云韩仙突然出声,“汪将军,你们应该有过嫌隙吧,他以一己之私,累我乌余至此,实在可恨!”
汪奴微微一震,恭恭敬敬拜了拜云韩仙,沉声道:“王后没说错,末将一直跟在门主身边,权力很大,平时他们做错事情常有呵斥,他们怀恨在心也是可能。”
“起来说话吧!”云韩仙柔声道,“你是聪明人,许多事情别人不明白,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不服,可以直接来质问我。”
“末将不敢!”汪奴诚惶诚恐拜下,正色道,“王后,乌余立国后,末将也听说或者亲眼见过种种弊端,虽然难以接受,也不得不承认,王后没有做错!暗棋门中太过狭隘,仇怨太深,难以统领整个乌余甚至盘古。王后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末将万死不辞!”
水长天扶起汪奴,指着若隐若现的敌方大营,悄声道:“不用说别的,眼下我们要齐心协力,把北罕打下来!”
“时候未到!”云韩仙迎着风站到两人身边,嘴角笑容隐隐,“你们赶紧练兵,等白虎将亲眷护送来再作打算!”
“难道……”汪奴话一出口,立刻收回来,随着她的目光凝神看向远方。她自然没有一着废棋,那一场恶战即刻就要开始,不过,战火是先从对方内部燃起。
霞光铺天盖地而来,染得她满脸妩媚色彩,像个迷离的梦。她鼻梁高挺,睫毛似拖着七彩的影子,在眼下留下一片不真实的幻影,皮肤晶莹剔透,脸上绒绒的毛发清晰可见,细看,那淡棕的眸光华夺目,明明是只慵懒的猫,一眨眼,那凛然气势活脱脱成了凶猛的豹子。
奇迹一般,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汪奴在心中叹了又叹,对漫天红霞立誓,“暗棋门各位前辈,等乌余在他们带领下统一盘古,汪奴再来向你们请罪!”
水长天让小懒陪云韩仙休养身体,自己带着汪奴等将领细细巡查全城,虽然早有心里准备,点完将后,眉头已成川字。
回到将军府,汪奴已是一身冷汗,不顾疲乏,径直去后院小花园拜见王后。云韩仙看出他的忧心忡忡,招手让他入座喝茶,云淡风轻道:“汪将军,既然调派人马增援已经来不及,我们的眼光为何不能放长远一些,稍加变通……”
“王后……”阿善大叫着欢欢喜喜冲进来,见有人在场,仓促匍匐在地,笑吟吟道,“王上找汪将军出去商量事情!”
汪奴听出端倪,神色顿缓,连忙告辞,云韩仙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喝茶看风景。
铁萁闪身而出,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他们在商量训练步兵。”她略一颔首,朝他摆摆手,露出释然笑容。
“战场上,骑兵勇猛迅速,适合突击。可如果没有经过人马合一的特别训练,必定要一心二用,马并不是那么好控制的,还要防止被误伤,大多数的将士反受其累。而步兵只需用好武器即可,真正打起来还是步兵战上风。”水长天召来几人,侃侃而谈,“一匹马的费用可以养五个步兵,死伤一个骑兵的代价远远高于死伤一个步兵,所以说,我们之前的训练有所偏差。”
跟随王上几日,阿善也养成有话直说的习惯,“乌余军队重心在骑兵水军,两者固然需要发展,花的代价实在太大,而步兵则不然。王上,你昨天不是说过,骑兵不多,我们要保存实力,训练出一批专门对付北罕和大古格骑兵的步兵队伍。”
水长天哈哈大笑,“你这小鬼,随口说一句你也记得这么牢。”他面容一整,沉声道:“汪奴听令,即刻挑选出精兵强将,派人准备铁甲长枪强弩,训练出一支骁勇善战的重步兵。你任主帅,阿善任副帅,这一次就靠你们了!”
“末将听令!”两人高声回答,好似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汪奴眼睛一亮,急道:“武器方面,应该还能再精良一些。”他突然满脸振奋,“王后早期将一批匠人派给我,依照她指定的图样,已经锻造出一批大刀和大斧,立刻可以派上用场!”
“什么刀?”水长天眉头一拧,又立刻释然而笑,跃跃欲试。
汪奴也不废话,转身疾步来到自己住的院子,从房间拿出一柄八尺有余的长柄大刀,呵呵笑道:“末将天天在研究这个,这种大刀确实好使,上砍骑兵,下砍马腿,不怕他们冲锋。”
“骑兵机动性强,即使落败,退出战斗稍加重整便能再次冲锋,我们这次要训练步兵的灵活性和配合,你们慢慢商量,赶快拿主意,我去找王后。”水长天说完,转身就走,汪奴突然叫道:“王上,军中的事情王后虽然不太懂,她屡出奇谋,皆有事半功倍之效,王上能否请她出来监军,一来军中已将她奉为神明,二来末将等人也有许多事情想讨教。”
水长天微微一怔,露出一丝苦涩笑容,淡淡道:“汪将军,如果是你的妻子,你愿意让她上战场?”
汪奴心头一震,讷讷无言。
一阵风冲到后院,水长天的脚步突然轻了下来,一进那月亮形拱门,就听到爱人的娇笑,抬头一看,惊得目瞪口呆,赶快伸出双手,把从树上飞下来的人牢牢接入怀中。
这种游戏她玩得乐此不疲,却不知他每次心惊胆战,他拿她半点办法都无,骂不得打不得,只好用最笨的办法——学老妈子念叨不停。
她也不嫌烦,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让人又急又气,他满腹心事说不出来,无可奈何,长叹一声,重重吻在她唇上,直到将她吻得化成一滩稀泥才放开。
“小懒呢?”“惩罚”完毕,他这才发现少了人,她狡黠一笑,“我让他去挑一些士兵进行特别训练,这次是我们打的第一场战,一定要一击得中,树我乌余军威。”
“他们……想让你监军……”他话没说完,嘴已被她的唇堵住,她戳戳他的脑门,恨恨道:“谁敢让我上战场,我第一个劈了他!”
城中只有寥寥几条街,每天都是热闹非凡,丝毫没有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氛。云韩仙不知从哪里召来一批眉清目秀的艺人,日日盘桓街头,有唱戏唱歌的,有玩杂耍的,连斗鸡走狗之类也搬上台面,让人瞠目结舌。
白虎引着大队人马快马加鞭赶来,看到的就是全城歌舞升平的情形,还当自己走错了地方,进了城哪里迈得动步子。一干亲眷早听闻两军开战在即,还以为会看到满城硝烟,见到比起乌余棠棣街头不遑多让的景象,不约而同放了心,孩子们早憋不住了,一个个东跑西钻,笑声震天。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一气,街头的人只见多不见少,都是其乐融融,白虎有些气急,听到有女人唤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街边茶楼上面那个不是王后是谁。北方阳光猛烈,只见她靠在窗台,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旁边的铁斗正为她撑一把大伞遮阳,还有人不时从里面递东西出来给她吃。
“王后!”有人惊叫出声,白虎带的大队人马立刻乱了套,大家蜂拥而上,对王后连连叩拜,有的谢王后救命之恩,有的请王后保重身体,有的求王后把他们留下来……
混乱间,白虎生怕出事,散开所有兵士保护,自己则蹬蹬冲了上去。见到云韩仙那无所谓的笑容,他突然想起这女人的手段,把质问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叩拜道:“白虎向王后复命!”
云韩仙刚刚站起来回应众人,可能折腾得有些累了,往那大大的躺椅里一瘫,也不出声,开始左顾右盼,白虎随着她的目光转了转,只见铁斗将手伸到她眼皮底下,她欢呼一声,从他手里抓起什么就往嘴里塞——嗑瓜子。
白虎差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咬了咬牙,赔笑道:“请问王后还有什么吩咐?”
她眨眨眼睛,扮出无比无辜的表情,认认真真道:“白虎,你发话下去,让他们好好吃好好玩,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啦!”
“王后,交换之事大大地不妥,如果北罕人借此机会动手,悍勇的骑兵一拥而入,虎门关哪里守得住!”白虎还想劝说几句,看到旁边的铁萁正朝自己挤眉弄眼,突然惊醒过来,心不甘情不愿地拜别。
“白虎,听说你会喷火,晚上让我们见识见识如何?”王后还不肯放过他,笑吟吟问道。
白虎气急败坏,随口应了一声,这会拜都懒得拜这糊涂王后,匆匆离去。
目送白虎的背影远走,云韩仙打个大大的呵欠,身体刚挺了挺,在铁斗准备扶她起来时,又跌落椅中,把头搁在窗台喃喃自语,“那边怎么还没动静,太奇怪了。”
铁斗忍无可忍,将她拎起来摁回椅上,蹲下来给她穿鞋,冷冷道:“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铁萁撇撇嘴,“王后,你弄这么大阵仗,不会是想让他们趁机攻城吧?”
“非也非也!”她笑眯眯道,“司空昊天有这个魄力,就不会憋到墨征南真的死了才动手。我们优哉游哉过日子,他还当我们早有准备,这会肯定坐立难安呢!”
铁萁有些愣神,突然扑哧笑出声来,朝她高高伸出大拇指。她骄傲地抬起下巴,还想装装孔雀,铁斗又好气又好笑,拦腰一扣,将她扛上肩膀。
众目睽睽下非常没有形象地出来,铁斗肩膀上用皮袍子包裹的王后气得嗷嗷怪叫,铁斗将她迅速塞入久候的马车,谁知人们听说王后出现,齐齐涌来,全城欢声雷动,街头挤得水泄不通,巡视的将士赶紧鸣锣开道,让马车通过。
走了几条街,眼看转弯就是将军府,跟从的人渐渐少了,只有娃娃们还兴致高昂,追着马车蹦跳叫嚷。
突然,仿佛晴空一声霹雳,硝烟弥漫中,马车被炸得四分五裂,马登时倒在血泊里,追得紧的孩子当即倒下来,其他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发出尖利的叫喊。
铁卫们的身影快如闪电,扑入硝烟之中,铁斗将那鲜血淋淋的皮袍子迅速抱起,脚一点,飞身而起,几个起落之后,消失在将军府中。
汪奴和白虎疾奔而来,探得两个孩子还有生气,一人抱着一个飞入将军府,留下满街的哭喊。
水长天闻知消息,风驰电掣般从校场赶回来,一路怒吼,“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为什么不看好她,她喜欢疯,你们也跟着一起发疯吗……”
对上一双笑吟吟的眼睛,吼声嘎然而止,额头青筋直跳,以猛虎下山之势扑上去,高高举起拳头。
云韩仙笑容一僵,泫然欲泣,他气得没有话说,跺跺脚转身就走,斜里冲出两个脏兮兮的娃娃,一人抱住他一条腿,他左看看右看看,一个是小懒,一个是王后刚领回来的野孩子小豆子,流落在虎门关的以前燕国士兵的遗孤。
不用说,那两个受伤的孩子肯定是这两个小鬼,看着两张黑乎乎的脸,亮晶晶的眼睛,他再也狠不下心来,一人头上敲了一记,将两人拎起来扔在云韩仙面前,压抑着怒火,冷冷道:“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当然是哀兵政策有效,她深谙其中道理,呜呜哭泣,“疼死我了……”
果然,话音未落,她已落入一个宽厚的胸膛。
两个小鬼挤挤眼睛,嗖地冲出院子,没料想院墙之外,白虎和汪奴正虎视眈眈,一人拎了一个,拐进侧屋严加拷问。
当阿善气喘吁吁赶回来,见到的就是两个小娃娃一个被打得屁股开花,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一个脸肿成了馒头,坐在地上生闷气。阿善还当大事不好,腿一软,扑通坐到两人旁边,泪珠大颗大颗掉下来,“王后,你怎么能死呢……”
他的呜咽尚未出声,旁边两个娃娃顾不上身上痛,同时飞身而起,将他扑到地上一顿胖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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