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暮雨空祠招夫人递出消息,云韩仙当即应下,仍然妆扮成渔女模样,经过一番周转,只带小懒一人前往。仍然是那个渔民家,久候不至,小懒有些烦躁,刚嘀咕两句,云韩仙掩住他的嘴巴,正色道:“待会无论出了什么事,一定不要干涉!”一向聪明伶俐的小懒第一次有了不懂的时候,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云韩仙捉着他的手道:“一定要答应我!否则我永远不会理你!”小懒听出诡异的气息,皱着眉用力点头,将头搁在她肩膀想心事。易容成渔民的招福姗姗来迟,一进门就朝模糊的人影逼来,云韩仙连忙推开作势要动手的小懒,扑通跪倒,极力示意小懒离开。招福抓了个空,手伸在半空犹豫许久,缓缓垂落,冷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无话可说!”当小懒的身影消失,云韩仙低声道:“今天任凭大人处置!”招福似乎听到一个世上最好笑的笑话,闷笑连连,竟软倒在地。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闷笑声停了下来,捂着嘴轻咳两声,将一口甜腥藏在袖中,一点点凑近她,托起她尖尖的下巴,细细打量。一缕阳光从缝隙流泻,轻纱般掩在她脸上,那一瞬,她脸上似开出鲜艳的花,一如初见。她额上有尚未痊愈的伤口,却如丝缎上的红梅点点,让人望而心疼。她眉眼间仍是一派恬淡漠然,如果不是眸中掩不住的哀凄,无人会把她当成凡俗女子。初见,就是这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攫取了他的心,他心目中的妻,是墨玉花下如画美景,是人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奇。如今,懒神仙落到凡间,却与他无关,甚至与他为敌。人生多么可笑,求不得,求不得,她选的那人,为何不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这样接近她,那汹涌的情感如何压抑,他凑到她耳边,用从未有过的轻柔语气道:“笑一个吧,我喜欢看你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云韩仙无比温驯乖巧,一点点垂下眼帘,露出一个浅浅笑容,仿佛面对自己的心上人,含羞带怯。他知道,这只是假象,这个狠毒的女人,百般设计,要置他于死地!他的手指慢慢移下来,她的脖子十分细,他轻轻一掐,就能让这祸水陪自己下地府。他只用了两根手指,一点点收紧,她花朵般的笑容并未收敛,反而随着他增加力量而渐渐盛放,而后,那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分开,露出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琥珀色眼睛。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眼睛,仿佛满天的星都落进那深邃的幽潭,明明笑容满满,潭水的深处,却是令人痛哭的深沉悲壮。某种感情突如其来,势不可挡,他松开手,颤抖着抚摸她弯弯的眉,细长的狐狸眼,小巧玲珑的鼻,最后落在她没有一丝血色的唇上。她的唇如想象中一般冰凉,他茫茫然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试图让她温暖一点,再温暖一点,她恍若做工精致的瓷人儿,纹丝不动,笑容清冷,似一朵开在深谷的幽兰。“为什么?”始终得不到任何反应,他的心一点点冷下来,泪突然簌簌而落,“你要暗棋门,我给你就是,为何要赶尽杀绝?”她笑容依旧,一字一顿道:“阿懒无话可说,任凭大人处置!”他猛地掐在她脖颈,用力将她揽过来,趁她嘴巴微张,狠狠吻了下去。终于把梦想了多日的事情变成现实,他却别无欢喜,满心悲愤,似要炸裂一般。她也不挣扎反抗,在他双重的攻势下意识渐渐飘远,瘫软在他怀中。他忧愤交加,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腥甜又涌到喉头,只得放开她,扭头尽数吐在地上。她仿佛在地府走了一遭,大口大口喘着气,竭力挣出一丝清明,惊恐地看着那滩暗红的液体。“别看了,我反正活不了多久,干脆成全你吧!”他朝她邪恶地笑,“若是今天要了你,你心里的愧疚减了几分,我倒成了背弃国家背弃亲人的恶人,我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但不会让你如愿,我要你永远记得,你欠我一条命!”她浑身微微颤抖,竭力深深拜倒,伏于他的脚边,哽咽道:“韩仙决不敢忘!”他冷哼一声,负手长身而立,厉声道:“你是堂堂皇妃,是才情绝世的懒神仙,不是下贱的妓女!今日你心怀愧疚,可以用身体施舍于我,可天下那么多男人,你施舍得过来么?云韩仙,若是以后还存这种妇人之仁,如何协助那个莽夫开疆辟土!你好自为之,不要让我看不起,更不要让十三失望,不要让千千万万死去和活着的乌余人失望!”他踉跄而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冷冷道:“皇上要我杀北州将领的亲眷,逼反北州,你们早做准备!”她心头一震,怔怔目送他踉跄而去,突然泪如泉涌。小懒默默来到她身边,笨拙地擦去她的泪水,嘟嘟囔囔道:“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杀人就杀人,没什么了不起!娘,别哭了……”“我赌赢了!”云韩仙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掩不住的疲累。小懒回过神来,心头百转千回,定定看着她的面容。似长途跋涉的旅人,她的眉目间满是风霜。她抹抹脸,突然捉住他的手往脸上猛打,小懒扣在她手腕,看到唇上和脖子上的瘀痕,顿时明白过来,把心一横,一巴掌打肿了半边脸,用更惨烈的颜色遮蔽。两人面面相觑,心意相通,小懒猛地扑进她怀中,真正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压抑着呜呜哭泣。在铁柳铁星和其他暗卫掩护下回到太平馆,昆仑将军一见面就咋咋呼呼,“十三他婆娘,你这是怎么啦,谁敢打你,老子揍他去!”云韩仙用力挤出笑脸,刚说了声“不碍事”,就听到墨十三的朗朗笑声,不由自主笑出声来,小懒瘪瘪嘴巴,突然冲上前跪倒,闷闷道:“我没保护好干娘,让她被招大人打了,请干爹责罚!”墨十三的笑声嘎然而止,目光定定落在云韩仙的脸上,从她闪烁的目光中读到浓浓的哀伤,心头一阵抽紧,猛地将她扛在肩膀,踢开帘子径直将她放在榻上。不等他开口,铁斗已经把药箱拎来,挑拣出几个药瓶,淡淡瞥了她嘴角的瘀痕一眼,心头微微一颤,轻声道:“主母,这些带在身上备用吧。”云韩仙朝他龇牙咧嘴地笑,“我有碧莲,不怕!”铁斗还在气她将珍贵的碧莲送给皇上,冷哼一声,懒得看墨十三那笨手笨脚涂药的样子,拔腿就走。云韩仙正色道:“阿斗,赶快送信出去,皇上的狠辣比我们想象的更甚,他的目的是逼反整个北州,并不止是安王。十三,皇上这次是准备跟墨征南决一死战!”众人都愣住了,墨十三急道:“阿懒,我们赶快走!他们一打起来,我们就走不成了!”云韩仙嘴角一扯,“你借到游船了吗?”见他连连点头,她双眼一眯,一字一顿道:“皇上要把墨征南引入包围,势必不会明里打我们主意。如果没有猜错,他对你放松警惕,反倒恨透了我,定要置我于死地。所以,我以后会非常麻烦,但是你可以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几人听出端倪,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墨十三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无数话语到了嘴边,却始终无法冲出口。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自己,如何还能跟她生气?云韩仙似感受他内心的起伏,轻轻握住他的手,转头对铁斗道:“阿斗,你传令下去,帮我三件事情:第一,查出北州几个重要将领的名录,派人暗中保护他们的亲眷,在跟招福的任务不冲突的情况下,尽量把所有亲眷救到乌余;第二,查到玉连真的行踪,送信说墨十三很想见他一面;第三,安排人手等候在南平河边,接应我们一行,我们这次是真的不回来了!”“你难道想……”墨十三眸中一亮,悄悄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像握住毕生的幸福。“臣幸不辱命!”短短数日不见,招福愈见憔悴,脸色青灰,眼眶深深凹陷,犹如病入膏肓。皇上抬头淡淡瞥了一眼,心头一惊,收敛凌厉之色,柔声道:“爱卿平身!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爱卿脸色不太好,有没有瞧过病?”招福诚惶诚恐道:“不敢劳皇上费心,臣身体并无不适。皇上,北州众将领的亲眷已尽数屠灭,无一人漏网,共计三十家七百九十四人,唯有裴将军家在南州,目前派出的人还没有消息。”皇上暗自后悔,恨恨道:“早知今日,当初定要将裴太行一家老小弄到京城来!”招福牙关一咬,将名册双手奉上,内侍连忙呈给皇上,皇上仔细看过名册,沉吟道:“爱卿,此事切不可传扬出去!你先回去休息,朕找几个太医去府上看病吧。”招福苦笑道:“不敢欺瞒皇上,上次大病后太医要臣卧床休养,只是时局混乱,臣一直在为皇上忧心,不敢有丝毫松懈,病一直拖着,以致落下病根,身体每况愈下,只怕时日无多了。臣听闻皇上把乐神医请来,臣斗胆,想请乐神医来为臣诊治,如果乐神医都没有办法,那臣也认命了。只求臣死后,皇上能赐一口薄棺,让臣有个葬身之所。”皇上突然有兔死狐悲之感,眼眶一热,长叹着应下,挥手让人送他出去。招福一走,两个暗影迅速闪入,沉声道:“招大人禀告属实!招大人以除逆为名,从十二卫中调派八十人,分为四个小队,共计灭门三十家,七百九十四人,包括七个襁褓的幼儿。另有一队十人赶赴南州,目前还在路上。”皇上颔首道:“继续监视,今后不得让他与外界接触!”两人连忙应下,一人迟疑道:“皇上,臣……前日发现招大人将一块黑布藏入袖中,设计偷到,才发现……招大人呕血,而且已经连续多日,最近几天更加频繁,只怕……”皇上悚然一惊,沉吟半晌,颓然道:“带乐神医到招府看看吧,看他还剩多少天,如果开了药方,将药方暗中销毁,不得有误!”两人领命而去,皇上轻轻叩击在案上,嘴角突然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自言自语道:“先委屈你了,等朕平息祸乱,再为你正名吧!”有好吃好住,乐神医并没觉出不妥,天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实在闲得无聊,就摧残院中的花花草草,和蚂蚁虫子玩游戏,倒也自得其乐。听说出宫看病,乐神医反倒生气了,嘟嘟囔囔不肯挪动步子,好在看守的侍卫几天来看他脾性,一句话就把他鼓动了,“那招大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家里山珍海味多的是!”由两个内侍带领,乐神医乐颠颠地冲进招府,看到空空荡荡的庭院,哇啦啦一声大叫,“小兔崽子,你们骗我,这哪是大官家,穷死了穷死了!”招夫人闻声而出,微微一怔,突然遥遥朝他拜了下来。看到她一身白麻布丧服,乐神医脸色骤变,强笑道:“招大人在哪,皇上让我来瞧瞧。”招夫人并不开口,躬身相请,乐神医大步流星随她进房,见躺在床上那人虽有几分熟悉,却已然形销骨立,不成人形,心头巨恸,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径直扣在他的脉上。刚触到脉动,乐神医突然脸色一沉,目不转睛看着他的眼睛,良久,轻叹一声,一点点移开自己的手,竟不知如何开口。招夫人满脸怆然,一言不发离开。一个内侍赔笑道:“神医,招大人是什么病,要不要开方子?”乐神医眉头紧蹙,沉吟着看向招大人,见他微微摇头,在心中苦笑一声,重又搭在他的脉上。看到乐神医闪躲的目光,招福嘴角一勾,一抹惨淡笑容浮现悄然浮现,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无声地说:“请告诉我真相!”乐神医只无声地回了三个字:“晴公主。”招福忍住心头的剧痛,咬牙切齿做出口型,“果真是皇上?”乐神医似带着不堪承受的重负,头一点一点低下来。猜测成真,招福哪能抑制心头的愤恨,心心念念报仇,没想到反倒成了仇人的走狗,被利用得如此彻底,他还有何面目见死去的乌余人!乐神医见他神色不对,霍然起身,朝内侍摇摇头,黯然道:“赶快准备后事吧!”言罢,逃一般冲出招府,扶着拴马柱大口喘息。内侍作势要扶,乐神医摆摆手,长吁短叹道:“皇上的差真不好当,这招大人是活生生累死的啊!”目送几人远走,招夫人迅速闪进房间,只听哇地一声,招福喷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死死瞪着帐顶的红璎珞,眼神已有些直了。招夫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前慌手慌脚用袖子擦他嘴角的血,招福终于把飘忽的目光凝聚到她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对她挤出一个笑脸,一个字一个字道:“娘,我对不起乌余人,对不起所有亲人……”招夫人泪流满面,不停摇头,招福咬牙切齿道:“娘,是皇上做的,为了我大姑姑,都是皇上做的!你告诉阿懒,一定要报仇,报仇,报仇……”最后的声音消失在喷涌的鲜血里,招夫人摸摸他的鼻息,看着那仍然瞪得铜铃一般的眼睛,惨叫一声,突然软倒在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招夫人悠悠醒转,只见两个老仆正哀哀哭泣,顿时一个激灵,低喝道:“你们先出去!”两人面面相觑,一步一回头离开了,招夫人把银质镂花梳妆盒倒空,拿着剪刀来到招福身边,带着凄然笑容,用力戳了下去。把梳妆盒交给老仆送走,招夫人眸中闪过一道凌厉光芒,从衣箱底翻出一件不起眼的青布棉衣,径直把背部衬里撕下来平摊在面前,上面赫然是一幅美人赏花图,三个女子围着石桌而坐,白衣女子满脸温柔笑容,在哄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娃娃,红衣女子则笑容灿烂,眉目间有掩不住的磊落之气,还有一个一身淡粉,正痴痴望着头上一朵墨玉花,犹豫着伸手,仿佛等花朵掉下来。画者功力非凡,几人音容笑貌跃然纸上,美中不足,花上几只蝴蝶用笔生涩,似孩童之作。招夫人笑得无比温柔,喃喃自语,“傻孩子,娘知道你一直带在身边,这是你唯一的念想,娘怎么会毁掉呢!”把画轻轻覆在他面上,招夫人给他最后一个拥抱,似乎生怕惊醒了他,轻手轻脚离开,回到后面一进院落,提着大桶灯油走进自己的房间,将所有祖先的牌位架在一起,浇上灯油放在床底,微笑着躺在床上,将点燃的火折丢到床下。她一直微笑着,直到烈焰凶猛扑来,吞没身体。“招福死了!”听到暗影来报,皇上拍案而起,厉声道,“他怎么死这么快,朕还没跟他算完帐!”暗影讷讷道:“乐神医看完病也说了,赶紧为他准备后事,还说他是活生生累死的。”皇上身体微微摇晃一下,迅速站定,暗影又加了一句,“招夫人可能疯了,跟着自焚而死!”皇上颓然坐倒,摆摆手道:“派人帮他家的仆人料理后事吧,好歹君臣一场,不要亏待了他!”暗影作势要走,想了想,停下脚步道:“皇上,有件事臣觉得挺奇怪,招大人早就把仆役散尽,所有书籍纸张统统烧毁,最后剩下两个老仆买完棺材,收殓好招夫人尸体,也在招夫人棺前自尽,这会连料理后事的人都找不到。”“你说什么,带朕去看看!”皇上眉头紧蹙,拔腿就走,暗影只得紧紧跟上,突然有些懊悔自己的多嘴。一场大火很快就被街坊扑灭,只烧了招夫人的房间和旁边的侧屋。有了官府的介入,闲杂人等很快就被轰走,只剩下院中两口黑漆漆的棺木。院中浓烟尚未散去,皇上呛得连连咳嗽,几个内侍连忙手忙脚乱扇开浓烟,皇上喝止了他们,径直走向招福的房间。房门没有关,皇上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信步而入。与招福朝廷重臣的身份实在不相符,房间简陋得不可思议,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而已,且都是破旧不堪。房间里有浓浓的血腥之气,让人心头气血翻涌,皇上抵挡不住,轻叹一声,摇摇头准备离开,决定等事情了结,给招福择块好点的墓地,不枉他跟自己一场。皇上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看,突然有些纳闷,传言中招福并不清廉,虽不是巨蠹,平日里贿赂捞得实在不算少,不至于如此寒酸。若是守财奴也不像,为拉拢官员,得到各种小道消息,他使的银钱不算少,所以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蒙混过关,捞得过分的时候才点醒一下。皇上百思不得其解,转头看向床上,神色突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猛地揭开他脸上的画,被那黑洞洞的两只眼睛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脑子还未确定如何动作,身体已然飞到窗前,就着血色一般的光线送到眼前。看到墨玉花下的三个女子,皇上手一抖,画差点掉落在地,等看到落款,他的手缓缓垂下,画慢慢飘落下来。画上有几个清晰的字:“天晴、清秋、清漪、小复戏作”原来是你!皇上脑海中闪过几张或温柔或艳丽或柔媚的笑脸,胸口一阵剧痛,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画捡起。看到那白衣女子的笑容,他浑身一震,歇斯底里地大叫:“竟敢骗朕!混蛋!骗了这么多年!”门里门外,内侍呼啦啦跪了一地,皇上一拳砸在墙上,大喝道:“来人,传朕旨意!招福隐匿其乌余亡国奴身份,心怀不轨,刻意挑拨翡翠君臣关系,造下天大罪孽,拖出去曝尸十日,求情者,杀无赦!为其收殓者,诛九族!”听说有人送礼物,阿懒最先冲出来,刚想从那高壮的灰衣仆人手中抢东西,那人已直挺挺跪下来,高举梳妆盒,哑着嗓子道:“请殿下亲自来见我们门主!”小懒仍不甘心,作势还要抢,带灰衣仆人进来的铁萁脸色一沉,挡开他的手,小懒如何肯让,两人立刻缠斗起来。云韩仙听得动静,厉喝一声,“住手!别闹!”两人悻悻然闪到一边,互相瞪来瞪去。云韩仙和墨十三携手而来,看到那梳妆盒,两人面面相觑,云韩仙心头一阵发紧,脸上血色顿失,以无比庄重的神色伸手去接。灰衣仆人面如冰霜,并不立刻放手,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皇妃,夫人让我转告,事情果然如你所料,那老匹夫为得到晴公主百般算计,使得乌余亡国,门主得知真相,气急攻心而亡,临终有个遗愿,要亲眼看着你们报仇!”那一瞬,许多影子凄厉嘶吼,铺天盖地而来,似要吞噬一切。云韩仙猛然醒悟过来,双手微微颤抖,接着,这种颤抖一直传递到全身各个角落,最后僵在当场,浑身根本无法使出一丝力气,摇摇欲坠。墨十三看出端倪,向前一步,单膝跪下,将梳妆盒恭恭敬敬接过,灰衣仆人脸色凝重看了梳妆盒最后一眼,叩拜道:“暗棋门下影十代表所有影棋前来报到!”墨十三正色道:“他们还有什么话留下?”影棋声音有些喑哑,冷声道:“夫人要你们赶快行动,不要让死去的人失望!”墨十三眼眶一热,郑重盟誓道:“不破翡翠,誓不为人!”影棋拜了三拜,低声道:“我马上去联络其他影棋,暗中护送你们回乌余。”云韩仙强自镇定心神,低声道:“有事我自会让各地暗棋通知你。对了,你知道汪奴在哪里?”“他是影一,目前应该护送林姨和江姨赶回来。”影十深深看她一眼,飞身而去。墨十三打开盒子,心头一震,怔怔看向云韩仙,眸中水光闪闪,满面悲凄。云韩仙不忍探看,掩面关上盒子,泪簌簌而落,脚一软,朝招府的方向拜下。墨十三默默将她扶起,一步步挪到屋中,将那梳妆盒恭恭敬敬置于案几上, 将她拥紧,怆然道:“大哥,对不起,你看好,我们不会让你白白牺牲!”云韩仙神色一整,正色道:“他们既肯舍命相助,肯定会在最后关头推波助澜,我们赶快收拾行李,先借口游河离开太平再说,不要坐等皇上发难!”墨十三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心头一阵酸疼,将内力逼入指尖,徐徐注入她身体,果然,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挂着泪珠很快进入梦乡。铁斗突然赶来,一贯沉静的人竟也有慌乱之色。听到那沉痛的消息,墨十三满心愤恨,久久无言。铁斗试探着问道:“殿下,你看要不要……”“不用!”墨十三长叹一声,眸中已有湿意,“他们是故意为之,是想将暗棋门、乌余人甚至整个天下人心送到我们手里,等我们回到乌余,再好好祭奠他们!”他扭头看了看她沉静的睡颜,轻声道:“此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她,她最近太累了!”铁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高高抱拳,躬身离开守护在门外。小懒感受到压抑的气氛,恹恹地坐到屋顶,看着暗沉沉的天空,和隐藏在屋顶的铁柳有一搭没一搭说话,铁柳是朱雀留下的新人,人如其名,身形纤细,面容姣好,如美娇娘。不过,如果看过他的长剑出手,无人能把他和美娇娘联系上。铁柳以前藏身于乐坊教习剑舞,应酬的人多,心思颇为细腻,此次被召回做随侍,有心一展才能,自然事事上心。他所问不过是两个主子爱吃什么爱喝什么,显然有长期做随侍的打算,小懒有心成全,一改往日生人勿近的脾气,有问必答。两人说了一会话,小懒突然神情一凛,化作一道红色闪电扑向桃林,铁柳尖啸一声,迅速跟了上去。刺客绝迹多日,终于冒出头来。在太平馆加强了保卫后,竟然还敢来犯,那已经不是来者不善那么简单了。大家都紧张起来,各自就位,目光炯炯盯准桃林的动静。铁萁凝神听了一气,低声道:“那边点子不弱,这次麻烦大了!”铁斗瞥他一眼,两人心意相通,同时飞身而起,迅速扑进房中,守护在墨十三和云韩仙身边。云韩仙猛地抬起头来,双眼迷蒙,仿佛清梦未醒,斜飞的眼中有说不出的风情。墨十三许久未见这种旖旎景色,心头一热,安抚般摸摸她的头,柔声道:“不怕不怕!”云韩仙早上盘弄半天,好不容易梳出个渔女髻,被他这么一拍哪里能不乱,气哼哼地打开他的手,趴在案几上在地图上戳来戳去,脑子里纷纷乱乱,总觉得捕捉到什么,却在接近时倏忽远去。铁萁和铁斗面面相觑,忍俊不禁,铁斗长剑在手,向前一步道:“主上,这次来的很扎手!”现在可不是缠绵的时候,墨十三横了两人一眼,脖子一缩,大步流星来到院中,只听啸声又起,暗道不妙,做个手势,命离桃林最近的两人前去支援,其他人迅速调整位置。调整暗卫的瞬间,桃林方向啸声又起,墨十三浑身紧绷,这才明白此次刺客非同寻常,摩拳擦掌,刚迈出两步,只听前方风声诡异,立刻闪身避让,眼睁睁看着一个弹丸模样的黑色物体从面前掠过,正中大门,轰地一声,尘烟四起,门立刻垮了一半。“霹雳弹!”墨十三脑中立刻闪过这个名字,霹雳弹是翡翠武林第一大家风雷堂不传之秘,风雷堂位于翡翠西州的八角山下,在波诡云谲的武林争斗中出过几个了不得的人物 ,后来一度沉寂下来。风雷堂近年能重出江湖,号令翡翠武林,霹雳弹居功至伟,想必霹雳刀和霹雳剑都是因之得名。蓬莱寺僧人虽然习武,历来方丈大师都是以强身健体为要求,如参与追名逐利,一概逐出寺院,参与仇杀者,由执事废除武功。是以墨十三在山中多年,武艺高强,却完全和江湖没有瓜葛,也是偶然听僧人说起霹雳弹的威力,才把这个名字深深记在心里。那时他就在想,若能把这种江湖邪门武器用上战场,任他三头六臂,通天本领,还不是顷刻间灰飞烟灭!如今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面前,他如何能不激动!只是,激动归激动,目前抓住刺客才是正经。刺客也很奇怪,明明看到他在院中,所有暗器只管统统往屋内招呼,一时间屋子被一片银光和尘烟笼罩,近身不得。墨十三气急败坏,一条长鞭舞得风生水起,打飞门口的暗器,硬生生劈开一条小路。轰隆一声,又一个霹雳弹炸在屋顶,屋顶霎时炸出个大洞,急促的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夹杂着刀剑尖锐的撞击声,整个太平馆仿佛陷入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之中,仰头只有绝望。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一道明艳的霞光劈开阴霾,照亮了漫天尘灰,刀剑之声一阵紧过一阵,朝这方步步推进,暗卫个个倾力纠缠,无暇分身。一道白光直冲天空,在天空开出灿烂花朵,炸开了太平馆的僵局。随着两个黑色人影在屋顶闪过,屋中啸声顿起,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小的红影倏然而至,在尘烟中扑进屋内,墨十三猛然醒悟过来,他们的目标是阿懒!屋子里传出小懒的嘶吼,墨十三惊得魂飞魄散,正要前去支援,被一阵银光逼得连连退后。几个暗卫拼力打退各自的对手,齐齐朝屋子飞去,却被两个蒙面人横刀拦住,不等双方动手,其余蒙面人已经纠缠上来。刚冲进来的昆仑将军大喝一声,绕开墨十三,径直扑向其中一个蒙面人,蒙面人见他架势,不敢硬拼,且战且走。昆仑将军看得院中情形,心下一急,招招迅疾如风,只是更没了章法,让那人有空子可钻。墨十三眼见他落败,对付了那一片银光,闪身去助他一臂之力。那人见讨不到好处,立刻将一片明晃晃的东西撒来,逼开墨十三,拔地而起,一脚踢在院墙,竟朝屋顶那个大窟窿扑去。墨十三哪能容他得逞,迎着那片银光奋力冲去,长鞭紧紧咬住其双脚,昆仑将军把牙一咬,撞开墨十三的身体,用血肉之躯接下那片银光,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墨十三借那一撞之力,将鞭子追上那人的脚,手腕一扭,将人死死缠住,迅速往后拉,那人一个翻身,砍断鞭子,落地后稍一迟疑,撤身扑入屋内,却立刻被人逼了出来,和暗卫缠斗的另一蒙面人闪身和他并肩作战,齐齐冲入屋内。墨十三赤手空拳追了上去,见铁斗以一敌二,怒吼一声,双拳齐发,带着凌厉风声攻向一人身后,那人回身来救,长剑斜斜刺向墨十三腰腹,墨十三一手变拳为掌,劈在那人手腕,那人哪里受过这种千钧之力,长剑当即掉落,铁斗飞起一脚踢向对手,趁他闪避,飞身而起,将墨十三的对手捅了个对心穿。另外那蒙面人这才发现,闯进来的刺客除了自己全部毙命,一个红衣服娃娃赤红着眼对自己虎视眈眈,有铁军相助,更多的暗卫冲进来,那人虚晃一招,将两个霹雳弹同时打向云韩仙,拔地而起,朝屋顶那个窟窿飞去。墨十三惊呼尚未出声,人已飞扑而去,将云韩仙死死压在身下。仿佛心有灵犀,铁斗和铁萁长剑同时脱身,追向那两个霹雳弹,电光石火间,两个霹雳弹改变方向,一个炸垮了大门,一个把窗户炸出一个大窟窿。而小懒冷笑一声,袖中剑化作一道红光而去,从那蒙面人的胯间穿进身体,从喉头钻出来。满地鲜血,满地尸首,满地狼藉。死一般的沉寂后,铁斗带着满身尘灰率先冲出来,和一个暗卫将昆仑将军扶起,迅速点下几处大穴,命人抬去太平馆的前厅。接着,曹韩城诚惶诚恐的声音惊破了这份沉寂,几个满身血污的铁军大将大骂不休,拎着曹韩城一路踢打而来,将人摔在一具死尸身上,暗卫们来不及收拾,迅速撤身,各自隐没在暗黑的光影里。墨十三怀抱着云韩仙,大步流星来到院中,脸色冷峻如峭壁悬崖,在阴沉沉的天色中宛如天神。曹韩城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哆哆嗦嗦道:“殿下仇敌众多,又一意孤行,不肯曹某调派军队前来保护,太平馆屡次遭袭,曹某实在无能为力,只得请示皇上。皇上口谕,殿下事情如果办好,如太平馆再次遇袭,则请恭送殿下回国,翡翠担不得如此干系!”“强盗逻辑!”云韩仙抹了抹脸上污迹,扶着墨十三的胸膛站好,声音低微道:“曹大人,两国交往,怎有驱逐来使之说,莫非翡翠有大变不成?”曹韩城满头冷汗,无言以对,只一个劲告饶。墨十三和云韩仙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墨十三冷哼一声道:“明明是你自己怕担干系,假传圣谕,皇上答应过我,要派船给我们游览南平河!”曹韩城眼珠一转,连连点头道:“是是是,皇上的游船已经备好,既然这里住不得,请各位移驾去船上如何?”云韩仙轻叹一声,“曹大人,我们不为难你,等我们一走,赶紧辞官吧!”曹韩城还以为又将纠缠一番,没想到她如此痛快,微微一怔,抬头看她一眼,天空最后一抹光正为她染上无比艳丽之色,虽然憔悴,虽然柔弱,她脸上却有隐藏不住的豪迈之气,那是真正心怀天下之人才有。回想前尘往事,回想这惊心动魄的一段日子,曹韩城平心静气,生平第一次心甘情愿拜在女子面前,正色道:“多谢皇妃提点,请多多保重!”那边小懒已经检点尸首,从一人身上搜出代表燕国皇家家奴身份的令牌,脸色骤变,将令牌拿到云韩仙面前。看着令牌上大大的“墨”字,云韩仙嗤笑一声,不置可否。见她不作反应,众人有微微失望,突然,铁萁旋身而起,抓下一只信鸽,取了脚上的字条一看,回身拜道:“安王在北州起兵,皇上立十一皇子为太子,借助翡翠平叛之名开始攻打虎门关!”墨十三只觉阿懒抓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立刻将她揽住,长长吁了口气,正色道:“曹大人,请带我们上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