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打算怎么做?思考式的沉默过后,麦子问吴楠。 怎么做,做什么,我不知道。吴楠轻声地说着,那声音听起来异常悠远。麦子看到,他的眼睛也望着远方。顺着吴楠的目光,她又看到了上次那对夫妇。 那中年妇女的身影,分明给她熟悉的感觉,好像今天什么时候刚刚见到过。对了,是电视上,在吴楠家中失窃的电视新闻里!麦子终于明白了吴楠的心情,也知道他还在等谁。看着吴楠急切又万分无奈的眼神,她的心底又忍不住泛起怜悯和同情。 是你爸妈?待中年夫妇的背2007年5月,土耳其当地时间22日18时45分(北京时间23时45分)左右,正值下班高峰的安卡拉市老城中心商业区,一辆公共汽车站突然发生爆炸,周围建筑物遭到严重破坏。现场造成6人死亡,100人受伤。据初步调查显示,爆炸物是一枚威力巨大的a-4型塑胶炸弹。 塑胶炸弹是一种高效的易爆炸药,由tnt和白磷等高性能爆炸物质混合而成,可以被碾成粉末状,随意装在橡皮材料中,然后挤压成任何形状,有如黏土可耐强压、揉挤甚至防水。如果外边附上黏着性材料,就可以安置在非常隐蔽的部位,像口香糖那样牢牢地黏附在上面,因此被称为残酷"口香糖"。它能轻易躲过x光安全检查,这一点是恐怖分子喜欢使用的原因。未经特定嗅识训练的警犬也难以识别它。也正是由于这些性质,它一般都是各国军队使用的,民间难以得到。 而且,除特定的引信引爆外,一定程度的打击也会使其爆炸。 寂静的岸边让人觉得这个夜晚,江滩边除了吴楠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然而就在他从水下出来向岸边走去时,躲在黑暗里的两个人突然跳出来将他抓住。 吴楠被打晕带离岸边。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小很空的房间里,胳膊和腿都被反绑在屁股底下的椅子上。有人将他摇醒,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几个人影在他面前晃悠,一个人的脸离自己很近,他的胳膊在自己身上,使劲地摇晃。 他醒了。吴楠听到这个人对旁边的人说。 大半夜不睡觉在那儿做什么?很严厉的询问。 吴楠记得这个声音,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的三个人里,有这个人的声音。吴楠没有说话。他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这些人肯定就是放那些奇怪东西的人,可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现在,每一句话都很关键。他干脆保持沉默。 对方问了半天,看吴楠没有开口,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关上门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面就起了争吵。 他肯定是知道什么了,不然怎么会大晚上不睡觉到水底下?一个人说。 不可能,一直以来我们都小心翼翼。怎么会有人发现?一个人反问。 那天不是有两个小孩看到你在水面上吗? 我只是浮出水面透透气而已,再说了,那两孩子不是掉进水里淹死了吗?而且,我们后来不都是在晚上才行动的吗? 好了,别吵了!现在赶紧想想怎么办,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上边的人知道,不然你们知道后果会怎样的。第三个人大声喝止。 是呀,现在怎么办,上边当初可是交代过,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这可是关乎全家老小的事!第一个人慌乱地问。 嘘,小声点。 外面渐渐没了声音。 他们提到两个小孩的时候,吴楠的心动了一下,他说的是自己和弟弟吗?还有,他们说的和那些类似塑胶的东西有关吧?“上边”又是哪里,那些人为何如此害怕? 吴楠逃出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一个晚上。除了送饭,他们从不到房间里来。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三个人都没有发现吴楠的面容和身体有什么变化。但距离他和麦子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四天了。四天时间里,吴楠的生理年龄已经回到24岁,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身形明显变小,胳膊、腿变得不像前几天那般粗大,绑着他的绳子也慢慢变松了。他被带来这里的第三天晚上,吴楠轻松地解开绳子,趁他们都睡着的半夜偷偷逃走了。这下,就算他们面对面和吴楠站着,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他逃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是被关在码头的一个仓库里。他回到旅店,假装是吴楠的朋友来找人。老板忙着看电视,也没有管他,随他自便,但看到他身上松垮的衣服时还是惊讶了一下。这几天一直都没有好好睡觉,虽然脑子里各种疑问,他还是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出门在附近的小店里买了一套合身的衣服。 也算是死里逃生一回,他突然很想见麦子。 这天麦子一下班就急匆匆地来到时间桥。远远地便看见一个像吴楠的年轻男子站在他们经常聊天的地方。若不是知道吴楠的情况,她还真不敢上去询问。吴楠微笑又带点歉意地望着她,他很清楚自身的变化。看着他那年轻俊朗的面孔,像我们平日里见到好久不见的人突然变得很老一样,麦子不禁感慨万分,短短几天,他到底经历了多少年的沧桑! 想起昨天碰到林枫的事情,她也顾不得寒暄,赶紧对吴楠说了情况。吴楠马上想到了那些围绕在7号桥墩周身的东西。但这些酒吧里听来的话,到底可不可信呢?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些人想要用它来做什么? 吴楠听麦子说完,便跟他说了这几天自己的遭遇,以及水底下的东西。 麦子大吃一惊。看到眼前安然无恙的吴楠,也就放心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们都望着远方美丽的夕阳,思绪万千。夕阳下的时间桥依然很美,到处可见拍照的人群。很多来这座城市旅游的人,都是慕名来欣赏这座大桥的。这座上帝与人类合作的杰作,让任何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不免心有感触。 要不,我们去酒吧看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公子哥。麦子突然想到林枫常去的那间酒吧,林枫曾带她去过一次。 吴楠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便答应了这个提议。 眼前的男子25岁,比他的真实年龄整整大十岁。麦子心想。和吴楠认识有10天了。她对吴楠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微妙的变化,就像酿酒的糯米,在时间里发酵变化,酒香浓郁,香气四溢。此刻,她的心情激动无比。不管怎样,这对麦子平淡的生活来讲,是多么刺激的一件事啊,对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让他们为之新奇激动的事情,可麦子平淡无味地走过17年的春夏秋冬之后,她遇见了,而且遇见了吴楠。 15岁的吴楠并没有来过酒吧。幸亏麦子之前还和林枫来过,所以两人还不是特别尴尬。不知道那位公子哥何许人也,也不能找林枫引荐以免太多人知道此事,他们只能坐在吧台前等待。所幸,麦子跟林枫口中待公子哥来酒吧的人还有过一面之缘。麦子调侃似的跟吧台的酒吧妹提起,这里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个很有后台的公子哥。酒吧妹很不屑地看了一眼麦子,说如果她找的是韩少,那她今天就很不走运了。 麦子知道酒吧妹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但她并不为此生气,至少知道了这个韩少很有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人,不再是茫茫人海里大海捞针。而且麦子还有点窃喜,她不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傻姑娘了。 一个礼拜过去了,他们依然一无所获。 今天,吴楠18岁。看着身旁和自己同岁的男子,麦子竟呆呆地出了神。就像看着婴儿慢慢成长一样,她亲眼见证了一个男人从35岁到18岁。现在,他那透着青涩的面孔让麦子满心欢喜。好几天过去了,吴楠也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巨大变化。一个人从青少年到成年人的变化是巨大的,这些变化通常都会让身边的人和他本人吃惊,相反过程的变化也具有同样的效果。这些时日和麦子的相处,他也深深喜欢上了这个优雅善良的女孩,尤其是在今晚,他拥有一颗少年的心和一副少年的身体。 今晚是他们第八次来这里,他们又坐在了老位子上。这个位子既可以看到门口,又可以扫视酒吧里的没一个角落。他很享受和麦子在一起的每一刻,甚至自私地希望让时间停留吧,让大桥见鬼去吧。但现实很严酷,他的时间又是等不起的,他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但又毫无其他办法。今天晚上如果还等不到,他就要想别的办法了。吴楠心想。但别的办法是什么,他又不知道。 没有等到要找的人,麦子也非常焦急。今晚,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就好像如果她不紧紧盯着,那位韩少就会从她眼皮底下溜进溜出而不被人发现似的。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林枫竟然从门口进来了。而且,他们是一伙人一起进来的。在那伙人当中,有一个看起来很嫩但很有气派的人。应该就是他了,麦子心想。可是,有林枫在,怎么办?麦子转头看看心烦的吴楠,他的时间不多了。想到这里,麦子简单跟吴楠说了情况,不等吴楠说什么,起身就朝林枫走去。 林枫很惊讶竟然在酒吧看到麦子,尤其是麦子一身时髦的装束,更是让他大跌了眼镜。麦子没理会林枫惊讶,熟人一般走过去跟这伙人打招呼,还喊着让林枫给她介绍一下。俨然一个周旋于各色人中的交际花。之前见过麦子的人也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麦子则满眼含笑地望着那位公子哥。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选择一种最会伪装的生物,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女人。每个女人,当她的女性性征一开始出现时,她便已经是一个天才的演员。 麦子看到林枫半天没说话,便嫣然一笑,侧头在林枫耳根悄悄问他,他是不是你上次说的公子哥。林枫更惊讶了,他只是很木讷地微微点点头。目标锁定,麦子放下心来,沉着应战。她一手端着酒杯,用闲着的胳膊碰了下林枫。 愣着干什么呀,还不给我介绍你的朋友。她笑靥如花,她看得出,那位公子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哦,哦,对,韩少,这是麦子。麦子,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韩少。林枫赶紧把自己从惊讶中拉回现实,介绍道。 既然已经认识了,大家就是朋友了。过来跟我们一起坐吧,有朋友的话也可以带过来,今晚我请客。韩少随即邀请麦子一起过来坐。 还真是巧了,我今天刚好是一个人来的。韩少的面子我也不敢驳呀,而且寒夜难熬,一个人喝也没什么劲,就劳韩少破费一次了。麦子巧笑。 众人坐下,喝酒划拳,不亦乐乎。麦子刚才的一番言语,再加上她期间对韩少各种秋波暗送,已让这个未经什么世事的公子哥神魂颠倒。 不过麦子的行为也着实让林枫吃惊不少。都说女人善变,不过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挥之不去的疑问让林枫觉得酒也喝得很不是滋味,便早早离场。见林枫要走,麦子心中暗喜。当看到他道别时依然满脸疑惑,麦子不禁想笑。 众人喝至半夜,都表示该回家了。 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我还要继续喝。麦子盯着韩少说。 寒夜难熬,陪我怎么样?韩少见她这般,便凑她耳边说道。 麦子听后嫣然一笑,拿起了自己的包。韩少紧随其后。 一直坐在吧台上旁观的吴楠也是满心惊讶,这是他所认识的麦子吗?他也不禁问道。 女人一旦心甘情愿想做什么事时,是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为自己喜欢的人。 看到麦子出去,公子哥紧随其后,按照之前说好的,吴楠也连忙买单跟了出去。 麦子谎称希望韩少陪她压马路,韩少也便答应了。她看似无意地提到跨江大桥,说想去桥上走走。韩少一脸戒备地说这么晚了,还是别去了。而且叮嘱她这几天最好不要去,会出事。 他果然知道,麦子心想。但再要追究下去,韩少却不肯再说了。 二人行至黑暗无人处,紧随其后的吴楠便跟了上来。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早被家里惯坏了。看到有人跟上来,还以为是拦路抢劫的,就赶紧说自己有的是钱,有事好商量,千万别动粗。麦子没想到这位韩少竟如此外强中干,但也暗喜事情会好办许多。吴楠也看出了韩少的斤两,他假装与麦子不识,将韩少拖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放心,不劫财,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乖乖回答,我绝不动粗。但若只言片语是假或者一字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吴楠将韩少扣在墙上威胁道。 大侠饶命,您有什么尽管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韩少哆哆嗦嗦地说。 真是武侠剧看多了,吴楠心想。 吴楠便问起关于跨江大桥的事情,韩少一听这话还有些许犹豫,但吴楠威胁要把他扔进江里喂鱼,他这才和盘托出。 他说自己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偶尔偷听到老爸的电话。好像说是23号,跨江大桥要垮,什么万吨油轮,还有塑胶炸弹什么的。具体的他也不知道,只是猜测跨江大桥可能要垮了。平日里老爸是绝对不允许有人偷听他电话的,因为很多都事关国家机密,所以我也不敢问他。壮士,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让我老爸知道了,他会打死我的。 听到他后面的哀求,吴楠都有点想笑了。但这件事情的严肃程度已容不得他想这些了。他放开韩少,拉着麦子匆匆离开了。 23号,跨江大桥,油轮,塑胶炸弹,这一连串词语在他脑子里循环出现,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塑胶炸弹,他隐约记得化学老师好像在课堂上偶然提起过。塑胶,塑胶。就像被雷电击中似的,吴楠一下子想起了他在7号桥墩下面看到的类似塑胶的东西。难道......吴楠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如果真如吴楠所想的,那么他们是准备在23号炸毁跨江大桥,那这么做岂不是太明显了吗?不管对方是谁,如此明目张胆地炸毁大桥都是非常愚蠢的作法,而且,万吨油轮又怎么解释? 一定程度的撞击。 这几个字闪电般从吴楠脑海闪过的时候,吴楠的身体也颤了一下。他呆在了路上。麦子看着若有所思的吴楠,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吴楠喃喃地说。 可是,他们又是谁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影远去,麦子忍不住问。虽然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制止她,但她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嗯。一声鼻音,吴楠转过身,又望向了宽阔辽远的江面。 怎么办,怎么办?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多想走过去喊他们一声。然而,他只能抑制这种冲动,在心底默默呼喊。他的大手有力地抓住栏杆,他害怕自己万一管不住自己的身体。还有7号桥墩,那些奇怪的人,奇怪的话。他心里乱极了。他多么渴望自己还只是坐在教室里上课打盹的学生,他甚至愿意整天整天去做那些令人厌烦的数理化。可是,可是,都回不去了。他看着自己异常宽大的手掌,狠狠地拍打桥栏。 麦子连忙制止他。她虽然无法彻彻底底地理解他,但她那母性的善良指使着她尽力去帮助眼前这个孩子。她抓住了吴楠的手,告诉他别这样。 一股暖流从吴楠的手心开始,慢慢地流过全身,流进他心里,流进他的眼睛里。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哭了。当一个中年男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麦子的手上时,那痒痒的温暖的感觉让她的心也慢慢融化了。 这一天,她在信任与怀疑中游离,在同情与愤怒中徘徊,她的感情,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丰富多彩过。当她抓起吴楠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当一个大男人的眼泪滑落在他手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和往常不一样了。 这一年,麦子18岁;这一天,吴楠30岁。 麦子没有想到,再次见到吴楠,已是许多天之后。 厂里接了一单大生意,但交货时间迫在眉睫,麦子连续加了三天的晚班。这几日,虽然生理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在心理上,她觉得自己也度日如年。 第四天,麦子满心欢喜地来到大桥时,却没有见到吴楠。她不知道,自那日分别之后,吴楠再也没有来过大桥。她只是以为吴楠今天有事,他可能找到了什么线索,在勘察究竟,所以也并没多想。 心情失落的麦子在大桥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麦子。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便欣喜地以为是吴楠。可看清楚对方之后,麦子失望了。 对方好像对麦子的反应十分不满意,脸上充满疑惑,继而又有些许怒色。是呀,本应该愤怒、兴师问罪或者悲伤、大哭一场的麦子,此时此刻却表现得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仅仅认识但并不熟的人,望一眼已经是打过招呼了。但麦子的漠然却触怒了对方,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岂会知道这些时日,麦子经历了什么,他又怎会知道,现在的麦子满心满眼都在担心吴楠,又怎么有闲暇将他放在心上。 喂,跟你说话呢!林枫真的生气了,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这么一个爱得自己死去活来的单纯女孩,怎么可以视自己为无物。 哦,是你呀。林枫的声音将麦子从担心思虑中拉回现实,但也只是简单地说了这句话。等她反应过来时,也惊讶了,这就是前些天一声不响离开,自己还曾为此跳江的人?她想质问,想发火,可内心真的异常平淡。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看淡麦子的反应依然漠然,林枫的怒气已经转为失望。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此时对他反应冷淡的人,曾经差点因他而葬身鱼腹。 嗯,还好。你呢?是真的还好,麦子心想。 我呀,还不是老样子喽,吃,喝,玩,乐,不过放心,肯定没嫖没赌。林枫又恢复了放荡不羁的本性。 麦子笑了笑,这才是林枫。一个完全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不会有心灵共鸣的人。 喜欢这座桥,这几天就多过来走走,不过,一周之后,就最好不要再来了。看麦子不说话,林枫提醒似的说。林枫好像知道些什么,毕竟也曾相拥相誓过,便好意提醒麦子。但他可是我万万不知道,这些天麦子对这座大桥已经产生了怎样的感情。 一周之后就不要再来了,什么意思?麦子觉得林枫话里有话,他不是个爱炫耀的人。 哦,没,没什么。麦子的追问让林枫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否认。 但麦子是都没想知道关于这座大桥的一切,尤其在这个时候。她紧追不舍,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地质问林枫。 如果是感情方面的话,林枫大概对这种咄咄逼人的质问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然而现在是关于大桥,麦子的咄咄逼人让林枫觉得很不舒服。但他已经招架不住,不管怎样,也是自己有愧于麦子。 好啦,告诉你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对一些事物,林枫还算是个专一的人。比如,他最喜欢去的酒吧。由于经常去,所以基本上都是熟人,大家之间也多多少少了解些。前几日,林枫认识的一哥们带了一个新人来酒吧,听说家里背景很硬。看得出,是个典型的乖乖男,平时在家里被惯坏的公子哥。起初还有些羞怯,可几杯酒下肚,便已经摇摇晃晃、夸夸其谈了。各种本市名人的小道消息,让大家一饱耳福。看着所有人都崇拜倾听的模样,这位喝多了的公子哥说出了一个自称说出来就会被他爸打死的消息。当然,他说的很隐晦,只是闪烁其词地说跨江大桥马上就要垮了,哥几个想去大桥的这几天还是去看看,一周后就千万不能再去了,否则小命都可能不保。这位公子哥话没说完就倒了,其他人也只是当玩笑听听,林枫却半信半疑了。想起在这座桥上遇见的麦子和自己的不告而别,林枫便打算这几日去桥上看看,做个告别。却意外地碰到怅然若失的麦子。 大桥要垮,为什么,什么时间? 哎,你怎么回事,都说了不一定是真的,你干嘛这么较真。再说了,你问我我问谁去?林枫被麦子的较真弄烦了。从他遇到麦子到现在,麦子的反应已经让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愧疚或者自责了。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一定要告诉吴楠。麦子心想。可是,去哪里找吴楠呢?每次见面,都只是“意外”似的在桥上相逢,他们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吴楠,麦子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他。而且,听到大桥要垮的消息,麦子突然很担心吴楠,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随即又转念想到,不会有事的,以吴楠现在的情况,几天之后自己都不一定认得出来,就算有人想怎么样,也不会认出他的。 林枫看到沉思的麦子,觉得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便道别走了。 麦子只是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便与林枫擦肩而过。想起吴楠的境况,麦子很是担心。 吴楠确实遭遇了威胁到生命的事情。他也确实凭借自己的年龄顺利逃生。但接下来,已经清楚事情大概的他,面临着更艰巨的困难。 与麦子告别之后的吴楠回到旅店。哭过之后,吴楠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一路上,他都在回味从麦子手心所传递出的温暖。简单梳洗之后,他开始思考麦子的问题。打算怎么办呢?自己要做些什么呢?他突然想到了潜水,既然他们是在水下作业的,自己为什么不可以潜到水下去看看呢。想到这点的吴楠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便来到医院再次赚取经费。然后,便租了一套潜水衣。在旅店休息至半夜左右,吴楠带着潜水衣来到江边。此时的江边,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12岁那年,他和父母外出游玩,在教练的指导下,潜过一次水。对他来说,虽然不是很熟练,但还不至于一窍不通。而且,早上租衣服时他还特意请教了许多问题。 夜已经很冷了。吴楠用脚试了下水温,冰冷的感觉让他立马把腿收回来。不过,看着这条前不久刚刚吞噬了弟弟的生命和自己的时间的江水,以及那座家里从祖父开始就倾注心血的大桥,他迅速穿好装备,像7号桥墩走去。桥墩底部被掩埋在厚厚的淤泥里,吴楠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围绕桥墩仔细查看好几遍,都没有什么收获。他用手抵着桥墩,以抵抗水流。他的手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如果不是触感和水底的淤泥有点不一样,吴楠大概都不会注意到。他想抓起来看个究竟,却发现它们并不像普通的淤泥那样可以轻易地抓在手里。这些看起来很像淤泥的东西,像胶带一样紧紧地围绕桥墩一周,应该是有人很仔细地弄上去的,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吴南心想。这应该不是泥沙,倒有点像防水塑胶,但具体是什么,吴楠还真摸不清头脑。 在下面多待无益,吴楠便决定浮上水面。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岸边走去,还没上岸,就被两个人按住带走,消失在无人的午夜里。 水流较缓的时候,水中的泥沙便会慢慢沉入水底。 而当风迎面吹来时,人们背后的风就会相对较小。 长江,又名扬子江,是世界第三长河,中国第一大河。它全长6300多千米,流域面积180多万平方千米,约占全国土地总面积的1/5,和黄河一起并称为“母亲河”。长江是中国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其文明区域之广,文化遗址数量之多密度之大,都堪称世界之最。长江文明,特别是其中的“稻作文明”,给东亚及世界以很大影响。它与黄河文明等中国各大古代文明长期相互影响融合,成就了中华文明。 20世纪70年代之前,这条多年平均水资源量达9960亿多立方米的母亲河,还从西到东滋养着干、支流沿岸19个省、市、自治区,养育着全国1/3的人口。 80年代之后,中国经济进入一个快速起飞阶段,特别是工业的发展,长江也随之进入快速污染期。2004年,长江流域年排污量已达288.2亿吨。对近几年来,这个数字每年都在不断升高。于这条拥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古老河流来说,几十年的时间真可谓弹指一挥间。而就在这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这条孕育了中华文明的大江在现代文明势不可挡的步伐下正面临严重的水污染威胁。曾经的母亲河,极有可能在我们后世的眼里,只是中国最大的排污沟。 工业废水排入水中时,有机废水中的有机污染物会附着在水中的悬浮物上,它们会像泥沙一样,在水流较缓的地方沉入水底。 水流经过大桥桥墩时,和人们迎风的情况类似,桥墩后面的水流会相对变小。 在所有的工业废水中,酸碱废水的的腐蚀性最大,其中尤以酸性废水为甚。对于一座大桥来说,污染物附着在水中的悬浮物上,仿佛吃混凝土和钢筋的虫子,一点一点蚕食桥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对于地质条件相对较差的7号桥墩来说,这样的腐蚀带来的危害不可小觑。 6月中旬的大修,实际也对大桥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勘察,检修的专家们岂会没有看出其中的变化?只是,中科院依然对外宣称了当初大桥建设者们的初衷。 桥的寿命究竟还有多少年,专家们也拿不定主意,众人观点纷纷。只是,所有人都表示非常担心7号桥墩的状况。污染一天天在加重,7号桥墩随时有可能摇摇欲坠。但众所周知,跨江大桥的这八根桥墩之间,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唇亡齿亦难存。 7号桥墩。 我们嘲笑别人杞人忧天,在不相信的同时,也怀有某种不要发生的期许。一名微不足道的老人的担心,谁又会放在心上?但终究一语成谶。几代人的牵挂就在于此,而吴楠此时还并不知情。 图的就是百年大计!桥的寿命至少在100年以上! 如果,如果大桥哪天突然垮了......然后呢? 这座桥不能垮。至少不能随随便便突然就垮了。没有停止变小怎么办?望着远方的吴楠思量着这个问题,这几日,他不知道对这个问题思量过多少遍。没有答案。他只有过一天,看一天。刚开始吴楠面对自己身体的不确定心里非常不安,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慢慢在心底接受了这个事实,麻木习惯了。不管怎样,他都很期待自己回到15岁的样子,至少那天,他可以出现在亲爱的父母的面前。 桥身晃动,桥下又有火车经过。吴楠不自主地看向桥下,落水当天的情景又浮现在他脑海里。视线习惯地移到了事发那天吸引弟弟注意的桥墩,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虽然没有大白天看得清楚,吴楠还是激动了一下,是的,和那天一样,桥墩附近的水面上,分明有人浮在那儿,像是刚刚从水底上来! 还未将吴楠的故事消化的麦子注意到他脸上表情的突然变化,还没等麦子说什么,吴楠已经飞也似的不见了踪影。看着吴楠的身影突然消失在路灯下,麦子有点生气,心里也有几分担心。她趴在大桥的桥栏上,从夕阳西下到夜色凝重,麦子突然觉得今天傍晚异常漫长。自杀的念头早已经没有踪迹,麦子回味着吴楠说的话,她想把整件事情缕清楚。可对于向来生活简单的麦子,突然接触到离奇得脱离逻辑的事情,理解上一时半会还真有点困难。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想起吴楠临走时的变化,麦子忍不住朝吴楠的视线望去。即使夜色里看不清楚,但高大粗壮的仿佛下定决心要屹立百年的桥墩还是让麦子心生敬畏。她突然看到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动,有人在桥墩附近的水面上!是施工吗?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麦子立刻就否定了。要是施工,怎么会在晚上?麦子想起了吴楠的话,落水那天他看到的是否就是这样的情况? 虽然依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现在的麦子已经彻底相信吴楠。 夜慢慢深了,江风袭来,穿衣简单的麦子不禁哆嗦了一下。漫无目的的她在大桥上来回踱着步子,想暖和暖和身子。穿着怪异出现在桥墩附近水面上的人,一夜长大又一天一天变年轻的男子,太乱了,太乱了!不知所措的麦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等她意识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桥下。那就回去吧,她向自己的出租屋走去。幸亏没有把房子退掉,麦子想。回到出租屋的麦子换下自己最好的衣服,躺在了单人床上。这一天,仿佛过了好多年!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听一个有着孩童般眼睛的中年男子讲了一个离奇的故事。他到底会怎么样,还会再见到他吗?似睡非睡之际,麦子问自己。 他太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麦子像往常一样起床,刷牙洗漱,准备去上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如果不是看到床头漂亮的连衣裙和镜子里自己的头发,麦子真的以为昨天晚上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包括出现在她生活里的林枫。但,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林枫给她平淡的生活带来的快乐,以及不辞而别所生发的痛苦,还有昨天救了自己的奇怪男子。 厂里的人没有人发现麦子有什么变化,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麦子昨天是否请假没来上班。下班后的麦子又来到了时间桥。是的,是时间桥。 她没有遇见昨天那个人。 没有见到吴楠,礼拜天不上班,麦子没什么事情,突然就想要不要去孤儿院看看。张阿姨是不是依然忙得团团转,又有多少不幸的孩子被送去了那里? 离开孤儿院两年,这是她第一次回到孤儿院。两年前,离开孤儿院时,她只带走了很简单的行李,张阿姨忙前忙后也没有出来送她。虽然一起长大,但所有人好像都无视了她的存在,即使要走,仿佛也没有人知道。走出孤儿院大门的那一刻,麦子头也没有回,眼泪忍不住溢满眼眶。再也不回来了!对,不管怎么样,也再不回来,麦子决绝地想。 给孤儿院的孩子们买了些零碎的东西,麦子来到孤儿院。即使已经踏进孤儿院的大门,她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回到孤儿院,回到这个包含了她的童年,拥有她所有成长记录的地方。虽然麦子很不愿意去回忆,但这里,毕竟是麦子长大的地方,这儿,是她麦子的家啊。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孤儿院,张阿姨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先是愣愣地看着来人,然后才反应过来,是麦子呀!张阿姨是又惊又喜。从这所孤儿院走出的孩子,很少有人会再回来。 孩子们在分礼物的喜悦中高兴地喊麦子姐姐,问她很多有关外面的事情。看着忙碌的张阿姨,麦子便过去给她搭手帮忙。她看得出张阿姨是真的很高兴。进门那一刻看到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她,麦子还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而此刻,笑容已经在麦子的脸上涟漪般荡开。 看着闹腾的孩子们,她突然想起了吴楠。他们是幸福的,麦子想。 自行分礼物的人群里突然有吵闹声,张阿姨刚好有事出了房间,麦子便走了过去。有个小女孩在和分礼物的大孩子拉扯着,其他人都站在大孩子这边。看到这场景的麦子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女孩子受到排斥,但她太了解那种感觉。她走过去,简单化解了这场争执,抢到礼物的小女孩走到一旁独自坐下,人群又恢复喧闹。麦子的心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她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小女孩久久未动,直到从外面回来的张阿姨喊她。 和孩子们一起吃过饭,麦子便离开孤儿院。出门的时候,忙碌的张阿姨没有出来送她,但也不忘叮咛她记得常回来。孩子们很不舍地跟她告别。虽然很开心,但她不想久留。往事潮水般涌来,越待下去,她觉得自己越喘不过气。走出大门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今天怎么样了,有没有去时间桥?今天,他应该33岁了吧。回出租屋的路上,麦子想到。 直到第五天,麦子才在时间桥上再次见到吴楠。 这一天,麦子依然18岁,而吴楠,31岁。 虽然穿着和那天同样的衣服,但吴楠看起来比那天多了几分英气,虽然不知道是因为年龄原因,还是因为忧心过虑,他明显消瘦了些。麦子来到时间桥时,吴楠已经站在老地方。他看着宽阔的马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是在等什么人。看到麦子的时候,吴楠很高兴地喊她。看到吴楠,麦子先是一喜,但一听到那洋溢着年轻活力的声音,心底却多了几分忧伤。 那天,后来怎么样了?吴楠虽然很高兴地跟麦子打招呼,但当麦子走过来时,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麦子看他半天没说话,于是开口问道。其实她更想问他的年龄,但是忍住了。 哦,我在桥下看到他们了。我......你见到他们了?麦子无意打断吴楠,她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天,吴楠匆匆忙忙地跑下大桥,站在江滩边,看到了浮在桥墩附近水面上的人。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已经可以确定,有人刚从水底上来。想到爷爷,吴楠很想弄清楚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座桥只是一座宏伟的建筑,一座方便通行的桥梁,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现实价值。而对于吴楠,这里有他的童年。整座大桥,对他而言,就像孩童时爷爷送给自己的礼物,礼物的背后有爷爷,有祖父,有许多故事。这也成为他最珍视的礼物。所以,每次站在大桥上时,吴楠都觉得爷爷在跟他对话,讲那些古老的故事。每次站在桥上,他都会特意去感受居高临下的辽远壮阔,欣赏雄壮美丽的自然之景。逝者如斯夫,每次低头看桥下的滚滚江水,他都深切地体会到时间的飞逝和生命的美好,也深深地明白爷爷为什么说这座桥叫时间桥。尤其是现在,他真真度日如年。 第二天,他在江滩边守了一天,傍晚时分,再次看到那些人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人。半夜的时候,困意袭来,吴楠忍不住打了个盹。他努力睁开眼,用手狠命地揉揉眼睛。他将视线移向那个自己盯了许久的地方,他惊呆了,那几个人,不见了!他拼命向大桥跑去,在大桥附近的江滩边,他听到说话声,便赶紧放慢脚步。吴楠看到三个人影,即便是半夜,他们的脚步也很轻。眼看他们走近,无处藏身的吴楠一时不知该怎么办。突然,他灵光一闪,走到江边,大大方方地坐下,双手抱腿,头深埋在胳膊里。然后,像刚刚失恋又喝大了的年轻人,满口醉言醉语地谩骂,诉求。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三个男子听到有人说话起初一惊,不过当他们发现只是个喝多了的年轻男子,估计是刚刚被女友甩了。他们寒暄着从吴楠身边走过,没有丝毫怀疑。 听不到任何声音,吴楠估计他们已经走远,便停止谩骂,抬起头来。大概是因为刚刚完成工作的得意和自豪让他们放松了戒备,加上寻死觅活撒酒疯的男子让他们感到好笑,他们毫不忌讳的谈话让吴楠听到了只言片语。 “终于完工了。”一个人说。 “是呀,这么多天,够忙的。现在好了,就等那一天了。想着都兴奋......” “喂,你们注意点!”第三个人大概指了指吴楠,他们便没有再说话,从吴楠身边走过。 吴楠更迷茫了,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那一天又是哪一天? “那你准备怎么办?”麦子问吴楠。 “我,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桥下的江水奔腾不息,一如它自古以来的样子。再大的风浪,在它几千年的生命历程里,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伏在桥栏上,望着远方。桥上、江边,来来往往数不清的人,与其说他们在欣赏这奔流的江水,还不如说是这条存在了千年的江河,注视着记录着从这里经过的每一个人。一条江,一群人。此时此刻,俯身站在桥上的两个人,几天前,他们还不认识对方。而现在,他们是对方唯一的倾听者。妙龄女子经历着平淡出奇的人生,旁边的男子本应该如一般人一样慢慢长大,享受人生的痛苦快乐成功失败。然而,他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成年人,却并没有一般成年人所拥有的家庭事业朋友。相反,他却为此失去了自己的全部,甚至失去了慢慢长大慢慢变老的机会。他也极有可能因此失去活下去的权力。活下去,吴楠现在只要想到这个词,都忍不住自嘲一番。人家都是活下去,而自己,却是在往回活。他思考着自己的人生,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此时的他,只想赶紧弄清楚脑子里的疑问。他必须抓紧时间,他的时间过得太快,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麦子转过头看旁边凝神远望的吴楠,心底突然生出深深的同情。初识时,她觉得他跟自己很像,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知己,遇到一个可以听他说话的人。可是,等了解了这个男子所经历的一切之后,她已经很清楚地明白,这个人和自己太不一样!看着他愈发年轻的眉眼,麦子的眼里满是怜悯。 麦子虽然肯定吴楠在桥上是在等自己,可她又觉得他不仅仅是在等自己。许久之后,吴楠似乎已经放弃了再等下去的想法。他有点遗憾地跟麦子道别。 “我想回趟家。”临别之际,他突然对麦子说,像是征求意见,又像自言自语。 麦子不知道如何回答。 “嗯,再见。” 吴楠急忙说出口,他似乎很害怕麦子说出不同的意见。其实,他真的不必担心。在麦子看来,对于吴楠,她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是静静地听他天马行空天方夜谭似的经历。至于其他,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建议的权力和资格。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间,麦子在厂里食堂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吸引了正埋头吃饭的她。真是祸不单行,刚刚失去爱子的家庭昨晚又遭小偷偷窃。电视画面里,麦子看到家里的摆设很整齐。电视上,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出像记者向观众讲述,一次奇怪的偷窃。母亲在翻看大儿子遗物时发现丢了几件小东西,才怀疑家里遭到小偷行窃。据周边的邻居说,昨天晚上9点多确实看到有个三十岁左右的陌生男子在小区里不停地向这户人家张望。 “也真是祸不单行,我身后的母亲,就在几天前,刚刚失去了两个心爱的儿子,今天又突遭小偷行窃。警方没有发现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怀疑是熟人作案。”出像记者以这段话结束了报道。 看到出镜记者身后身影颓废的母亲,麦子的心被触动了。这就是他的家,那个是他妈妈吧。那个在镜头后方若隐若现的身影,麦子突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半会想不出来。看来楠楠真的回家去了,麦子心想。 下班之后,麦子迫不及待地来到时间桥。一到桥上,她就看到背靠在桥栏上的吴楠。她急忙走上前去,还未开口,就听到吴楠问他。 “看到新闻了?” “嗯,看了。” “那个小偷是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嗯,大概猜到了。” “你想问我回家拿了什么东西?” 麦子急切地望着吴楠,点点头。 “这个。”吴楠摇了摇手。 “这是......”麦子这才注意到吴楠手里竟然拿着一个褪色的黑色本子。 “我爷爷的日记本。” “你回去就为了拿这个?” “嗯。这是爷爷年轻时候写的日记,都是关于时间桥的。10岁生日的时候,爷爷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说让我长大了再打开看。不久之后,爷爷就去世了。爷爷说等我长大了再看,现在,我应该有看它的资格了吧?”吴楠突然苦笑地反问。 麦子没有说话。多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多么残忍的答案! “1955年9月1日,大桥动工建设的时候,26岁的爷爷放弃自己原本轻松的工作,作为一名普通工人参与了大桥的建设。”吴楠似乎并没有期待麦子的回答,他继续说道。 “你爷爷参与了大桥的建设,而且是一名普通工人?”祖父是大桥设计者,爷爷却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这个差距让麦子感到惊讶。 “爷爷本来有自己的工作,他一所设计院里的电路设计师。大桥要动工时,为了参与大桥的建设,他便辞掉工作在建设队里当了名苦力。” “可是,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弃轻松的工作而宁愿当一名苦力?小时候爷爷只是跟我讲许多关于大桥的事情,但从未说过自己曾放弃工作去当工人,不过看完爷爷的日记我都明白了。” 说呀,继续说下去,别停下来。麦子心想,但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吴楠。 “祖父去世的时候爷爷只有12岁,爷爷是祖母一个人供养上学的。祖父走得急,一句话也没有给爷爷留下。爷爷大学毕业后,祖母因操劳过度一病不起,临走之际,将一封信留给爷爷,说是祖父留下的。那时,爷爷第一次知道了还处于设想阶段的跨江大桥。” 等等,等一下......麦子突然打断吴楠。这是个很吸引人的故事,但有一个疑问却在她脑海里徘徊。 吴楠有点惊讶地看着麦子。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断他,哪里不对吗? “你是说,这座大桥是你祖父设计的,而你爷爷12岁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嗯,是呀。” “据我所知,这座大桥的设计图是在1953年的时候由专门的设计组专家设计出来的,那个时候,你祖父应该早已经不在了吧?”尖锐的问题。麦子紧紧地盯着吴楠。 麦子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如果一开始他所说的就是在骗自己,那后面的一切还有什么可信任的地方。他只是一个无聊至极的流浪汉,只是因为生活太无聊想找点有趣的事而已。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玩笑、一场骗局。她还有什么必要听下去!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人的生命是逆行的,而且还一天一年?麦子呀麦子,你怎么这般痴傻?大脑瞬间充血,她觉得头都要炸掉了。被欺骗的羞辱感让她异常愤怒,戏耍一个想要自杀的女孩子,这样很好玩吗?可是,他分明救了自己,他那孩童般的眼睛,愈发年轻的眉角,浮在水面的人,还有无法伪造的新闻,又怎么说得通呢?难道,一切只是巧合?面前的男子只是一个善于伪装的骗子!想想自己付出的感情和信任,麦子越发不能容忍面前男子的行为。 大桥的筹备几经波折。1949年9月21日至30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在北平召开,会议上通过建造跨江大桥的议案。根据中央人民政府指示,中央人民政府铁道部立即着手筹划修建跨江大桥。1950年1月,铁道部成立铁道桥梁委员会,同年3月成立武阳跨江大桥测量钻探队和设计组,由中国桥梁专家茅以升任专家组组长,开始进行初步勘探调查。1953年4月1日,周恩来批准成立武阳大桥工程局,负责武阳跨江大桥的设计与施工。专家组随即提出8种桥址方案。 吴楠没想到麦子竟然连这些都知道。他们本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若不是双方都需要倾诉的对象,需要摆脱啃噬心灵的寂寞的虫子,两人怎么会在时间桥上莫名其妙地相熟。麦子本来就是一个拥有强烈好奇心的女孩,她对事物有着强烈的求知欲,这大概是因为曾经的生活圈子太过狭窄,走出孤儿院后,她身体的所有感官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对外界充满好奇,仿佛要弥补过去多年的缺失似的。对于感兴趣的事情,她就想法设法去了解,虽然因为途径有限,了解到的也极其有限。 麦子说的没错。 ?祖父是老来得子,年近40才抱得一子,很是疼爱有加。祖父走的那一年是1941年,享年50岁。那一年,日军因战线过长、补给不足而转变战争策略,使这一年成为中国抗战史上的多事之秋。而大桥专家组的成立则是在八年抗战、三年内战结束,新中国建国后的1953年。从时间上来讲,祖父确与这件事情完全扯不上关系。 1906年,京汉铁路全线通车,而粤汉铁路也在修建当中,能否建一座跨越长江的大桥连接京汉、粤汉两条铁路,就为社会各界所关注。最早提出建立跨江之桥设想的是时任湖广总督的张之洞。1912年5月,詹天佑被北洋政府聘为粤汉铁路会办,詹天佑在对粤汉铁路进行复勘定线时,考虑到以后与京汉铁路的跨江接轨,在规划武阳火车站时便预留了与京汉铁路接轨初岔的位置。1913年,也是在詹天佑的支持下,国立北京大学的工科德国籍教授乔治·米勒带领了13名土木门生,来到武阳对跨江大桥桥址进行初步勘测和设计大桥的实习,并由时任北京大学校长严复将建桥意向代陈于交通部。这便是历史上对武阳跨江大桥进行的首次实际规划。 1913年,从北京来到武阳的13名北京大学土木学生中,有一名姓吴的学生,那一年,他22岁。他不是乔治·米勒最优秀的学生,但自小生活在蛇山脚下,长江边上的他,却有着其他学生无法企及的优势。他在大山的呵护下长大,在江水中划着狗刨势变强壮,每天过早的时候喜欢来一碗弥漫着芝麻酱香的热干面,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山,这条江,以及这座城市。“黄河水,长江桥,治不好,修不了。”他从小就知道从他家到江对岸有多麻烦,他知道有很多人因为太过自信而被江水吞噬了生命。长大后,他更知道,建一座横跨长江的大桥,对于国之社稷,意味着什么。他以自己的理解,结合专业知识,提出将汉昌龟山和武阳蛇山之间江面最狭隘处作为大桥桥址。他仿照当时世界著名的最大钢桥——英国苏格兰爱丁堡的福斯桥,对跨江大桥的结构进行了初步设计。在严复向交通部陈述建桥意向时,他拿出的建桥方案正是吴姓学生设计的方案。 这个吴姓学生,就是吴楠的祖父。 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建跨江大桥,可惜生不逢时。晚年闲来无事,他还经常拿出年轻时设计的大桥方案看看。有一次他在江边待了一下午,目光不停在蛇山和龟山之间徘徊。回家后他拿出自己的设计方案端详许久,然后不停地叹气。或许是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他随即给将来长大的儿子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便叮嘱妻子收起来。 吴楠的爷爷在祖母临终之际,看到那封信。祖父在信中写道,跨江大桥的建设只是时间问题,不管将来的设计方案是怎样的,他有一事始终非常担心,即大桥的桥墩。若大桥选址是借山势之便,又恰好在龟山与蛇山之间,那么就必须非常重视江水之下两山的余脉。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坚固的根基,高楼是无法站立的,桥亦如此。要建设长达千米的跨江大桥,拥有坚固稳定的桥墩是最基本的前提。江底的山脉可为桥墩提供坚固的岩石根基,但山脉的长度毕竟有限,如果在两山之间建桥,则必有一根桥墩缺少有利的地质条件,到时这根桥墩将成为大桥的软肋。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大桥,图的就是百年大计,万不可在细节处马虎。他此生无缘亲见大桥的建设,万望爷爷在世之时切切留心此事。 1953年7月至9月,铁道部派出代表团携带武阳跨江大桥全部设计图纸资料赴苏联首都莫斯科,请求苏方协助进行技术鉴定。1954年,国务院批准了铁道部聘请苏联专家组来华支援的请求。是年7月,苏联政府派遣了以西林为首的专家工作组一行28人来华进行技术援助。 1954年2月,由地质部、水利部、铁道部联合组成的武阳长江大桥地质勘探队,开始进行武阳长江河槽及两岸的地质评估。勘探队最终在1955年1月10日完成了武阳蛇山和汉昌龟山之间的地质评价。1月15日,武阳长江大桥桥址选线技术会议在武阳召开,正式决定选择龟山、蛇山一线。 桥址定了,终于要建桥了。各大媒体都大肆宣扬此事。吴楠的爷爷看到新闻后惊呆了。不论是选址,还是大桥的结构,都与祖父所说的极其相似。思虑许久之后,吴楠的爷爷在大桥动工之前辞掉工作,以普通工人的身份参与大桥的建设。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总要先去看一下到底什么情况。 早在1948年战火纷飞的年代,西林就曾来到中国东北,帮助修建第二松花江大桥,支援解放大军入关。后来又参与陇海线洛河桥的修复工程,而此次已经是西林第三次来华帮助修建大桥。在他的建议下,大桥的基础建设摒弃了桥梁建设界惯用的气压沉箱法,最终选择管柱钻孔法,这种方法在当时还从来没有实施过,武阳跨江大桥的建设创新性地首次采用了此种方法。 将空心管柱打入河床的岩面,并在岩面上钻孔,在孔内灌注混凝土,使其牢牢插结在岩石内,然后再在上面修筑承台及墩身。这样,桥墩就好像牢牢长在岩面上。而且沉箱法的技术工人又必须下潜到深水区作业,承受气压和水压的变化,在长江这样接近40米深的江底,每个工人一天只能工作2小时,而且呼吸困难,极易出现氮麻醉现象,得一种“沉箱病”。管柱钻孔法则不然。也因为使用了这一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施工方法,武阳跨江大桥原计划4年零1个月完工,实际仅用2年零1个月,大大缩短工期。 两年间,吴楠的爷爷作为一名普通的劳动者,参与桥梁建设。大桥就像个孩子一样,他见证了它的每一步成长。初步施工阶段,他也随其他工人一起下潜到水下,他看到了吴楠祖父信中提到的山之余脉,也意识到他对大桥基础设施的担心并非毫无根据。大桥的地质条件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基础设施的修建过程中,吴楠的爷爷确实发现有一根桥墩的地基不如其他的坚固,这就是现在人们看到的7号桥墩,也就是身着潜水衣的人出现的地方。但政府对大桥建设的重视以及所采用的新型基础工程建设方法,让他觉得安心。他有时候会想父亲的担心是否有点多余,一座桥,到达这样坚固的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桥也有自己的生命,能撑百年也已是鞠躬尽瘁。何况,大桥在施工前,建设方已经对它的地质条件进行多方勘察和研究,问题或许并不像父亲所想的那般眼中。但7号桥墩不如其他桥墩坚实,是一个众人都不可否认的事实。 吴楠向怒火中烧的麦子解释了祖父对这座大桥所做的第一次勘察,以及后来的种种。 麦子慢慢平息自己激动的心情。对于这些,她确实不知道。但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麦子不敢确定了。如果把所有这些都考虑进去,他说的倒也合情合理。 那后来呢?麦子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什么后来? 你爷爷没有提到后来时间桥怎么了吗? 没有,爷爷的日记只是到这里。你看,你脚下的,不正是这座桥吗,它不是屹立如前吗? 它,会因为7号桥墩而垮掉吗?麦子有点担心地问。多么单纯的麦子呀,刚才还为自己被骗而怒火中烧,现在却又完全将自己融入吴楠的讲述中。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昨晚的那些人,和7号桥墩有关系。 而有关武汉长江大桥坚固性的论证,西林当时打过一个比方:“我们的设计前提是假设由二列都是双机牵引装满货物的火车,向同一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开向桥中央,在同一时间内,来个紧急刹车;假设在这一时间,公路桥排满了汽车,也来个紧急刹车;假设在这一时间内,武汉发生了地震,江上刮起了八级大风,又有具有三百吨的水平冲力船碰到桥墩上,大桥仍坚如磐石,稳如泰山。” 当年建桥,图的就是百年大计。跨江大桥的建设和养护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精心呵护着大桥,他们每隔10年就要对大桥做一次全面细致的“体检”。武阳市也在跨江大桥上下游分别修建其他过江通道,分流跨江大桥的车流,减轻大桥负荷。50年来经多次检测表明:全桥无变位下沉,桥墩可承受6万吨压力,可抵御每秒10万立方米流量、5米流速洪水,可抗8级以下地震和强力冲撞。2008年6月中旬,武阳跨江大桥进行首次大修。中科院专家测评,该桥的寿命至少在100年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