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眼前穿着黑锦面的女子,展开册子,说道:“三千轮回,必有所依,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她莞尔一笑,用手整了整自己的宽袖,慢慢说道:“哀家这个故事可,说来话长。”“再长的故事,我都听过,你不必替我担忧,这笔自会帮你记。”说完笔已经在下方写下张嫣二字。“你是生来就在这里,还是因为何事到了这里?”“这桥,你是想过还是不过?”“既然你想听,哀家就说给你听罢,哀家只是好奇,此处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阴冷的地方千万年,不觉得寂寞吗?”我看着她:“闲来无事,翻开这册子,看世间酸甜苦辣,你们情债痴怨,都不曾烦过,我又怎会寂寞?”她笑了笑:“哀家这般年纪,倒不是好奇,不过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觉得亲切。”“这样不是很好,在地府里还能遇见觉得亲切的人。”“你的职责便是在这黄泉入口听尽人的一生?”我把瓷碗摆正,抬头看了她一眼:“子衿笔只会写下有缘人的名字。”哀家名唤张嫣,母亲高祖皇帝唯一的公主——鲁元公主。哀家十岁时,进宫看望皇祖母,哀家的母亲紧紧握住哀家的手指,唤了哀家的小名说:“淑君,此去你皇祖母那边,你定要守规矩,切勿乱动言语。”母亲的表情格外谨慎,哀家当时尚未明白母亲何惧,只是觉得,哀家今后的日子跟从前是分割开来了。哀家的皇祖母是高祖皇帝的发妻,她是大汉的第一个皇后。皇祖母虽年事已高,威仪不减,她端坐在哀家面前,哀家仿佛后背有人在按着哀家的背一般,情不自禁的附身下去,哀家的头贴在地上,由衷的敬佩皇祖母。“嫣儿这小模样……生的俊俏,高祖皇帝在世时,就曾说她将来长大后,美貌无人能及,哀家现在看,果真是如此,高祖圣明啊!”“母亲说笑了,这么点大丫头,哪里及得上母亲当年一半光彩。”皇祖母闻言大笑,随后送了哀家许多绫罗绸缎,说哀家就该用尽世间最好的。“嫣儿生的这般美丽,皇祖母让你做皇后可好啊?”皇祖母对着哀家慈爱的笑着,母亲脸色大变,从席间站起,将哀家拖到中庭,跪倒在皇祖母跟前:“母亲,万万不可啊。”“哀家在问嫣儿!”皇祖母不怒自威。“母亲,嫣儿她才十岁啊。”哀家觉得母亲手心都是冷汗,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母亲,这于礼不合,有饽人伦啊……母亲!”皇祖母始终端端正正的坐着,红唇一张一闭,丝毫不留人再有异议的余:“哀家早已和宣平侯达成共识,鲁元公主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喜事,委屈嫣儿了,还是委屈你了!。”皇祖母称呼母亲为鲁元公主,而不是母亲的名字乐儿。哀家年纪尚幼,不明白皇祖母和母亲这段话的意思,但哀家想起皇帝舅舅俊美的脸庞,心里就跟万蚁挠心一般,能够嫁给皇帝的舅舅那样的男人,哀家也是情愿的。皇帝舅舅是对哀家最好的人……母亲不再言语,只是望着哀家的时候,眼眶湿润,万般不舍,当时哀家不懂,嫁给皇帝舅舅,为什么要难过?可望着母亲的痛苦的脸,哀家欢喜却不敢表现出来。哀家去长乐宫看皇帝舅舅,他正在看折子,哀家扑到他怀里,娇嗔道:“近日皇帝舅舅很忙吗?很长时间都没来看嫣儿了呢?”“小嫣儿想朕了?”皇帝舅舅的手掌宽厚又温暖,他的手指头又细又长,哀家看着自己头上明晃晃的手,觉得一阵心悸,羞涩的点了点头。“也罢,这折子本就是批过的,朕还做甚无劳功?”皇帝舅舅似自嘲的笑笑,哀家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遂安慰道:“皇帝舅舅不必烦忧,皇祖母说,要嫣儿做皇后,嫣儿就可以搬进未央宫,和皇帝舅舅一起玩耍了。”“你说什么?”皇帝舅舅忽然放开哀家,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态,他站起身,衣袖随着手臂在颤抖!哀家第一次见他这个表情,愤怒,羞愧,冰冷……“简直是疯了,朕找母后去。”皇帝舅舅甩袖而去,哀家就坐在那地上,石板真凉。皇帝舅舅被关了禁闭,除了哀家,没有人能进建章宫。哀家去时,李美人和张美人都在,她们依偎在皇帝舅舅怀里,而皇帝舅舅自顾自的喝着酒,他额间的发丝散在眉间,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提着酒壶,神色落寞,哀家宣退众人,跪坐在他面前,问道:“皇帝舅舅为何不开心,可是因为嫣儿?”他不说话,一杯酒又一杯酒往喉咙里面灌。哀家害怕起来,声未出泪已下:“皇帝舅舅可是嫌弃嫣儿?”他抬起头,把手放在哀家的头上,似笑非笑:“嫣儿,你还小……舅舅这么喜欢嫣儿,怎么会嫌弃嫣儿……寡人是你……舅舅……”说到底,皇帝舅舅也只比哀家大九岁而已,舅舅,舅舅又如何?哀家的父亲还大了母亲十二岁呢,亲上加亲历来是皇室的常事。一年后,皇祖母下旨,哀家被接入宫,成了皇帝舅舅的皇后,从此没有皇帝舅舅,只有陛下,哀家的丈夫……那日,哀家一袭红衣,瘦弱的身子撑着宽松的喜服,期间,皇帝舅舅没有说过一句话,夜深了,外面似乎很热闹,但哀家不能出去,从寅时到亥时,雨下到现在,哀家却滴水未进。面前的盖头闷热,哀家好几次都想拿下来,可母亲多次提醒,这盖头,一定能要是哀家的夫君才能掀开,否则夫妻以后的生活将会不和睦。良久,皇帝舅舅走了过来,哀家看见他的白底金缕鞋,心跳的厉害,他掀开哀家的盖头,表情淡漠,哀家却是连呼吸也不敢,皇帝舅舅也是一袭红衣,头带冠玉,面容俊秀,他轻叹气道:“嫣儿,今日你先睡吧!”他似乎要离开,哀家听见雷鸣声,心觉害怕,一只手抓住他绣着龙爪的袖子:“皇帝舅……陛下……嫣儿害怕。”哀家看见他眉头皱了片刻,随后俊颜微微起了变化,抬起右手放在哀家的头上,柔声哄道:“嫣儿以后还是称呼寡人皇帝舅舅罢,皇帝舅舅在呢,嫣儿不怕。”他的指尖碰触到哀家的眼窝,轻轻地抹去哀家的眼泪,将哀家哄睡了。皇帝舅舅说不准叫他陛下,可皇祖母不准哀家称呼皇帝舅舅为皇帝舅舅,而是陛下,哀家看见她疾言厉色,忽然害怕了,从小俯视哀家的姑姑也再三叮嘱要尊称皇帝舅舅为陛下!哀家也再也没有见过李美人、张美人。偌大的未央宫,只有哀家和几个婢女,还有跟着哀家的姑姑,总是不许哀家做着做那,哀家觉得自己就像只被困的家雀儿。皇帝舅舅今日又去了陈美人那里,姑姑告诉哀家,哀家这肚子再不争气,可就大事不好了。那年,哀家十一岁。又一日,哀家例行去向皇祖母请安,姑姑说,今日跟往日不一样,叫哀家小心行事。哀家踏进椒房殿,便知今日,哀家将永生难忘。皇祖母脚下跪着陈美人,哀家跪下大殿中央,皇祖母招招手,唤哀家过去,不知为什么,哀家对皇祖母总是亲近不起来,哀家觉得皇祖母过于严肃,不苟言笑。皇祖母是大汉的第一位皇后,是一国之母,不是哀家的皇祖母。“给母后请安。”“嫣儿,来,到哀家身旁来。”皇祖母招招手,哀家却觉得背后一阵凉意,她握着哀家的手,眼睛望着哀家的腹部笑道:“嫣儿肚子可有动静。”姑姑摇摇头,皇祖母笑容渐消,将哀家的手放下,哀家一只手僵在半空中,不知如何自处。哀家瞧见陈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祖母沉思片刻说道:“此女留不得。”陈美人抬起头,一脸惶恐:“太后饶命,太后,臣妾不能死,臣妾肚子里可有皇子!”哀家终于知道,消失的李美人和张美人去了哪里!哀家慌了神,跪在地上:“皇祖母……”皇祖母漠视这一切,宫婢拿着白色绸缎就要去勒陈美人,哀家也不管了,伸手去护陈美人。“母后这是在做甚?”皇帝舅舅焦急的踏进殿内,勃然大怒。“一个没有身份的婢女有了孕,淫乱后宫,哀家不过在惩罚她。”皇祖母说的理直气壮,皇帝舅舅见陈美人梨花带雨,更是恼怒:“那是朕的皇子,母后的孙儿,母后难道不知?”“皇后尚未产子,一个没名没分的贱婢,如何能生?”哀家扶起陈美人,皇帝舅舅一把拉住哀家,颇有怨恨的说:“嫣儿才十一岁,如何能产子?”一时之间,殿内静的可怕,皇祖母突然一笑:“嫣儿不是有了吗?”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美人的肚子,笑的张扬。皇帝舅舅痛心的看着哀家,两行清泪流出,哀家第一次看见皇帝舅舅哭,他哭道:“好,好,寡人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连这件事,也教寡人做主不得……这皇帝,寡人当的还有什么意思!”“皇帝这是什么话?哀家教你的你都忘记了吗?你以为哀家是怎么走到今日的!”皇祖母发怒了,她眉梢往鬓角上方提,直起身子,旁边的姑姑吓得直接跪了下去。许久,皇帝舅舅望了一眼陈美人,最终败下阵来,甩袖夺门而出。自此,哀家每日腹部都要捆着一个枕头,到了夏日,哀家热的几乎昏厥,皇帝舅舅过来看哀家,他的手指仍然温热:“嫣儿,皇帝舅舅对不起你。”这是哀家看见皇帝舅舅第二次哭,他眼睛通红,眼泪欲滴不落。七月之后,张太医去陈美人那里,姑姑告诉哀家,是时候了,她叫哀家喊肚子痛,没过多久,张太医来了,他还抱来一个孩子。那以后,哀家再也没有见过陈美人。恭儿出生后,皇帝舅舅来看哀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竟会和哀家还有恭儿同榻而眠。恭儿两岁时,染了疾,哀家三天三夜没合眼,最终累垮在恭儿床前。听说皇帝舅舅急的将姑姑骂得频频磕头,哀家醒来时,皇帝舅舅一脸憔悴。皇帝舅舅守了哀家三天三夜,因此感染风寒,一病不起。哀家多次在他榻前哭谢他对哀家的宠爱。皇帝舅舅的手已经不如当初的温暖,他还是那般,摸着哀家的头,说道:“嫣儿还是唤朕皇帝舅舅吧,陛下是给外面那群顽固不化的老头子叫的,朕的嫣儿长大了,可朕却要走了。”皇帝舅舅的表情是那般欣慰,可哀家,却觉得,这是皇帝舅舅第三次哭了。哀家衣不解带的留在皇帝舅舅跟前照顾他,深怕一个不小心,皇帝舅舅就走了。自从病后,他的脸消瘦的厉害,额骨突出,嘴唇发白,那日夜里,皇帝舅舅传哀家到他跟前,握住哀家的手,哭道:“嫣儿啊,皇帝舅舅要走了,恭儿就拜托给你了,他也是你的孩子啊!”多少年后,哀家想起他不甘心的脸都泪流不止。那一年,哀家十五岁。皇帝舅舅去后不久,皇祖母让恭儿做了皇帝,外人还称呼哀家为皇后。恭儿年纪越长,越不跟哀家亲热。有日,哀家教导他,他竟然生气说道:“你又不是我亲母亲,将来也不会是,寡人长大了,非杀了你替我亲生母亲报仇。”他终是知道了,她生母成为了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因此,哀家明白,他不是恨哀家害死了他的生母,他是恨这整个皇室……这深宫围栏里,哀家也无能无力,皇太后……没有皇帝舅舅的皇太后,对哀家来说,还不如做当年小小的郡主。眼下一举一动,皇祖母都收纳眼下。皇祖母听说恭儿如此顽劣,怒骂其一场,气急攻心病卧榻上,她下令关了恭儿禁闭,无论哀家怎么求,皇祖母都不放他出来,哀家在皇祖母门前已经跪了一天一夜,眼角的泪水都苦干了也无济于事。哀家知道,皇祖母这是要立威,她要让恭儿知道,这皇宫之中,不是他说了算!哀家力不从心昏厥过去,醒来时,已听到恭儿重病不愈……归天了……不敢相信,皇祖母害死了自己的亲孙儿!简直是天下奇闻!恭儿还那么小,就算他对哀家和皇祖母心存怨恨,那也是应当的,毕竟他母妃的离去和我们一干人等脱不了关系,他若是不恨哀家,哀家反倒觉得不正常,更何况恭儿尚且年幼,心性未定,又受奸人挑拨,只要耐心教导他,他会明白,作为皇帝,为了天下,为了大汉,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哀家对不起皇帝舅舅,有愧他的嘱托,也恨皇祖母的冷血无情,即便是到了这一刻,恭儿刚去,哀家尚未缓过劲来,皇祖母,哀家的皇祖母……她为了稳住朝堂内外,她不知从哪里抱来一个孩子,皇祖母要立他做了太子,可笑,无情……哀家的母亲死了,父亲死了,皇帝舅舅去了,就连恭儿也被皇祖母害死了。皇祖母是大汉的皇后,不是皇帝舅舅的生母,恭儿的皇祖母,她的心里只有至高无上的大汉,和深宫围苑里的皇权!姑姑在恭儿归天前,自杀了,哀家知道,从皇祖母叫姑姑去照顾恭儿起,姑姑就是个死人了,偌大的未央宫,就只剩下哀家一个人。那八年,是哀家最难熬的八年,即便哀家锦衣玉食,宫人们簇拥围绕,哀家仍然觉得孤独,皇帝舅舅死了,这原本就像牢笼的地方哀家度日如年,新帝年幼,皇祖母一手把控朝政,许多大臣要哀家的宫里来喊冤,尤其周勃陈平更甚,可哀家一介弱女子,那有什么实权,哀家的靠山就是皇祖母,哀家之所以还活着,也是因为皇祖母。救?怎么救?哀家本身都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更何况,诸公口里的大义?不是怕死,皇帝舅舅崩俎之后,哀家就想跟着他去,只是皇帝舅舅生前最重性命,他觉得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上天赋予的生命不能随意丢弃,他觉得哀家年幼,尚对世间种种懵懂迷茫,若是年纪轻轻就跟着他而去,哀家倍感遗憾会怪他。皇帝舅舅撒谎,他就是怕愧对哀家,在世上多活的十余载,哀家觉得还不如当时同皇帝舅舅一起去了,其实,哀家也怕,怕在这地府里头,遇见皇帝舅舅,哀家没脸见他……不是哀家看清自己,哀家这十几年太累了,太想皇帝舅舅了。这十几载,哀家日日悔恨,为何生的比皇帝舅舅要晚,哀家日日思念,皇帝舅舅温软的手……而八年后,皇祖母病逝。在皇家,你以什么方式死去,什么时候死,都不由你,胜者说了算!周勃陈平等人劝解反抗无效,通过了别样的手段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而皇帝舅舅的亲弟刘恒蛰伏数十年,终于走上了薄姬不惜离宫为他铺下通向皇帝的路。哀家自始至终都冷眼看着这一切,皇祖母年纪大了,她这一生都在为大汉活着,最后也因为大汉而死,这是她要走的路,哀家无权也无力干涉。胜者刘恒入长乐宫,皇祖母生前为了掌控大全,幼皇是立了一个又一个,周勃和陈平为了避免第二个皇祖母出现,他们重重考虑,最后选了一个看似无权无势软弱可欺的薄姬,温和和善的刘恒,皇祖母死后,大臣立马集结以少帝不明身份,废黜另立。自此,吕氏族人难逃一死,而哀家,毕竟是皇太后,又无参与其中,逃过这一劫。哀家虽然幸免一死,却受到牵连,周亚夫将军力保哀家,说将哀家现在毕竟是太皇太后,若是照顾不周,大汉的子民会说新帝狭隘,连个女人都不放。周将军上书无果,他们废了哀家的后位,将哀家赶出了未央宫,自此,哀家离开了那个呼吸不得,会吃人的地方。到了西宫,哀家日子大不如从前,身边的婢女见哀家落幕,便想另寻出路,哀家理解,大好年华,谁也不想在这宫殿里了此一生,要不是周将军时不时接济哀家,哀家却是连块新布也没有。哀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从前过惯了那种日子,现在粗茶淡饭反倒不适应,不过哀家在西宫没有她们前后拥护,三十多年,哀家从未如此这般自由过。自由日子没有多久,哀家病了。哀家……终于要去见皇帝舅舅了……哀家的丈夫是先帝,哀家是先帝的皇后,可,哀家想与先帝葬在一起都要向陛下请旨,自然,陛下日理万机,也不曾想起我这个太皇太后。哀家只能唤人叫来周将军,希望他能帮帮哀家在陛下面前说上几句,如此,哀家死后,葬在安陵,也能同皇帝舅舅一起,就算不与先帝合葬,葬在先帝身旁,嫣儿远远看着也好。周将军平日里接济哀家,也是因为周将军年幼时曾受过哀家父亲的恩惠,但他夹在刘恒和哀家面前也为难起来,哀家跪在他跟前:“周将军,哀家也是个女人……”他看着哀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后,他跪在哀家的面前,向哀家磕了三个头道:“幼时蒙宣平侯之恩,今当以死相报!”纵观哀家一生,哀家又犯什么错?哀家不过听了皇祖母的话,嫁给了自己的舅舅,哀家嫁给先帝时年纪尚幼,没能在跟前侍奉先帝,而后先帝身体不佳,时有病痛,为了照顾哀家,先帝累及,最终病重。独活数十年,哀家累了,临死前,哀家最后的心愿就是能够继续陪伴在皇帝舅舅身边,就算让哀家远远望着他,也是好的。只可惜,在哀家死后,还拖累了周将军。因为哀家的事情,刘恒怀疑周将军与哀家有所谋,至此,就开始暗自培养对抗周将军的势力,周将军又为哀家请旨,刘恒虽然同意了哀家葬于安陵,但也对周将军的疑心加重了,最后一次见周将军,周将军对哀家说,他不欠哀家了。哀家死后……已经不知晓周将军到底如何了。韶华尽失,岁月流去,早些时候,哀家入地府,又遇见了你,这便是哀家的一生了,来地府时听小鬼道先帝已入轮回……如此,哀家连向先帝请罪的机会也没有了,他们说,这黄泉路的尽头,奈何桥的入口,有一个很奇怪的……你不要见怪,他们说你认识哀家,叫哀家到你这里来,那……认识哀家,那你是谁呢?“能来这里的人,不管我认识与否,最后都会进这册子,一生顺遂也好,坎坎坷坷也好,到最后,都只会变成几个字罢了。”她看着我:“也是……”我看她眼眸垂下,子衿笔停,青陵册又重了几分,我将汤推至她跟前说道:“你这故事倒也挺悲,喝下吧……你就同前尘往事一刀两断,你生前并未为恶,喝了这汤,过了那桥,人妖畜三道,你自走吧。”“三道……那下世……哀家……还能见到皇帝舅舅?”“只恨身在帝王家,有情也做无情郎,这是你的宿命。”她忽然看着我:“你……见过先帝了。”“走吧,汤熬制此般,那些旧人旧事,不必记得,这话……我同那人也说过。”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似乎对着答案很满意,头顶执念化成一股青烟,她仰头喝下那汤,踏上了左边那条路。大路各开,有缘人自来,路分三道,道道往生。我颠了颠手中的册子,将册子放入怀里,人尚未走远,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有种预感,此次她一去,只怕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