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时十二生肖为什么没有猫,这是一直困扰我们的问题。>>>披风1992年出生的人,是属猴的。小时候因为看《西游记》,总是感觉属猴很骄傲。当然,这种骄傲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毕竟,还是挺幼稚的。高三六月的某一天,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小宏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十二生肖里面没有猫?”我记得当时我们几个男孩对这个问题不甚感兴趣,世界上动物那么多,没有就没有呗。但是花小枝感兴趣。“对呀,为什么没有猫呢,猫这么可爱。”她说。花小枝的话让我们很惊恐,因为花小枝曾经也夸过狗很可爱,而现在全小区的狗看见花小枝都躲着走。那天路上,我们再也无话。再过几天,就是高考。在我的印象里,那几天似乎比往年还要闷热。教室里老旧的吊扇似乎随时会掉下来,路边的野草野花开得似乎也没有往年茂盛。我还记得就在进入六月的那几天,我那每天下午都要打麻将,做晚饭从来不准点的老妈,开始准点在六点煮好一锅青菜,让我连青菜汤都要喝完。那几日学校也取消了晚自习,但是我们还是会回到教室里温书。周小昱会拉着我们三个人在教室角落里斗地主,其实我们想过背一副麻将来,可毕竟搓牌的声音还是太吵闹。花小枝会时不时到我身后,指点我该如何出牌,也时不时会嫌我太笨敲我脑袋,换她来打。卢小菲那几天总是气不过李小宏跟着我们一起“堕落”,气鼓鼓地一个人坐在课桌边做练习题。我们也明白那几天李小宏复不复习,其实关系并不大,但还是提议李小宏去陪陪卢小菲,可有时候李小宏的赌瘾真的很大。隔壁班的裘小星也会跑来看谢小希打牌,就蹲在谢小希旁边,不吵也不闹,静静地看着。那时的教室其实很空,高三的老师在操场上摆了一张大圆桌,等着给考生们答疑,大部分同学都聚集在那里。周小昱很行为艺术地给老师们送去了几盘蚊香,但点蚊香时漏了馅儿,火机和烟一起掏了出来。老师们也只是开了他一句玩笑,没有为难。老秦也难得温和地告诉周小昱,让他少抽一点。印象里那几天日子过得很慢,其实算来,也只有四天的光景而已。四天的时间里,没有作业也没有考卷,没有情绪激昂的老师,也没有神色比我们还紧张的家长,日子诡异得不像我们所听闻的高考前夕应有的样子。在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周五,周小昱和谢小希甚至带来了火锅底料和白菜猪肉。我相信如果他们俩把炊具和食材摆到操场的圆桌上,将会引发一场别开生面的盛会。那天卢小菲来得稍晚,当她踏进教室看见角落升起的撩人热气时,出人意料地,她并没有如我们设想的一般或大叫或骂人,她拉了一把凳子,坐在了李小宏身边。李小宏递给她一副碗筷,还夹了两片五花肉。我记得当时卢小菲手握着碗筷,看着碗里的五花肉,表情很微妙。“我不喜欢吃五花肉。”卢小菲说着,夹起煮得发白的五花肉送进了嘴里。李小宏手里的筷子仍旧悬在半空,看着卢小菲,却不知如何是好。“小菲想吃什么,赶紧让小宏下去买。”花小枝说道。“对,再不买就没机会了。”谢小希补了一句。“要你多嘴!”卢小菲终于骂人了。谢小希耸了耸肩,表示很无辜,拉着周小昱去厕所抽烟。花小枝也冲我使了个眼色,对我说:“小川,陪我去食堂买点粉条。”我正操着筷子在锅里扒拉,“等一下。”我说。“等不了了,现在特别想吃。”“我也特别想吃,我那鸭血,刚下进去的,再不捞来吃就老了。”“让小宏替你捞。”花小枝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拉了出去。我想花小枝应该只是找个借口出去,留点空间给卢小菲和李小宏,毕竟人太多,情不怎么煽得起来。出了门,我对花小枝说:“走吧,我们去操场散步吧。”“散什么步,先去买粉条。”花小枝揪着我耳朵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我比她高了快二十厘米,她也不踮脚,扯得我耳朵生疼。“你是真想吃米粉啊?”“其实也没有特别想吃,”花小枝手指的力道又加了几分,说,“只是想你陪我去买米粉而已。”那天傍晚,在罕见的闷热之中,吹来一阵凉风。花小枝取下束发的黑色皮筋,长发散了下来。我伸手撩起花小枝的头发,别在她的耳后,花小枝就在微风里笑盈盈地看着我。“干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叫,“你们两个哪个班的?”就在我回过头的瞬间,发出喊声的人已经出现在我面前,几乎贴面,搞得我很尴尬。“老师,我们是高三12班的。”花小枝对那人说。“哦,高三的啊!”那位老师叹了口气,对我们说,“那赶紧回教室去看书吧。”“可我们还没吃饭呢。”花小枝说。“那赶紧去吃吧。”那位老师看着花小枝,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笑了笑,准备走人,听见花小枝说道:“谢谢老师,请问老师是哪个班的老师呢?”“高二12班的语文老师,我姓谢。”“那谢谢谢老师啦,您辛苦了。”花小枝对着这位谢老师鞠了个躬,接着拽着我开始狂奔,一边跑还一边狂笑,我全然不知道为了什么。晚八点的校园异常安静,连虫鸟的叫声也没有,只有我和花小枝的脚步声——胶鞋底踩在大理石砖铺就的路上,发出刺耳挠人的尖锐声。来到食堂时,收拾晚餐的工作刚刚结束,准备宵夜尚早,有两位师傅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脸上的神情如闲云野鹤般惬意,全然没有打饭时见到的苦大仇深的模样。花小枝在食堂门口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说:“师傅,我们想买米粉。”其中一位师傅抬起头来,眯着眼,看着感觉像没睡醒的样子,说:“小妹妹,还没到宵夜时间呢。”“我不买做好的,就买一斤米粉。”花小枝说。刚才搭话的那位师傅看了一眼旁边的师傅,旁边的师傅也抬头瞄了我们一眼,说:“小妹妹,买回家吃呀?”“不是,”花小枝也坐上了台阶,坐在两位师傅中间,说,“我买回教室吃火锅。”“你们老师谁啊?”两位师傅都乐得不行,被嘴里的烟呛得咳了起来。“我们是高三的,晚上老师都不在。”花小枝突然又跳了起来,面朝两位师傅,双手合十说道,“麻烦两位师傅啦。”“好吧,”最开始搭话的师傅站起身来,对我们说,“跟我来吧。”花小枝回过头对我抛了个媚眼,一蹦一跳地跟着师傅进了食堂。我正准备跟着进去,还坐在台阶上的另一位师傅突然问我:“大后天就高考了吧?”我愣了一下,默默掐着手指算了一下,答道:“是呀,大后天就解放了。”那位师傅又乐呵呵地笑了,也乐呵呵地又被呛到了。“快进去提米粉吧,可别让人家小姑娘提东西。”他一边咳着一边冲我摆手。等到我们拿到米粉出来时,之前的师傅手里正捧着一些碎肉末喂一只小猫。看见猫,花小枝就走不动道了,她蹲下来想摸那只小猫的头。但很显然,猫并不是很亲民的,特别是正在吃东西的猫。那只小猫突然弓起了背,身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它怎么不喜欢我?”花小枝问道。师傅笑了笑,捋了捋小猫的毛,说:“猫呀,不亲人的。”“一点儿也不可爱。”花小枝噘起嘴,可又忍不住伸手去摸它,“它叫什么名字呀?”花小枝问师傅。“没名字,学校里的野猫。”“那我怎么没有看见过它?”“人多的时候它就躲起来啦,你肯定就看不见了。”花小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起头对我说:“我们把它领回家吧。”“啥?”“我想养只猫,就它了。”“它都不让你摸它。”花小枝没有接话,只是对我眨着眼睛,两只大眼睛闪烁着奸诈的目光。“你该不是要让我抱走吧?”我问道。“想抓它要赶紧哈,吃完东西它可就跑了。”两位师傅坏笑着看着我。我想抓它,可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这猫该怎么抱啊?”我问道。“揪它脖子上的皮,一提就起来了。”说着师傅示范了一下,被抓起来的小猫也没有反抗,只是表情比较迷茫。师傅揪着它递给我,可我还是不怎么敢接过来。“师傅不急的,你先让它把饭吃完呀。”花小枝还挺知道疼人。那只小猫可能是有了危机意识,被放下去之后吃得更起劲。等到师傅的手掌心被它舔得干干净净,我尝试着把它揪了起来。小猫不重,毛也不顺滑,手感很奇妙。当我和花小枝一人提着粉条,一人提着小猫回到教室时,周小昱和谢小希已经回来了,裘小星也坐在了火锅前。估计是看见人太多,小猫挣扎了两下,亮出了爪子,从我手里挣脱了。“关门!”花小枝手里的粉条还没来得及放下,径直冲向了前门。门虽然关上了,但是小猫一直在课桌底下乱窜,我和花小枝追着它的屁股跑,谁也逮不着。角落那几个不明真相的吃火锅群众,一边吃着一边困惑地看着我们。“别光坐着看啊,过来逮猫。”我冲他们喊了一句。“小川啊,我虽然爱吃,但是这猫肉,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周小昱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反而是裘小星拽下了谢小希的钥匙串,拿在手里不停地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小猫就定住了,望着裘小星的方向。“快下手!”花小枝喊道。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小猫又被花小枝一声壮喝给吓跑了。裘小星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起身摇着钥匙串弓着身子,慢慢靠近那只小猫。“还是你家裘小星有办法。”我冲着谢小希说,结果被裘小星白了一眼。我想可能是裘小星有什么特别的巫术,最后她握住小猫的胳肢窝,把它抱到了火锅桌旁边。周小昱端详了那只小猫老半天,最后问道:“这猫,该怎么杀啊?”“跟杀鸡差不多吧?”谢小希回答得很认真。“走开走开!”花小枝推开了谢小希,坐在了裘小星旁边,“拿给我抱抱吧。”当然了,那只猫肯定是不乐意的,但是花小枝把它摊在了腿上,摁住了爪子,小猫也没了脾气。“它叫什么名字?”卢小菲问道。“野猫能有什么名字。”我说。“有的,”花小枝摸着它的脑袋说道,“叫披风。”“啥?”周小昱差点被五花肉烫到了舌头。我们很能理解周小昱的惊讶,因为“披风”的发音在我们的家乡话里,是个骂人的词语,而且还挺恶毒。而我惊讶的地方在于,花小枝怎么这么快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哪个‘披’哪个‘风’?”裘小星问道。“就是穿的那个‘披风’啊!”我望着那只被花小枝赋名叫披风的猫,突然觉得它很可怜,我问道:“你怎么给它取这么个名字?”“觉得好听。”“披风,披风……”李小宏嘴里喃喃念着,“我也觉得好听。”李小宏还在回味着,冷不丁却被卢小菲敲了下脑袋,卢小菲说:“你要是敢在你妈面前说这两个字,免不了要挨骂了。”这时周小昱和谢小希齐声说道:“那必须的!”花小枝也不理他们,自顾自地摸着披风,裘小星则在一点一点指导着花小枝抚摸猫的手法。“你想养它吗?”裘小星问花小枝。“想呀,可是我妈不喜欢我养小动物,说她过敏。”花小枝回答道。“那可惜了,这只猫长得很漂亮。”“嗯,没关系,拿给小川养就行了。”花小枝娇媚无限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夹起的粉条都没敢吞下去。“你不怕我把它养死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仙人掌我都能养死。我看小星这么懂猫,要不小星养吧。”对于养活物,我是真没有信心。花小枝却笑盈盈地对我说:“小星家里本来就有猫了,你不养我以后就不嫁给你了,把披风养死了我也不嫁你了。”听到花小枝这么说,其他人也放下了筷子。“这是求婚?”周小昱说。“这是逼婚。”谢小希说。“小川,压力全在你这里了。”卢小菲说。“我可以教你怎么养猫,很轻松的。”裘小星说。我记得当时我想了很久,迟疑了很久,久到汤底煮干见了底,久到披风在花小枝腿上睡了过去。久到转眼,就是高考来临。大雨大雨就要来了。抱披风回家的第一天,我研究了很久,它究竟是公是母。摸索一番之后,我确定披风是只小母猫。我想我要给她准备一些小棉签,我不清楚披风她能不能分清小棉签和小公猫的区别。披风把爪子搭在玻璃窗上,看起来挺惆怅。“披风,讨厌下雨吗?”我问她。她头也不回,喵地叫了一声。我觉得她在叫我滚。渐渐地,雨停了,已是深夜。披风还是趴在窗边,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或许她什么也没看,就只是那么趴着而已。“我要出门了。”我对披风说。“喵!”这意思我懂。我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大雨过后的屋外还有些冷,我点了一支烟,散漫地走在路上。没走多久,迎面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周小昱。看着周小昱摇摇晃晃的样子,我问他:“又喝大了?”周小昱一手搭在我肩膀上,作势要吐,最后又强忍了回去,说:“还有二两的量。”我扶着他坐在马路边上,问他:“你也是够潇洒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喝成这样。”“心里不舒服,多喝了点。”周小昱一边说着一边掏着口袋,最后对我说,“拿支烟给我,我喝酒的时候散完了。”“和小珊吵架了?”我问他。“没有,小珊忙着复习,哪有时间跟我吵架。”“那你是怎么了?”我问道。周小昱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很久,他开口问我:“你是怎么回事,大半夜出来。”“睡不着,出来溜达。”“又挨小枝骂了?”“我有那么笨吗,至于天天挨骂?”“那你是怎么了?”周小昱问道。“你告诉我你怎么了,我就告诉你我怎么了。”周小昱甩了甩头发,头发上的雨水溅了我一脸,说:“你怎么那么幼稚?”“那我不能吃亏啊!”“你这话怎么说得那么像小希。”周小昱说着,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一拍大腿,“打电话叫小希和小宏出来!”“有毛病啊,这都几点了,小宏他妈发现了指定告你爸。”“小宏他妈就是烦人。”“别骂人啊!”“我没骂人。别啰唆了,叫吧。”“要叫你自己叫。”周小昱喷着酒气,对我说:“叫就叫,小枝我也叫。”“有毛病啊,你敢叫小枝我就敢叫小珊。”“叫就叫,怕你啊!”说着,周小昱操起手机就开始打。“怕你啊!”我也拨起了电话,出乎意料的是,穆小珊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小珊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你电话。“是啊,喝醉了,在路边坐着不肯回家。“不安全,这样吧,我让小希到你家楼下接你过来。”周小昱听完我打的电话,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对我说:“你他妈还真打啊!”“废话,你不也打了吗?!”“我这不没打通吗?”“怪我咯?”周小昱一把抓过我手机,看了通话记录,一脸绝望的样子。他回拨了电话,递给我:“赶紧跟小珊说我已经回家了。”“自己说。”周小昱赶紧挂了电话,继而开始给谢小希打电话。周小昱给谢小希交代完任务,又不死心地用我的手机给花小枝打电话。当然,没有任何意外,花小枝还是没有接电话。“花小枝怎么睡那么死?”周小昱又点起了一支烟,我猜他在预想穆小珊到了之后该如何解释。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穆小珊和谢小希到了。谢小希看样子瞌睡还没醒,眯着眼走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睁开眼睛看路。穆小珊走过来站在周小昱面前,呆呆地站着,周小昱也抬起头看她,软绵绵的,看着一点力气也没有。短暂的对视之后,穆小珊突然摘走周小昱嘴里叼着的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周小昱傻呵呵地笑了,笑得像学校附近捡破烂的那个精神病流浪汉,接着周小昱抱住穆小珊的腿跪在了地上。那时谢小希终于清醒了一些,问我:“今晚他妈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我起身搂住谢小希的肩膀,“走,陪我撒个尿去。”等我和谢小希溜达了一圈回来,周小昱和穆小珊还在抽着烟,我以为他们两个人会好好吵一架,结果却没有。“珊姐抽烟的样子够有范儿!”我对穆小珊竖起了大拇指。“嗯,跟大哥就是配,一看就是大嫂的样子。”谢小希在捧哏方面有比较独特的天赋。穆小珊也不接我们的话,反而问我们:“今晚谁陪着小昱的?也不拦着他一点?”“唉,”谢小希戏很足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周末过完就要高考了呀,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聚在一起了,想到这儿一伤感,就喝多了嘛!”听完,穆小珊说:“那等考完试再喝也好呀!”我不知道周小昱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总之锅是我们背了,于是我说:“考完试了,还真不一定有心情喝酒了啊!”“为什么呀?”穆小珊问。“万一考得太差了呢?”我说。“那可有人要哭了。”“那可不是嘛,我妈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穆小珊笑了,说:“小川你别装傻,我说的是谁你知道的。”“花小枝会哭吗?”谢小希倒是很关心。“我觉得不至于吧。”我说。“我是说,花小枝会哭吗?”谢小希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什么意思?”“就是花小枝有没有泪腺?”我还没回答,周小昱忍不住了,冲着谢小希说:“你还没膀胱呢,谁他妈没泪腺。”末了又补了一句:“但是我觉得花小枝可能听力不太好。”“啥?花小枝听力不好?你开玩笑呢,英语考试哪次她不是130、140的分数啊?”谢小希可能觉得周小昱真的喝多了。“有病啊!”周小昱的手指在耳朵边打着圈儿,“我说的是听力,physical的听力,OK?”周小昱是真的喝多了,因为他开始飙起了英文。周小昱的醉酒程度通过他所说的语言就能判断得出来,开始说普通话了,那就是喝高了;要是开始说英文了,那就绝对是喝醉了。谢小希明白周小昱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也没再接他的话。大家无话,就静静地坐着,偶尔有夜归的人从我们眼前走过,冷不丁会被吓一跳,等人家镇定了情绪接着往前走了,周小昱就会大叫一声又吓别人一跳。得亏那晚没碰见如同周小昱一般醉酒的人,不然肯定得打起来。我记得那时我们并排坐着,悠然地抽着烟,完全没有想过48小时之后,我们就要步入高考考场的事实。“小珊准备考哪里?”谢小希一根烟抽完了四分之三,双手搭在膝盖上,优雅地用中指弹出烟蒂,脑袋斜枕着手臂,痞得不能再痞,配上金丝眼镜,像个有文化的小流氓。穆小珊几乎是脱口而出:“厦门。”“那就是厦大了?”“差不多吧。”“那也太亏了,”我说道,“不说清华、北大,人大、同济你还是挺有把握的吧。”“不太想去北方和江浙一带,喜欢厦门。”穆小珊说话时瞥了一眼周小昱,可周小昱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打给谁。“对,你还是过来一趟吧!”周小昱的电话讲得眉飞色舞,“对!就是今晚,拦都拦不住,反正我是拦不住了。”“这就对了。这样吧,我让李小宏到你家楼下接你,你赶紧穿衣服。”“你又叫谁了?”穆小珊问道。还没等周小昱回答,我抢先问道:“你该不是又打电话给小枝了吧?”“没有。”周小昱大手一挥,差点把坐旁边的谢小希的眼镜薅下来,“小希,赶紧跟小宏打电话。”“怎么,要叫小宏来啊?”谢小希问道。“嗯,叫他,顺便让他去裘小星家楼下接她过来。”周小昱说得很自然,很淡定。听完周小昱说的话,谢小希的脸凑到了周小昱的耳朵边:“啥?”周小昱像触电一样,侧身倒了下去,顺带也一脚踢翻了谢小希:“我他妈又不聋,凑这么近有病啊!”“你才有病!”谢小希迅速地保持住了平衡,又凑回了周小昱耳边,“你叫裘小星干什么?”周小昱打了个酒嗝,说道:“因为我想。”“那你怎么跟她说的?”谢小希显然是认栽了,不过还存有一点点幻想。但是他面对的是周小昱,幻想并不会成真,因为周小昱说:“我说你非要跟她表白,不然就要跳河,我们拦都拦不住。”谢小希还在混沌状态,我提醒他赶紧跟小宏打电话,叫他去接裘小星。谢小希的电话还没打通,穆小珊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小宏打来的。”穆小珊看看手机又看看我们仨,表情比较迷茫。“接吧。”我说。接通李小宏电话的穆小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穆小珊最后对李小宏说:“我也不知道,你先别急,我现在和小昱、小川、小希在一起,我们一起去找。”穆小珊挂掉电话之后,站起了身,对我们说:“小宏说小菲丢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啥?”“小宏说晚上送小菲回家的时候和小菲吵架了,小菲一直没回家,小宏刚才就是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小菲在哪儿。”“小宏问过小枝了吗?”我问。“问过了,小枝也不知道,现在小枝也出来了。”穆小珊说。谢小希问道:“现在怎么找法?”这时,周小昱突然“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速度快到竟然带起了一阵风。“小川先去找小枝会合,然后你俩去跟着小宏;小希先去接小星,然后去小菲家小区顺着上学的路找回学校;我和小珊……”周小昱的指令还没下达完,“哇”地一口吐了。看着周小昱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我说:“你和小珊在这儿先吐会儿吧,我和小希先去。”“叫小宏别急,小菲丢不了。”周小昱弯着腰还没吐完,还不忘嘱咐我和谢小希。“你怎么知道丢不了?”已经在原地踏步的谢小希问道。周小昱像个ATM机一样吐个没完,穆小珊一边拍着周小昱一边对谢小希说:“小菲那么喜欢小宏,舍不得丢的。”“丢肯定丢不了,关键是这么晚怕遇见坏人,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说着我推了谢小希后背一把,“就别他妈热身了,赶紧走。”谢小希跑出去了两步,回过头来看我,见我还站在原地,又跑了回来,保持着跑步的动作,问我:“你怎么不走?”“废话,刚才小珊不是说小枝出来了吗?我在这儿等。你要再磨叽,裘小星得发飙了。”我说。事实证明苦口婆心永远没有威胁来得有效,谢小希蹿出去的速度一点也没有比体育课考试时慢。谢小希跑出去没多久,花小枝出现在了路口。“你们速度这么快?”我想花小枝肯定误以为我们是被李小宏聚集在一起的。但是花小枝毕竟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人,没等我们回话,她就说道:“小珊家在那头,不可能这么快呀,你们早就在这儿了?”“嗯。”穆小珊说。“大哥又喝醉了?”花小枝接着问道。“我没有,”好不容易吐完坐下的周小昱又“腾”地站了起来,“我没喝醉,我还能走直线,不信我走给你看。”我不知道花小枝当时有没有兴趣看周小昱表演走直线,反正我是完全没有心思。“小珊你看好小昱哈。”说完我便拉着花小枝的手跑了出去。也不知道跑出去了多远,我突然停了下来,花小枝和我一起喘着粗气。气息稍微平复下来,我对花小枝说:“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该去哪儿找?”花小枝的脸蛋因奔跑变得微微透红,也或许是因为很生气,她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去哪儿找,跑这么快我连说话都说不上。”“我被醉酒的大哥弄烦了,脑子不太清楚。”我解释道。“别扯了,找人要紧。小宏已经去公园了,我们去学校找。”没等我说些什么,花小枝如同报复一般,拽住我的手飞也似的奔了出去。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也很不自然。清新是因为连日的闷热,不自然也是因为连日的闷热。其实我对于卢小菲不甚担心,并非我对卢小菲毫无关心的情分,只是觉得无论如何,卢小菲是会被找到的,就如同我们所有人都坚信将来的某一天,卢小菲会嫁给李小宏一样。同时我也在想,卢小菲心里或许是苦闷的,纵使折腾来折腾去,结局还是注定的,但过程却未必是让卢小菲满意的。我和花小枝跑到学校时,谢小希和裘小星也到了。“找到了吗?”裘小星问道。“没有,一路过来都没见到。”花小枝还没来得及停下来喘口气,我又拉着她往教学楼去了。我一边跑一边对谢小希说:“小希赶紧打电话给小宏问他那边什么情况,不行再打给小珊,让大哥找些人来一起找,我和小枝上教室去看看。”说实话,半夜里的教室阴森得有些瘆人,我和花小枝沿着走廊搜索时,听见谢小希在楼下喊:“别找了,小宏找到人了。”“在哪儿?”“坡上。”“哪儿?”“小时候挖泥巴、捏小人儿的那个山坡上。”“卢小菲大半夜跑到那里干吗?”“我他妈哪知道。”“那我们也赶紧过去吧。”“叫上大哥和小珊,人多热闹。”“怕鬼就怕鬼,还人多热闹。”“小川,你看你背后是什么?”“什么?”“你背后窗子上,趴着个什么啊?”对于谢小希的话我几乎是不信的,因为我和花小枝现在在5楼。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花小枝:“我们背后窗子上真有什么吗?”“你个大男生好意思让我看?”“我这不是真有点怕嘛。”“被希哥吓唬,王小川你有点太丢……”花小枝正说着,我瞥见她转过了头。而突然间,花小枝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剩呼呼的风声,吹得更加瘆人。“小枝?”我试探地喊了花小枝。没有回答,我感觉我牵着花小枝的那只手正在变得僵硬。“妈的,不管了!”我心想着,回过了头。我的背后,真的浮现了一张人脸!“花小枝你有病啊!”我看见的是花小枝悄悄在我身后做的鬼脸。而如我最初所坚信的一般,身后的玻璃窗上其实真的什么也没有。晚安几年以后,我偶然听见了一首叫《晚安》的歌,是国内一个叫丢火车乐队的歌。里面的旋律我很喜欢,而更喜欢的,则是其中的一句歌词:你会不会突然地想起我,在某个没有睡意的清醒时刻。我想这句话用来形容当时我们烂漫又固执的感情观,再合适不过。晚安 愿长夜无梦在所有夜晚安眠晚安 望路途遥远都有人陪伴身边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完还是会有些遗憾这一生有些短晚安晚安 在醒来之前我才会说出再见晚安 在天亮之后那事非与你无关我们离开荒芜的绿洲回到没有阳光的白昼你醒了尽管我所有的美梦都没做完你会不会突然地想起我在某个没有睡意的清醒时刻想把身上所有枷锁全部挣脱只为自己做了选择你会不会突然地忘记了就这样等待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安的心渐渐干涸失去了颜色再也不会想起我晚安晚安 愿长夜无梦在所有夜晚安眠晚安 望路途遥远都有人陪伴身边我记得当我在2015年听到这首歌时,我把它分享给了当晚在场的所有人,分享给了2010年的他们。据说,当晚的卢小菲躲在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山坡的坡顶,蜷缩在大树底下。在月光下的卢小菲几乎与那片山坡融为一体,我无法想象当李小宏找到卢小菲时心中的感受,但用谢小希的话来形容,应该是“能他妈把我吓个半死”。我想谢小希的形容是有根据的,因为那片山坡上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坟墓。谢小希曾声称在那里看见过鬼火,虽然后来被证明谢小希看到的其实是萤火虫,但他一个人从来都不敢去那片山坡。很难想象要是裘小星跑去山坡顶上躲着,谢小希将会面临怎样的窘境。不过话说回来,也很难想象,裘小星会像卢小菲一样真的在凌晨三四点跑来一座充满如同鬼火一样的萤火虫的山坡顶上。所以在我和花小枝、谢小希、裘小星赶往山坡的途中,讨论得最热烈的问题是这一次李小宏究竟说了什么傻话,惹得卢小菲如此生气。“这已经不是说错话能解释的情况了。”谢小希走在路上,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一样。“嗯,我也觉得。不是说错话,那就只能是做错事了。”我说。“那能做错什么事呢?”谢小希问。我说:“我也奇怪,小菲这么个性情的女子,小宏得做什么缺德事儿才能把她气成这样啊?”我和谢小希正说得兴起,花小枝突然打断我们,说:“你们两个人像说相声一样,一唱一和的,小菲肯定就是快高考了情绪不稳定,你们别瞎猜了。”“我觉得小枝说得没错,从考场走出来,今后的命运都不是我们自己能够掌握的了。”裘小星接着花小枝的话,说得很“成人”。“嗯,小菲内心敏感,她的感受应该比我们都深刻。”花小枝看来很认同裘小星的看法。裘小星也接着说道:“对的,特别是到这种时候,小宏越是冷静,小菲的情绪就越可能崩溃。”“打住!”我赶紧止住花小枝和裘小星的午夜感情咨询问答,对她们说,“你们两个才像说相声的。”不过我觉得花小枝和裘小星说得确实在理,于是我很没有道德地问了裘小星一个问题,我问她想去哪座城市上大学。因为我知道,谢小希一直想去北方。“考得上哪儿去哪儿。”裘小星的回答异常干脆。我记得当时我第一时间回头看了一眼谢小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于是我再次没有道德地问了谢小希一个问题,我问他是不是一直想去北方的城市念大学。“是啊,吉林省。”谢小希的回答也同样干脆。谢小希的回答也勾起了花小枝的兴趣,花小枝问道:“这么精确?有什么原因吗?”“我爸就是在吉林省念的大学,虽然我爸念的吉大应该是考不上的,但是其他学校可以试试。”诚然,我们之中有能力挑学校的人,毕竟是少数。在谢小希骄傲地回答完花小枝后,裘小星小声地说道:“原来你想去吉林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不知道吗?”我问裘小星。“我们没有深入谈过这个问题,也不敢谈。”裘小星说。谢小希此时想说些什么,被花小枝拦下。“那我们就此打住,考完试再慢慢说。”路灯不甚明亮,但是花小枝的眼神很犀利,一如我在16岁向她提出是否可以发生关系时一般。谢小希当时问我要烟,我说:“你自己不是有吗?”他说我这么坑他应该发给他一支烟,我说你也可以坑我,他说我可没你这张贱嘴。听谢小希这么一说,我自然就不再争辩,抽出一支烟递给他。谢小希那时抽烟的样子很惆怅,他一边走着一边抽烟一边抬头望月。那时夜里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白雾,天空中总是覆着几片硕大的乌云,月亮也时隐时现。我看着谢小希的模样,轻声地问他:“你有想象过以后的生活吗?”谢小希诧异地看着我,或许是没有预料到我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也或许是没有想到我如此小声,他笑了笑,不似他本有的狡猾而又闪烁的笑,说:“没有想过。”那时花小枝也在和裘小星小声地说着些什么,她们走在前,我和谢小希走在后,我看着花小枝的背影,对谢小希说:“我觉得时间不是问题,距离也不是问题,我们还年轻,我们也有理想,我们应该先去追求我们想要的东西。”听我说完,谢小希标志性的微笑出现了,他说:“王小川你他妈竟然还有理想。”我说:“人又不是咸鱼,理想总归是有的。”“那你说来听听。”谢小希发了我一支烟,来了兴趣。我接过烟,点上,对谢小希说:“理想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说呢?”“你逗我开心呢!”谢小希不乐意了。“说出来怕别人笑话。”我说。“都多少年同学和兄弟了,谁会笑话你?”谢小希说得很诚恳,我也觉得他说得在理。可是我就是说不出口,即便对花小枝,我也没有说出过自己的理想。我想我是我们当中最早有明确理想的人,我坚信其他人对未来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明确的规划和设想,即便有,也极其模糊。就拿花小枝来说,她希望摆脱牢笼般的高中生活之后,能够拥有一个自由的身体和自由的灵魂。我问她何谓自由的灵魂,她却说不明白。我想我是一个早慧的人,可我的学习并没有因为我自认为的早慧有所提高。或许我所追求、所想要实现的理想,并不如我自认为的一般强烈。这么聊着想着,我们四个人就到了山坡的坡脚。谢小希十分行为艺术地大喊了一声,我不知道在坡顶的李小宏和卢小菲有没有被吓到,但是站在谢小希旁边的我们三个人,着实被谢小希这声没来由的大喊吓了一跳。我气急败坏地踹了谢小希一脚,谢小希差点摔了个跟头。“妈的,小川你干什么?!”谢小希骂道。“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吼这么一声吓不吓人?”我说。“我还不是为了壮壮胆。”谢小希还挺委屈。“妈的,我们四个人,怕什么?”“小希怕鬼,”裘小星答道,“也怕你半路吓他。”花小枝当时“扑哧”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来揪住我的嘴巴,对谢小希说:“别怕,我保证小川这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忙挣脱花小枝的手,然后突然抱起花小枝,开始往山坡上奔去。花小枝“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叫声比刚才谢小希的还要大,但她一点挣扎的意思也没有。“你怎么胖了?”我喘着粗气问花小枝。花小枝双手环住我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拉。“因为今天没有拉屎。”她说。“你怎么这么粗俗?”“因为你一点也不绅士。”其实我抱着花小枝爬了没有多远,便体力不支把她放了下来。花小枝斜着身子,双脚着了地,可手还扣着我的脖子。“有本事你抱我到坡顶去。”说着,花小枝双脚离地,跳到空中,我只好接住她。“再抱我这腰就不能要了。”我说。花小枝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吐着断断续续的气息,对我说:“不能要了正好,省得以后你上了大学乱来。”“这个方法不太好,不能和别人乱来,那岂不是也不能和你乱来了?”我转过花小枝的身子,想要去亲她。她伸出一只手挡在我的面前,我赶紧又把她放了下来。这次她没来得及扣住我的脖子。“你耍赖!”花小枝骂我。我还在想着如何继续耍赖,谢小希和裘小星已经赶上了我们。“你们好有情趣。”裘小星打趣我们道。花小枝整理了一下头发,说:“这是小川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谢小希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小枝这个成语用得好!”裘小星则笑着说:“待会儿告诉小昱,让小昱他爸带小川去警察局。”听裘小星说完,花小枝也笑了,说:“小昱跟他是穿一条裤子的。”裘小星点了点头,“也是,不光他们两个,”裘小星指着谢小希说,“他们四个都是穿一条裤子的。”我和谢小希无奈地耸耸肩,一行四人继续上路,爬上眼前这座并不高的山坡。准确来说,我们爬的是一个土坡。除了坡顶的几棵大树以及大树底下面积微小的草皮,几乎只剩下沙石。其实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据说有一年起了一场大火,便什么也不剩了。据李小宏考证,就在那场大火之后,这片土坡的泥土更适合用来捏泥人了。我不知道李小宏的考证是否真的具备什么科学依据,但是既然是李小宏说的,我们选择了相信。我的家里现在还留着当时挖泥巴捏的东西,虽然我叫不出我捏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曾经我想把它送给花小枝当作生日礼物,不过被花小枝当场拒绝了。李小宏曾捏过一个小泥娃送给卢小菲,据说卢小菲至今还留着。半坡中我徒手挖起了一块泥巴,掰出了中间比较柔软的部分,揣进了口袋里。我听见裘小星轻声问谢小希:“小川这是在干什么?”“挖泥巴。”谢小希回答道。裘小星说:“有点吓人。”花小枝则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不管你要捏什么,请你考完试再送给我。”“不送给你,”我说,“这次我要给我自己捏一个。”“捏一个什么?”花小枝问完,又自己答道,“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你捏的是个什么东西。”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也不知道花小枝有没有看到。不算高的土坡,我们似乎爬了很久。等爬到坡顶,在仅有的几棵树下,我们并没有看见李小宏和卢小菲。我试图打李小宏的电话,但是那里手机信号极差,根本打不通。“这就有点吓人了。”我说。“现在怎么办?”谢小希问我。“喊吧。”花小枝说。那时月亮适时地躲进了乌云里,仅有的一点光亮也消失了。谢小希第一个喊了出来。“小宏你妈在哪儿?”虽然我几乎可以确定谢小希是因为紧张而发生了口误,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拉住他,问道:“你喊的是啥?”谢小希说:“小宏你他妈在哪儿!”“好,那继续喊,”我说,“但是请你喊清楚。”我记得当时我们喊了很久,声音传出去很远,远到我们自己听见了都感觉有些害怕。“出事了。”裘小星开始慌乱了。“别急,我们先下去,找信号打电话。”说着花小枝握住了裘小星的手。我们四人刚下坡,我的手机响了,周小昱的电话。“还在坡上吗?”电话里是穆小珊的声音。“在。”“你们现在在路边等着,有车来接你们。”“什么情况?”“小昱找了个朋友开车来接你们,一辆银色面包车。”“小宏他们俩呢?”“已经接走了。”“那不早说,我们在坡上没找到人吓得半死。”“小昱也是刚刚才让我给你打电话的。”“他酒醒了?”“还没有。”放下电话,我给花小枝他们大致说了情况,大家都是一脸“逗我玩儿呢”的表情。不过确定李小宏和卢小菲无事,大家也都轻松了下来。我们在路边等了大概有十分钟,车到了。周小昱的朋友把我们送到了学校,李小宏和卢小菲在,周小昱和穆小珊也在。周小昱靠着学校校名的牌匾,见车到了,抬起头跟他的朋友打了个招呼,就又把头埋了下去。而穆小珊手里拿着一根烟,吸完一口塞进了周小昱的嘴里。在路灯之下,我看见卢小菲的脸有些微微浮肿,眼睛有些红润,似乎一直在哭,哭了一晚上。李小宏则瘫坐在地上,眼神似乎在看着校门口明晃晃的路灯,眼睛睁得很大,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觉得灯光刺眼。“阿嚏!”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神,李小宏只是为了借着强光的刺激,打一个舒舒服服的喷嚏。“好嘛,现在是凌晨4点57分,我们人全到齐了。”谢小希说道。“我第一次这么早上学,早到学校门都还没开。”我说。李小宏略显疲倦地站起身,看了看周小昱身后的校名牌匾,说道:“完了,小川好不容易来早一天,居然是个星期六。”“正赶上学校放假!”卢小菲补充道。卢小菲的声音略显颤抖,我打趣她道:“菲姐,今晚和小宏满城这么躲猫猫好玩儿吗?”卢小菲说:“好玩儿得很,下次还来,不能像这次这样这么轻松被他找到了!”说完,卢小菲拉着另外三个女生走到一旁,悄悄地说着什么。“完了,”谢小希勾过李小宏的肩膀,说道,“几个女生肯定在商量下次应该躲到哪里。”李小宏无奈地摇了摇头,我问他:“胆子够大啊你,居然想强奸卢小菲。”“啥?”李小宏几乎是叫了出来,还惊醒了一旁睡觉的周小昱。“你如果不是要强奸卢小菲,她至于闹这么一出?”谢小希问道。“没有!”李小宏说,“我送小菲回家,在她家楼下,她跟我说晚安,我说那赶紧回家休息,这两天放轻松,星期一加油。”“然后呢?”周小昱用手撑起了脑袋,悠悠地问道。“然后小菲就上楼了。”“再然后呢?”周小昱点了一支烟,揉着太阳穴问道。“再后来,小菲她妈打电话跟我说小菲没回家,问我知不知道她在哪儿。”“就这样?”谢小希显然不相信。“真的!”当然,那天我们四个男生并没有参透卢小菲生气的真正原因。就算李小宏最后找到了卢小菲,卢小菲也没有告诉李小宏她究竟为何生气以至于半夜不归家,惹得一群人到处找她。那是高考前夕,最后的闹剧。而很久以后,花小枝告诉我,那晚卢小菲之所以生气,全然只是因为李小宏没有对卢小菲说一声晚安。一声晚安,就是这么简单。醒来我想,人生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插曲拼接而成的。或许很多年以后,那些被称为人生转折点的重要时刻,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反而是那些当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会成为记忆中最闪闪发光的片段。比如,我对四门亲自参考的高考科目的记忆,一点也比不上那几天一只丢失了的小猫。我的考场在市郊的一所学校,很不幸,我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一个被分到那所学校考试的人。其他人都留在本校,考试前半小时起床,洗漱完毕,再到学校门口买份早餐,实在惬意。假如忘带了准考证,也能及时回家跑个来回,仍然能够准点开考。从这个方面来说,我无疑是最惨的一个。为此我爹妈特意跑到市郊那所学校旁边找了一家小旅店,开了两间房。一间给我,另一间给他们,作为督战室。我想如果不是迫于舆论压力,我爹妈肯定不会千里迢迢来陪着我考试的。那两天把我妈闲得愣是在荒郊野岭找到了家棋牌室。不过说实话,我还是很感动于我爹妈的举动,毕竟从我家坐车到考场,不堵也要一个多小时。可考试的那两天我并没有如愿每天多睡一个多小时。原因是披风。我爹妈不知道我往家里带了只小猫,他们也不知道我把小猫也带到了旅店房间里。披风蜷缩在墙角,颤颤巍巍,站都站不稳。披风本就很小,加上猫本身对外界环境很敏感,本来刚熟悉我卧室的环境,结果又被拉来成了陪考大军。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我当时并不知道披风来到小旅店后怯怯懦懦的表现究竟是为何。我以为它生病了。那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下楼在旅店前台问他们附近哪里有宠物医院,他们说没有,即使有也肯定没人了。我跑回房间,披风仍然是病恹恹的样子。于是我给花小枝打了电话。“披风好像病了。”“怎么了?”听花小枝的声音,我感觉她是被我从梦中叫醒的。“我带它来住旅店了,但是它一直缩在墙角,动也不动,也不吃东西。”我说。“你附近有宠物医院吗?”“问过了,没有。”“那我打电话问问小星,小星养过猫,她应该知道。”“算了,现在都快12点了,人家搞不好已经睡了。”“那怎么办?”“我不知道啊!”“那,看人的医院能看猫吗?”“不知道,我试试。”在来时的路上,我正巧看见过一家诊所,于是我抱上披风,出门去找那家诊所。当然,人家早已经关门了。我“啪啪”敲着卷帘门,怀里的披风跟着叫了起来,爪子也伸了出来,抠进我的肉里,我因为疼松开了手,披风就跳下跑开了。后来我听说,一只猫不论你养了多久,把它放回野外,它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在那个夜里,我开着诺基亚的蓝屏,一直在找它。直到手机屏幕闪烁不停,提示快要关机时,我还是没能把它找回来。我用仅有的电量给花小枝发了一条短信:披风没事了。最后我靠在诊所卷帘门旁睡了过去。我很感谢按时上班的诊所老板,如果不是他准时开门,卷帘门刺耳的声音将我吵醒,我极有可能错过第一场语文考试。在我醒来后,我试图再次寻找披风。当每一门考试开始前和结束后,我都会去诊所附近寻找它,可是我就是找不到它。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我回到了市区。我感觉那时市区里的人比任何时候都要多,执勤的巡警也特别多。三五成群的高三毕业生塞满了整条宵夜街,我们几个人聚在其中一家,准备庆祝高考结束,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直也放松不下来。“干杯!”周小昱举起了酒杯,“今晚喝个痛快!”“喝!”谢小希还没碰杯,就硬生生吹掉了一瓶啤酒。那时花小枝正在和卢小菲说着些什么,我默默地喝着啤酒,周小昱问我:“怎么?没考好?”我说:“没有。”周小昱说:“那你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说:“考完试了,空虚。”周小昱一把抢过我的酒杯,瞪大眼睛看着我说:“别喝了,才两杯你就说胡话了。”我趁花小枝和卢小菲说话的空隙,对花小枝说:“小枝,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花小枝的脸颊微红,耳根却已通红,她说:“你说呀。”“披风被我搞丢了。”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搞丢的?”“考试前一晚我跟你说它生病了去看医生还记得吧?”“记得,你继续说。”“我在诊所门口,它突然抓我,我没抱紧,它就跑掉了,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那天你发短信是骗我的?”“嗯。”花小枝突然拿出了手机,翻到了那天的短信记录,她说:“你那晚找它一直找到凌晨4点多?”“嗯。”“那你考试怎么样?”“不是说好不问考试情况的吗?”“我就要问。”“还好。”“‘还好’是什么意思?”“‘还好’就是应该还是能去念我想念的专业。”“那就好,”花小枝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披风丢了就丢了吧,那也没有办法。”“对不起。”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它取名叫披风吗?”花小枝突然问我。我说:“不知道,但是我很想知道。”可那时周小昱他们已经喝开了,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谢小希端着两杯酒跳到我面前,起哄让我和花小枝喝交杯酒。花小枝接过两杯酒,一杯留下,一杯递给了裘小星。“我们俩喝交杯。”花小枝说完又对着谢小希说,“你敢吗?”谢小希一拍大腿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说着又满上了两杯酒,却递给了李小宏,“她们两个女的喝交杯,我们两个男的喝交杯。”李小宏正准备接过,卢小菲却半路截了下来。“怎么,小菲是要跟小希喝交杯啊?”周小昱说道。“这就乱了套了。”我说。“去你的!”卢小菲直接开骂了,挽过李小宏的手臂,喝了下去。“哎哟。”周小昱赶紧倒了两杯酒,一杯塞给了穆小珊,“我们也赶紧。”“那我就只有跟你喝了。”我对谢小希说。“去找老板娘喝去!”谢小希说着,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大家都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没心没肺。那晚都喝多了,喝得走不动道,喝得最后在酒店开了一个标间,女生睡床上,男生睡在了地上。早上醒来时,看着狭小的屋子里躺满了人,我有一种进入了人体器官交易市场的感觉。当周小昱也醒来后,问我:“这么多人,酒店是怎么放进来的?”“我哪儿知道。”我说。“完蛋!”周小昱拍了拍脑门,说道,“小宏夜不归宿,他妈肯定要来找我了。”“不会,”我说,“好不容易考完高考,就放纵这一天,不至于。”周小昱问我:“赌不赌?”“赌什么?”我问。周小昱说:“现在翻小宏手机,看他妈打了几个电话?”“赌注是什么?”我问。周小昱想了想,他说:“要是我赢了,今晚宵夜你请;要是我输了,今晚宵夜我请。”“翻!”我跳起身,第一个翻起了小宏的裤兜。结果手机没翻到,把李小宏给薅醒了。“你干吗!”李小宏居然下意识地护住了前胸。李小宏的这一惊把其他人都吵醒了。“小川在摸小宏的胸!”周小昱居然喊了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王小川浓眉大眼的,居然是这种人!”其他人不是还没完全从睡意中醒来,就是还处在醉意之中,只有卢小菲稍微清醒,她说:“小宏你赶紧看手机,你昨晚没回去你妈肯定着急了。”“没事,”李小宏搓了搓仍旧蒙眬的双眼,说道,“我昨天出来已经跟我妈说好了,说我晚上不回家的。”听见李小宏这么一说,周小昱恨得咬牙切齿:“小宏啊小宏,你怎么算得这么准。”“那是小宏有先见之明,今晚我们继续,大哥请客。”我说道。可是那一天过后,我们谁也不知道:周小昱进了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后进入公安系统,当起了一名人民警察;穆小珊如愿考进了厦门大学,毕业那年随着家人一起移民新西兰。谢小希真的随了他爹的脚步,考到了远在东北的吉林,在一所工程学校里学习怎么开凿大坝;裘小星就留在了本市,毕业后和我们不甚相熟的一个高中同学举行了婚礼,谢小希抢婚,未遂。李小宏不出意外地考进了上海交通大学,学习材料化学专业;卢小菲遗憾地没有被所填的上海地区的学校录取,进了浙江的一所大学。还在念书的李小宏与卢小菲的故事结局如何,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甚至,无法预判。而我,考去了一个海边的城市,毕业之后又跑去了上海;而花小枝考去了远在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也嫁给了别人。在我的感觉里,对于我们这八个在1992年出生的人来说,18岁结束高考的那一个夏天,似乎是最无忧无虑的一个夏天。那段日子里,我会睡到日晒三竿,直到中午的热浪将我唤醒。起床后饭桌上留着我妈做好的午饭,米饭柔软,炒菜微热,刚刚好。下午叫上周小昱、谢小希和李小宏去学校的篮球场打一下午球,打完在厕所里冲个凉,然后约上各自的女朋友或者准女朋友一起下馆子吃饭,最后在河边的冷饮摊上坐上一晚上。我们集体在丽江古城闲逛的那几天,听闻家里下起了连日的大雨,无一不感到庆幸,于是临时决定再增加几天行程。多年之后再回过头去看那个夏天,在那以前的重担已经放下,而在那以后的负担还未挑在肩上。我记得在那时,周小昱对我说:“以前我曾想过,要是早几年出生,就少受几年读书的鸟气。”我说:“早出生,也要读那么多年书。”他说:“我知道,可是感觉不一样。”我说:“那现在呢?”他说:“如果有得选,还是1992年出来吧,不然遇不上小珊。”在这段对话发生之后,我曾问过其他人相同的问题:如果有得选,你还是希望在1992年出生吗?李小宏说希望,因为不可能有得选。谢小希说他要想想,我说不选1992可能就遇不上裘小星了,谢小希就说希望。卢小菲说不知道,而且表示这个问题很奇怪。裘小星说她不想选。穆小珊说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但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花小枝说:“你选哪一年我就选哪一年。”花小枝当时反问我的答案,我说:“我还是选1992。”“为什么呢?”她问。“因为人生本来就没有这样的选择,”我说,“这样的问题并不是真的让你选,而是让你接受这样的事实。”“我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那时花小枝哈哈大笑起来,“可是我一点也听不懂。”这段对话发生在花小枝送我去上大学时我出发的候车厅里,那时其他人都已经去了学校,只剩下我和花小枝。我和她在候车厅里并排坐着,那时我们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儿,背着一个很奇怪的书包,像是太空包。亮黄的硬壳书包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口。她坐下后,打开窗口,里面弹出一只小猫的脑袋。花小枝凑到我的耳朵边,小声地问我:“你看旁边那只小猫,像不像披风?”“脑袋上那撮灰毛有点像,要不抱过来看看?”我说。我刚说完话,花小枝就扭过头去,对抱猫的小女孩说:“你的猫咪好可爱,能给我抱抱吗?”我相信没有多少人能拒绝花小枝诚恳的眼神,那个女孩把小猫抱了出来,放进了花小枝的怀里。花小枝把那只猫摊了开来,揪起尾巴,嘴里轻声地在念着“1、2、3、4”。我问她:“你在数什么?”“披风尾巴上有5个灰色的圈,”说着翻开小猫的脚掌,“左前脚掌有块灰色的肉垫。”“它都有!”花小枝兴奋地看着我,把小猫举到了我面前。“你问问她是不是捡的?”花小枝又悄声对我说。我逗了逗那只小猫,便问那个小女孩儿:“请问这只猫是在哪里买的呢?看着好可爱,我都想养一只了。”小女孩儿礼貌地笑了笑,她说:“这不是买的,是捡来的。”“那就对了!”花小枝为了强压声音,伸手狠狠掐了我的大腿,转而问道,“在哪里捡的呢?”“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是别人捡的,最后我领养了。”小女孩儿说着,把小猫抱了回去。“是在郊区那个市十中附近捡的吗?”我问道。“这个我真的不清楚了。”我还想再打听一些信息,候车厅响起了广播,小女孩儿把小猫装回了包里:“不好意思,我要去检票了。”花小枝看着小女孩儿的背影,看着背包上玻璃窗里的小眼睛,说:“你觉得它是披风吗?”“我希望它是。”“我也希望它是。”“那个姑娘看着是个好姑娘。”“嗯,肯定比我照顾得好。”“对了,你到底为什么会给它取名叫披风呢?”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花小枝这个问题,这个她主动提起过被打断后便再也没有提的问题。“为了一个好的寓意。”花小枝说,“我记得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一对父女,住在美国治安很差的地方,女儿经常听见枪声,总是躲在床下,有一天父亲回家,发现女儿又躲在床下面,他决定告诉女儿一个秘密。”“什么秘密?”我问道。“那个父亲脱下了一件看不见的披风,给女儿披上,告诉女儿那是他爸爸留给他的披风,能够挡住子弹,现在他决定送给自己的女儿。”花小枝那时看着我,眼睛里全然是我没有见过的神色,她说,“我希望,你也有那么一件披风。”可是……花小枝给我的披风,在最开始,就早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