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是五月,风轻云淡。一派清丽的午后,素小暖准备去图书馆看会儿书,等着下午还有节课。是在路上的时候,接到了好友莫非的电话。你快来!学校北门。莫非在电话里有些气急败坏,还没得她再问,已经扣了电话。素小暖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声响,有些愣神,但还是转了方向,朝北门走去。她这才注意到,正是凤凰花繁盛的季节,一树的花瓣又红又大,一团一团地裹起来,就像在树上挂满了燃烧的气球,煞是好看。而S大,这所百年名校作为旅游城市的一个重要的景点,也吸引了很多的游客,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凤凰树下拍照,热切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这时,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孩请素小暖帮忙拍照。她接过相机,女孩站在凤凰树下,两手放到面前比了个胜利的姿势,只是拇指和中指微微地弯曲,像耷拉地兔子耳朵,有说不出的俏皮可爱。素小暖的心微微地震荡了一下,这是夏络绎拍照时最喜欢的手势,她常常取笑她,都一把年纪了,也扮可爱。其实,那时候她们不过才十六七岁,清澈如露珠一样的年纪,却总喜欢假装成熟和老练。现在想来,实在幼稚可笑,只是,她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夏络绎在她的镜头前摆出那样的姿态了。同学,拍了吗?面前的女孩微笑着问她。她回过神来,按了两次快门。女孩跟她道谢,再问她女生宿舍怎么走。分别的时候,女孩说,羡慕你,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当年我也填了志愿,但差了五分,遗憾。素小暖浅笑了一下,当初夏络绎也很向往S大,喜欢这里四季分明的气候、青石板的小径、清水墙琉璃顶的女生宿舍,还有站在芙蓉湖边垂柳轻拂的浪漫景象。只是,她没有来,来的,是素小暖。快到校门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莫非堵在一辆蓝色NSX车门前,脸涨得绯红。她是北方女孩,有很高挑的个子,漂亮的鹅蛋脸,即使在S大美女如云的学校里,也是很惹眼的。素小暖硬着头皮走上去,莫非已经嚷了起来,小暖,你也不管吗?他这样明目张胆的给你戴绿帽子,实在是很过分。然后穿着V领T恤衫的江允诺就气定神闲地下了车,对素小暖很利落地摆摆手说,我得赶时间,你快带她走。素小暖低声对莫非说,好了,我知道了。她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定是江允诺载着某个女生正好被莫非碰到,所以就在校门口拦住他们,非要让素小暖看看发生了什么。她也懒得去看副驾上坐着是谁,不管是谁隔些日子江允诺也会淡漠了下来。前些日子听说是外语系的系花杨柳,再前些日子是隔壁学校的大一女生郑笑……他的八卦新闻即使她不想听,也会不断地传来。而莫非第一次跟她说关于江允诺的“绯闻”时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好心提醒她要看住自己的男朋友,生怕她会伤心难过,但素小暖表现出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莫非都哑然了,只是江允诺实在是风光,虽然不算是学校里最有模有样的一个,但那种淡淡的痞气和公子哥独有的慵懒却很迷人,只是谁都知道他一入校就已经打上了标记:素小暖的。所以看到江允诺的拈花惹草,大多数女生的心态,就是看她的笑话,也等着看素小暖被甩的下场。只是三年过去,江允诺的女朋友这一称呼始终还是给了素小暖。不管他有多少的绯闻,闹得怎样纷扰,隔段时间也就见他乖乖等在素小暖的教室门口。听到素小暖这样说,莫非转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素小暖,你就这么爱他吗?爱到了愿意委屈你自己,顶着一个女朋友的虚名,然后看他身边莺莺燕燕不断?在一边的江允诺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素小暖瞪他一眼,然后对莫非说,是呀是呀,我就是那么爱他,只要他给我个虚名,我也满足了。旋即,江允诺很没风度地推了一把莫非,站到素小暖的面前,调笑地说,这样深情地告白,再说一遍。还不快走?素小暖好笑地拍拍他的肩,然后拽着莫非的手,大力地离开。我来接你放学!江允诺在身后扬声。莫非气得直蹬脚,你就这样放过他们呀?难道我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莫非,我弱小的心灵已经受到了打击,现在我们去图书馆看书,下午还有课。素小暖头也不回地说。即使相处了三年,但莫非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素小暖。她有时候喜怒无常,脾气执拗,有时候又安静乖巧,息事宁人。她的身边就只有莫非一个朋友,两个人总是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占位置、去食堂吃饭或者去看电影喝奶茶……她除了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外,就是和江允诺在一起,但她却不知道她的曾经。女生在一起不是应该叽叽喳喳地交换彼此的秘密和心事吗?素小暖就像是用一个茧把自己完好地包裹起来,即使和她们相处,却不算要好!想想,真是不公平。莫非已经决定一千次一万次不想要再理素小暖,有时候也逼迫她,你的初恋是谁?你和江允诺怎么认识的?你们到底交往了多久?素小暖就左顾右盼,嘻嘻哈哈,把话题抹了过去。她生气,发火,但素小暖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她能断定,就算她说要和她绝交,她也只是耸下肩膀,说,那好吧。这就是素小暖的态度,对谁都不放心里没心没肺的样子。2有没有一点吃醋?下课的时候,江允诺在教室门口等素小暖。莫非经过他的时候,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大步离开。他倒也不在意,只是顺手接过素小暖手里的书,绕在她身边,调笑地问。你最好赶紧道歉认错,然后给我开三天三夜流水席,让我吃遍所有美食,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素小暖随口应道。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江允诺顺手拿起书来砸在她的头上,自嘲地说,别人还以为莫非是我女朋友呢,见到我载了别的女生生气发怒,你倒好,还大度地帮我圆场。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吃醋?江允诺不死心地问。那我警告你,江允诺,你的车里,除了我不许再载别的女生!她板起面孔来。那……当我没说。他讨好地对她说,卓宝路新开了一家餐厅,据说灌口盐鸭很不错。你的钱带够了吗?养你还是够的。江允诺笑起来。他们到的时候才发现那家餐厅的生意果然是好,六七点的时间又正是吃饭的点,所以门口等了一堆的人,要拿号排队。素小暖是知道江允诺没有太多耐心等的,提议要不今天先随便吃点什么,下次预约了再来这里。江允诺把车停在路边,侧过身对她说,你等等。就见到江允诺跑到店门口,对站在门口开号的服务员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悻悻然回到车前。见他的表情,素小暖安慰地说,算了,下次来吃好了。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她说等一下桌会把桌子留给我们,算是提前预约。刚才还一脸失望的江允诺一下就大笑起来,他的失望表情不过是故意捉弄她的。你怎么做到的?她好奇地问。我说请她看电影。你怎么可以戏弄别人?她不满。我会请她看电影……我正好有两张电影票,等下送给她就好了。她以为你也去。我又没说我要去!江允诺……她扬高声线。别废话了!他毫无耐心地拉开车门,等她下车,再关门,头也不回地一摁遥控锁,整个动作非常地帅气。他们果然立即就有了位置。江允诺点了一桌的菜,灌口盐鸭、清蒸大闸蟹、鱼孚肉粽、爆烤鸭、仙景芋头……又点了几瓶啤酒。素小暖知道,这是江允诺在迁就她,他一向是很挑剔的人,吃饭绝对不会来这种人多的大排档餐厅,而她喜欢吃这种特色大众菜,所以每每哪里有好吃的他就会带她来。这里的菜名不虚传,她吃得满手蟹黄油腻,汁液披离,红唇娇艳欲滴,江允诺见她这样,知道她根本没有在意中午的事,心情却有些恍惚,只是抬手用手指擦一下她的嘴角,依稀看到她小时候的样子。他认识她的时候,很小。他六岁,她五岁,他们两家是世交,只是因为江允诺是在法国出生,所以他们直到她五岁才第一次见面。他说一口法语,其他小朋友都不明白他说什么“鸟语”,不愿意跟他玩。只有素小暖大大咧咧地说,我会照顾你。她照顾他,就像照顾她的洋娃娃,给他喂水、拿糕点,上楼的时候牵住他的手。她教他说中文,苹——果。她说“果”的时候,嘴巴嘟起来,他也学着大力地念苹——果,嘴巴嘟起来,现在想来,觉得那时候他的样子真傻。素小暖六岁上一年,因为死活要和素小暖同班,他不惜留一级。在班上他的年纪是偏大的,但个子却没有素小暖高,后来是后悔的,只怪自己鬼迷心窍,怎么会选择和素小暖同班,并且一路从小学、中学,一直到了现在。只是现在的素小暖,和当年那个肆无忌惮、飞扬跋扈、任性胡闹,被宠坏的她差了太多。现在的她,静默,冷淡,即使面上依然是笑容,但眼神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忧伤。他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好起来。他只是希望,她能够忘记一些事,一些人。其实不用特别迁就我,我可以和莫非一起来这里。吃的间隙,她看到他几乎没有怎么动筷,知道他始终是不太习惯来这里。我就愿意看你吃。他又没有正经地笑。这就是传说里的秀色可餐?她扬起眉问。你那点秀色,我可吃不饱,就别沾沾自喜了。那一餐他们吃得很愉快,结账的时候他真的送了两张电影票给门口开单的服务员,然后不等她再追问,拉着素小暖的手迅速地离开。素小暖知道他有女人缘,不管到哪里,办事或者排队,总是露出一副笑脸讨好与别人搭讪,大妈大婶小妹太婆,他这一招屡试不爽,真是奇怪怎么都会被他一脸天真的笑容给迷惑。暑假我们去塞班岛吧。坐在车里,江允诺说。他开了些窗户,一些凉风扑面而来,很清爽。他打开音响,一曲《Try to Remembe》缓缓地流淌出来。离暑假还有两个月。素小暖其实是知道他的用意,离开成都的四年,她再也没有回去过。暑假和寒假,他都带着她去外地度假。他怕她睹物思人,怕她又会陷入情绪的低潮期,他宁愿把她带得远远地,也不让她回到伤心地。素小暖,还有犹豫什么?有大帅哥陪着你,多美呀。他头也不回,抬起手来拧拧她的脸,很娇宠的样子。江允诺把车停在江亭别苑小区。素小暖没有住校,她有哮喘病,不适应集体宿舍比较拥挤和潮湿的环境,江允诺就在这小区买了两套公寓,门对门地和她做邻居。双方父母对他们的关系已经达成了共识,怎么看他们也是门当户对的一对,何况又青梅竹马,彼此都很熟悉。到门口的时候,江允诺掏出钥匙来,开的不是自己的门,而是素小暖的。他有她家的钥匙,所以也习惯了替她开门。她去煮了一些咖啡,他趴在她的电脑前玩了一会儿游戏,直到很困了,才起身离开。素小暖也不管他,洗完澡然后回卧室看书自顾自地睡去。他们在一起真的太久了,相处起来虽然亲近熟络,却少了一些情侣之间该有的“腻”,他们倒像是兄妹和朋友,相互依赖和照顾。那天夜里,素小暖梦到了夏络绎,她许久不曾梦过她,是她们十六岁的模样,穿着帆布鞋和七分裤,手牵手在粗大斑驳的梧桐树之间奔跑。她们笑得那么心无芥蒂,那么简单而纯美,阳光那么明亮,抬起眼时,就像大片大片的矢车菊,很繁盛。醒来的时候窗外繁星点点。她蜷着身子坐到飘窗上去,感觉到眼睛有些潮湿。她想念自己的十六岁,想念和夏络绎在一起的日子。她对她始终愧疚,在每一个午夜醒转的时候,会感觉到忧伤在心里肆意地流淌出来,碎地满地都是。她知道现在的她真的变了很多,也许最大的改变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执着了,虽然四年来苏允诺从来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但其实过去一直在他们的心里,谁也无法忘记。3已经是大三的下学期,但课程还是很紧,除了专业课外,还有一些公共必修课,几乎每天都有课。素小暖很少逃课,每天都在上课自习之间度过,倒也是平静。平时和莫非一起时,她也会若有若无地提到苏允诺的桃色新闻。他前几天约土木工程系的一个女生吃饭,有人亲眼见到他送了一束玫瑰花。莫非说,要是他是我男朋友,早让他跪键盘面壁思过了,就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他对我不错。素小暖不忍心莫非对苏允诺的批判,好心地辩解了一下。什么叫好?难道就是照顾你的衣食住行?我倒觉得他像你爸……越说越难听了。素小暖把面前的书拍了一下,不悦地说。莫非就噤声,知道往往到了这个时候她要是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就会站起来走人。两个人在图书馆各翻一本书,素小暖看的是《岛》,一个名为阿丽克西斯的女孩在寻找自己过去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她在想,她的过去呢?也许她的过去也是茫茫大海上的孤岛,很多的人想要让她忘记过去,可即使过去是她的禁地,那也是她的成长。你怎么哭了?莫非突然问。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一脸的冰凉,这本书太感人了。她说。我又加入了个社团。莫非想起似的说,是烹调社。莫非是刚一入校就轰轰烈烈地投身到各种社团运动,从话剧社、电影协会、环境保护社到舞蹈社、吉他社……她参加了不下十个社团,并且还是学生会的干事。素小暖是佩服她的精力,刚入校的时候不少的社团想要吸纳她,她都拒绝了。有天在路上看到摄影社的招人,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参加这个社团,也是因为加入了这个社团,她又在社友范晔介绍下做了“小动物保护协会”的义工。她已经做义工两年了,主要的工作是对流浪动物进行救护、收容和安置,以及募捐、医护、卫生、防疫保健的工作,还要做一些认养业务,包括对认养小动物的做走访和回访。苏允诺倒是有些反对她做义工,她的哮喘病应该少和小动物接触,但见她和它们在一起变得很快乐满足的样子,也就不再坚持。素小暖一直记得小时候曾养过一只斑点狗,为了捉弄苏允诺,起名苏小诺。只是没养几天,她的哮喘就犯了,所以夏苏坚决地把它送走,这让素小暖一直很遗憾,想要养只宠物的愿望也由来已久,现在可以照顾这么多小动物,她觉得很喜欢。范晔是这个协会的发起人之一,听说当初创办的时候非常地艰难,光选址就换了好几个地方,还有经费也是很大的问题,后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现在也慢慢地运行良好,很多的义工都是S大的学生,他们会轮流来这里照顾这些无人认养的小动物。“小动物保护协会”建在郊区,砖瓦的四合小院,平日里在这里专门照顾的是请的阿姨,等到周末义工会轮流过来帮忙。这个周末,素小暖照例早早地就来了,推开木质的朱红漆门,一眼就望见小院里上窜下跳的小猫小狗,“汪汪”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这里除了最多的猫和狗,还有乌龟、香猪、仓鼠、八哥……俨然一个小小的动物世界。照顾起它们来,也是需要非常大的耐心,就像今天,有一只生病的小狗要送去宠物医院打吊针,有两只猫要送去结扎,刚刚被送来几只小狗,一只衰老地很厉害的冠毛犬,有严重皮肤病需要洗澡和上药,被遗弃的两只还没睁眼的土狗需要喂牛奶,还要收拾和打扫小院,整理它们每个笼子和小窝……工作人员各行其责,忙地连走路都要小跑。素小暖把那只刚送来的冠毛犬抱到面前,也顾不得它脏,淋湿后打了香波细细地给它搓揉,它真很老了,已经懒得动弹趴在那里任由她给它擦洗,偶尔有气无力地汪汪几声。她换了几盆水才给它洗干净,然后细细地给它身上找虱子,再擦一些皮肤药,忙完看到它终于感觉到舒服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几步,然后找了个向阳的位置由趴了下去。给它起了个名字吧。范晔说。叫小三黑好了。素小暖想了一下回答。行,就叫小三黑……另外几个也说好。忙完了它,素小暖又去看看一点。一点是一只吉娃娃,因为先天的畸形,前右腿软弱无力,根本无法站立所以被遗弃了,送来的时候眼睛都还睁开,呜咽的声音很揪心,素小暖最挂心的就是它,好在那么艰难它也活了下来,并且也很活泼好动,虽然走路总是三条腿踉踉跄跄,它也渐渐习惯了那样的姿势。今天的一点有点安静,她逗了它几下,它踉跄地走了几步又趴了下去。一点好像有点不舒服,阿姨说它这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付辛博说。他也是S大的学生,在这里做义工已经有两年,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来这里照顾它们,平时会去便利店值夜班打工,赚的钱都用了贴补宠物之家的开支。等下我带它去看医生,然后带回家照顾几天,等它好了送回来。说话的是赵晨,她是本地人,刚刚来这里做义工三个多月。忙了一整天,到下午的时候大家才停了下来,坐在院子里逗弄它们。范晔带两只结扎的小猫回来,叮嘱了阿姨这几天不能让它们沾水怕发炎了。每每在这里的一天,素小暖都觉得很充实。快傍晚的时候,范晔接了电话,说有人要送一只流浪狗过来。他对素小暖说,你去巷口等一下,他们已经快到巷口了,这里有点不好找。素小暖在巷口等了几分钟,一个抱着一只雪瑞拉的女孩就出现了。素小暖猜到是她,迎了上去。女孩穿着宝蓝色的蓬蓬裙,齐耳的短卷发,有很漂亮的大眼睛和白皙的皮肤。我是来接你的,这里有点不好找吧。素小暖说。女孩笑了笑,没有回答。素小暖接过她怀里抱着的小狗,它脖子上还系着一条链子,看样子不像是被遗弃而是走失的。推开大门的时候,院子里一群的狗狗都叫了起来,有几只奔过来攀在她们脚边撒娇。女孩有些惊讶微微地躲闪了一下,范晔他们就看了过来,见到女孩停滞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在他们看来,素小暖已经算是漂亮的女生了,但现在一比,素小暖是太过清淡了,除了五官清秀气质只能算是一般,而面前的女孩一下就让他们想到了流行花园里的静学姐,那个高贵娴静的女生。你们好,我是倪心。她微笑着自我介绍。范晔走了过来,抱起她脚边的点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里确实有些简陋,不过也只有这里才能找到四合院的平房,并且房东还允许我们在这里养它们。倪心环顾四周,笑着说,我也很喜欢小动物,只是因为才从国外回来,还没有安定下来所以暂时不能收养它,等我忙过这一阵我也来这里做义工,可以吗?行行行,当然行。范晔迭声地说。这是素小暖,我们的义工,那是付辛博、赵晨……范晔挨个介绍。带着倪心参观了一下,这里就像一个猫狗的联合国,有博美犬、北京犬,蝴蝶犬,也有土狗……素小暖,有点晚了,你先回去吧,坐公车得一个多小时,你回去天都黑了。范晔回过身说。素小暖看了看时间,说,那好,我下个星期再来。我送你。倪心突然说。不,不用了。没关系,车就停在巷口。倪心一点也不认生地挽起她的手臂,过段时间我也来这里做义工,你还要告诉我怎么照顾它们呢!真的不用了。素小暖有些为难,她的热情让她感到突兀。两个人走到巷口的时候,有微凉的风扑面儿来。素小暖抬头的时候才看到刚才倪心下来的那辆车前靠依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条纹的衬衫黑色的休闲裤,因为是背对着她们,所以她并没有看到他的脸,只是背景突然变得混暗,阳光好像在瞬间被硬生生地抽离了过去,她的心里一阵地慌乱。刚才她来接倪心的时候,他没有下车,她亦没有注意到他,那么刚才他是看到她了。她有些惊慌失措地把手从倪心的手里抽出来,踉跄地说,我,我自己回去。还没有等到她再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快速离开,像是被猛兽追赶一样飞快地“逃”向公交车站,似乎害怕稍微地停留就会被逮住了。幸好一辆公交车正好停了下来,她也没有看清楚到底是几路公车,只是胡乱地上去。根本不敢回头,也不敢抬眼张望,只是半晌过后,才醒转过来,发觉到虚脱一样地疲惫。直到那个时候,她才察觉她坐错了车,又下车,打了出租回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无声无息地开门,换鞋,直接走到卧室,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那是一个很破碎而断续的梦,好像一下是十六岁,一下是十七岁,或者是现在她,她的身边来往着许多人,他们说话,行走,却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她朝他们呼喊,却发现不管怎样地声嘶力竭,他们却都对她视若无睹!不知道过了多久,迷糊间感觉到有人替她盖被子,嘤咛地喊了一声,允诺。我在,你发烧了。江允诺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她的房间没有亮灯,还以为她没有回来,开灯去卧室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睡下,眉头蹙起额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不断地梦呓,很难受地模样。他吓了一跳,喊了她几声没有回应,再摸摸她的额头,滚烫的,他知道她发烧了。他马上拿出冰袋敷在她的额头,拧了干净的毛巾替她擦脸和擦手。他听到她喊了一声,夏络绎。他叹了口气,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却始终不肯放过自己。他知道她对夏络绎充满了罪恶感,所以这四年来她始终不肯让自己好过。整晚他就守在她的身边,伏在她的床沿浅浅地睡着,她一点的碾转都会惊醒他来。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醒了过来,看到苏允诺,微微有些惊讶。你怎么不回你家睡?她半依着床边,感觉到浑身发软,头疼欲裂。抬起手使劲地揉了揉。昨晚你发烧了,怎么病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他起身才发现脚已经麻了,捶打两下很困难地站起来。我病了?难怪怎么难受。她摸摸自己的额头。他也伸出手背放在他的额头停了一下,放心地喘口气,烧是退了,你不知道你昨晚有多吓人,怎么喊都不醒……我早说了不要再去做去协会了……我饿了。她有些讨好地笑起来,知道他再说下去就没完没了的。他“嗤”一声,知道她的目的,但也转身去厨房,给你熬了小米粥,保温着。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4烧退了,素小暖决定去上课。不行。你身体还很虚弱,少几节课有什么关系?苏允诺坚决地反对。但素小暖实在不想请假,今天上午是一堂很重要的专业课《理论新闻传播学导论》,那个严肃的老头总是在上课前、中、后会出其不意地点名,并且宣布如果有三次点名不在,这课成绩就挂掉。若是请病假,还得要医院的医生证明。你别送我了,昨天夜里你没有休息,回家再一会儿。素小暖吃过粥以后,感觉到精神了好了一些。不行,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没事,正好我上午也有课。苏允诺回去洗澡换了身衣服,然后送她到学校。有好几次素小暖想要把遇到“他”的事告诉苏允诺,但想想还是作罢,也许昨天只是巧合,他们那样意外的遇见,也只是一次而已,这城市这么大,他们应该不会再遇见了。倪心说他们才回国,那么他是回来了,但为什么不是成都不是上海,不是任何的一个城市,却偏偏是这里,是她在的城市呢?她摇了摇头,不许自己胡思乱想,再想又有什么意义?何况他的身边也有了另外的女孩,她,眉眼之间有几分像夏络绎,一样漂亮的大眼,笑起来的时候鼻翼有些褶皱。在想什么?开着车的苏允诺并没有回头,但也察觉到今天的她很沉默。我们协会需要一些旧报纸和纸板,你能帮忙找一些吗?她问。行,这个好办。他侧过脸看了看她,她的头发剪得短短地,显得脖子天鹅般修长洁白,有一种倨傲的清冷。想到昨天夜里她冷汗潺潺,羸弱困顿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忧,说,就算你是全优的成绩,最后还不是回舜允集团上班……我一个学新闻的去舜允做什么?做企业内刊还是负责媒体外联?她有些赌气地说。舜允集团是她爸的公司,他就这一个女儿,是希望她能接手他的事业。不过他其实也有另外的想法,素小暖到底是个女孩,让她在商场搏杀还是不忍心,所以他是希望素小暖能够嫁给苏允诺,一来可以和苏允诺家的天一集团强强联手,二来他也欣赏苏允诺的才能,他是做素家女婿的最好人选。你不想回舜允上班,那就嫁给我,我给你一百分的自由。他咳嗽了一声说,笑嘻嘻地说。你要真娶,我就真嫁。她迅速地回答。他扫了她一脸忍俊不禁地样子,知道她又和他开玩笑了。算了,我才不愿意娶你呢!脾气那么臭,还动不动就朝人挥拳头,这野蛮劲我可招架不住,再说了,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早早地就进了围城还不暴殄天物。你脾气才臭呢,她在他肩上重重地拍打一下,看他疼得龇牙咧嘴。两个人聊了几句就到了学校。我走了。她拿起书拉开车门跳下去。素小暖。他突然温柔地喊住她,她回头疑问地望着他。没什么,就想看你突然转过身来的样子。她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你也快去上课。是个很清新的早上,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多的也只是空气里浅浅的凤凰花的气息,是在转身上楼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下意识地回头,难以置信地呆掉。她以为昨天遇到他不过是意外,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又碰面了,她感觉到从心底深处涌出很多薄凉的气息,这是命运吗?兜兜转转,却始终无法摆脱过去的痕迹。是从夏络绎离开后,她不愿意再见到他,她决绝地离开,带着满身的伤痕,夏络绎,夏络绎,每一次想到她,她的心就疼得无法呼吸,她怎么能够原谅自己那样地去伤害夏络绎呢?而他,却冷冷地看着一切地发生,连提醒都没有一声。她是怨他的,怪他的,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她才是罪人,才是该被指责的那个。素小暖。倪心有些惊喜地说,原来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真巧。他就站在她的身边,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脸,四年不见,他依然俊朗,挺拔,喜欢穿衬衣和帆布鞋,他的眉眼之间褪去了一些青涩,多了一些冷漠和深不可测。她紧紧地抱住面前的书本,不让自己摔倒下去。素小暖,昨天在小动物保护协会遇见的,她是那里的义工。倪心替他们介绍,这是林薰默。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倪心也察觉了他们的异样,有些讶然地对林薰默说,你怎么不打招呼?走了。他很不耐烦地,然后转身离开,自始自终他也没有看她一眼。他……就那样,坏脾气。倪心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心里充满了困顿,如果再不离开,她怕自己会哭出来。突然的脆弱,让她感觉到,茫然。为什么他们还要遇见呢?就那样消失在茫茫人海,不是他们最好的安排吗?她自以为的平静,在见过他以后,被那样轻易地摧毁了。校务处在哪?我们来办手续,我们是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来的交换生。倪心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林薰默,有些急地问。素小暖虚弱地发不出声音来,只是被震撼到了。倪心见她没有回答,却又见林薰默越走越远,赶紧追了上去。她没有注意到素小暖苍白的脸色,凄惶的眼神,摇摇欲坠的身体。直到上课铃响,她也没有进到教室。转身拖着步子缓缓地离开,走到路边的镂空铁椅前,坐了下来。时光已经过去多久了?足足的四年,他们相遇的时候,她还是一个青春激昂的少女,喜欢嚼口香糖,然后啪啪啪地吹泡泡,喜欢睨着眼睛看人,骑单车的时候迎风甩开手来。那时候,阳光应该是蓝色的,天空应该是纯白的,一切都美好地宛如新生。她和夏络绎总在夏日暖暖的午后,坐在秋千上一口一口吃雪糕。荡荡摇摇的时候,雪糕滴在她的手臂上,她会直接把手臂放在嘴边,舌头迅速地舔过去,也不嫌脏。见她那样,夏络绎总是笑,她笑起来真的很美,眼睛里流动着很明亮的颜色,她说,素素,你就像一只小狗。只有她喊她,素素。其他人喊她小暖,宝贝,丫头或者细腰。细腰是她的绰号,因为她有一个非常纤细的腰,盈盈一握,只是小小一把,女生们都羡慕她,说这样的腰,穿什么都好看。那个时候怎么懂腰围胸围?只是胡乱地取绰号,她的好些朋友都有,夏络绎也有一个绰号,小酒窝。因为她有两个很甜的酒窝,曾经有男孩给她写情书,说,你的酒窝盛满了芬芳,还没有喝,我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我愿意永远沉醉在你酒窝里,一辈子不醒来。那是一个文科班的男生,会写很文绉绉的句子。她们读的时候笑作了一团,不过是十多岁的年纪,却要说永远和一辈子,可谁知道人生总是说不清的方向吗?那时候她们也总喜欢说永远,我们要永远做最好的朋友,我要一辈子都喜欢RAIN,我永远都只吃冰雪皇后,我一辈子都再不想理王吉安,不去惠及超市,不去发源地理发……现在想来,真是肤浅。那时候她们就是一张白纸,除了在怒放的青春里,肆无忌惮地欢喜,根本不知道烦恼是什么。可是青春突然打了个褶,就像一本哗哗翻过的书本,在那一页突然被撕掉了一部分,即使之前怎么的顺畅,也有了个裂痕在那里。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知道是苏允诺在找她。他一定是去过她的教室了,发现她竟然没有上课,所以拼命地找她。每一学期,他都会拿了她的课程表,记得她什么时候上什么课,有些选修课和大课的时候,他也会溜进教室,陪她一起上课。他是不专心地,总是悄悄问她,前面第二排穿浅灰色衣服的女生是谁,刚进来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他来上课好像就是来发现美女,她就胡编些名字,等到下课他去搭讪时才知道名字是错的。但现在她不想要说话,感觉到疲惫不堪。而苏允诺是铁了心不放弃,非要让她接电话,顽固地打过来,她终于拿出手机,按了接听。不舒服吗?有什么事吗?你在哪里?怎么没上课?他一连串的问题扔过来,她有些应接不暇,索性什么也不回答。到底在哪里?我来接你。他知道她在听,自顾自地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焦灼。她稳了稳情绪,说,钟楼。你等着,我就来。只是几分钟的时间他就到了,跑得有些气喘吁吁,一见到她,脸上是明显放心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抬手摸她的额头,确定她并没有发烧。……刚才有点胃疼,所以不想上课。她迟疑了一下,撒了个谎。怎么会胃疼的,我去给你买药,你等我一下。他的眼里都是关切。她拉住他的手,现在好了。真的?恩。她点点头,竭力地给他一个笑容。那,带你去吃饭。他牵住她的手,他的掌心透来一些力量,她觉得自己有了些些勇气。即使是在一个学校又怎样?偌大的学校,他们也不一定会经常地遇见,即使遇见了他们也只是陌生人,就像其他不认识的同学甲、乙、丙,她只要静下心来,就好了。果然,有半个月的时间他们都没有碰面。有时候行走在校园里,她会下意识地抬眼望一下,然后纠结的心会放松一些,每一天离开学校,回到公寓,她就感觉到很疲倦,一天那样过去,好像今天就是逃了过去。因为她最近神色有些恍惚,苏允诺多抽了些时间陪她。有时候他们一起,他会接到其他人的电话,都压低了声音说,忙着。对方问,你是和她一起?他会直接回答,是呢,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他去超市买了菜回来,亲自下厨房给她做菜。平日里会有钟点工来帮忙打扫,做好晚饭。也有很多时候。苏允诺就带素小暖去外面吃,他会在网上查美食网或者评点网,不管五星级酒楼还是大排档,哪里有好吃的就会带她去,他喜欢看她吃得开心的样子,觉得这样,她才能胖起来。偶尔,他也会下厨做饭,他的手艺是有天赋的,做的上汤焗虾、芥兰培根卷、仔鸡文蛤汤、海鲜饭、奶油香烤三文鱼骨,还有小西意大利面都是素小暖最爱吃的。他做菜的时候,非要她在旁边帮忙,切葱洗菜拿盘子……一样一样地指挥她,她不情愿,但为了吃到美食也就只能听他的吩咐了。有时接到夏苏的电话,问她在干嘛,她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剥蒜一边回答,在做小工呢!夏苏想着两个小孩这样要好,喜不自禁,瞧瞧把你宠的,允诺那么忙还给你做饭,你做点小事就抱怨,早知道以前在家里我就该教教你。妈,我好像记得你也不会做菜,爸怎么就不嫌弃你?她有些撒娇地说,不说了,忙。她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看到苏允诺在一边窃笑。我不会嫌弃你的,小暖,我要一辈子做饭给你吃,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他好笑地说。素小暖抿了抿嘴,故意打了个哆嗦,太肉麻了,我是第几个听到这句话的女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他扬起手来。嗤!她瞪他一眼。5那些日子,素小暖除了上课,很少留在学校里。莫非找了她几次参加一些活动,她都拒绝了,连著名经济学家严克教授来学校讲座她也没去,怕在人多的地方会碰到林薰默。莫非说她是不是终于觉醒。担心苏允诺被其他女生抢走,所以现在才会常常和苏允诺在一起。她想了想,最近是和苏允诺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些,也许和他待在一起,她才会感觉到安心一些。她也想,苏允诺有没有见过林薰默呢?也许是没有见过的,他一点都没有提过。只是,她还是无法避免地再次碰到了林薰默。是在去图书馆的走廊,两个学弟拦住她,他们要办一台十大校园歌手比赛,希望她能参加。素小暖是在新生晚会的时候,应付地唱过一首歌,没想到一下名声大起,人人都记住了那个穿着白衬衣牛仔裤,用慵懒而空灵的声音演唱《我愿意》的女孩,只是后来她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唱过歌,连文艺部的部长无数次去找她希望在一些校园活动里她能参加,她都一概拒绝了,而这样的低调让人更加好奇。所以两个学弟听了文艺部部长的介绍后,就死缠烂打地希望她能参加,这也会成为这场比赛的一个噱头。我真的没兴趣,再说我也根本不会唱歌。她无奈地说。想要绕过去,但她朝左,他们就朝左,她向右,他们也挡在面前,只是苦苦地哀求,学姐,这是我们第一次办这样大型的活动,现在根本就没有多少人报名,你就帮帮我们吧!学姐!他们巴巴地望着她,干脆一边拽住她的手,撒娇一样地摇晃。她又气又急,根本无法摆脱。然后看到林薰默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使劲地想要挣脱,而他们却是不打算轻易地放她走。素小暖,我有事找你。好在林薰默愿意帮她。她赶紧对两个学弟说,我有事了,你们去找别人吧。而林薰默也伸出手来拽住她的胳膊,他们三个人都拽着她的手,她急地眼泪都快下来了,而两个学弟对视一眼,终于放开了她,只是把表格塞到她手里,然后离开。没想到你在这学校这样受欢迎。林薰默不无讥讽地说。她匆匆地说了一句,谢谢。想要转身离开,却发现他握住她的胳膊的手根本没有松动,她的心,如铁马冰河一样,碎了过去。素小暖,好久不见。他一字一句地说。停顿了好一会儿人,她终于扬起头来,竭力地绽放一个笑容,林薰默,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真巧。我也没想到会遇到你,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选择来这里……他冷漠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当做不认识对方好了。她攒了许多的力气,有些急躁地拼凑出这样一句话来。那多好。他静静地注视她,眼睛里有她不可捕捉的意味,意味深长,而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地笑容。她转身一路小跑着离开,有很细微的抽搐,在最深处的地方狠狠地掐了一下她。陌生人,他们都选择以陌生人的姿态来相处,这或者也是最好的安排了。只是,为什么会感觉到如此地悲怆呢?下楼的时候,她的眼前有些混乱,踩空了一梯,踉跄了几步“咚”一声摔下去,整个人扑在地上非常地狼狈。她听到周围有笑声,也有一个女生好心地扶起她,她撑着身体起来,感觉脚踝处钻心地疼。眼泪,哗啦地流淌了出来。她一瘸一拐地走着,每一步都感觉到塌陷一样的声音。然后掏出手机,拨给苏允诺。铃声响过好几次,都无人接听。她也不管,就是不断地按重播键,不管他在做什么,她就是要找到他,好像除了这一件事她已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终于,电话接通了。在哪?她问。打篮球呢,你来体育馆找我,一会儿就可以走。他的声音有着运动后的喘气,没有察觉到她声音的异样。好。她说完,扣了电话。她就像自虐一样,任凭脚上的疼肆掠,也许心里的疼,是需要另一些疼覆盖,才会隐忍过去。到的时候,苏允诺正扬手投一个三分球,球空心投中。他一转身看到她已经站到门口,背对着一边朝后跑一边扬起手跟她打招呼,然后立即注意到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神很恍惚。顾不得还在球场比赛,自顾自地跑到她面前。你怎么了?他急切地问。她看着他,张开嘴,还没有说话,眼泪扑簌地流了下来。我摔下楼梯了。她说。好多人看到,很丢脸。她说。重要的是我的脚扭到了,好疼呀。她说。她在他的面前,像一个委屈无比的孩子,喋喋不休地跟大人告状。他蹲下去,看了看她的脚,她的脚踝已经红肿起来,膝盖上还有青紫的淤痕,看来她摔得不轻,可她的样子根本就不仅仅是摔伤的模样。果然,她一字一字地说,他,就,在,这,所,学,校。他还半蹲着,手还放在她的脚踝处,停滞了一下。终于明白她说的意思,“他”除了指林薰默还会有谁?他们有四年没有提到这个名字,再提及,却如一颗响雷炸掉。他以为林薰默已经在四年前退出了他们的生活,以为他们来到这座城市,她就能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拼凑起来,可是,他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呢?是命运还是人为?我该怎么办?她虚弱地问他。他终于站起来,与她面对面。球场上有人在叫他,他有些不耐烦地冲他们吼起来,不玩了。他拦腰把她抱起来,有口哨声就响了起来。她挣扎了一下,说,我自己可以走。他没有回答,只是脸色铁青地抱着她朝外面走去。他把她放到车里,两个人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到了家里,他把她安置好,找出红花油,倒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给她揉。她是疼的,倒抽着丝丝凉气,却没有喊一声。他在想,林薰默来到这里,是带着怎样的目的呢?因为他,她伤透了心,也因为他,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在一年的时间里,需要每个星期看心理医生每天吃百忧解才能撑下去……他一直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在他以为她终究会好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却回来了。他们真的有四年不曾见过了。那个时候的他们,还在青春期。回到素小暖的十六岁,会知道,那时候的她,有过怎样的欢喜。